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苏醒
当蓝瞳们战战兢兢的期盼着伊禾永远不要醒来的时候，伊禾正如牠们所愿，进入了沉眠。
她爆肝太久，也是时候该休息了。
并且在休息前，她心里还多多少少带着些因上次南国祭祀而带来的不悦。
执意要保住蓝瞳崽子的蓝，和最终也选择纵容孩子的伊禾自己，都让她在短时间内不想再关注娲人们的事情。
于是伊禾决定这次要好好睡上一觉，最好睡得久一点，久到能让她忘却这次的不悦为止。
在入睡之前，伊禾还抱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默许了娲人和世界继续按照她们所愿发展。
造物主的意志再次影响了世界。
然而伊禾已经沉睡，她主动关闭了与世界的感知
这一觉，伊禾果然睡得又沉又久。
她没有刻意计时，只放任自己的意愿，一口气睡到了自然醒。
或许是足够的睡眠抚平了伊禾入睡前的那一丝不悦，再次从沉睡中醒来的伊禾感觉心情好多了。
心情一好，伊禾就决定不再计较孩子们的执拗，她打算再去看看她们。
也不知道她这一次究竟睡了多久，孩子们的文明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抱着这样的好奇，伊禾准备这次亲自下去看看娲人们。
为了不让自己被“剧透”，也为了保持住这一段好睡眠带来的好心情，伊禾没有提前观察世界，而是直接给自己搓了一个新的化身。
就像当初去看源那样，伊禾重新将自己的外形凝聚成了娲人的模样。
黑发黑瞳，赤色烙印。
衣着也参考气候较冷的南国时期，是一件长度刚好垂到尾巴三分之一处的长袖长袍。
背上再背一个旅行者背包，里面是空的，但伊禾可以随时从里面掏出她想要掏出的东西。
在虚空中凝聚出的水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新造型，伊禾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跟她记忆里的娲人们如出一辙呢。
这样一定能以旅行者的身份完美融入到娲人国度中，最近距离的看到孩子们现在发展成什么样了。
伊禾兴冲冲地带着新化身降临世界。
她随机选择的降临地点此时正值黑夜，但没关系，黑夜并不影响伊禾视物。
悄无声息的行走在平整的街道上，伊禾忍不住在心里夸赞了一声。
真不错啊，疑似水泥的基建材料也摸索出来了。
再看看街边的房子，也修得十分整齐，虽然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但两三层的小楼随处可见。
街上没什么人，似乎都已经回了家。
伊禾没有用全知视角去看世界，而是久违的用双眼透过街巷，看到了房屋中星星点点的烛火。
根据烛火的明亮程度，和脚下的路，街边的房屋，伊禾判断出她这一觉并没有睡很久。
因为这个娲人国度看上去跟她入睡前似乎也没什么差别嘛！
并没有一下子就发展出很先进的科技文明，照明都还是用的油灯呢。
所以伊禾估摸着自己这一觉顶多也就睡了百来年左右吧。
于她而言，是个不算长的时间。
既然如此，伊禾就决定再去南国看看，走着去。
去看看那个倔强的孩子蓝，现在有没有后悔她的选择，也看看那个让她不喜的蓝瞳崽子是否真的如牠母亲所言，是可以被教好的。
明亮柔和的月光下，伊禾开始赶路。
她并不着急，也不打算用全知视角立刻找到南国的方位，而是打算像个真正的娲人旅行者一样，不紧不慢的走着去。
而且现在是晚上，娲人们都差不多该休息了，等明天天亮了，她再找人问路去南国吧。
至于现在，就让她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上溜达溜达再说吧。
前半夜很平静。
后半夜，伊禾在走到镇子边缘时，看到了一座用石头垒砌的高塔。
高塔建在一个山坡上，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物，只有一条石头小路曲曲折折的通向塔底。
塔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而且它孤零零的修在远离镇子中心的地方，看上去有些冷清。
伊禾顿时来了好奇心，决定去那边看看。
她一边往那里走，一边有些纳闷。
为什么这一路走来，她一头云鲸都没看见？
前半夜她逛遍了大半个镇子，却没有看到云鲸的踪迹。天空和地面都没有。
这就让伊禾也没法偷懒坐云鲸直上高塔，只能自己用尾巴一步一步的爬上山坡
水七又逃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试图逃出罪塔，她已经有经验了。
虽然前两次都被抓回来重重惩罚了吧，但她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这次身上的伤才刚好些，她就又打算往外逃了。
罪塔里负责看守她们的老嫲嫲一定想不到她伤还没好就又想跑，所以这次逃跑成功的概率还蛮大的。
趁着夜色，水七背着一个破旧的麻布小包，悄悄从塔里放下一根麻绳，再顺着麻绳往下滑。
滑到塔底，就已经能看见那扇将她们隔绝在塔里的石门了。
石门的钥匙此刻正躺在水七的背包里。
当她猫猫祟祟的用钥匙打开石门，并且小心翼翼的将石门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时，她看到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水七吓了一跳。
她以为自己又被发现了，连忙伸手去关门。
可石门却像坏了一样关不上，水七只能绝望的看着门外的陌生娲人站在了她面前。
水七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几秒后，她的大脑为她记下了这位陌生娲人的显著特征。
第一印象是她好高。
尾巴也粗壮得不像话，长度更是令人吃惊。
黑色的鳞片覆盖在她身上，在黑夜里泛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冷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水七面前，水七就像是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山。
这压迫感，比她那早死的眷侣，以及强壮的雄亲还要强得多。
水七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高大的娲人！
完了。水七心想，要是她也是来抓我的，那我今天完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继续看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水七的心里却又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股怪异的亲近感。
明明不认识她，水七却无端的觉得她有些像自己的母亲。
但实际上水七的母亲与这位陌生的高大娲人完全不一样。
她的母亲和所有娲人一样矮小瘦弱，并不会仅凭身高就能给人带来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第92章 水七
“你你是谁？是来抓我的吗？”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知在水七脑子里打架，让她不由自主的盯着那一截粗壮有力的尾巴尖，小声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也说不清楚她想听到什么答案。
诡异的亲近感让她失去理智，隐隐的盼望着她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理智和压迫感又拉扯着她，告诉她答案多半是肯定的。
陌生的高大娲人沉默了一会。
水七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忐忑的等待着一个回答，或者一道宣判。
