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晴阳初升。
浓重的晨雾，弥漫在文昌街道上，沾湿了齐整的青石板路。
附近多是书院，为了不打扰学生们求学上课，街道两旁多是深巷。
除了零星两家卖吃食的铺子之外，也没有什么人走动。
某处巷口，程霜紧盯着西南方向的道路，时不时朝回头同身后的二人说一句：“人还没来。”
江明棠倚墙而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近来事多，难免疲累。
她身边，已经成功入职司天院的百里归尘，并未穿上吏服，还是那副穷苦书生打扮。
他皱着眉头，心情有些沉重。
“少卿大人，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当然了，不然我起这么早，带你过来干嘛？”
“我觉得这样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不大好吧？”
“那位周公子，也不曾做过什么坏事。”
百里归尘露出个为难的表情，像是有些于心不忍。
当然，是装的。
在朝堂上，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甚至觉得江明棠还不够狠。
如果是他，根本就不会去管那个惊蛰。
反而会让他死在刑部大牢，并以此为契机，向周家发难。
才不会为他费这些心思，干出碰瓷这种下三滥之举。
毕竟，那惊蛰不过是区区一介武丁罢了。
又不是什么多重要的官儿。
天下能人异士诸多，死了一个，还有其他的替补。
江明棠对他的心思，倒是不了解，只瞥他一眼。
“有什么不好？”
“反正他们老周家坏事做尽，鱼肉百姓，迟早都会遭到律法制裁。”
祸不及子女这套，在皇权至上，讲究连坐的古代，根本行不通。
再说了，老蛀虫生的孩子，那也是小蛀虫。
姑且不说周尚书那个老东西收受贿赂，判了多少冤假错案。
单凭他在私底下，跟意图谋逆的弘王来往密切这事儿，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等她告到御前，周家一个活口都剩不下。
周尚书那个狗东西，也会去菜市口跟老王做伴儿了。
江明棠拍了拍百里归尘的肩膀。
“李归尘，你不要给自己压力，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咱们这不是在泼脏水，而是在为民除害，是大功一件，懂吗？”
“可……可是……”
“人来了，快！”
随着程霜这一声提醒响起，百里归尘的话被迫断在了喉咙里。
江明棠也一改方才慵懒困倦的模样，精神一振，直接把他推到了巷口处，同时探头往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低调却又处处装扮精致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前的帘子上，挂着一枚府徽。
这是京中权贵人家，一贯的操作了。
旁人只要看见它，就会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不敢贸然靠近。
但此时此刻，它反而成为了程霜确定目标的最佳助力。
“听着，李归尘，这件事非常重要，关乎到司天院的生死存亡。”
“待会儿你一定要发挥出全部的演技，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江明棠语气严肃：“我跟小霜会在旁边接应你，别怕。”
百里归尘面露难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的内心也很无语。
想他堂堂一国首辅，如今竟要做这种勾当，当真是……
“来了来了，快，快去！”
思绪在一瞬间被打断。
百里归尘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便感受到一阵极强的推力。
他猝不及防，止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倒在了街道上。
臀腿部位的疼痛感，叫百里归尘面色扭曲。
虽然他刚才没看清楚背后的情形，但完全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江明棠居然踹了他一脚！
她敢踹他！
她竟然敢踹他！
还踹的是……
简直可恶。
这女人看着娇娇弱弱，怎么脚力这么大！
嘶，好痛。
他真是宰了她的心都有了！
可是想起自己的复国大业，以及转头时余光看到不远处，江明棠跟程霜正期待而又紧张地看着他，百里归尘硬生生压下了火气。
带了些真情实感地，他放声惊呼。
“啊！好痛！”
“我的手，我的腿，我的腰，怕是要废了！”
见状，江明棠非常满意。
她就说嘛，专业的事儿，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百里归尘的演技虽说比不上她，但远胜旁人。
糊弄一下完全没问题。
至于刚才那一脚，她是故意踹的。
原本的计划，是他自己走过去倒在车前。
不过看不下去他那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她就赏了他一脚。
就当是为他骗她这件事，给点教训。
但有一说一，百里归尘的屁股挺翘的。
刚才踹他的时候，脚感特别好。
男子汉大屁股，诚不欺她。
若非正在办公差，她可能真的会上手摸两把。
反正他想勾引她，怕是求之不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还在缓缓赶路的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车内的年轻书生，也被惊醒了。
他一把掀开帘子，斥问车夫：“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车夫迟疑了下：“公子，咱们好像……”
循着呼痛声，瞥见躺在车前的身影，那公子大惊失色。
“你怎么赶车的，竟然撞到人了？！”
车夫摇了摇头。
“不是的，公子，咱们好像被人讹上了。”
虽说这街上雾气浓重，但还远没有到能彻底遮蔽视野的程度。
刚才的情形，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分明是自己从巷口扑出来，倒在他们车前的。
“什么？讹我？”
那公子听了车夫的解释，顿时怒了。
他立刻跳下车去，彼时地上的百里归尘，还在高声呼痛。
公子怒气冲冲地来到他面前。
“喂，你是何人？！竟敢拦路讹诈于我！”
百里归尘不理他，只一味喊痛。
公子忍无可忍，直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
“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这回，百里归尘有反应了。
他露出惊恐的神色，看着面前的年轻公子，伸手指着他抓住他衣领的双手，声音做作地颤抖。
按照江明棠的事前吩咐，说出了她定好的台词。
“你的马车撞了我，你不道歉，不赔钱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打人？！”
“天呐，这太可怕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说着，不等那公子反应过来，他便放声高呼。
“救命啊！”
“周家的公子仗势欺人，要杀我一个穷苦举子啦！”
闻言，那公子顿时慌了。
“你乱说什么！我没有撞你，也没有打你，你这是在污蔑！”
百里归尘压根不理他，继续高声呼救。
“快来人呐！谁来救救我！”
他的声音穿透院墙，传入了书院及周围的商铺之中。
很快就有人闻声出来，站在一旁围观。
这仗势欺人的事儿，最容易被百姓们唾弃。
一时间，众人都在对着那公子指指点点。
他面红耳赤，这下是真想给百里归尘两拳了。
但也知道，若是动手，便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于是只能努力地解释，说自己压根没撞到人，也没有打人。
但百里归尘一直在搅局，打断他的话，以至于没人相信他。
到后来，他还在围观人群中，看见了自己的同窗与夫子。
为了息事宁人，周公子选择自认倒霉，打算掏钱了事。
正当他要摸出银两之际，江明棠跟程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你个纨绔子弟，竟敢仗势欺人，鱼肉百姓，本官绝不会对这种目无王法之事坐视不理。”
“今日遇到我，算你倒霉，小霜，把他抓了，押送京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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