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从边界打捞数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一团已经失去了核心数据的破碎数据。
农场主说的“第二天”, 其实也是打算拜托某些人帮忙。比如——神神秘秘的齐先生。
不管是农场主还是太宰治，对他的身份都早就有了猜测。数据方面的问题，寻求可能是造物主的人最为合适。
更何况,他的位置是那么好找。
三人一同坐上摇摇晃晃的大巴，来到了沙漠。沙漠的景象还是和之前一样, 但与之前不同的，如今正值夏季，沙漠的温度竟然比春季时与少年太宰来的那一次还要低。
农场主不由看向身旁自来到沙漠后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首领宰。青年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是之前我提到过的，为了小姐更舒适的下矿做的一点小准备，小姐喜欢吗？”
“……喜欢。”
农场主很难违心的说出不喜欢，谁能不爱这恰到好处的温度呢。
啊, 好想采铱星矿……
农场主心不在焉地通过会员卡来到了齐先生的赌场。
“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找我。”
而齐先生看到少年太宰治后，这么打招呼道。
“你们见过？”
农场主愣了愣,随后又想起那张丢失过的会员卡，急忙挥挥手，比当事人还急切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算了, 正事要紧, 齐先生，其实我来找你是因为艾利欧特的事……”
齐先生听完了, 没有追问过多的细节, 只是转身，把他们带到了一台游戏机前。
那是一台老式的立柜式街机,屏幕暗着，侧面密密麻麻的贴纸翘着边。在这间堆满了奇怪收藏品的房间里，它看起来反而是最普通的东西。
“我不建议你们直接从数据库里寻找。如果不打算读档的话, 这是最合适的办法。”
齐先生操控着摇杆，屏幕开机后，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他退后一步，解释道：
“就诚如你们认为星露谷只是一个游戏一样，你们可以把进入边界当做一个亲身上阵的游戏。从这里，可以进入这个世界的边界地带。按你们的说法，如今艾利欧特的数据已经破损，并且失去了核心数据，那么他最可能待着的，就是存放着各类数据垃圾的边缘地带。”
“如果你们要找他，就从里面打捞出来游离数据并且整合。”
齐先生说着说着，转过身，朝着农场主问，
“你身上有什么道具？”
农场主将背包递过去，齐先生看都不看，从里面翻出一个戒指，递给两人。两名男士几乎是同时向前了一步，少年先一把抢了过去，好奇地拿在手里打量着，齐先生顺势介绍：
“这是辉石戒指，可以照亮附近的环境，自动吸附附近散落的数据并存放，配合着你们手中的核心识别码，就可以带回原本的艾利欧特。”
农场主下意识抬起手，果然是和自己手上相同的半金半白的设计。她下矿的时候经常会爆出一些乱七八糟的道具，到后来背包里的这类道具也就越来越多。
少年也看到了，但他选择若无其事地将戒指推入中指。
对他而言刚刚好。
“不过关于如何回来……”
“用回程魔杖可以吗？”
农场主非常配合地从背包里掏出她最爱的工具之一，齐先生点点头，
“这正是我想说的。这下，回去的办法和收集的方法都齐了，要去的人可以出发了。”
“进去会有风险吗？”
农场主看着打开的入口，有些不安。
“没有什么行动是完全没有风险的，不过在星露谷，是没有死亡的。”
齐先生回答她。
“那听起来还真是无趣。”
首领宰点评道，随后他率先迈步踏入那道白色的光中，身影消散在里面。
少年太宰治落后了片刻，看到对方消失后，转头对农场主说：
“农场主小姐，看在这次事件中我完全是受害者，还积极参与的份上，找到艾利欧特先生之后，可以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吗？”
“……可以啊。”
农场主丈二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点头。
“那就敬请期待我的好消息吧~”
少年笑了笑，也跳入了那道白光中。
看着赌场只剩下她和齐先生两人，农场主犹豫了片刻，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的系统面板之前被修改了，齐先生有办法……帮我增加一个更好的锁，或者不会被其他人修改的系统日志吗？”
齐先生看了一眼她：
“不打算让我帮你恢复吗？”
“那样我就不能假装不知情了。”
她笑了笑，
“至少，让现在的太宰有件能努力去做的事，我觉得要好些。”
已经踏入白光的两人不清楚外面的事。
首领宰要更早进入这片纯白色的空间。
这里并不像是之前载入的空间那样完整，脚下的白色地板时不时就会出现空洞，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光景。远处的建筑也诡异地挂在空中，或者沉在地下，隐隐约约都有着鹈鹕镇的风格。树木呈现出倒立的状态，窗户和门的位置也完全不对，有种微妙的诡异感。
……这里大概就是星露谷以前的废案丢弃的垃圾场了。
他没有等后面拖拖拉拉的另一个自己，而是四处打量着，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外部写入的痕迹。
他自己的数据就是通过这种格式进入星露谷的。而现在这些痕迹躺在这里，被星露谷当作无用数据丢弃在边界。
他蹲下去，手指在虚空中的某一行上划了一下。
一面很小的面板弹出来，只有他看得到。那是系统日志的残片——这片边界的权限校验记录。
星露谷的系统在这里确实有一个漏洞：当它在处理“同源数据”的时候会把校验步骤省略掉。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能证明自己与另一份已授权的数据同源，他就可以绕过某些本该存在的限制。
然后，他面前出现了和农场主相似的面板，只是更加简陋，在他飞快的操作后，那些数据痕迹就全部消失了。青年还要做些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头也没回:
“走吧。”
这里足够安静，两个太宰治也没有对话的欲望，就那样安静地向边缘深入。
“碎片应该在这一带。”
少年太宰治抬起手掌。艾利欧特的识别码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根快断的线，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在这边。”
首领宰跟了上去。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对话。
“找到了。”
感官模块、外观模块、性格模块……
这些数据散落在了好几处地方，碎的相当严重。不过好在齐先生给的道具发挥了作用，前面几个都相当顺利地被收入背包，首领宰看着系统上面的显示：
“还缺一部分数据。”
他们继续向深处探寻，脚下的空洞越来越多。少年太宰有一次来不及绕过，直接踩在了一片模糊的光景上，虽然没有碎，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什么也没有。
直到走到另一个已经快要消散的虚幻的数据体附近，它大致呈现着一个半透明的轮廓，蜷缩在一颗歪歪斜斜的树下，像是一个被遗忘很久的梦。
首领宰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眼前适时跳出了系统的提示：
“数据【艾利欧特】，记忆模块，损坏程度百分之七十八。是否使用紧急修复程序？”
他的视线从那上面移开。少年太宰治在他身后，也只是瞥了一眼那个鲜红的提示，随后，脚步一转，向相反方向走去。
“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别的碎片。”
首领宰在他走出几步之后才迈开了腿。经过那个快要消散的数据体时，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系统运行日志安静地多了一条记录，然后在下一秒被覆盖。
这是在边界地带才做得到的事。外面的系统有防火墙，装了校验，但在这里，在最底层的垃圾场里，校验层还没编译完成。一个从外面来的人只要知道漏洞的具体位置，就可以做很多星露谷内部不允许的事。
做完之后他收回手指，跟上少年的脚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片刻。
“没有别的了。”
少年太宰治语气平淡地开口，他们面前是合成后的艾利欧特的形象，只是对方眼睛紧闭，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那就回去吧。”
回城魔杖被拿出来的时候，首领宰的视线不自觉在少年手上散发着微光的戒指处停留了一秒。
农场主在齐先生那里耗了不少时间。齐先生往她的系统面板上又加了好几个功能，她没全听懂，但至少看出来其中包含了防火墙、入侵检测以及其余种种，并且越加越多。
她不知道齐先生为什么对这个请求这样认真——也许他只是在履行职责，也许他知道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然后她等到了两个人从白光中走出来。不，现在是三个人了。
农场主快步走过去，视线落在三人中间仍旧闭着眼睛的艾利欧特的身上：
“他……”
“抱歉小姐，我们尽力了，但还是去晚了。”
首领宰的语气带着惋惜，
“虽然将艾利欧特先生带了回来，但他的记忆数据已经没法拯救，因此，艾利欧特先生可能会忘记和小姐之前一同度过的时光。”
农场主才扬起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当场。
“抱歉。”
少年也难得爽快地道歉。
她的视线在两个太宰之间来回打转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没有追问：
“……先带他回去吧。”
农场主的房屋内。
艾利欧特缓缓睁开了眼。
“这里是……”
不是他在海边的那座小屋。他的视线从天花板落到壁炉，又转向窗边的书桌、书架，和窗户边上放置的，一盆向日葵。
“这里是我家，也是……你的家。”
农场主听到动静急忙走过去，在对上对方陌生的目光后，抿了抿唇，
“你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对吗？”
“抱歉。”
“你不用道歉。”
她勉强笑了一下，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将胸闷的感觉压了下去，
“不是你的错。不过我也确实没有骗你，这里是我们之前共同的家。”
“我相信您，”
艾利欧特坐起身，
“您就是农场主吧。这里的装饰看起来确实是我的风格，只是抱歉，我完全没有印象了。”
“你的记忆在之前因为某些事情失去了。”
农场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和你详细讲述那些过去的事。”
“那就拜托您了。”
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两个容貌相似的男人，在农场主讲述的时候，两人也在安静地旁听。
直到农场主讲的口干舌燥，终于留下说话的空隙，艾利欧特才开口：
“我失去了这一年多的记忆啊……”
他看上去有些迷蒙，但语气依旧如往常那样温和。
农场主说的嗓子有些发干，顺势暂停：
“我去给你泡杯咖啡，稍微暖暖身吧。”
“我来吧小姐。”
首领宰站起身，拦住了她的举动，轻车熟路地往厨房走去，
“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些小事让我来做就好。”
他从容的仿佛是这个家的主人。少年太宰治露出牙酸的表情：
“我不要。”
“也不打算做你的那份。”
首领宰平淡地回答，农场主不由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但当她转过头看向脸色似乎仍然有些苍白的艾利欧特时，又不自觉收敛了笑意。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她向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可以……”
农场主犹豫了一瞬，
“我可以帮你恢复你的记忆。它们没有丢，只要读一下之前的存档，就可以——”
“读档？”
“对，只要把时间恢复到你没出事的时候应该就可以了。”
隐隐的，艾利欧特感受到另外两位没有出声的人投来的带着压迫感的目光。
“您现在过的幸福吗？”
艾利欧特突然问道。
“欸？”
她愣了一下。
“您觉得，您现在的生活算幸福吗？”
“嗯……”
她想了想，目光从自己的手尖移向窗外的田野，田野收回来，落在房间内，
“我觉得是。”
“那就不用了。”
“欸？”
“我知道的。系统，或者说这里，是为了让农场主幸福而存在的吧？我也一定是这样——是希望您幸福，而做下那些举动的。”
艾利欧特温和地望着少女，
“所以，回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就这样自然而然的继续发展下去，未来是什么样，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呢？”
农场主睁大了双眼，下意识脱口而出：
“但是——”
“其实，在那漫长的休眠中，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漫无止境的、阳光明媚的林荫小路。”
艾利欧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向日葵上，
“我和一个人在其中走着，走着，安宁，明媚，又美好，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
“在那一刻，我的心里充斥着那些安宁又美好的感情。醒来之后，我想，也是时候该向前走了。”
他声音放轻，垂下眼，注视着面前的人，