她没敢跑，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位高大强壮的陌生娲人面前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在水七鼓点一样急促的心跳声中，伊禾也在低头垂眸，打量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这是伊禾对她的第一印象。
因为她太瘦弱了，太矮小了，整个人几乎只有她一半那么大，乍一看跟未成年小崽儿似的。
她额头上的接引烙印也被剪短的黑发遮盖住了，看不出烙印的颜色是否已经由金转红。
这让人无法从烙印的颜色上判断她是不是未成年。
但身为所有娲人的母神，伊禾能感知到这个孩子已经趋于“成熟”。
不是那种烙印变红后正式迈入成年期的真正成熟，而是另一种有些矛盾的“早熟”。
她的身体，年龄，灵魂，都还未成年，但她的心智，经历，智慧，都已经与成年人无异。
这让伊禾感到心疼。
她没有直接读取她的灵魂记忆，而是弯下腰，朝她伸出了手。
“别怕，孩子。”
水七在那道温和的声音里颤抖了一下。
她努力忽视掉眼眶的热意，鼓起勇气，重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又让水七呆住了。
好浓郁鲜艳的接引烙印不对！她怎么把接引烙印露出来了！
不行的，她这样会被处死的！
水七一惊，也顾不得害怕了，连忙也向伊禾伸手。
却不是搭上她的手心，而是慌忙的把她黑发往额头上扒拉。
在发现她并没有修剪出合格的厚重刘海用以遮盖烙印后，水七当机立断，从自己的麻布小包里摸出了一条束带。
陈旧的束带款式无疑会引起旁人的奚落和嘲讽，但那也比没带要好得多。
水七忙不迭的把三指宽的束带往伊禾额头上带。
伊禾：“”
她承认她有时候不太懂孩子们的想法。
随手按住那只瘦弱苍白的手腕，伊禾叹了口气，弯腰将水七抱起来，带出了石塔。
她虽然不明白，但她看得出来这孩子是想离开这座塔。
于是她抱起她，尾巴尖一勾，重新关上石门，走向不远处的山坡。
水七的脸在夜色下逐渐涨红
她已经不是小幼崽了！
怎么能还被人这样抱着走呢
可是这个如同母亲的怀抱让水七心生贪恋，并不想立刻挣脱。
就一会儿，就让她再呆一会儿就好。
藏在灵魂里的本能让水七涨红着脸，缩在伊禾怀里，任由她将自己带走。
母亲与孩子之间的感应让她豁出性命去，只为赌这几秒的温暖。
伊禾走到山坡上，顿了顿。
今晚的风似乎有些凉，让她怀里的孩子又颤抖了一下。
她无声叹息，干脆继续抱着她在山坡上放平了尾巴，坐下。
再将那一截细弱的尾巴尖搭在她尾巴上，心道难怪她连尾巴尖也要裹起来。
这里的天气好像是有点冷。
于是伊禾就没对水七缠着破布的尾巴尖发表什么看法。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她再次安抚这个吃了很多苦的孩子。“我不是来抓你的。”
伊禾低头看着像猫一样孱弱的孩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支的孩子？”
水七有点不自在的动了动手指，声音也像猫一样弱：“水七，大人，我叫水七，是水家第三代第七个孩子。”
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地偷瞄伊禾的表情。
确定她没有生气的迹象后，水七又鼓起勇气问道：“大人是来做什么的呢？有需要吩咐我办的事情吗？”
她努力做出可靠的表情：“就凭大人带我出塔，您说什么，我都会为您去办的！”
伊禾摇摇头：“我不是什么大人，也没有要吩咐你去办的事。”
“你就叫我伊姨姨好了。”
姨姨？
水七思考了一会，自家有这样一位温柔而又强大的姨姨吗？
没有吧。
要是有的话，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而且，用尾巴尖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谁家能有这样的姨姨啊，比呙人还强壮，比呙人还高大，甚至还敢这样大喇喇的露出接引烙印。
要是谁家真有这样一位奇特的姨姨，一定会全国闻名的。
当然，不会是好名就是了。
水七心里这样想着，嘴却不听脑子的，当即小声喊了一声伊姨姨。
喊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同时还有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满足和窃喜。
“伊姨姨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的呢？还会走吗？”
嘴还是飞得比脑子快，就好像她的身体里有着另一个灵魂一样。
那个藏在她心里的灵魂犹如乳燕投林一般，不自觉就对第一次见面的伊姨姨亲近起来了。
伊禾就着这个姿势继续轻轻拍抚水七的脊背。
“嗯，从很远的地方来，来看看你们，会走，但不是现在。”
“水七，我离开这里有些时候了，发现这里变了很多，你们也变了很多。”
水七愣愣地，难道真是自家姨姨？
那可太好啦。
她才不在乎有这样怪异的姨姨名声好不好听，再说了，就算是难听的名声，能有她这个不祥之人的名声难听吗？
这样想着，水七攥着束带，又开始往姨姨头上带。
“姨姨，你的束带弄丢了吗？没关系，先用我的吧，虽然有点旧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伊禾一把抓住水七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看来我离开得是有点久了，你们已经发展出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习俗。”
“束带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伊禾低头看着水七，眼里既有心疼又有不解：“水七，今年是什么年份？这些年你们的国度里又发生了什么？”
第93章 错误
“束带就是束带啊，用来遮住接引烙印的。”
水七伸手撩起自己厚重的刘海，刘海下竟也有一条束带。
她没注意到伊禾皱起的眉头，继续回答她的问题：“今年是什么年份好像是元历2943，还是2944年吧？”
说到这里，水七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年份，娲人不能上学，历法也都是听家里的雄亲说的。”
“国度里发生了什么好像也没什么吧，只是听说这几年又在打仗。”
“但是打仗很常见啊，而且枫林镇很小，大人们都不常来这里，所以大家也不太清楚外面什么情况。”
她知道就只有收粮官来了四五趟，把镇上居民积攒的粮食都收走了大半。
正是因为这样，她家才因为吃不起饭，将她卖给了一个比她大五十多岁的呙人，成了牠的眷属。
伊禾：“眷属又是什么”
水七有些吃惊的看着伊禾，像是在疑惑她为什么连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
“眷属就是眷属啊，每一个娲人长大了都会成为呙人的眷属。”
“比如我的眷侣阳谷，牠就有十二个娲人眷属，我就是第十二个。”
“我们结成契约，成为眷侣和眷属后就是一家人了。”
伊禾从这形容里感觉到了不妙，她问水七：
“你多大了？你的姥姥妈妈姨姨呢？为什么不跟她们一起生活，而是要去做别人的眷属？”
水七：“我十四了，姥姥妈妈姨姨她们也有自己的眷侣呀，怎么能跟我一起生活呢？”
她解释道：“娲人的归属就是找一个眷侣，然后跟着眷侣渡过后半生。”
伊禾的眉头越皱越紧：“什么东西你才十四，都还没成年，就被赶出家门，送去别家了？！”
水七不明白她为什么皱眉：“十四已经不小了呀，我都已经接引过小崽儿了。”
伊禾深吸一口气。
她把水七额头上的束带往上一拉。
水七忙不迭的把束带往回扒拉，可那一瞬间，伊禾已经看到了她半金半粉的烙印。
她根本就还是个孩子！
她的烙印别说变红了，就连金色都还没褪完，只是微微有了些浅粉而已！
伊禾瞬间怒火中烧。
