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开进了霍家庄园。
说是庄园，其实更像一座藏在山里的宫殿。
三米多高的铁艺大门，一条笔直的车道，两侧种满了高大的玉兰树，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中式主楼，飞檐翘角，在夜色里静静地蹲着，像一头上了年纪的老兽。
主楼前挂起了白灯笼，风一吹，晃得满地树影支离破碎。
灵堂设在一楼大厅。
黑白挽联从房梁上垂下来，正中间挂着一张巨大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满头银发，面容清癯，目光沉沉地往下压，不怒自威。
遗像底下，摆着一具水晶冰棺，制冷机发出低低的嗡鸣。
灵堂四周，白菊一层一层地堆到了墙根，十几个佣人垂着手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门口杵着几个黑西装保镖，看见警车开进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梁律师落后半步，凑到张衡身边，压低声音提了一句。
“补充条款，是今晚七点我在这间灵堂里，当着全家人的面宣读的。”
“读完以后，二少爷摔了一个杯子，开车下了山；三少爷一句话没说，回了自己房间；夫人……当场就晕过去了。”
张衡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冰棺两侧，霍家的人已经到齐了。
左边，一个穿黑色孕妇裙的年轻女人静静地站着，小腹微微隆起，一只手护在肚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柳冰莲。
右边的角落里，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靠墙站着。
三少爷，霍启安。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小得几乎缩成一团的老人，白发稀稀疏疏，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毯，眼睛半睁半闭，浑浊得像两汪蒙了灰的水。
霍老夫人。
福伯一进门，顺手就把拐杖靠在了门边，快步走到轮椅后面，弯下腰替老夫人掖了掖毯子。
“张法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了上来，“我是霍启明，这么晚还把您请上山，给您添麻烦了。”
他伸出手，握得很稳，很有分寸。
“报警的是我二弟，他今晚……情绪不太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先替他向您和林警官道个歉。”
“不过，”霍启明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有一句话我是认的，我父亲身体一直不错，上个月刚做过全面体检，心脏没有任何问题。”
“他三天前改遗嘱，今天人就走了，张法医，那四百个亿我父亲想给谁是他的事，我做儿子的，没资格说什么。”
“可他是怎么走的，我得要一个明白。”
张衡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位霍家大少，倒是个明白人。
四百亿说没就没，脸上没有一丝怨气，张嘴先要真相。
难怪霍氏集团在他手里，十几年都没出过岔子。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哥，你跟他客气什么？”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晃晃悠悠地从二楼走了下来。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洋酒。
那股酒味，隔着三米远都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霍二少，霍启良。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张衡身后的林晚，眼睛顿时一亮，酒都醒了一半。
“哟，警花？”
他把酒瓶往旁边的供桌上随手一搁，理了理头发，自以为潇洒地凑了过来。
“美女，深更半夜的出警，辛苦了，加个微信呗？回头哥请你吃夜宵……”
林晚连眼皮都没抬：“你今晚怎么回来的？”
霍启良一愣，随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开车啊，我上个月刚提的那辆超跑，要不要带你兜一圈……”
林晚已经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到了耳边。
“喂，交警支队吗？我是重案中队林晚。西山霍家庄园，这边有一个疑似酒驾的，麻烦派个人过来，带上酒精检测仪。”
“对，人在，跑不了。”
挂了电话，她这才抬起头，看了霍启良一眼。
“微信就不加了，交警的同事二十分钟到，他们会跟你好好聊。”
霍启良：“？？？”
张衡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
撩妹撩到一半，把自己撩进了交警队。
有点意思。
霍启良脸上挂不住，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柳冰莲身上。
“看什么看？”他冷笑一声，“小妈，你是不是也挺失望的？”
“二十三岁嫁给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熬了一年，眼看着肚子都大起来了，结果呢？遗嘱上，一个字都没你的。”
“哦，对了，你肚子里那个到底是不是我爸的种，还两说呢。”
灵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柳冰莲的脸色更白了，护着小腹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
“启良，说话要讲证据！我的孩子是谁的，等他生下来可以请张法医来验。倒是你，下午爸走了以后，你人在哪儿？”
霍启良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启良！”霍启明沉下脸，低喝一声，“你再说一句混账话试试？”
霍启良撇了撇嘴，又把矛头对准了缩在张衡身后的温子谦：“行，我不说她，那这个呢？一个送外卖的，从天上掉下来，四百个亿全揣兜里了，我们霍家三兄弟，连根毛都没捞着？”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霍启安，忽然摘下了耳机。
“二哥这句话，说得对。”少年盯着温子谦，一字一顿，“他算什么东西？”
温子谦抱着外卖头盔，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我明天早上，还有早八呢。”
霍启明看了温子谦一眼，语气缓了下来：“温先生，你别怕，遗嘱怎么写，是一回事。可你要真是我父亲的孩子，那就是我霍启明的弟弟，霍家不会让你受委屈。”
霍启安“嗤”了一声，把耳机重新塞了回去。
不过，张衡的目光在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一个是锦衣玉食的三少爷，一个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小哥。
可这两张脸凑在一块儿，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
竟然有那么几分像。
霍启良见没人帮腔，干脆把火全撒到了张衡头上。
“还有你，网红法医是吧？”他指着张衡的鼻子，满嘴酒气，“警，是我报的！我要的是一个公正的法医，不是福伯花钱从山下请上来的托儿！”
“你跟他们一块儿上的山吧？路上收了多少？说个数，我出双倍！”
张衡没生气。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仔仔细细地把这位霍二少看了一遍。
看得霍启良心里直发毛。
“你、你看什么？”
“霍二少，你报警说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张衡语气平平淡淡，“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今天下午接到你父亲去世的消息以后，这几个钟头，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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