“所以，我想不用恢复记忆了。”
他顿了顿，看到农场主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于是立刻补充道，
“当然，我不是要拒绝农场主的意思，我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艾利欧特向远处扫了一眼，两位相貌相似的男性视线一直都停留在农场主身上，于是，他笑了起来，似乎卸下了身上的某些担子：
“只是现在我觉得，我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了。”
农场主注视着青年的脸庞，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悲伤。
是某种说不清的——感激、愧疚，和一点点不敢承认的如释重负，全都混杂在一起，最后搅成眼前温热的雾气。
艾利欧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依然有些生涩：
“啊，天色看起来已经晚了呢，我该回去了。”
“可是，你身体，不对，你……”
她犹豫地想拦住对方，又不敢伸手。
“在天黑前回到自己的房子内，这是星露谷的规则，对吧？”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来，那抹笑容依然留在脸上，像是读完了一本很久才读完的书后，抬头时露出的笑容。
“我走了，感谢您的招待，农场主。”
“别担心，农场主小姐，我去送他吧。”
少年在此刻站起身，也向外走去。艾利欧特先是一顿，随后朝他点点头，温和地开口，
“那就拜托你了。”
这样看着，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立场相反。
门关上了。
首领宰还在打着恢复系统设置的名义借用着农场主的系统面板。他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找到他要的那一项。然后他“啊”了一声，语气非常无辜：
“正好我在改系统，既然是这样，”
“——我就顺手在系统里把小姐现在的婚姻状态改掉了吧。”
农场主抬起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哭笑不得：
“太宰——”
“不用谢。”
首领宰头一次在这里，露出了点带孩子气的笑容。
农场主移开了视线，对着天花板咕哝：
“这种时候倒是效率很高。”
“嗯？小姐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首领宰手指在空中轻敲了一下，将暂时的系统面板收了起来。他继续刚刚的泡咖啡动作，好像刚才只是在系统日志里删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注释。
农场主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来，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首领宰无辜地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艾利欧特！ ！ ！但你再不下线，jj就真的不能过审了
第42章
少年安静的陪在艾利欧特身边,傍晚的夕阳静静的向下沉着，金红色的光芒像被泼洒开的染料一样铺满了整个小镇。两人在路上一言不发，一个低着头,一个一直看着远处，直到回到了艾利欧特在海边的房屋。
艾利欧特站在门口,四处打量了几眼，随后蹲下身，从附近沙滩上的一块贝壳下找到了自己的家门钥匙。
“看来直觉还是管用的, 嗯？”
青年笑了笑，打趣道，先一步推门进去。
门在打开的时候，有细微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像飞舞的金色粒子。少年太宰治借着还算亮的天光打量了一眼里面，小屋内干净又整洁,地板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书架满满当当，一眼看过去,最中央的那台钢琴显得格外显眼。
“既然已经送到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太宰治在门口站定, 在那话语下掩盖的，是另一个更低也更快的声音, 从他的内心响起。
“抱歉。”
他清楚地知道打捞数据的那次活动里面有多少是“尽力了” ,又有多少是“没有尽力”。但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依旧还是会那么做,因为归根结底，那个选择对他有利。即使并不道德，但他可是mafia啊。
正当太宰治转身要走的时候, 艾利欧特却喊住了他:
“要进来坐坐吗？”
太宰治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到青年正站在门廊下，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他——那种笑容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太宰治恍惚了一瞬，转过身，踏入了艾利欧特的房子里，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是一间可以说是相当温馨文艺的小屋。书架和书桌的陈设与农场主家里的一模一样，只是缺少了最显眼的，放在房子最中央的那架钢琴。
太宰治也就拿这个开了话头:
“你很喜欢弹钢琴？”
“是啊，”
艾利欧特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要听我弹一曲吗？”
“但我并没有在农场主小姐家看到有钢琴。”
太宰治这句话并没有带恶意。艾利欧特也听得出来，于是他无奈地笑了笑:
“我没有过去的记忆，并不太清楚。但鹈鹕镇里钢琴确实很少见，也很少有地方卖这个家具，大概只有某个特别的节日才会有的限定吧。”
既然是限定，农场主家竟然会没有吗？
他认识的农场主可是最爱收集限定的人了。
少年没有再多追问，一来艾利欧特并不清楚过去的事，二来这有点像是在嘲讽对方过去的经历——那些已经被抹去的、不会再回来的、只存在于系统日志里的“过去”。
他欠艾利欧特一个人情。
“你有什么想听的曲目吗？”
边说着，艾利欧特已经坐在了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少年摇摇头。
“那就弹我最喜欢的曲子吧。”
青年深呼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
“总感觉，对这份记忆已经有点生疏了。”
指尖翻涌中，流畅的曲调从琴键上流淌出来，蔓延在木屋里。
少年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些熟悉，但那曲调并不是存在于横滨的现实世界中任何一首知名的曲子，可他就是莫名觉得有哪里感到异常熟悉。
随后，他想起来了。农场主干农活的时候经常爱哼些歌，高兴的时候，独自一个人走着的时候，也经常会这样。
而这是他从少女口中听到过的旋律。
因为这样的联想，太宰治不由微微失神。
“不喜欢吗？”
一曲结束，艾利欧特转头问他。
“不，艾利欧特先生弹的很好。”
太宰治犹豫了片刻，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还是说道，
“……我曾经听到过农场主小姐哼这首歌。”
“如果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不是吗？”
艾利欧特对这件事反应倒是相当淡定，
“比起这种小事——”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口袋中隐隐突出的那个轮廓上。
“那个，是幸运兔脚吧？”
“之前也是你第一时间发现的。”
太宰治顿了顿，从口袋里将那只毛茸茸的兔脚掏出来，
“这算什么，一种隐约的直觉吗？”
“大概吧，毕竟我是星露谷本地人。”
青年笑了笑，
“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我看人的眼光还是蛮准的。农场主应该喜欢你。”
太宰治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看到了这枚兔脚，我就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少年神情有些复杂，他的手指在兔脚的绒毛上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把它攥进掌心:
“你之前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这样啊，看来过去的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呢。”
艾利欧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么，让农场主更加幸福的任务，就拜托你了。”
少年太宰治回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恍惚。
“没事吧？”
农场主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这幅模样，不禁问道。
“没事，只是刚刚在想别的事，我在艾利欧特先生的家里看到了一座钢琴，他说是限定品，但我好像没有在农场主小姐家里看到过呢？”
少年太宰治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啊。”
农场主也是反复翻找着记忆，最后才终于想起来那件事，
“那是冬日的节日限定，但是当时……那台钢琴售价十万金币，并且——”
她说起这件事有些咬牙切齿，
“还不能弹奏！于是在我买到之后的第二天，我就把档又读了回去，虽然我是很爱限定啦，但是这也太坑人了……你问这个是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少年太宰治提回了白天那件事，
“农场主小姐，那我们先前的约定还作数吗？”
农场主不解地点点头:
“当然没问题，所以你的要求是？”
他正要说些什么，余光却看到首领宰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正朝这边看过来，于是改口:
“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之后和你说。”
“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哦？”
“安心，不会让小姐感到困扰的。”
少年太宰治冲她露出个笑容，
“那么，我就也先回去了，有段时间没回到自己的房子，稍微还是有些令人怀念呢。”
难得见他这么爽快的离开，农场主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感觉脑子里更迷糊了。就在这时，她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同位体的声音:
“小姐真的很关心他呢。”
农场主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答，第二个问题已经轻飘飘抛了出来：
“如果是我先到的话，小姐也会这么对我吗？”
农场主张着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肯定的话。那几秒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她的答案。
“没关系，小姐，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首领宰微微抬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与往常完全一致，但眼底毫无笑意，
“对了，我最近正在考虑回去的办法，小姐，可以麻烦你帮忙吗？”
“欸？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不是说——”
“这就是我现在面临的困境。”
首领宰点点头，
“我的世界和小姐的世界并不相通，所以我在思考有没有一种可能，可以让落点的时间不会离我消失过了太久。这样的话，就算我回去，还是有解释的余地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初对方一副心如死灰、不打算再和那个世界有任何关系的样子，现在却要求主动回去——但农场主依旧为他的改变而感到高兴。也许他想通了，也许横滨那边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也许他只是想回去看一眼。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熟悉的笑容:
“当然了，我会帮你找找看的！”
“在那之前，可以暂时先帮我保密吗？”
青年垂下眼，
“如果没有成功的话，我估计会被年纪更小的自己狠狠的嘲讽个够呢。等有了切实的把握，麻烦小姐到时候再公布这个谜题吧。”
农场主眨了眨眼，答应了下来:
“好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松了口气的那一瞬，首领宰的视线已经从她的脸侧越过，落在那条少年太宰刚刚消失的小路上。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这个请求的时间窗口够不够他完成接下来的事。
——足够了。
随后他收回视线，转身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侧过头，嘴角的笑意依然挂着:
“对了，小姐。如果他来找你说起那个请求，请先问清楚，不要随随便便答应下来。”