她突如其来的怒气把水七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从她怀里挣脱，并在旁边瑟瑟发抖。
她抱着脑袋缩着身体，尾巴蜷成一团圈住自己，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万遍。
害怕但不敢反抗的姿态让伊禾为止一窒。
为了不吓坏这个可怜的孩子，伊禾只能强行把怒气往下压。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水七怂怂的从抱头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伊禾的表情。
确定那份令人费解的怒气并不是冲她而去的后，她才缓缓放下了抱头的胳膊。
但也不敢像之前那样窝在伊禾怀里了，只是放平了尾巴坐在她身旁，尾巴尖都捋直了不敢乱晃。
伊禾见状也不好继续做什么，只尽可能的用温和的语气跟她一问一答。
“你什么时候接引的小崽儿？”
“去年春天。”
那就是十三岁。
这让伊禾更愤怒了。
“你接引的小崽儿呢？”
“死了，没养活。”
“”
“好，不说这个了，是谁把你送去给人当眷属的？你姥姥还是你妈妈？”
“都不是，是我的雄亲。”
“雄亲又是什么。”
“就是我妈妈的眷侣。”
“牠是什么人，为什么有权力把你卖给别人？”
“牠就是我们家的呙人啊，我们一家都得听牠的，我妈妈也要听牠的，不然也会被赶出家门的。”
“你的雄亲是不是蓝色眼眸，浅黄头发，额头上没有接引烙印。”
“嗯。”
“是你家这样，还是所有娲人家都这样。”
“都这样啊，自古以来就这样。”
“放屁！”
“”
水七默默地又挪远了一厘米，生怕伊禾一怒之下顺手打她一顿。
意识到自己又吓到了水七，伊禾再次深呼吸。
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从水七说这是元历两千九百多年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了。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没错。
她这一觉还是睡得太久太久了。
一晃眼，就已经过去了两千年！
而在这两千年里，她的放任导致了某些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伊禾知道自己已经没必要去找蓝了。
两千年的时光，足以让她的灵魂都彻底碎成渣渣，再也无从找起。
“蓝让我看看，我们当年的选择究竟为世界带来了什么吧。”伊禾喃喃道。
“水七，我要走了，你想重新回塔里，还是跟我走？”
水七愣住了。
“姨姨，你要去哪里？”
伊禾冷笑一声：“去看看我的好孩子们。”
水七又抖了一下。
可她看了看天边即将亮起的鱼肚白，她咬了咬牙，决定继续赌一把。
回到塔里她也是死，跟姨姨走也是死，还不如选一个不一样的。
“其实在逃的时候，我也没想过真逃出来了之后我能去哪里。”
在伊禾的注视下，水七小声道：“我不能再回去看妈妈，也回不到眷侣家。”
“只有罪塔才是我们这种不祥之人的归处。”
“可是我不甘心！我不想死罪塔里的娲人，都活不长的。”
水七仰头看着伊禾，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姨姨，我跟你走。”
“就算你也要把我卖给别人，我也认了。”
“我只想求你，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能不能为我选一个脾气好一点的买家”
她揪着伊禾的衣角，满眼哀求。
伊禾垂眸看着她，已经想推翻一切重头再来了。
但水七紧紧攥着她衣角的手让她再次压下了怒气。
水七是无辜的。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也不该为了她和蓝当年的选择付出代价。
真正该付出代价的是做出错误选择的蓝，和最终心软纵容了蓝的自己。
两千年过去，蓝早已尸骨无存，所以真正该为此负责的，只有她。
她这个一点都不专业的见习造物主。
该直面错误的也只有她。
伊禾闭了闭眼。
好吧，她的锅，她来背。
她纵容出的错误，她来扭转。
第94章 有罪之人
伊禾其实也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
直接扭转时间暂时不考虑，因为那样的话眼前的水七也会随着时间的倒流而消失。
而伊禾并不愿意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被淹没在倒流的时光中。
她的经历太让人心疼，伊禾还想补偿她点什么呢。
并且，伊禾也想先去看看，这两千年里，娲人的国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得弄明白这一次的错误是怎么发生的，才能避免下一次的错误。
否则只是倒流时间的话，也不过是再重复一次错误罢了。
于是伊禾思索片刻后问水七：“最近的神殿在哪里？”
她打算先去神殿翻阅祭祀之书，看看娲人们记载的历史。
等看完了她们自己记载的历史，她再用全知视角去回溯历史，看看二者之间究竟出现了多大的偏差，从而推断出错误究竟从何而起。
水七下意识的一句“自古以来”真的气到她了。
水七听到伊禾的问话，先偷偷瞄了一眼她的表情。
确定她的怒气暂且平息后，她才大着胆子，轻轻揪住了她的衣角。
她一边跟着伊禾走，一边回答她的问题：“镇上就有神殿，但是我不能去”
低头用尾巴尖踢飞一颗小石子，水七的声音弱弱的：“我是有罪之人不能靠近神殿。”
伊禾：不生气不生气，别吓着孩子。
伊禾尽可能平静地问：“哦？你犯了什么罪？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水七吃惊：“我怎么会做那么可怕的事情！我只是只是，害死了一个孩子。”
伊禾：“嗯？谁家孩子？怎么死的？”
水七：“就是我接引的那个孩子。”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更低落了。
“祭司说我的孩子是因神罚而死，是我的灵魂不洁，我有罪，才招来了神罚，所以是我害死了她。”
伊禾又开始在心里默念不生气了。
“神罚又是怎么回事？”
水七既茫然又理所应当的回答：“神罚就是神罚啊，浮神降下的神罚。”
伊禾：什么玩意儿？？
“浮神又是什么？”
水七用一种很难以理解的眼神瞄了伊禾一眼。
她的理智又在跟本能打架了。
理智告诉她，这个姨姨不对劲，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要带自己去哪里？
可本能再一次战胜理智，张嘴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个干净。
“浮神就是神殿之主啊，也是掌握世间最强大神力的雄神。”
“所有人都要得到浮神的祝福才能诞生，所以大家都要敬奉浮神，否则就会招来神罚。”
“被浮神惩罚的人会遭受无尽的厄运，也没有资格再靠近神殿。”
“也不光是神殿不能进，很多地方都是不允许罪人进去的，罪人只能被关在罪塔里。”
“要在罪塔里赎清罪孽，才能获得浮神的原谅。”
伊禾：“那什么人会被判是有罪的？”
水七低头：“像我这样害死孩子的，还有露出接引烙印的，无法接引蓝瞳崽子的，忤逆雄亲的，不足数交粮的，对神殿和祭司不敬的”
她一口气数出了一串“罪名”。
每一个罪名，都让伊禾感到匪夷所思。
她忍不住了，将手掌轻轻覆盖在水七额头，直接读取她的一部分记忆。
水七有点懵，但下意识的回忆起了那些伊禾想要了解的事情。
她想起了自己接引孩子时的场景。
那时她刚成为阳谷的眷属，便被要求接引孩子。
这也是惯例了，因为各国常年都在打仗，所以国王们都很在意人口数量，还特意修订了法律，要求每一个成年娲人都必须不断接引孩子。
同时也鼓励呙人们壮大家族，孩子越多越好。
所以水七在刚到阳谷家那一年就开始接引孩子了。
但对娲人们来说，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水七这辈子都无法忘却那种脑子几乎要炸开的剧痛，和仿佛灵魂都被蚀穿的恐怖滋味。
