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追了吗？”
森田剧烈地咳嗽着，长时间使用全集中呼吸法给肺部带来隐隐阵痛，喉咙和口腔中全是血管破裂的铁锈味。
那些血做成的傀儡如潮水般从字面八方涌来，紧紧追在他们身后，可刚才神乐铃被射落的地方仿佛矗立着一道无形的壁障，将这些妖魔恶鬼都隔绝在外。傀儡们极不甘心，一边各处拍打，一边发出各种尖锐而古怪的声音，那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叠在一起，像极了一幅会动的百鬼图。
“不要停下。”严胜说。
严胜说完，站在鸟居前，微微俯身鞠躬，以示对神明的尊敬。
森田将他的举止看在眼里，多少也是有些佩服他——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去行礼。
榊原半躺在地上，喘了一会儿，闻言被森田搀扶着站起身来，沿着石阶逐级向上。传说鸟居是神域和人界的分界线，穿过鸟居就意味着进入了神明的领域。而在他们身后，鸟居上缘悬挂的雪白纸垂被吹起，在风中缓缓飘荡着。
在神社内不能大声喧哗，榊原只能压低声音，絮絮而语：“森田，其实我刚才在想，既然继国先生杀死的傀儡那么强，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我们直接杀了。”
继国先生打败的那一只傀儡，实力远远超过他们二人。如果躲在雾中偷袭的是它，那他们将会瞬间毙命。但是那只躲在背后的鬼没有这么选，它选择先用浓雾制造迷宫，然后派出小喽啰骚扰他们，通过不断消耗入侵者的体力和补给，来将入侵者活活耗死。
既然最后目的都是杀死敌人，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由最强的傀儡动手？
“难道之前傀儡是被别人拖住了，后面才腾出手处理我们？”森田道，“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失散的人恐怕……”
“有这个可能。但森田你还记得吗，育士曾经教过我们，鬼很少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动。”
森田点了点头，榊原所说的都是基础知识，鬼杀队从平安时代就与恶鬼缠斗，迄今为止已有千年历史，所以鬼都清楚猎鬼者的存在。鬼为了躲避猎鬼者会进行移动和游荡，而且大概率不会筑巢。倘若一只鬼在某个地方固定不动十年以上，那么基本可以总结为以下三种情况：
一、鬼的实力强大，无惧猎鬼者
二、这个地点对鬼有着重要意义
三、有人类在协助或奉养它
森田“啊”了一声：“所以……它让傀儡在浓雾中袭扰我们，可能目的并不只是向我们耗死，而是它要守着这件神社，所以把我们驱离这里？”
“我想是的，而且如果我们没推测错，它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了。”榊原说着用手抹了抹石栏杆，“这间神社虽然很旧，但有被维护过的痕迹，维护它的就是那只鬼。”
森田沉吟了一会儿：“可是传闻神社被掩埋了，还有巫女的灵……对了，巫女的灵魂！据说她会向所有见到她的人射箭，恐怕其中也有驱赶的意思，但这次她却为我们打开通往神社的路，难道这是诱饵？”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巫女的灵魂，而是鬼请君入瓮用的傀儡。所以破魔箭才是实体？
“那为什么一开始的目的是驱离，到后来又把他们请到神社里去？是什么让鬼改变主意了？”榊原说。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是什么让它改变主意了，它又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主意了……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他抬起头来，看向走在前方的男人。对方的身材瘦削，站得笔直，宽大的和服在风中鼓动，散落的长发如一面黑帆。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姓“继国”的男人时，榊原就知道对方的身份绝对不一般。因为当时自己身上没有带刀，对方却依照他的姓氏认出他们家曾是武家。事实上继国先生没猜错，他的“榊原”确实出自三河国的榊原氏，德川氏的家臣榊原康政（1548–1606）是他们的祖先。
不止如此，继国先生的说话方式很文雅，只是话少，非必要的话语几乎不说。他的姿态和礼仪十分端正，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脸上也没有很多表情，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平静，情绪柔和而内敛。
他疑心继国先生出身公家华族或者旧大名家，“继国”这个姓氏实在罕见，有可能是他失去记忆前杜撰的假名，只是机缘巧合，残存在了他的记忆中。