他没有等她回答，就合上了身后的门。
三天后。
农场主按着自己因为熬夜而发痛的太阳xue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完全不属于农舍的床上。
纯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冷冰冰的，和农场的感觉完全不同。
……发生了什么。
意识一点点回笼，前一晚的记忆也跟着碎片一样拼了回来。
那天深夜，农场主对着系统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坐标数值打了个哈欠。窗外已经全黑了，首领宰坐在她右手边的椅子上，比平时更安静了一点。
“好像差不多了？”她指着面板上最后一组参数，
“感觉明天再调一次就能试运行了。”
“嗯。”
首领宰的回答太简短了，她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青年朝她露出安抚的笑容:
“我刚刚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小姐不在星露谷的话，这里的时间还会正常的流逝吗？还是会冻结在小姐离开的那一刻呢？”
“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农场主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随着他的发问认真地想了想，
“我觉得这里的时间会一直停止，直到我回来为止吧。”
“这样啊，”
首领宰一瞬间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那我就放心了。”
“怎么——”
话没说完，面板上弹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弹窗，字符闪烁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几倍，然后白光铺满了她的视线。
在听觉被截断之前，最后进入耳朵的是一句话：
“……好好睡一觉吧。”
像是轻声叹息。
然后她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早上好, 小姐。”
声音从空荡的房间边缘突然响起，
“早饭有什么想吃的吗？”
农场主转过头去，发现太宰治正坐在房间边缘的一张椅子上,神态自若，完全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
确认过眼神, 是青年版的太宰治。再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现在的一切昭然若揭，但她还是怀抱最后一丝侥幸地多问了一句：
“这里是——”
“横滨。”
他歪了一下头,
“如果小姐没有特别的想法，我就吩咐他们按照鹈鹕镇之前的早点样式准备好了。”
“……我都行。”
她噎了一下，那点侥幸也彻底蒸发了，
“你是故意把我带过来的。”
“是。”
首领宰点了点头。
“所以那些坐标,那些测试，其实你已经确认了,但只是在骗我——”
对代码不了解，那几天全靠首领宰判断的农场主感到一股气直冲脑门。
“大部分是真的。”
首领宰没有否认，
“我只是修改了点额外内容。”
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农场主没有系统面板, 首领宰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就这么爽快地承认了一切,反而显得格外反常。
农场主不由看向青年，对方就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不仅没有闪躲她的视线，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浅淡的微笑。
那份气愤慢慢被压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太宰治的智商和手段，有的是办法把自己摘干净。系统故障也好，意外也好, 甚至反过来站在受害者位置上也好——他每一种都编得出。但他却如此坦然的承认了这一切，仿佛就像是……
像是在说，来吧，谴责我吧，这样我就能安心地，毫无愧疚地做下这些事来。
太傲慢了。
农场主想着，她偏不打算按他的预设来走：
“你带我过来，只是为了让我把你当敌人看待吗？”
首领宰的手指微微一紧，但脸上仍然是毫无破绽的表情：
“怎么会呢。如果小姐不生气，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农场主没忍住磨了磨牙：
“你是指，让我对你以欺骗和强迫，甚至是监禁的名义把我带过来这件事不生气吗？”
“还真是对我严厉的指控啊，小姐。前两条我承认，”
首领宰缓缓回答，
“至于最后一条……我已经吩咐过部下。在我的地盘中，小姐无论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出去不可以吗？”
“唔，这个嘛……”
就当农场主以一种“我看你要怎么说”的态度盯着青年时，他却比想象中更加干脆地回答道，
“当然没问题了。只是，小姐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她挑起眉。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会社这边积累了一些不太体面的残局。处理完之后，我再为小姐当导游。”
他看上去相当真诚，
“外面现在不太平。现在出去，很容易被某些不识趣的人影响心情。”
“我一个人又不会走丢，再说了，让其他人当我的导游也没问题啊？”
农场主想了想，脑海里蹦出一个人来，
“啊，比如中也君，他现在还在这里上班吗？我觉得他就不错。”
首领宰的呼吸缓缓一窒，周身的气息也就沉了下去，但语气依旧轻柔，倒不如说，比先前更轻柔了，以至于让人后颈发凉：
“中也、吗。很遗憾，他……”
门突然被暴力打开。
“混蛋太宰，听说你从哪个犄角旮旯活着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这种祸害肯定不会出事——”
气势汹汹的赭发青年裹着黑色大衣大步闯进来，话语里咬牙切齿的程度和怨气让农场主不由为之侧目。
她听到旁边的首领宰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气。
新进来的青年钴蓝色的眼眸扫过室内，先是锁定在了某人的脸上，随后又看到还坐在床上的农场主，顿时愣了愣。
就在此刻，首领宰漫不经心地开口：
“中也。在客人面前也太失礼了。”
中原中也一噎，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
“……是，首领。”
农场主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嘴巴合不拢了。
“别这样，”
首领宰见状，又开口说，
“好像我是在欺负你一样。”
中原中也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艰难地咽下某些会被屏蔽的脏话：
“那我就直接问了，前天我接到报告，有身份不明的敌人入侵，你当场失踪，但在我赶回来的路上，又听到你隔了一天平安回来的消息。敌人是谁，还有这位小姐又是什么身份？”
“敌人不重要，是我故意放对方进来的，至于小姐……”
太宰治的语调恢复了那种轻便的、一切都安排好了的从容，
“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随你。”
中原中也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向农场主。行了个标准的礼节，
“感谢您的出手相助，让这个混蛋首领能乖乖回来上班。”
“这个称呼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中也，我感觉你似乎对我怨气很大的样子。”
“怎么会呢，”
中原中也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对让港口mafia上下乱成一团、让我连续三十七个小时不眠不休赶路的罪魁祸首，我认为这个称呼一点都不过分。”
他再次转向门口，大衣下摆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
“既然你没事，就赶紧收拾残局。外面想趁乱咬一口的组织多的是，内部也人心惶惶。我还得去处理那些敢现在跳脚的蠢货们，你也给我快点去工作。”
“是是~”
首领宰明知中原中也还没完全离开，仍然对着身旁的农场主轻飘飘地抱怨，
“即使成为了首领，我还是被中也欺负的不轻呢。”
农场主眼睁睁看着那离去的身影僵了一瞬，然后，
“砰”
——门被以比刚才更重的力道摔上了。
农场主把视线从晃动的门板上收回来：
“我觉得……看起来是相反的。”
“正如小矮子所说，我确实需要去处理一些……小事。”
青年的舌尖抵了抵牙根，决定换个话题。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
“小姐在此期间可以自由行动，不过暂时还是不要出门，听中也的描述，外面现在确实很乱，有不少心怀叵测的人盯着这里的动向。”
“我刚刚就想问了、”
农场主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她一直很在意的事，
“你们这到底是个什么公司啊？为什么听起来很不安全的样子？”
首领宰眨了眨眼，露出点莫名的笑意：
“是mafia哦，那位年纪更小的太宰君没有说过吗？”
他就这样丢下一个惊人的消息后离开。门合上之前，青年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
“……早餐会有人送过来。请稍等一会。”
整整一个早饭还是没能消化这个消息的农场主心不在焉地离开了休息室，在整栋建筑里开始打转。
这里比她想象中要大不少，从窗户望出去，还能看到其他几栋相同的大楼，应该都属于太宰治名下的部分，光是探索她脚下的这栋就消耗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这时候，农场主才对首领宰在横滨的势力有了一点实感。
大概是首领宰之前下过命令的原因，在这座全员黑西装随身佩戴武器的建筑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装扮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农场主产生一点异议。
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人主动靠近。直到——
“啊，你是那个……”
农场主在走廊上被人喊住，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发现是其他世界的熟人，这个世界见过一面的中原中也：
“啊，是中也君。”
赭发青年愣了一下：
“太宰和你介绍了我的名字吗？倒也不奇怪，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吗？”
农场主下意识想说那个对星露谷所有人用惯了的称呼。但即使她不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她也知道在外面说自己叫“农场主”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中原中也看她一直不说话，以为问到了什么机密问题，于是他好心地解围：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回答，也没关……”
“天宫。”
农场主也几乎在同时开口，她脸上闪过犹豫，困顿的神采，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是天宫阳依（Hiyouri）。”
“我知道了，但是Hiyouri……”
中原中也先是点点头，又追问，
“是指好天气的那个日和吗？”
“不，是这两个字。”
农场主看了看四周，最后选择抓起他的右手，在他的掌心方方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是依靠阳光而生的阳依。”
她写完后礼貌地放开了对方的手，后退了半步，笑了笑：
“不过这两个字读音确实相同，也很容易被搞混呢。”
“原来如此。”
中原中也看着自己的掌心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收回去，
“再次感谢你救了那家伙，天宫小姐。”
“没什么，举手之劳。”
农场主笑了笑，朝他点了下头，就要往前走。
最上层的首领办公室。
部下正弯着腰汇报，声音越压越低，面前的首领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一直在把玩手里那支钢笔，让它一圈又一圈地在手中打转。
然后他突然听到“嘎吱”一声。
钢笔在对方的指尖断成两截。深色墨水炸出来，洇过桌面那份还没念完的报告，半张纸上的字迹被吞掉，变成模糊的黑色水渍。
部下僵住了。
“……继续。”
首领宰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的墨水。
声音平静。
作者有话说：
首领宰: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就这样被轻易说了出去黑脸日和和阳依在日语里都是一个发音，所以女主的名字是有两重含义的，暂时先不剧透了另外炫耀一下我亲友给我抢到了bw的票嘿嘿嘿
第44章
“那个……”
农场主正打算离开, 没想到中原中也却先一步喊住了她。但喊住后，他反倒比当事人还要踌躇和犹豫。
“虽然由我来说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是——”