她害怕极了，又痛又怕，她在此之前只知道接引会痛，却不知道会这么痛。
可没有人管她痛不痛怕不怕。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以为常了。
水七咬牙强忍着所有娲人都要承受的剧痛，勉强通过烙印暂时连通了阴阳两界，短暂的穿过轮回，并从中打捞出了一小团灵魂碎片。
灵魂碎片聚合成的光团落入她的怀中，她的痛苦才勉强告一段落。
可紧接着的，就是更加细长磨人的孵化。
孵化本身并不算痛苦，只需要随身将光团贴身带着就行，痛苦的是伴随整个孵化期的情绪控制。
水七不能哭，不能沮丧，不能失落，不能抱怨，不能露出一丝疲惫，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积极向上且快乐的姿态，连嘴角都不允许放平。
因为母体的灵魂力量会透过情绪传递给光团。
如果在孵化期内，母体的情绪十分糟糕，就会影响到光团破壳的速度，和破壳后的体魄。
所以在长达一年的孵化期里，水七必须永远微笑，睡觉都得扬起嘴角。
一旦她的嘴角放平，或是语气不再积极，便会触发审判。
当然，审判不会那么快到来，要等到孵化期结束，审判才会开始。
而水七的审判，来得比大部分娲人更早。
孵化期刚结束不久，她就被押进了罪塔。
因为她的孩子刚破壳不久就由于过度孱弱而死，而这，自然就是属于水七的罪孽。
可水七在整个孵化期都乖乖的保持微笑，什么错都没犯，祭司们翻了许多页神卷，才终于找到她的罪过之处。
“一定是你的灵魂不洁，惹怒了伟大的浮神，使牠降下了神罚，才夺走了那个无辜的孩子的性命！”
水七就这样被定了罪。
阳谷十分愤怒，并表示为了祈求浮神的原谅，牠立刻驱逐水七。
水七的家人也为了自保，纷纷与她划清界限。
自此，水七便不再是水七，只是一个要在罪塔中终生赎罪的不祥之人。
她被关押在罪塔里，日日夜夜念诵浮神的赞歌，并且不停劳作，直到死去，才能赎尽她犯下的罪孽。
可谁都没想到水七会逃跑。
“我我知道我有罪，但我想去看看我的孩子”
那个被她害死的可怜的孩子被埋葬在哪她都不知道，她却依然想去她的墓前看看她，再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第95章 原罪
看完水七的记忆，伊禾既愤怒又不解。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意识到自己的放任酿出了什么样的大祸后，伊禾深吸了一口气。
水七已经快要被自责和愧疚压垮，不能再给她新增压力。
而且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懵懵懂懂的被送进别人家，连烙印都还没变红就被逼着去接引，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扭曲。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娲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从来没人教过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甚至连学都没上过，字都不认识几个。
伊禾压下怒气，牵着水七，气势汹汹的往神殿走。
路上天色逐渐变亮，水七也越走越慢，走到半山腰时，她拽住了伊禾。
“姨姨天要亮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不然我们一个逃出罪塔的不祥之人，一个露出接引烙印的人，被别人看到了就会被抓去烧死的。”
伊禾先是安慰她：“别害怕，没有人能看到我们。”
只要造物主不想，就没有生灵能察觉她的踪迹。
伊禾现在的状态是仅对水七可见，所以水七担心的事情完全不会发生。
随后伊禾又问：“为什么不能露出接引烙印？谁规定的？”
水七不明白伊禾为什么敢说没有人能看到她们，但本能再一次超越理智，抢先答话。
“没有谁规定，只是娲人生而有罪，这烙印就是我们被神罚的证据，这是我们的耻辱和原罪所在。”
“所以我们必须把它遮起来，否则就会遭到更严厉的神罚，还会连累家族和国度。”
伊禾：“？？？！”
伊禾没忍住泄露了一丝愤怒：“谁告诉你娲人生而有罪的？！”
水七又瑟缩了一下，眼神依旧茫然：“神谕里就是这样说的啊。”
因为娲人生来就有原罪，所以娲人天生弱小，头带罪印，瞳色发色污秽，且在接引时痛苦万分。
也因此，娲人的一生都必须赎罪，必须服从呙人，必须时时刻刻遮挡罪印。
“枫林镇还好，听说在有些城里，娲人必须连眼睛和头发都遮起来。”
她有些苦涩的拈起一缕黑发：“这和黑泥一样污秽的颜色，也是我们生而有罪的证明。”
“只有无罪的呙人，才能拥有圣洁的金发和蓝瞳。”
伊禾已经快气炸了。
要不是水七就在身边，她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手撕真正的有罪之人了。
但她不想吓到这个可怜的孩子。
这不是她的错，她也不该为她的愤怒而付出代价。
这孩子本就被忽悠瘸了，她要是再做点什么，她一定又会联想到那该死的“原罪”上去。
伊禾只好先生闷气。
她拉着水七，直奔枫林镇上的神殿。
越走越气。
因为她先前没注意，现在天亮了人多了她才发现，这路上的娲人们怎么都长得变形了！
当初创造元和初的时候她虽然没有设置她们的后代都完美遗传她们的基因吧，可后来的七百多年，娲人们也没长歪。
不说多么美丽，而是至少每一个都是五官端正体态健康匀称的。
可现在路上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娲人们就算了，那些蓝瞳简直能用奇形怪状来形容。
有挺着肥腻的肚腩，尾巴像水桶一样的；也有身上鳞片都歪歪扭扭，并且一脸麻子的，还有光从旁边路过就带来一阵臭味的
伊禾皱着眉头从人群中穿过。
水七从没见过这么莽的娲人，吓得嘴唇都在哆嗦，生怕下一秒就被人发现，然后抓去一把火烧了。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所有人都对她们视而不见。
明明她和伊姨姨就这么大喇喇的走在逐渐热闹的街道上，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向她们。
就好像她们变成了透明的一样。
这奇异的场景，让水七不由得又偷瞄了伊禾一眼。
她发现这位姨姨真的很神秘她有一种预感，她的人生要发生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于是她也不再问多余的问题，只是默默地跟着伊禾走。
一边走，还一边趁着大家都看不见她们，四处张望着，并试图从路人的嘴里听到她的孩子被埋葬在了哪里。
伊禾用余光注意到水七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别着急，等从神殿回来，我就带你去找你的孩子的坟墓。”
水七莫名的心安了下来。
她重重的点头，“嗯！”了一声，眉头都舒展开来了。
伊禾就这么开着隐身拉着水七一路走到枫林镇神殿门前。
神殿修建得很是华美，门前的人还挺多，看得出来，大家都很信奉神明。
伊禾看到门口还有几个身穿蓝金神袍的蓝瞳，并且人们称呼牠们“神徒大人”。
伊禾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糟心，直接带着水七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进入神殿内部后，伊禾发现这里有点像教堂，中央有一个环形的大厅，厅里有一排一排的坐垫。
坐垫上还有不少人在跪坐着祈祷。
在人们祈祷的方向，矗立着一尊好几人高的神像。
神像背后是一副巨大的浮雕壁画，画上画着四五个“神明”。
其中居然还有两个跟伊禾的人类形态差不多的双足人形神！
另外还有三个跟神殿中央的“浮神”差不多的蛇尾“神”。
伊禾花了两秒钟打量了一下正中央的浮神雕像，和雕像背后的壁画。
浮神雕像果然如她所想，是一个被刻意强化了黄发和蓝眼特征的塑像。
雕像后的壁画上那两个人形“神”让伊禾多看了半秒，并且发现貌似其中一个还是自己。