榊原知道，如果有的选择，鬼会挑选受害者，就像有的喜欢吃20岁以下的少女，有的专门未长大且相貌美丽的男孩，还有些实力强大的鬼，会反过来捕食强壮的猎鬼者。鬼相信吃下数量较多的相同类型的受害者会让自己获得受害者的部分特征，比如剑士那强健的身体与惊世绝伦的剑技。
面前这个找不到自己过去却异乎寻常的强大的剑士，不正是鬼梦寐以求的最好饵食吗？
榊原仔细凝视前方的背影，却看到对方的右手受了伤，鲜血顺着他的脚步缓缓滴落。
血……
诶，说来，那些数量众多的傀儡扑上来的时候也……
一个念头如划过夜空的闪电般，照亮了榊原的脑海。
他立刻提起精神，喊道：“继国先生，等一下，等一下！”
严胜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头，显然对他在神社内大声喧哗的行为很不满，但榊原顾不上这么多，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托起严胜的右手，果不其然，从他右肩处流出来了很多鲜血，已经将手套的一半染得通红。
榊原用手指沾了沾严胜的血，问道：“继国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压住她的时候。”严胜看了一眼森田。
八千代曾经叮嘱他不要太过用力，可他压下森田的时候一时没收住力气，导致手术处的刀口崩开了。好在这条手臂还能用，只是回去要找八千代做第二次手术了。
榊原说：“我有个猜测，继国先生，您可能是稀血。”
他又想到严胜不知道什么是稀血，立刻补充道：“稀血就是稀有血脉体质的统称，这种人对鬼而言非常美味，是鬼的珍馐。”
霎时间，继国严胜想起了一个东西——当他在山寺时，蚰蜒鬼的骨刺刺穿了神篱小姐的手掌，从她体内流出的血，带有奇异、浓烈且馥郁的香气，像是万花绽放。
他立刻用指腹抹了一把自己的血，放在鼻下嗅闻，可是除了再寻常不过的血腥味，他什么都没有闻见。
榊原说：“稀血的味道只有鬼能闻到，人类闻不到的。哦，所以那个时候，才会有那么多傀儡冲过来，连脚步都不隐藏了，原来是被你的血吸引了……”
森田在这时沉默了，她似乎陷入了思考，正在为某个问题而犹豫，半晌他终于做出了抉择，艰难地说：“继国先生，您先下山去吧。”
“为什么？”
“因为您是稀血，那只鬼的目标很可能是您。我们不知道刚才巫女的灵是不是鬼的傀儡，如果是，那她开路的行为就是在诱捕。鬼想吃了您。”森田缓缓说道，“我可以把日轮刀交给您，您拿着它离开吧，以您的剑术，您的眼睛，那些血傀儡拦不住您的。”
严胜平静地说：“我把刀拿走，你们怎么办？”
“虽然我们两个剑术不怎么好，但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其他三个人里，有两位丙级剑士。等级已经算高了。丙级剑士在这附近失踪，想必很快就会有等级更高的剑士来调查。说不定是柱。神社附近没有傀儡，我们就留在这里，应该能等到柱级剑士前来。”
“可是你们的剑术……”
“这不是剑术不剑术的问题！”森田大喊着打断了他，她的身躯纤细，面庞柔美，如一朵随风摇摆的桔梗花，可她的神情比铁石更坚硬，比刀锋更锐利，“就算您曾经是猎鬼者，但您现在没有半点记忆，已经是普通人了。鬼杀队有义务保护普通人，我们也会保护您！”
严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们不害怕吗？”
森田笑了笑，笑容中似有释怀：“当然害怕。可是有些事害怕也得做啊。”
严胜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你们有高尚的心，真是令人敬佩。但是来不及了。”
森田一愣，她随着严胜一起转过头去，眼前疏忽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平地，一间古旧而庄严的神社社殿已经立在那里。他们竟然已经走到了石阶的尽头！
“不对，不可能！”榊原大喊，“我刚才留意了，我喊停的时候我们还在半山腰，社殿离得很远，怎么可能突然就到了！”
随即他梗住了——前不久他们一直在浓雾里打转，时间和空间被扭曲成一团乱麻。既然鬼有这个能力，那不代表没有雾气了它就不能使用。
可严胜只问：“神乐铃有什么作用？”
森田犹豫道：“净化空间、洗涤内心、呼唤神灵、拔除邪气……”
“对鬼而言，洁净的空间是什么？”严胜又说。
“鬼的话，黑夜、没有紫藤花的地方，血鬼术，或者血鬼术画出来的……”森田不禁放慢了语速，“……画？”
“对。”严胜微微颔首，活像一位从学生那里得到了满意的老师，“浓雾是现实世界与画中的过渡，神乐铃则是两者的壁障。我们越过了它，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是那只鬼画出来的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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