他清了清嗓子,
“别被那家伙的皮囊或者表象吸引了。被那个混蛋青花鱼缠上等同于噩梦。”
和另一个中原中也的话不可思议地相似。
“我和太宰不是……”
那种关系。
但中原中也没给她解释的空间，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一副“我懂”的神情，随后就快步离开了。
农场主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又向天花板的方向看去——她已经打听过了，首领宰就在最上层的首领办公室，她询问的那位部下甚至以一种几乎谄媚的态度回答了她的问题，还打算殷勤地将她引到首领专属的电梯前,但被她及时打断了。
他到底是怎么和手下的人吩咐的？
农场主思考后，决定还是先按照自己的探索路线把首要任务做完, 再考虑其他事。
何况这里的一切都足够新鲜，和星露谷那种温暖，友好又安宁的小镇不同,这栋大楼带着冷冰冰的气息,大多数时间走廊几乎死寂,只有黑衣人凌乱的脚步声。
少女很快就被在忙碌期间鲜少有人使用的靶场吸引了。那扇门半掩着，从门缝看进去,白炽灯沉默地打在一排排整齐的小隔间内,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不同的武器。
农场主走了进去，在空荡的靶场内没待几秒,有位白发的老年人便急匆匆地从走廊向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态度看上去异常恭敬，丝毫不因为少女的年纪小而有所看轻。
“您有什么需求吗？”
农场主指了指他腰间的枪，又指了指靶场:
“可以为我演示它的用法吗？”
对方也就这么做了。
见她感兴趣, 这位老年人还为她介绍了具体的使用方法以及相关的种类，并鼓励她上手尝试一次。
农场主知道这种武器，但在星露谷里只能使用冷兵器，在对方的指导下，以农场主每日种地的臂力，很轻松就控制好了后坐力的影响。
农场主看向手中枪支的眼神在发光。
这不比银河剑好用？
大人，时代变了。
等她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扛两箱枪支和弹药，然后全部扔到复制机里，这样她就可以拥有无限弹药，在矿洞横行——
这样的未来实在太过美好，于是农场主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多问了一句:
“你们这里最强的枪是什么？”
“最强……？”
对方一时摸不着头脑，像是在估量“最强”这个标准应该怎么界定，
“如果是指常见的武器的话，火箭筒，加特林，机枪……不介意的话，您可以亲眼去看看？”
农场主快步跟上对方，脑子里满是她扛着火箭筒在矿洞里大杀四方的场景——一发入魂，称王称霸，闻风丧胆……
但是真到了当场，对方介绍过后，她又意识到这些反而不能在狭窄的空间使用，除非她想让矿洞直接塌陷。或者更糟的，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弹回来的碎片伤到自己。
……她太难了。
被打碎幻想的农场主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地走出了武器库，完全没有注意那附近一只苍蝇都没法飞出去的严密安保。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现在只有两个地方没有去了，一个是最上层的首领办公室，另一个则是一楼的大厅，从那里就可以直接离开。
首领宰在离开之前特意叮嘱过她最好不要单独离开，但是让她现在上去找对方，农场主反而更加犹豫。
不是不想见他，而是从醒来到现在的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有些过于不可思议了。
即使从表面上看上去，少女坦率地接受了“被突然带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种事，但实际上，她的内心还是潜藏着许多不安。
那份不安正来自于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坦率地承认了一切的太宰治。
或者正因为这份坦率，才显得过分可疑。
“倒不如说他那样的人能说出这么直率的话语，简直可疑到完全不像他自己了。”
农场主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她急忙做贼一样朝四周看看，发现周围并没有人在注意她，才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最上层……既是一切的开始，又是一切谜题的中心。
农场主长叹了口气，感觉平常不怎么用来深度思考的大脑有些发疼。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在视线的尽头，是一片灰蓝色的海。
鹈鹕镇的海，与其说是海，倒不如说是一片无法通过的边界地带，和真正的海完全不同，只是冠以“海”名义的数据空白罢了。
农场主想去看海。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投进水里的石子，越发在内心泛起波澜。
于是她也就这么做了。
但当她走到一楼，看着戒备森严的大门时，又觉得这样光明正大地出去，似乎有点奇怪。门口的守卫站得笔直，虽然没有看她，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性符号。
思来想去，农场主钻进了一楼的洗手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后，踩上马桶边缘，从女厕所的窗户直接翻了出去。
出去之后她才发现，这个举动相当于自欺欺人。以五座大楼为核心，方圆几百米都有持着制式枪械巡逻的黑西装成员小队。
但好在真如太宰治说的那样，没有一个人对鬼鬼祟祟离开大楼的她进行盘查或者阻拦。一个离她最近的小队甚至只是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继续他们刚才的巡逻路线。
她就那么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地走远了，直至彻底远离了那片沉默的建筑群。甚至不管是巡逻的部下，还是可能来自最上层的阻碍，完全没有出现。
这本该显得格外可疑，但处在当下已经足够坏的状况下，这种事已经不算什么事了。农场主决定先放宽心，向海边的方向奔去。
横滨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鲜，码头的海鸥盘旋着，远远的传来汽笛的声音，悠长而嘹亮。海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海雾，带着独特的气息划过她的指缝。
农场主的目光追随着海浪，她下意识向口袋一摸——什么都没能摸出来。
她失去了自己的鱼竿。
这太令人难过了。
横滨的鱼和星露谷的鱼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非常擅长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农场主跃跃欲试。
她一手撑在栏杆上，一只腿跨过去，低下头注视着那看似平静的幽深海面。
农场主突然有些退缩了。
要不要再去找个鱼叉呢？单凭自己跳下去抓鱼，先不说能找到几条，最多也只能两只手抱起一两条上岸吧？
她的腿伸出去又收回来，卡在半空中，久久没有动作。
农场主的脑海里在天人交战，海风越来越大，脚下的海浪也升腾起来，白色的碎沫几乎要舔舐到她的脚。少女的长发在空中飞舞着，衣服像鼓起的帆，载着她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入风浪中。
于是理所当然的，一位沉默寡言的男士从她身后迅速接近。他一把抱着她的腰，用力向后拉去。
然而，农场主被人这么从后桎梏了自己的行动，作为一个优秀的矿洞战士，她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她本能地抓住对方的手就要来个抱摔，结果对方像是提前预料到了她的动作一样，在她发力之前就已经卸掉了着力点。无论怎么出招都能被对方提前一步化解，最后两个人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势倒在地上滚作一团。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惹人误会，垫在下面的那位青年率先松开了手，解释道:
“抱歉，我看你刚刚一直在那边停留，以为——”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农场主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抱歉。”
她这下也松开了手，难以言喻的尴尬感涌上了心头，农场主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谢谢你的好意，只不过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有着红棕色短发的青年沉默地搭上了她的手，微微借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是我误会了，你是在找什么丢掉的东西吗？”
“其实我想钓鱼，但是发现没带鱼竿。”
农场主也异常尴尬地说了实话，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太丢人了。她低下头，看两人的手没松开，顺势自我介绍道，
“我是天宫阳依，还是谢谢你刚刚的举动。”
“织田作之助。”
青年平静地说，松开了手，
“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卖鱼竿，要我带你去吗？”
“那就拜托了。”
因为这份乌龙，农场主一时间没转过脑子，就向对方道了谢，跟着他一起走了，结果到了对方说的渔具店，农场主才反应过来。
……她现在身上没有一分钱。
别说钱了，除了这身衣服以外，她什么都没有。
再次的，她与那位织田作之助先生默默地站在店里大眼瞪小眼。尴尬的气氛又涌了上来。
这位青年不知道是天生性格如此，还是阈值太高。接连遇上这种情景，他竟然还能保持一如既往平淡如水的神情和语气:
“天宫小姐身上没带钱包吗？”
她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青年礼节性地迅速打量了一眼她的全身:
“恕我直言，您的手机或者其他的……”
“……没有。”
织田作之助想着这里远离市区，于是好心的提议:
“如果需要联络家人朋友的话，可以暂时用我的手机。”
农场主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唯一熟悉的人就是首领宰，然而她也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
在持续蔓延的沉默中，织田作之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同情:
“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如果暂时没有的话，我也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短暂收留你。”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不是坏人，我是武装侦探社的社员。这是我的证件。”
那又是什么地方？
盯着对方掏出的证件，农场主感觉自己简直要被扑面而来的大城市风味撞的头晕眼花。
她想了想:
“我是从乡下来的。”
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横滨对我来说确实有些过于新鲜，所以我有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也还在探索阶段。”
这句倒是真的。
“我打算先四处观光，再找些能自食其力的办法——对了，织田先生是本地人吧，那边似乎有非常高的五栋黑色大楼，我可以问问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织田作之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那里是横滨最大的地下mafia的地盘。天宫小姐，最好还是不要靠近那里，那边非常危险。”
农场主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偏偏就在这时，青年还关切地问起她目前的落脚处，在少女嗫嚅的停顿中，他问:
“要先和我回去吗？”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农场主跟着织田作之助踏上了前往武装侦探社的路。
中岛敦走进首领办公室内汇报的时候，发现今天这里和往常不太相同。平日里未通电的玻璃今日通了电，横滨的风景一览无余。而脖子上挂着鲜红围巾的首领此刻就站在那玻璃前，远远望着。
“太宰先生，天宫小姐已经接触到了侦探社的人。”
中岛敦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恭敬地汇报，
“要我或者镜花把那位小姐带回来吗？”
“不，不用了。”
首领宰摇摇头，目光仍落在外面的风景，
“你们远远的保护她的安全就好。并且……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沉吟了片刻，
“让镜花先回来吧，接下来由你单独负责。”
“我知道了。”
中岛敦汇报后，一时间没有起身。少年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窗边的首领宰偏过头，朝他投下一瞥。
“你好像还有话要说。”