也不知道娲人们是怎么记录的，居然真记下了她的人形光团形态。
不过那样的人形光团有两个，一大一小，看上去有点像母子，伊禾估计大的那个应该就是自己。
壁画上另外三个“神”则都拖着蛇尾，只不过一个黑发黑眼，两个黄发蓝眼。
黑发黑眼的那个明显画得比另外两个蛇尾“神”小了一大圈，并且是以某种依附的姿态被另一个黄发蓝眼的“神”圈在了尾巴里。
另一个单独绘制在另一侧的蓝眼“神”站在一片浪涛前，手里还高举着一只铁镐。
在牠背后，还用虚影描绘了许多比牠小很多，明显是牠的追随者的人。
伊禾正在猜测壁画上的“神”的来历时，一个神徒被簇拥着走进了大殿。
巧合的是，牠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锦衣的蓝瞳小孩。
那个小孩嘴里正在大声嚷嚷：“神徒大人！您再跟我们讲讲神明的故事吧！”
第96章 “神明故事”
神徒似乎很乐于向众人传达神谕，以及为人们讲述神明的故事。
这不仅是牠们的本职工作，也是牠们显示自己是神明代理人的特~权途径，之一。
神徒先向雕像合十鞠躬，而后才卷起尾巴坐在一张坐垫上，对那蓝瞳小孩清了清嗓子，开口。
“神明的故事那就要从创世之初讲起了。”
“看到壁画上那两位没有尾巴的神明了吗？那就是创造了我们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伊神和尹神，是天地混沌时诞生的两位神明。”
“伊神为雄，尹神为雌，伊神先诞生，牠率先劈开了天地后，尹神才得以降生。”
“彼时天地间只有牠们二位，牠们便为了诞下世间万物而结成了眷侣。”
神徒抬手，虚虚指着那个大的人形光团，告诉小孩那就是世间第一位雄神：伊神。
又指着那个比“伊神”小了一大圈的“尹神”，告诉小孩她就是“伊神”的眷属。
伊禾：“”
生气的点太多竟导致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生气。
先气她以为的母子居然是眷侣，还是先气那个冒充了她的名讳却篡改了她的身份的“伊神”，
或者先气那个明显是指代她这个将要“诞下万物”的“尹神”？
给她一拆为二了不说，还强行给她安了个雌雄之别。
伊禾都快气笑了。
但还有更气人的在后面呢。
“伊神与尹神结合后，第一个诞生的，就是呙人。”
在娲人逐渐演变过的语言里，“呙”的字型虽然没变，但读音却变得不一样了，因此能让人立刻听出“娲”与“呙”的区别。
神徒指向壁画上那两个尾巴交缠在一起的蛇尾神：
“在伊神的赐福下，牠的眷属尹神诞下了万物，而后又接引了万物之主，也就是第一位呙人始祖：元。”
“元继承了伊神的力量，是除了伊神之外的第一位雄神，牠也是所有呙人的天雄之主，是所有人的雄亲。”
“始祖元诞生后，身边没有同族，因此感到孤独的牠便流下了第一滴泪水。”
“始祖初便从始祖元的眼泪中诞生。”
“她是始祖元的一部分，她的诞生，使始祖元失去了一小半力量。”
“因此伊神便惩罚始祖初，让她的眼睛头发变得和黑泥一样污秽。”
“然而始祖元却并未因此而迁怒始祖初，反而效仿伊神和尹神，与始祖初结成了眷侣。”
“两位始祖结合后，便有了更多的呙人和娲人。”
“虽然所有人都是由始祖初接引而来——是的，她夺走的那部分来自始祖元的力量，正是尹神赐予的接引之力。”
“这力量原本不属于始祖初，因此在接引时，始祖初都会受到惩罚，痛苦万分。”
“这是始祖初的原罪，也是娲人的原罪。”
“因为娲人都从始祖初那里继承这部分力量，也继承了这部分罪孽。”
“所以娲人生而有罪。”
神徒侃侃而谈，时不时还指向壁画，让小孩看清画上记载的“历史”。
“看，这个用尾巴圈住眷属的，就是始祖元。”
“牠很强大，因此即便被始祖初夺走了一部分力量，牠也仍然是万物之主。”
“就像呙人一样，就算失去了接引的能力，也依旧比娲人更强。”
“因为牠心疼眷属初，不忍心让她只能接引有罪的娲人，便又恳请伊神，不要让初背负所有的罪孽。”
“伊神便赐福始祖初，让她同时也能接引呙人。”
“伊神让娲人分担始祖初的罪孽，让呙人继承始祖元的力量。”
“这也是娲人必须和呙人结合的缘故，如果没有呙人，娲人的一生就只有罪孽，永远无法赎罪。”
蓝瞳小孩听得连连点头。
对，有原罪的娲人都是来世上赎罪的，所以牠们呙人理当成为娲人们的主人！
牠们现在对娲人苛待些也没关系，因为那都是在帮助娲人赎罪。
这不仅不是罪过，反而还是在替娲人们积德。
等娲人们赎清了罪孽，或许在下一次轮回里就有机会做呙人，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小孩的话，让神徒听得喜笑颜开，不断夸奖牠说得对。
神殿里，那些来忏悔的娲人们都低下了头。
这也是她们从小就被告知的事情，所以这一生很苦，都是她们应得的。
她们必须更加虔诚的忏悔赎罪，才能洗清生来就有的原罪，和诞生后积累的各种新的罪孽。
比如灵魂不洁，又比如忤逆雄亲，无法养活孩子等等等等。
神徒的故事还在继续。
“两位始祖一起接引了更多的呙人和娲人，并且教牠们建立国度，创造文明。”
“我们现在学习的文字和语言，就都源自始祖元。”
“为了记录这些文字和知识，始祖元还为后代赐下了两件圣物。”
“一件是祭祀之书，一件是能让呙人们顺利继承牠的力量的神符。”
“伊神见到呙人们壮大也很高兴，又为其赐下了另一件圣物：铁爪。”
“铁爪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也是所有呙人的力量源泉。”
“在上古时期，哪个呙人如果能得到铁爪，就说明牠得到了伊神的赐福，有资格成为神国之主。”
“伊神和始祖元都为呙人赐下圣物后，尹神也遵从伊神的吩咐，为呙人们留下了第四样圣物：避毒珠。”
“她毕竟是一位心软的母亲毕生所求，也不过是孩子们的平安健康。”
“如今这四件圣物有的流落在了遗忘之地，有的仍在最初的神圣王庭，现在的七分之一神国：大兴国里。”
“据说如果谁能重新集齐这四样圣物，便能重建神圣王庭，成为和浮神一样的天下共主。”
“对！浮神就是唯一一位集齐了四样圣物，并且建立了神圣王国后成神的雄主！”
“现在各国的国王，都有着浮神的血脉，包括我们的大衍国国王陛下。”
“我们的国王陛下也继承了先辈遗志，正在集结军队，夺回圣物之一的避毒珠扯远了，还是继续说神明的故事吧。”
“继伊神，尹神和始祖元，始祖初之后，呙人便开始繁盛。”
“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新的神明诞生。”
“直到那一场灭世的灾难到来”
第97章 “浮神”
在神徒讲述的“历史”里，倒是没漏了那一场洪灾。
“那是一场淹没了小半个呙人文明的神罚天灾”
“有娲人居然窃取权柄，登上了王座，因此惹怒了神明，神明便降下了洪水，要消灭所有人。”
“但就在这危急关头，有一位蓝瞳国王站了出来。”
“嗯，对，呙人的古称就是蓝瞳，因为我们有着圣洁如天空般的蓝色眼眸，因此在古时被尊称为蓝瞳。”
“在洪水即将降临的当口，那位伟大的蓝瞳国王带着所有人举行了一场祭祀。”
“牠的祭祀取悦了神明，收回了一半的神罚，洪水便因此而退去一半。”
“另一半，也由这位蓝瞳国王和当时的大祭司漠携手解决。”
“洪水在牠们的治理下全部消退，但那位蓝瞳国王却因此而牺牲。”
“牠的牺牲使众人悲痛万分，人们想要为牠建立雕像，铭记牠的功德，却被牠拒绝了。”
“牠不愿居功，甚至不愿留下名字，只在史书上留下了蓝瞳的称号。”
“因为牠在临终前曾说过，这不是牠一个人的功绩，而是神明的宽恕，和大祭司，和所有蓝瞳共同努力换来的成功。”
“因此牠只留下了蓝瞳国王的称呼，并没有留下自己的真名。”
说到这里，神徒笑了一下：“在这里，还有一个小逸闻。”
“据说当年记载历史的祭司们情急之下，还险些记漏了几笔。”
“那是情况十分危急，牠们只来得及写下了‘蓝国王’三个字。”
“还好后人们根据考古，还原了史书原来的记载，补上了当初漏掉的‘瞳’字。”
“这才让那位伟大的蓝瞳国王的事迹得以正确的流传至今。”
说完这个稍显冷门的逸闻后，神徒继续讲述。
“正是因为有了那位蓝瞳国王的贡献，呙人文明才能保存下来。”
“这样大的功德，也让那位蓝瞳国王在死后被接引去神国，去了伊神和始祖元身边。”
“牠留下的血脉，也就此有了神血。”
“对，浮神就是这位没留下名字的蓝瞳国王的血脉，因此牠生来就是有神血的神裔。”
“正是因为体内拥有神血，牠才能在后来和祖先一样，立下极大的功德后去往神国，获得了神位。”
“牠立下了什么样的功德？不急，听我细讲。”
“前面说过，那场灭世洪灾便是由娲人而引起。”
“彼时的娲人已经忘记了祖先的教诲，不仅不好好赎罪，反而还倒反天罡，这才惹怒了伊神。”
“伊神虽然收回了一半的神罚，但愤怒并未完全平息。”
“而若是伊神的愤怒不止，世上的灾祸就不会停止。”
“为了平息伊神的怒火，当时还没成神的浮神出征了。”
“牠集齐了神明和始祖留下的四大圣物，一一将那些不服管教的娲人全部收服，并统一了整个大陆。”
“神圣王国就此诞生。”
“神圣王国时期，就是呙人文明的鼎盛时期。”
“那时，整个大陆都被呙人征服，我们的祖先，是毋庸置疑的万物之主！”
“这个从始祖元手中接过的担子，我们承载至今，这是我们的荣耀，也是我们的历史。”
“伊神也因此而大悦，亲自将浮神接去神国，并授予牠神位，赐牠掌管天下的权力。”
“这也是我们的神殿要将浮神的神像立于大殿中的缘故。”
“因为这世间的万物和法则，如今都归属伟大的浮神管辖。”
“伊神和始祖元？牠们在将权柄授予浮神后便进入神明的长眠之中啦。”
“跟呙人短暂的一百年寿命不一样，神明的寿元无尽，长眠也是真正的长眠，人间千年，于神明而言不过一息。”
“在神明和始祖沉眠时，说浮神是唯一的世间之主也没问题。”
“因此我们必须敬奉浮神，铭记浮神，还要遵守牠制定的法则，并时时祈求牠的赐福。”
神徒笑着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所以记住了吗？一定要尊崇浮神，千万不可有半分忤逆之心。”
“否则惹怒了浮神，牠也是会降下神罚的。”
小孩缩了缩脖子，眼里都是对神罚的畏惧。
怎么能不畏惧呢？
牠可是亲眼见过神罚的。
就在不久前，牠家附近的某位邻居便因为没有足数上交给神殿的税粮，便被祭司们判定为有罪。
祭司们把那些竟敢忤逆神殿，对浮神不敬的家伙都抓了起来，全部送去做了苦役。
可人们都说，苦役只是祭司们的惩罚，真正的神罚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那些被罚去做苦役的人都接连遭了厄运。
牠们有的得了恶疾痛苦的死去，有的在矿场被塌方的矿石砸死，有的没去干几天活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人们看到牠们的下场，便更确信浮神依旧在注视着人间，也的确会降下神罚。
而且浮神的神罚是真的会要命的。
祭司们还说，这都还算轻的，至少浮神没有因为那些罪人而迁怒所有呙人。
“要是有人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又惹来如同上古洪灾一般的神罚，那才是真没救了呢。”
“所以你要记住，一定要乖乖遵守浮神制定的律法，否则不光是你会死，你的家人也会死，甚至所有人都会被你连累死。”
神徒一改先前慈祥的笑脸，严肃跟小孩说道：
“为了避免那样可怕的灭世神罚，我们会在罪人犯下大罪触怒神明之前，先将其处决。”
“这是神殿的职责，也是为了呙人文明的延续。”
牠正色道：“一切都是为了呙人。”
所以神殿说谁有罪，谁就有罪，就要接受惩罚。
“除非你能及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诚恳赎罪，得到国王兼大祭司的亲口赦免，否则你到死都会是罪人。”
“而罪人不光要在阳世接受惩罚，死后也别想逃脱！”
“浮神专门为罪人修建了罪狱，在那里，所有罪人都将被投入无尽的痛苦之中，永世无法解脱！”
“要等罪人在无尽的罪狱中赎清了罪孽，才能重新进入轮回。”
“可罪人就是罪人，即便重入轮回，也不会投到好胎。”
“牠们会先被罚做娲人，继续在世上赎罪。”
第98章 又见云鲸
神徒的恐吓，成功把小孩吓得后退一步。
神罚太可怕了。
你要说远的小孩可能还想象不到，但你说牠遭受神罚后将来要被变做娲人降生，牠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我才不要做娲人！”
小孩惊恐喊道：“我是没有原罪的呙人，我才不要做生而有罪的娲人！”
神徒点点头：“那你可要好好敬奉浮神哦，不然等你遭到神罚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小孩恨不得赌咒发誓：“我一定会好好敬奉浮神的！”
教育成功的神徒这才重新露出了笑脸，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叫牠去旁边跪拜了。
而后牠自己则转身走向内殿。
神徒在神殿的地位很高，仅次于祭司，因此牠一路畅通无阻。
围观了一场“神明故事”的伊禾攒了一肚子怒气，也跟着那个神徒走进内殿。
内殿很大，走廊弯弯曲曲，路过的房间也很多。
伊禾看到那些房间里有人在唱颂歌，有人在伏低祈祷，也有身穿神袍的人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还有的房间里堆满了神殿收上来的税粮和税款，金币都快要堆成小山。
祭司们还在商量着，把今年的税款税粮交去王都，剩下的，就全是牠们的了。
有人还在抱怨，说这两年的税款税粮越收越多，害得牠们到手的都变少了。
“枫林镇这种小地方，想加税都收不上来，上面要的越多，我们自己的就越少，唉。”
牠们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把大把大把的金币往自己的袍子里装。
再往里走，就是一个圆形的大房间，里面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经文典籍史书。
有呙人穿行在这些书架之间，时不时翻阅书籍，或是执笔记载一些新的书籍。
看到这里，伊禾就知道目的地到了。
正当她准备伸手取下一本史书仔细查看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耳熟的叫声。
属于云鲸的鸣叫声依然悠长悦耳，但伊禾听着却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皱了皱眉，暂时放下了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又让伊禾的怒气值直线飙升。
她终于又看到了云鲸，可还不如不看。
那是一头怎样的云鲸啊。
它依旧有着伊禾创世时为它们设定的庞大而优美的身形，也依然是天空中最强大的狩猎者，可它的身上，竟穿着好几条锁链！
金属的锁链直接穿透了它的背鳍和胸鳍，还有一条最粗的链子直接打穿了它的两腮，在它的额头上组成了一个死结。
死结的另一头，被握在了它背上的呙人手里。
几条锁链在它身上蔓延，就像是在它身上添了几道狰狞的疤。
被锁链穿透的云鲸背上还被固定了皮质的鞍，为了适应那个宽大的鞍，它的背鳍都被割掉了一半。
可它却习以为常的样子，背上驮着几个呙人，又任由牠们将它栓在低矮的木棚子里。
往棚子里看去，还有十来头身缠锁链的云鲸。
曾经与娲人们友好共处的云鲸，如今已经彻底被呙人们驯化成了坐骑。
它们不再是天空之主，而是呙人运输征战的工具。
牠们骑在牠们身上，一场接一场的杀戮。
杀不肯屈服的云鲸，也杀牠们自己的同胞。
也许是看多了血淋淋的场景，云鲸们也麻木了，于是它们也不再唱歌。
它们越发的沉默，只偶尔在被牵动锁链触碰到痛处时，才惨呼出声。
它们的声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欢快，而是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哀鸣。
所以天空中再也看不到它们快活游弋的身影。
因为作为呙人的坐骑，它们都被捕捉起来，栓在了地面上，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的在天空中遨游。
明明是曾经的天空霸主，如今却沦落至此。
伊禾只看了一眼，就无法自控的又升起了两股怒气。
一股冲着那些自称呙人的蓝瞳，一股冲着云鲸。