“芥川君……就是那天在顶楼上的另一个人，听说最近一直没有去武装侦探社，但也没有来找过我。”
中岛敦深深低下头，
“您那天在天台说的话，我其实很多都没有理解，我也不是能承担什么世界之类使命的人。”
“敦。”
少年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抱歉。我只是想说……您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三个人以上知道这个秘密，世界就会毁灭”，那天在天台上被告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至今悬挂在他的头顶，少年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有太宰先生在，就一定会有办法。
所以即使因此而死——他也毫无怨言。
作者有话说：
敦:三个人知道真相，世界就会灭亡，那太宰先生回来了，我可以为太宰先生赴死可怜的实诚孩子首领宰：？宰生物属实是一些黑泥成精
第45章
“欸？你也是从乡下来的吗？我也是哦！”
金发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品种，
“我和你讲，我之前想带老家的牛和马过来的, 但他们一直说不能养，真是太可惜了——”
“我还没有养马, 不过我养了很多牛羊。”
农场主顺畅地接住了他的话，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很多鸡, 鸭，兔子，一片大的田地……”
“哇，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呢！”
少年弯起眼睛,整个人都带着一股乡土的质朴，连带着农场主的心情都明媚了些,
“我是谷崎贤治，下次我们互相参观对方的农场吧！我家的牛长得也很棒哦！”
“我是天宫，天宫阳依。”
重复的话说到第三遍的时候, 农场主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介绍自己的名字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想邀请你去我的农场看看——”
“天宫小姐的农场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吗？”
一个男声从她身后好奇地插进来。
“特别的东西是指？”
农场主下意识反问。
“啊，就比如非常不常见的东西, 特别甜的和果子啦, 超好吃的小零食啦，好喝的汽水啦……说起来, 汽水的话，天宫小姐那边的味道和这里会有区别吗？”
……会不一样吗？
农场主被带着，也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你说的好有道理。”
早饭那时没觉得有什么差异,但仔细想想，那也是首领宰特意准备的，所谓真相，还是应该亲身体会过才行。
但是……
“我身上没带钱。”
农场主非常坦然地说，
“等我去找人借点，到时候实践过再告诉你区别吧。”
“那样也太麻烦了，不如这样，我请你去吃点心，然后你告诉我区别，如果区别很大，你之后再过来的时候带给我就好了。”
“那就先谢谢你……呃，”
农场主这才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她身后传过来的。她转过身，看到一位身穿棕色斗篷的青年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很大。
“我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名字叫做江户川乱步，你可要记好了！”
他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抬起手臂，拉住了她的手向外走去，
“那我们就走吧，你可记得千万不要赖账哦！”
农场主被带着向外走，一阵风从身旁刮过，金发的青年站到了门前，义正言辞地挡住了去路:
“等等，乱步先生，你是不是在故意找借口吃点心？社长之前特意吩咐过，要严格限制你的点心摄入量。”
“不是啦不是啦，我真的只是好奇，抱有好奇心地请客！”
江户川乱步小声嘀咕，
“最多也就是多给自己点一份的程度吧。”
“这正是社长禁止的事项！再这样下去，乱步先生你就必须要去看牙医了！”
“这是研究，研究啦，不能混为一谈吧？”
江户川乱步歪头，很轻很可怜地看了她一眼，就在农场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飞快的开口，
“天宫小姐不是我们世界的人，所以，对这种事感到好奇是非常合理的原因！”
就在众人都被这个震撼的消息惊在当场的时候，江户川乱步已经一个侧身，拉着同样震惊的农场主溜了出去。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不对，”
农场主有些语无伦次，
“我不是……唉，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也认识——”
她突兀地咽下那个名字，江户川乱步似乎完全没在意，兴致勃勃地翻着菜单，把上面最甜的都点了一份，才在那空隙里多了一嘴：
“那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嘛！不单单是这个，我还知道你是被港口mafia的首领带过来的吧？他竟然连最基础的手机和零钱都不给你带，还真是小气……”
侦探的话语慢慢停了。
他碧绿的眼眸完全睁开，在农场主还没反应过来他话语的含义时，江户川乱步站起身，隔着甜品桌，手伸到她的衣领侧后方，在少女怔愣的注视中，取下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块。
“这还真是过分呢。”
他抬起眼，又看向角落里不起眼的摄像机，
“我吃甜点的心情都要被破坏掉了。难怪芥川见了他之后一直那个样子——”
“你们认识吗？芥川又是谁？”
农场主不清楚自己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反倒是升腾起无穷的好奇心来，见江户川乱步闭口不谈，她想了想，引诱道，
“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不是这里的人，那你如果多告诉我一些你知道的东西，我之后会给你带更多有意思的食物哦。”
对面的侦探眼睛亮了起来。
农场主继续循循善诱：
“你吃过岩浆里的鳗鱼吗？肉质紧实，非常美味，还有星之果茶，无论是谁都会对它赞不绝口，你会喝到此生无法想象的美好味道……”
他飞快抬起手，和农场主击了个掌：
“成交！不过芥川的事是他自己的私事，我只能说一点点。另外他们俩多余的部分我不能说，其他的我可以和你讲哦。”
甜品店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农场主觉得今天的自己大概用光了这一年的记忆额度。
江户川乱步在她身边又拆了一根棒棒糖——他从甜品店出来之后就没再谈正事，现在他走在回侦探社的路上，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棒棒糖的包装纸上。
“那个，关于你之前提到的芥川和太宰的事……”
农场主犹豫着问，
“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那不是我该看的事情。”
乱步认真地说，
“起码，现在不行。但是你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既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带回来的客人。”
他碧绿的眼眸完全睁开，神色沉静，
“你可以选择不去插手，完全忘掉这件事，但也可以选择主动去问太宰治——他既然带你过来，一定有他的想法在。但我不能主动去看，虽然我不知道后果，但绝对很麻烦。”
有脚步声飞快接近，又因为这段话突兀地停留在原地。
江户川乱步看了过去，不意外地打了个招呼：
“芥川，正说着你就来了。哦，织田也来了，社长让你们来找我的吗？”
被称作芥川龙之介的少年仍然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农场主。他身旁的织田作之助平静地接话：
“是的，社长说有新的调查任务，所以拜托我来带你去。”
“啊——这么快。”
江户川乱步发出不情愿的声音，但还是朝织田作之助迈了一步。然后他停住，回头看了农场主一眼。
“接下来的事我全程都不在，并且也不会多问。”
他说，
“所以我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乱步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去，和织田作之助并排走出了几步。
织田作之助在临走前回头，向她递来一张名片：
“有困难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两人走远了。只留下一个瘦削的人影留在原地。
芥川龙之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听其他人的对话。他只是盯着农场主，问：
“你和那个黑衣男是什么关系？”
“黑衣……你是说太宰吗？”
农场主有些拿不准地看着他黑掉的脸色，反问道，
“刚刚我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是。在下……在下有些疑问想要得到解答。”
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手也攥紧成拳，不像是询问，倒像是寻仇。
农场主左右看了眼附近没人，又想了想自己的战斗力，于是点点头：
“你问吧。”
“那个黑衣男如今还活着吗？”
农场主一时间就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在鹈鹕镇的时候，首领宰有隐晦地暗示过他在这个世界曾经的结局，农场主之前以为是意外，但在来到这里，看到港口mafia的规模后，她打量面前的少年的眼神就多了些审视和怀疑。
首领宰和中原中也都说最近敌人很多……难道是她从那边出来后，被太宰的敌人盯上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从港口mafia的顶层跳了下去。在我和中岛敦的面前。”
他一字一顿地说，
“他跳之前，跟我们说——”
他突兀地住口，像是意识到失言，衣服下摆的布料拱起又压下。
农场主脑子轰地一声炸开，几乎是下意识追问：
“说了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我不能说。”
芥川重复，
“至少在我再次见到黑衣男、向他求证这个秘密的真伪前，我不能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跳下来之前，把我们叫到天台上，告诉我们一个秘密，然后一个人跳下去了。”
芥川的声音忽然炸开，拳头的骨节攥得发白，
“——然后他现在回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落回平地，比刚才所有的话语都轻，却更有分量。
“他再一次欺骗了我。”
“太宰不是这种人——”
“他果然还活着！”
芥川龙之介的身后衣服诡异地蠕动了两下，他向前几步，就要去抓她的衣领，
“那个黑衣男……小银也好，天台的事也好，这些都是他的阴谋吗！？”
“芥川！”
还没等他靠近，一个白发少年以一种几乎无法捕捉到动作的速度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他穿着对现在的天气来说过于奇怪的毛领大衣，回头，
“天宫小姐，还请先离开这里，我会保护您的安全。”
“中岛敦，你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奉太宰先生的命令保护天宫小姐，芥川，你不能对无辜的人动手。”
中岛敦站在农场主面前，上半身微微前倾。
“中岛君，对吧？芥川君的话是真的吗？”
农场主不在意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这句话，她每个字都说的很慢。
她盯着对方的背影，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想确认的事实。
“太宰……之前，从顶楼跳了下去？”
“……是。”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回答，
“但就在那次之后的两天后，太宰先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带着您一起。”
农场主已经听不清他后面在说什么了。
在鹈鹕镇时她得知这件事，她以为是意外，或者其他什么可能，而不是……
太宰治主动去投向黄泉的怀抱。
她又想起少年太宰治曾半开玩笑地跳湖。
即使两人从来不愿意承认有什么共性，但……农场主确实体会到了那份共通之处。
她有种瞬间被拽入冰冷湖水的感觉，一切的感官都模糊了。
那两人还在争吵。
“所以，那天的一切，包括他的话，其实也只是为了脱身说的吧，卑鄙的怯懦者，在下完全不能理解……”
“芥川！”
中岛敦再一次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表情冷肃，
“太宰先生当时没有说谎。”
“我不能认可，你当时明明也在现场吧，中岛敦！”
芥川龙之介愤愤地说，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不应该活下来，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吧？”
“我知道。”
中岛敦寸步不让，
“我……为了太宰先生，我可以做任何事。”
“愚蠢的家伙！”
芥川说，
“不管你怎么阻拦，我都会亲自站在他面前，再次证实那个黑衣男话语的真假——”
“什么话？”
农场主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插了进去，声音很轻。
芥川的下一句话断在了喉咙里，和中岛敦对峙的姿态也僵在半空。
她看着芥川，又问了一遍：
“你们刚才一直在说这件事——他在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芥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
农场主转向中岛敦：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对吧。”
中岛敦低下头，没有否认。
“你们两个都在保守同一个秘密。”
还是没人说话。
“和太宰治有关——甚至和他跳下去，用生命来隐瞒有关。”
“在下不相信。”
芥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是。”
中岛敦的话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能告诉我吗？”
沉默。
农场主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相反方向走。
“等等……”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侧头，看到中岛敦落后两步，走在她侧后方，芥川龙之介站在那，紧咬着双颊，脚步像是被定死在原地。
“是太宰命令你跟着我的吗？”
“太宰先生希望您能不受打扰地出行。”
“这是跟踪。”
“抱歉。”
中岛敦沉默了很久后，突然说道，
“您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太宰先生。”
“他会告诉我吗。”
“……”
少年沉默了，
“那是太宰先生的决定，我无权猜测。”
农场主的怒气值在一路上涨。但身后的人却状若未觉：
“太宰先生带您回来的时候，他看起来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农场主转头看他，他低下了头。
“我……我很少见到太宰先生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顿了顿，
“所以就当是我越界的发言，我想，也许您能……”
他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首领宰，你这小子一直在算计（指指点点）
第46章
通往最上层的路一路顺通无阻。走廊里空荡而安静, 连那些异常严密的安保都各司其职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门口的两人为她拉开门，在她走进后, 又毫无声息地合拢。
首领办公室的窗户仍然是已经通电的状态，横滨的夜色在这扇窗前展开。深蓝色的天空上缀着零碎的星光,一色的海面倒映着细碎的，星星点点的白光，像一片被揉皱了的银色箔纸。港口mafia的五座大楼俯瞰着整座城市,而她现在正站在最顶端的那一间里。
房间内只有一盏立在首领宰桌上的灯。冷色的光被收束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只照亮了房间的一小部分，让包括首领宰在内的大半部分都沉在幽暗之中。
农场主的目光停在了窗外的景色上。
“我猜小姐会喜欢，好在我没有猜错。”
首领宰似乎笑了一声,从桌前站起身，抬起手,手掌向上，邀请她，
“要再走近些吗？”
“很漂亮。”
农场主心不在焉地将视线落在外面,
“你每天都在看着这样的景色工作,竟然会说自己对这边毫无留恋。”
“平日里我也不常打开它。作为首领的几年经历过很多暗杀,将它关上对我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
首领宰顿了顿，似乎在等她追问, 但农场主自走进来就在发呆, 于是他略过了这个话题，
“小姐呢, 今天的出行还算顺利吗？”
“托你的福，顺利的过头了。”
她看着看着，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就是从这栋楼上跳下去的吗？”
啊，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首领宰的目光投向外面，有一瞬间，倒映出横滨的模样：
“小姐在生气吗？因为我的事？”
“没有。”
农场主面无表情，压住了话音的颤抖，
“那是你的选择，我为什么要生气。我……”
“完全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农场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嗯。”
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
“小姐没有生气。”
农场主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解释？”
太宰治偏了偏头，似乎不太理解她的问题，
“小姐希望我解释什么呢？解释我从楼上跳下去，还是解释我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能以一种这么平静的语气来讲述这件事啊？
明明不管是她，还是今天才认识的中岛敦，都对这样的事感到沉痛和不可置信，但当事人为什么就能像个毫不关己的冷血旁观人士一样啊。
明明就——
“……明明很讨厌疼痛啊。”
她说的很轻，离她有些距离的首领宰没有听清，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
农场主撇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芥川，你知道是谁吧？他今天和我说，你在跳下去之前，告诉了他们一个秘密。”
“芥川这么说了啊。”
他顺着对方的话轻飘飘地点评，
“那么，他和小姐说了什么？”
“那是我要问你的。”
农场主问，
“那个秘密，和你跳下去之后来到星露谷有关系吗？”
她对此仍然有一点期颐。万一，是因为太宰治知道他能来到鹈鹕镇，所以才用这样的手段呢？万一那不是一次赴死，而是一场有准备的旅行？
但首领宰打破了她的期望。
他笑了，是很温柔的笑。青年嘴角弯起，连那只被绷带遮住的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但温柔到让人脊背发毛。
“我跳的时候，没想过能见到小姐哦？”
“……什么？”
“没有把握。我不知道会不会掉进鹈鹕镇。那个时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轻，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是真的觉得不会再有以后了。”
她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个时候……你在天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重要。”
太宰治看了她一眼，
“是乱步先生和小姐说了些什么其他的事吗？”
农场主转过头，骤然撞进他的眼底。那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
他在评估她知道了多少。
那样的想法甚至让农场主感觉到背后一寒。
“那也是不重要的事了。”
农场主学着他的语气，意外的生硬，
“你知道我今天见到了谁。那个……小小的东西，是你放的？”
“抱歉，因为我太担心小姐的安全了。我明明有叮嘱小姐要待在港口mafia的地盘吧？”
他反而倒打一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辜，
“如果小姐不想着出去的话，我就不会这么做啦。不过——即使这么说，我也说到做到，并没有限制小姐的人身自由啊？”
恶劣。
农场主被一整天爆炸量的信息和各种各样不可置信的事实所击破，语气也越来越差：
“所以说，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和你如今回到这里有关系吗？”
“无论如何，那都是这个世界的事。”
首领宰收回目光，
“小姐不用关心那么多，我会处理好的。 ”
农场主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现在太累了，”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翻过桌上的文件，
“今天是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小姐还是早点去休息吧。”
“太宰。”
他的手指没有停下，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停顿。
“你觉得我会明知道有什么真相就在眼前——却眼睁睁地视而不见？你觉得我会逃避那些马上会发生的、永远无法逃避的问题吗？”
农场主不由上前两步，她的双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
“告诉我，太宰。这和你来到我的世界的真相、和你跳楼的事、和你再带我回来的事——这些事之间有关联吗？”
青年顺从地仰视着她，露出脆弱的脖颈，像是自愿引颈受戮，露出的鸢色眼眸倒映着她因生气而发亮的双眸，在明暗交界的光线下，他的神色像是勾人的塞壬，吐出的语句宛若叹息：
“小姐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或者说……这和小姐有关系吗？”
“你因为这个从最上面跳了下去，那就是和我有关系的事了。”
农场主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带着愉悦的，满足的喟叹。青年偏了偏头，发丝蹭过她压在他肩膀上的手：
“能听到小姐这么说……这样就足够了。”
农场主下意识就要收回手去，但他的动作更快一步，青年的手抬起，覆在了她的手上，带来一阵粗粝的绷带质感。
“小姐。”
他喃喃说，声音很轻，
“我不想强迫你做出选择。”
农场主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啊？
那你从把我带出鹈鹕镇到现在的举动，一桩一件，哪个和这句话相符了？她想反驳，那些话已经涌到了她的舌尖，但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克制的力道，然后他率先松开了。
“总之——”
首领宰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了，再次低下头去，
“是很快就会结束的事。小姐只要等待就好了。”
他替她做了决定。
那之后，不管农场主怎么问，他都不再说话了。
此时的鹈鹕镇。
太宰治正在田地里，摘掉已经成熟的作物。他身上还沾了点稻草，大概是从鸡舍出来时不小心碰到的。
“啊……我真的不喜欢干这种体力活——”
任由洒水器的水雾淋湿他的衣角，少年站在田地中央，向后重重倒去，又被那些宽大的茎叶接了个严严实实。
天空倒映在他的眼底，太宰治不由想起早晨看到的那些异常。
鹈鹕镇的夜晚总是转瞬即逝。这和这个世界的规矩有关，只要闭上双眼，那醒来就必定会是准时的早上六点。
少年在这个时间点醒来。随后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小屋，推开门看向不远处的湖。
和往日一般的情景不知为何却显得格外奇怪。
太宰治想了半天，才想出来是哪里有些异常——
这个世界好像了无生机。
明明那些树也好，湖也好，什么都在，但不知为何就像变成了贴图中的一页，和先前给人带来的生机感完全不同。
但就当他在原地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之后，那种异样感又慢慢减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注入了温度，又恢复到了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模样。
能造成这样光景的……
他向着农场，迈出了匆忙的步伐。
本该大清早就热闹起来的农场空无一人。粉红色的猪看到他，跃跃欲试地朝他小跑过来，太宰急匆匆地躲过它们的袭击，推开了农场主的小屋的门。
……没有。
不管是首领宰也好，农场主也好，全部都不见了。
几乎在同时，他脑海里就迅速锁定了罪魁祸首。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首领宰的锅。
但如今，他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少年搭乘着巴士来到沙漠，齐先生今天坐在赌场内，面前是不停滚动着代码的系统屏幕，他对太宰治的到来毫不意外，连头都没有抬。
“理论上，她不在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停止运转。”
齐先生手上动作不停，多个系统窗口同时打开，
“但是拥有着兔脚的你，又有了一部分这里的低级权限，因此星露谷还在运转着，因为你在。”
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所以，还要多久才能找到那家伙的世界坐标？”
少年磨了磨牙。
“坐标倒是不难找。我之前在她的系统程序里设定了不少东西，包括反追踪和定位。”
齐先生看着好不容易明媚起来的少年面庞，给了他重重一击，
“但是我需要先和农场主确定对方的目的，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在那期间……星露谷依旧会正常运转。”
这就是为什么，少年开始照着农场主日常的举动，略显笨拙地打理她的农场。
作者有话说：
首领宰:一边示弱卖惨，一边言行不一少年宰:开始持家
第47章
“啊啊啊啊啊——!”