为什么不反抗？！
娲人们就算了，现在她们已经被打压得没有了反抗的余地，可云鲸还有着比呙人强大得多的体魄啊！
一尾巴扇死牠们不好吗？
为什么要任由牠们骑在自己头上？！
伊禾怒气冲冲，一挥手，棚子里所有云鲸身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是因为这些锁链吗？
那现在锁链解开了，你们还不反抗吗？
伊禾这样想着，用风托起云鲸。
云鲸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的动了动背鳍胸鳍，互相摇头摆尾的查看彼此被锁链洞穿过的伤口。
可不等它们重新飞向天空，呙人们就闻声赶来了。
牠们手里拿着尖锐锋利的刀剑，围住了那些正要逃脱的云鲸。
被伊禾放走的云鲸连忙加快速度往天上逃离。
只要飞到天上，躲进云里，不会飞的呙人们就抓不着它们了！它们就自由了！
云鲸们发出高高低低的鸣叫声，呼唤着同伴一起逃离。
然而它们的声音在片刻后就戛然而止。
呙人们骑着另一批云鲸追上了天空，并且朝着那些逃脱的云鲸放箭。
密集的箭雨飞向云鲸，它们庞大的身躯在此时拖累了它们，使它们更易于被瞄准。
很快逃脱的云鲸就被射成了刺猬，血从空中喷洒下来，像下了一场血色的雨。
而那些驮着呙人的云鲸们就麻木的看着这一切。
它们按照呙人的指令，在牠们牵动锁链时做出相应的动作，载着牠们去空中追杀自己的同胞。
第一头逃脱的云鲸在伊禾眼前倒下。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
地面上的人们早在看到血雨时就熟练的避开了。
巨大的云鲸尸体从天上掉下来，轰隆隆的砸烂了好几排房屋。
房子被砸烂的人看着云鲸背上穿着神殿制服的神徒和祭司，一句怨言也不敢有。
漫天的血雨中，还有零星几滴透明的液体跟着一同落下。
伊禾看到了那些液体的来源。
是那些“背叛者”。
它们在哭。
它们不是不痛苦，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在这些年里，有勇气反抗的云鲸都这么死去了。
活下来的，都是最温顺的云鲸了。
伊禾面无表情的站在窗边。
云鲸们落下的血溅在地上，她能感觉得到，就像那些血也溅到她身上了那么清晰。
温热的，腥甜的。
窗沿咔嚓一声碎了一半。
水七咽了咽口水，看向伊禾是目光里又是敬畏，又是迷茫。
第99章 寻找“蓝本”
在亲眼目睹了伊禾展示出的种种神奇力量后，水七的心里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
这位伊姨姨，会是祭司吗？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祭司才能拥有这种宛如神赐般的力量。
可是这个认知又在水七脑海里跟另一个认知打起来了。
娲人能做祭司吗？
不能的。
神殿的所有祭司，神徒，包括神仆，都是呙人。
“生而有罪”的娲人是没资格做祭司做神徒的，她们撑死也就只能做祭司神徒神仆们的仆从，在一些生活琐事上侍奉牠们。
就像牠们侍奉浮神那样。
卑微，弱小，且地位低下。
可伊姨姨又是怎么回事？
水七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越跳越快。
她安安静静的站在伊禾身边，不质疑她的任何行动，也不说半句多余的话。
她想，也许等伊姨姨不生气了，就愿意跟她透露点什么了。
在那之前，她老老实实的等着就行
伊禾的怒火并没有因为云鲸的死亡而消退，反而越燃越烈。
但她没有再继续出手让剩下的云鲸们都逃出去。
因为现在伊禾也看明白了，它们根本逃不出去。
就算斩断了它们身上的锁链，它们也逃不了了。
伊禾深吸一口气，扭头去翻阅神殿里的祭祀之书。
她倒要看看，那些蓝瞳究竟还做了多少孽。
神殿里的书很多，如果想要找一本特定的书，会有一些难度，但祭祀之书除外。
那本有着烫金封皮的厚重书籍被端端正正的摆在了最大的书架的正中央。
但平时没有人敢去碰它。
给书架做清洁的仆人们都要小心翼翼的避开书角，生怕自己肮脏的双手触碰到了那本代表着神权和王权的典籍。
那里面记载着的历史和知识，当然也就只有祭司们能看。
它就摆在那，可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它可望而不可及。
这倒是方便了伊禾。
她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遮掩，也不需要从谁的手里抢夺它，就能直接把它拿起来翻看。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祭祀之书永远都摆在高处，只要祭司们不来，就没有人敢动它。
伊禾翻开它，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但是没看几页，伊禾就失望地合上了它。
这并不是真正的祭祀之书。
真正的祭祀之书，是她当初送给初的生日礼物，是那本永远写不完的无尽本子。
而神殿里这一本，只是普普通通的手抄本。
上面记载的东西，也都跟刚刚那个神徒讲的一样。
哪怕翻到最前页，记载的故事也只有“伊神开天”。
伊禾都被气笑了。
在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从那些祭司们嘴里听到的一些零星话语就是全部了。
这个名为枫叶镇的小镇子又偏又远，镇上的神殿地位也不高，只能在本地作威作福。
这里的“祭祀之书”也都只是后来才抄录的子本。
据说祭祀之书的母本，哦，它现在被称为“蓝本”，已经被拆分成了许多份。
有些遗失在了两千年的时光中，有些则分别保存在各个王国的王庭里。
现在的王庭也兼任教廷，国王和大祭司都是同一个人。
牠们掌握着一部分真正的祭祀之书，并且只有牠们才能翻看。
别的人，包括王庭神殿里的普通祭司，胆敢随意翻看那本珍贵的“蓝本”都是死罪。
所以伊禾得去这个大衍国的王庭神殿，才能看到真正的祭祀之书。
那上面才有可能记载着真实的历史。
因为它不可损毁，无法被篡改。
只要把那些散落的祭祀之书重新集齐，伊禾就能从娲人们最初的记录里看到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糟的。
等看完祭祀之书，她再翻看世界回溯，一一比对那些错误之处。
这样下一次她才能避免再纵容出同样的错误。
“我要去大衍国王庭神殿，你还要跟着我吗？”伊禾问水七。
水七愣了一下，然后坚定点头：“要！只要您不丢下我，我愿意永远侍奉您！”
她又用上了敬语，不知道又在心里想了些什么。
伊禾没有在意这个细节，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的脸色依旧很臭，还没从刚刚的愤怒中缓和过来，但水七意外的没再被她的冷脸吓到。
这很莫名其妙，水七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的尾巴自己就动了。
她跟着伊禾，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枫叶镇神殿。
而伊禾也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她在走出神殿后，就用全知之眼找到了水七心心念念的那座坟墓。
说是坟墓，都抬举它了，其实那就是个乱葬岗。
满地都是散落的骨架，和时不时来这里翻土觅食的野兽，周围更是荒无人烟。
但在伊禾眼里，这里热闹得很。
无数还没来得及被时间磨碎的灵魂碎片聚集在这里，茫然的飘来飘去。
有些比较大块的碎片还保留了一部分生前的本能，无声的呼唤着妈妈，直往伊禾怀里冲。
伊禾透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灵魂碎片，看到了这些孩子生前的模样。
大多数都是娲人。
只有零星几个病死或者被人打死的呙人灵魂，横冲直撞的在碎片堆里散发着充满恶意的黑气。
伊禾随手打散那些散发着黑气的灵魂碎片，而后又看向另一片粉蓝橙三色的小碎片。
那是全场唯一一个没往伊禾怀里冲的碎片。
它晃晃悠悠的，像一点将要熄灭的烛火，费劲吧啦的飘进了水七的怀里。
水七却毫无所觉，她双眼通红，蹲在地上扒拉着地上的白骨，试图找到她可怜的孩子。
伊禾心里又酸又软。
她托着一大堆挤挤挨挨的灵魂碎片走到水七身边，轻轻在她额头上一点。
水七额头上的烙印瞬间亮起，再一次短暂的连通了阴阳两界。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一片小得像指甲盖一样的三色碎片。
不用伊禾说什么，她就都明白了。
她手忙脚乱的捧起那一片碎片，手却从碎片中穿过去了。
不等她心酸落泪，那小碎片又坚强的自己飘回水七掌心，还蹭了蹭她的手指。
水七泪如雨下。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害了你”
她用尚且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第100章 头痛
小小的灵魂碎片已经无法听懂语言，它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水七掌心，一动不动。
就像是又回到了孵化期那样，只要能挨着母亲，它就心满意足了。
伊禾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难受。
她搂着一大堆颜色各异的灵魂碎片，温暖有力的手掌重新落在水七头顶。
“她的灵魂碎片还没来得及被时间磨碎，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重新接引她一遍。”
当初伊禾设置的灵魂轮回机制很简单粗暴，生命一结束，灵魂立刻碎成片。
但只要死去的时间还短，碎片就会相对大块一些。
那些在随机机制下幸运的保留了大块的灵魂碎片，就还能存着一部分生前的本能。
就比如水七手里这个。
它刚碎不久，又是原本的灵魂里最大的碎片，还没来得及跟别的灵魂碎片互相融合。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片碎片也能视作水七原来的孩子的N分之一。
因此伊禾会那样说。
只要水七还愿意，她就可以先保住这块小碎片，并且带着她，等水七满了二十，再将它交给水七，让她重新接引一遍。
这样她的孩子就可以回来了。
当然，不是完完全全的原来那个，而是融合了很多别的碎片的新的孩子，但不管怎么说，这里面都有一部分还保留着对水七的亲近的那块碎片。
可没想到水七却在片刻的怔愣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能再接引孩子了。”她低落的垂眸，眼泪滑落。
伊禾微微吃惊：“你受伤了？”
是在突变的接引过程中伤到了身体或者心灵，所以不能再接引孩子了吗？
水七接着摇头。
“不我没有受伤，我只是，只是个罪人。”
“我已经不再是阳谷的眷属了，当然也不能再接引孩子。”
这下疑惑的就是伊禾了：“这跟那个呙人又有什么关系？”
“接引孩子是娲人的事，跟呙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了啊。”
伊禾很不明白，孩子又不是结眷侣的契约书接引出来的，是娲人自己就能接引的啊，跟那些呙人有个屁的关系？
水七似乎已经适应了伊禾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她擦了擦眼泪，仔细地跟她解释缘由。
“没有呙人眷侣的娲人，是不可以私自接引孩子的。”
“没有眷侣的娲人私自接引的孩子就是没有身份也不能继承雄亲姓氏的罪子，会跟母亲一起被处决的。”
“而且如果没有呙人的祈福，娲人在接引时很容易头痛而亡。”
这是水七从小就接受到的教育，所以她和所有娲人一样，都默认只能在有眷侣后才可以接引孩子。
水七曾经有眷侣，可她成为罪人后阳谷就已经驱逐她了。
现在的水七在众人眼里就是一个除了罪塔无处可去的不祥之人，当然也没资格再接引孩子。
所以哪怕她心里很想照着伊禾说的话去做，却不敢真那样做。
她不怕再来一次头痛欲裂，但她害怕自己又害死孩子一次。
伊禾：“”
她拳头都硬了。
还是那句话，值得愤怒的点太多导致不知道该从哪里先气好了。
明明她当初设定的不是这样！
娲人们接引灵魂时，那些蓝瞳都还没诞生呢！
而且她琢磨了许久，特意设定过的无痛创生能力，怎么就被糟践成这样了！
后一句不是疑问，是纯骂。
因为现在的娲人痛苦万分的根源她刚刚已经看到了。
就是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黑气的灵魂碎片。
说实话那是伊禾第一次看到黑得那么彻底的灵魂碎片，从前都没有这样的。
以前那些带有恨意的灵魂黑气大多都只是对生命无常的怨恨，并没有像现在这些这样，多出了许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的暴力，贪念，色域，杀戮，抢掠
这么复杂又纯粹到极致的多重恶意，已经是灵魂触碰一下就会痛的程度了。
何况现在的娲人早已不是当初强壮健康的娲人，而是被折磨得虚弱不堪，还没真正成年的极度削弱版。
她们自己的灵魂都还没长成，如何经受得起那样浓重的恶和恨？
所以她们痛不欲生，她们轻易被蒙骗，将造物主赋予的创生能力视作神罚。
她们痛得心存畏惧，也痛得只能从呙人们编织的谎言里寻求一丁点的安慰。
要有呙人在场祈福才能不被活活痛死，当然，就算真被痛死了那也是你自己有罪，跟呙人无关，
要是没有呙人的祈福，你会死得更痛苦呢。
娲人们就生活在这样的谎言里。
加上还有处决“罪子”的律法，更是给她们的灵魂都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没有呙人，娲人是不能接引孩子的。
这个思想钢印就这么被钉在了娲人头顶。
水七也不例外。
她还那么小，根本不可能依靠自己一个人挣脱出这持续了两千年的谎言和牢笼。
这不是她的错。
伊禾直叹气，可也没有逼迫水七。
她松开手，让怀里的灵魂碎片重归天地。
水七掌心那一片也跟着随风飘散了。
它散去那一瞬间，水七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可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她仍旧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不配再做那个孩子的母亲。
可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
伊禾轻轻将无声垂泪的水七拥进怀里。
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裳，又顺着鳞片滑落下去。
水七比伊禾想象的更坚强。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姨姨，我们走吧。”
似乎从这一场告别中获得了某种无形的力量，她的眼神都坚定了起来。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此刻，她不再迷茫。
“好，我们走。”伊禾牵起那只瘦弱苍白的手，带着她离开乱葬岗。
无数烛火一样的灵魂碎片随着她们步履掀起的风，跟在了她们身后。
有的碎片越飘越小，有的却执拗万分的不肯消散。
伊禾没有主动打散那些灵魂碎片，因为她也能感知到它们身上那些残存的执念。
而那些执念，也正是伊禾想要去寻的答案。
于是两个人，一大片碎魂，呼啦啦的裹挟着风，朝着大衍国的王庭神殿赶去。
路有些长，伊禾却没有瞬移，或者乘坐云鲸。
她带着水七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她要在路上再看看她的孩子们如今的境况。
这会让她很生气，但也会让她在怒火中反思。
下一次，她该怎么做，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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