农场主重重地把头抵在实木的桌面上, 用力到脑门上都出现了红印，声音也变成模糊的抱怨。
“……别生气？”
旁边的青年沉默了半晌，推来一个酒杯。
农场主抬起头,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刺激地人五脏六腑都开始发烫。
在昏暗的灯光下，旁边的青年情绪一如既往地稳定。细碎的琥珀色倒映在她的眼底，她突然就泄了气：
“抱歉,这么晚了还让你被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喊了出来。”
她放下酒杯，
“今天我来买单吧，就当是我的一点歉意。”
她晚上的时候从那位芥川小姐那里拿到了为她准备的手机和现金，现在倒也有底气说这话。
“没什么。我当时递给你名片就是希望你有困难可以找我求助。乱步先生说你是异世界的人,是来这里不太习惯吗？”
说这话的正是白天才认识的织田作之助。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抱歉，我副职是个小说家，所以偶尔也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好奇心。”
也正是他看到农场主的状态,才带她来到了这间酒吧。
“不, 不是因为这个, 我的适应力很强的。”
农场主想了想，
“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除了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以外都很有意思。”
她打量着这间酒吧,昏黄的灯光，老旧的设施,以及轻柔的音乐，有种回到过去时光的感觉：
“我老家也有一个夜间营业的酒吧，大家喜欢晚上的时候聚在那里, 喝酒，聊天，游戏机，台球……算是一种综合性的娱乐场所了。这里意外的安静啊。”
“这里是我常来的地方，老板人也很好，不过平时只有我一个人来喝酒。”
“织田先生竟然没有固定的酒友搭子吗？武装侦探社的社员明明有很多。”
“是啊，大家人都很好，但是……”
青年想了想，表述到，
“总觉得不是那种可以从同事发展到可以坐在一起喝酒的关系。”
农场主歪了歪头：
“那，为我的荣幸干一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轻轻响起。
农场主收回手，盯着杯中缓缓旋转的冰球：
“要是所有人都像织田先生这样直率又温柔就好了。”
织田作之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农场主也不在意，她只是想找一个完全不认识她和太宰治的对象，倾诉些什么罢了。
“我有一个朋友。”
她刚说完开头就意识到什么不对，又补充道，
“真的是我的一个朋友。”
“嗯。”
“我……我好像一直都不了解他。或者说，他不希望其他人去了解他。”
农场主低头，注视着正在逐渐裂开缝隙的冰球，
“我以为来到这里我就能更了解他一点，来之前还理所当然地想帮对方解开心结……”
冰球的缝隙越裂越大，她的视线聚焦在上面，无法移开，
“但是，他一直在把我排除在外。织田先生，到底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对身边的一切抱有留恋呢？”
“你的朋友，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吗？”
见她点了点头，织田作之助不紧不慢地说，
“那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但是——”
“你觉得他毫无留恋，但是我想，有人会为了他跨越世界，至少这件事，对他而言不会毫无意义。”
“但是，我来这里只是因为……”
农场主突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因为我的缘故……但是，我并不是能作为他支撑的人，或者说，我和他的关系并非是可以永远绑定在一起的地步。”
“但你很关心他。”
“那不一样。面前有人在朝我求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性格和过去，我都……我没法放着不管，如果什么都不去做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她重重地吐出胸腔内的郁气，转而去问他，
“织田先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大概也是有过的。”
“嗯？那是什么样的情况？”
“也是发生在这里，几天前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缓缓说，他注视着手中的杯子，
“遇到了一个人，说着我们在其他世界是朋友这样的话。”
“欸？”
农场主眨了眨眼，
“简直像是书里的剧情呢。”
“我在那么一刻觉得说不准是真的。但我举起了枪。这就是我的选择。”
农场主沉默了，店内只有青年独自低沉的声音在回响，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店内刚好放着离别的爵士乐。倒并不是后悔什么的，只是有些在意他说的那是最后的告别。”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店内播放的钢琴曲低沉地回响着，冰球在杯中发出轻声的“噼咔”。
良久，她问：
“当时他有点酒吗？”
“嗯。我印象很深刻，螺丝起子，不要苦酒。”
“来一杯？”
织田作之助不作声，像是默认了。
农场主点了两杯，他们默不作声地再次碰杯，这时，织田作之助又问：
“天宫小姐要怎么做呢？”
“不知道。大概先调查，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吧。但是，他和我说很快就要结束，这样的话……令人很不安。”
青年问：
“是事件？还是人？”
农场主倏地站起身，因为这道疑问心里的不安越发扩大：
“不知道，但我必须搞清楚。”
突然的动作和刚刚的酒精带来晕眩，她撑了一下桌子，
“我必须尽快知道他瞒了我什么——”
织田作之助打算去扶她的手默默收了回去，但她根本没有注意。
太宰治非常聪明。她一直都知道这点的。所以如果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阻拦他的话……
但她该去谁那里寻求答案？
她仅仅认识很有限的人。江户川乱步明确说过他不会去看，中岛敦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就能看出来他并不会违背太宰治的意愿，但也许会有转机，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
“织田先生。”
她急切地抓住旁边人的袖子，
“你和芥川龙之介熟吗？”
“我曾把他带回家收养。”
织田作之助这么回答道，在那一刻，他在农场主的心里形象格外光芒四射。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织田先生，能拜托你当这个中间人吗？”
她急切地说，
“这对我和我的朋友都非常重要！”
织田作之助看着面前的少女，想了想:
“我可以帮你约他出来，但是我不会强迫他说什么。”
“这就足够了！”
首领办公室。
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很久没有翻动过一页了。冷色灯光只照亮了一小部分区域。
首领宰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良久，手指动了动。
“织田作……”
他站起身，按下了某个按钮，办公室的墙壁突然出现了一道隐秘的通道，在他走进去之后，又悄无声息地恢复原状。
芥川龙之介很快出现在了名为lupin的酒吧内。
“你是来给黑衣男当说客的吗？”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臭。
但已经醉意上头的农场主不仅没后退，反倒身体前倾，近距离地望入他的眼底：
“不，我是来向你打听你白天说的那些事的。”
“即使你拜托了织田先生，在下也不会说的。”
“但是，我是最有可能帮你确认事实真相的人。”
农场主掰着手指数，
“我和太宰熟，也能随便进出港口mafia ，还能向中岛君确认，并且，最重要的一点，”
少女直视着他，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应该听到乱步先生这么说过了。这是真的。所以我是否知道这个秘密，对现在的当下状况毫无影响，反倒可以帮得上你不是吗？”
发尾发白的少年抿着唇，似乎无动于衷，但农场主却注意到了他泛白的指节。
“那个秘密非常重要，对吧？甚至还能影响到其他人，你是武装侦探社的社员，难道不想为拯救他人出一份力吗？”
看他还在沉思，农场主眯起眼，下了最后一份通牒，
“港口maifa的芥川小姐是你的妹妹吧？你告诉我，我就在她面前帮你说好话。”
“……在下会告诉你，但是你也需要向在下保证，确实能证明这件事的真伪。因为……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芥川龙之介没有看她。
农场主忙不叠地将旁边的杯子推了过去。
织田作之助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他早早就站在门外，点燃了一支烟，感受着横滨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风。因为两人都坚持对话保密，所以唯一靠谱的成年人负责在外面警戒。
这里很偏僻，一般没有什么人会来，就连不远处的路灯都坏了有段时间。但今天却意外的，从黑暗中传来了皮鞋踏在地上的轻声。
那点橘红色被织田作之助丢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的手放在腰后，警惕地注视着声音出现的方向。
织田作之助掏出枪的动作一顿。
脚步声停了。
那个身影从黑暗中逐渐显露出轮廓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唯独脖子间的鲜红与眼眸里的一点颜色相互映照。
“没想到还会在这样的状况下再见面，织田作。”
对方率先向织田作之助打了招呼，视线微微落在他的动作上，
“今天并非因为组织上的事，而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来访，也要举起枪吗？”
“那要看你打算做什么。”
织田作之助按在腰侧的手微微用力，
“我没有资格阻止老板接待新的客人，但如果是其他的事，就要看情况了。”
“还真是有诱惑力的提议，但可惜，已经太晚了。我不是为那个而来的。”
青年没有往前，而是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警惕的位置，
“我是来接人的。”
“……”
鉴于上次因为芥川的事，他们的第一次会面是以织田作之助举枪告终，他沉默了半晌，脑海里萌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也就顺势大胆地套了话，
“你就是天宫小姐一直在担心的那个朋友？”
这句话让青年的表情产生了些微的裂缝，但是只有一瞬，很快青年便再次露出了往常的微笑。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不愧是织田作。”
“只是猜对而已。”
织田作之助摇摇头，
“你说是以个人身份前来，总归不是为了和我再因为芥川的事起纷争，那就只有一个选项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
“但你和天宫小姐话语里描述的形象，差别很大。”
“可能是因为我们见面的时候，是完全无关立场，且相当命运般的初见吧。”
首领宰的描述轻飘飘的，朝他颔首，
“那，我就先进去了，让女孩子深夜独身一人在外可不是绅士的作风。”
青年从织田作之助的身旁走过，织田作之助没有拦，但是，当青年的身影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你、”
背对着他的身影顿在原地。
“你、现在找到了可以说再见的对象了吗？”
隔了许久，他听到了那声轻声的回答：
“……大概、找到了。”
“这样啊。”
织田作之助的脑海里浮现出少女的模样，随后，以不让自己后悔的内心考量，说道，
“那很不错。”
他听到对方轻微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们老农民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撑起了鹈鹕镇所有人的需求，老好人了（颁发好人卡）原作里，首领宰对织田作之助说“有可以说再见的对象的人生，是不错的人生”，所以，这里让织田反问了这句话。打算画人物卡片随后发现完全不会这种像素风，等我研究研究
第48章
首领宰推门进去的时候, 店内已经没有了话语的余音。
农场主手肘撑在吧台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旁边的少年趴在桌子上,眼睛紧闭着，已经不省人事。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放了好几个空荡荡的酒杯。
听到声音, 少女转过头：
“抱歉，织田先生，芥川君貌似喝醉……太宰？”
她朝他后面的楼梯瞅了几眼,
“你怎么知道……唉，你怎么来了？”
她看上去兴致不高，甚至对不想知道的答案懒得追问。
“因为已经很晚了，”
首领宰朝她伸手,
“要到小姐平日里入睡的生物钟了哦？”
“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吗？”
农场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露出恍惚的神色,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
“这里的氛围太安逸了，很容易让人忘掉时间, 抱歉, 连累你还要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
“前一句我同意, 但后一句可是截然相反，”
他轻巧地将酒鬼牵住,带领着她向外走,
“我可是很感谢小姐给我能在工作中出来透气的机会哦？”
他们与走进来的织田作之助擦肩而过。对方视线扫过两人相牵的手，多问了一句：
“天宫小姐, 你还好吗？”
农场主胡乱地点点头，还不忘被她灌了个酒饱的少年：
“芥川……”
“我会带他回去的。”
首领宰点头，当做告别,门在他们身后阖上，也隔绝了那些安心的，悠久的暖黄色氛围。
夜晚的海风带着冷意从两人之间穿过，但比那些更早到来的，是一条鲜红的围巾。首领宰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为她围起来，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嗯嗯，这样就好了。”
他打量着：
“小姐也很适合这个颜色呢。”
农场主扯了扯，没能扯动。酒精带来的热度还在全身蔓延，恍惚间，她觉得脖颈间的热度要烫到自己了，但不知道太宰治究竟打了什么结，她用力地扯了几次还是纹丝不动。
首领宰打量着当场展现人类一败涂地的农场主，若有所思：
“小姐不喜欢脖子上套着东西的感觉吗？”
她摇了摇头，眼巴巴地盯着始作俑者。就在她以为对方会帮她解开的时候，首领宰却转过身，轻快地开口：
“抱歉，最开始可能是会有点不习惯，但会感冒的，还是稍微忍耐一下吧？”
“哦。”
农场主闷闷不乐地跟在他身边，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边向前走着。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关于芥川龙之介口中的“三人知晓书的存在世界就会不安定”、太宰治口中的“没有可以留恋的事物”和“很快就会结束”、以及织田作之助口中的……
她挑挑拣拣，问出了个自以为最安全的问题：
“太宰，你之前和我说过，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但是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还是带着我一起？”
首领宰定定地注视着她，随后一笑：
“大概是因为，之前的安排都太过仓促了吧？所以，能有重来一次的奇迹，打算再多做些安排。我可是从回来后就一直工作到现在哦？如果不是来接小姐，我就要一直被困在办公室里了。”
说谎。
她要一点点把那些谎言全部剥离，把真相直接砸在他面前，然后逼着这个胆小鬼说真话。
“你和织田先生……”
农场主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是其他世界的朋友吗？”
他语焉不详地反问：
“小姐怎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织田先生说之前遇到了一个说在其他世界是朋友的人。恰好，你在最开始来鹈鹕镇的时候，也让我误解过——你认识其他世界的我之类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
“所以我想，那其实也是真话的一种。只是，不是指向我的。”
见他脸上露出犹豫和迟疑交杂的神色，农场主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之后我去问太宰君确认也可以。”
这句话似乎起了反效果。
“即使小姐去问那位太宰君，大概也不会得到什么满意的回答哦？”
首领宰的嘴角抿的很直，眼睑垂了下去，
“那个时间段的那位太宰君，并不愿意与任何人深入交流，也不认为有谁能真正认识自己，将其他的人或者事都看作暂时的、不值得投入的。直到——”
他的话语突兀地断掉了。
……直到他因为某件事后悔了。
农场主在内心无声地补充上了这句话。
能在最后才去告别的，立场相反的陌生的友人，大概对太宰治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存在吧？
她竟然能在出门的时候就偶然撞到，运气真好。
“说不定我下次可以帮你——”
农场主的话被截断了。
“小姐，很感谢你的这份好意，”
首领宰黑沉沉的眼眸望着虚空，嘴角牵了牵，
“但没关系，现在就很好了。”
他声音很轻，
“这个世界，以及……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奇迹了。”
不是的。
农场主那些一直以来的情绪冲上大脑，冲击的她逻辑都有些混乱：
“太宰。”
“嗯？”
不是这样的。
“我、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要说，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好好听进去。”
首领宰脚步一顿，乖巧地停在了原地。
“第一，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农场主注视着他，认真地开口，
“至少在这个世界，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青年微怔。
“然后是第二，”
农场主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
“奇迹存在，并且一直会存在。”
首领宰看着她的脸。从她眼底隐约的晶莹，到脸上因为酒精或者别的什么泛起的红晕，再到嘴唇上因为忍耐而咬出的痕迹。然后，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
“小姐，这样太犯规了吧。”
“这是事实哦。”
农场主学着他往日里的语调，在句尾微微上扬，
“姑且，相信我吧？”
“相信……”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很相信小姐。”
“撒谎。”
首领宰沉默了很久，直到农场主的目光越来越锐利，他才不由苦笑：
“抱歉……这样的词汇，对我来说，实在是无法想象的奇迹。”
“那好办。”
农场主四处打量了一眼，忽然离开他身侧，努力就要爬上路边一个凸起的水泥台面。首领宰在她蛄蛹的过程中一度想要搭把手，但农场主还是凭借良好的肌肉记忆顺利地爬上去站了起来。
海风呼呼地吹动着红围巾，像一面扬起的旗在她的身边飞扬。
首领宰仰起头，冰冷的人造灯光下，那红色显露出与它本来的职能截然相反的生命力，那红色倒映在他的眼底，让干涸的底色也带上了鲜活。
“我说了，就算是奇迹也会为你出现的。”
农场主抬起胳膊，直直地指向他，目光坚定，
“向我许愿吧。”
“嗯？”
在农场主的视野中，只有她能看到的系统面板散发着荧荧的亮光。
【系统管理员】名称：天宫阳依
种族：？ ？ ？
信仰：……
“我虽然不是神明，但是我可以借自己帮你向神明许愿。”
农场主一脸正经，
“祂们会回应我的。”
首领宰默然地注视着她，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什么都可以吗？”
“那需要看你许愿的内容啦。当然，我们这边还是优先鼓励有主观能动性的好孩子的！”
青年的拇指按了按嘴唇：
“唔……限定条件是好孩子吗？”
农场主叉着腰，语气理所当然：
“限定条件是我认为是好孩子的人。”
“那，小姐能为我开个后门吗？”
“你这样可不行啊，”
农场主“嘿咻”一声又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即使她这次才是较矮的那一方，但她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强势，
“有点自觉吧，太宰。你的话，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前门走进来。”
首领宰歪了歪头，思考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微微勾起小拇指，放在她刚好能勾到的位置：
“那么，小姐欠我一个要达成的愿望，就这样约好了哦？”
她把小拇指勾进他的。他的手指冰凉，和她的体温截然相反：
“我会为此努力的。”
语气郑重又认真。
——约定成立。
首领宰低头看着勾在一起的小拇指，灼热的体温几乎要灼烧他的皮肤直达骨髓，但他却又贪恋般晃了晃。
“就算我提出一起殉情，小姐也愿意吗？”
农场主愣愣地看着他，大脑转不过弯来：
“欸，但是……”
“果然、不行吗？”
她急得手舞足蹈，解释着：
“但是，我不会死掉啊。那就不能算做殉情吧？”
不知道是戳中了对方哪个笑点，醉鬼一脸懵逼地看着首领宰笑的越来越大声，直笑到他弯下腰去，大口喘着气：
“小姐。”
“嗯？”
“败给你了，真的，完全败给你了。”
“嗯？？”
“我现在相信有神明和奇迹了哦。”
他抬起头，农场主看到了那鸢色眼眸中泛着的光亮，星星点点，却真实地存在着。
“那么，我许愿——”
作者有话说：
首领宰，你就这样把农场主说的让你许愿扭曲成农场主欠你一个愿望太坏了
第49章
十八岁的太宰治觉得,失去了农场主的鹈鹕镇，似乎在逐渐变得不同。
齐先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田埂上。
——最大的不同出现了。
农场主不在之后，齐先生已经完全不掩饰他在这片空间内几乎能做到一切的事实。
少年对对方的身份早就有了几个不同的猜测,但明显当下只能依靠齐先生来找寻农场主的情况下，以他的情商不会说出什么质疑难听的话语。
“已经联系上她了。”
齐先生带来了迄今为止最好的消息。
“哦？”
太宰治的耳朵支棱了起来,步子已经迈出去了，脸上还端着，
“有办法让农场主小姐直接回来吗？”
“有是有, 但是她现在不打算回来。”
坏消息也一起来了。
少年太宰治的表情冻结了：
“啊这样吗，想必是和那位偷窃了别人身份还把城堡里的公主拐走的盗贼有关吧。”
齐先生因为这一长串压根没有换气的定语不由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她问了我一些其他的问题，总之，那边的现状也确实很麻烦, 如果如她所说进行下去，星露谷应该会封闭一段时间, 无法再与外部沟通。”
因为那背后的意义，太宰治微微皱起了眉：
“和神社有关？”
“差不多吧。”
“那我也会被排除在外吗？”
“你想留在这里吗？”
齐先生像是随口一问，随后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 反正你名义上已经是属于星露谷的人了。如果你不想的话, 之后让阳依自己操作取消吧。”
“——阳、依？”
齐先生比他还疑惑地反问道：
“啊，她之前没告诉过你她的名字吗？”
农场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冷战。这股莫名其妙的冷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没多想，开始琢磨起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来。
齐先生曾经说过，他, 或者说，祂——欠她一个承诺。但具体的理由又不愿意明说，以至于她在联系上齐先生的时候，表明能否实现那个愿望时，心里也完全没底。
但齐先生只是古怪地向她再次确认了一遍她的愿望：
“你确定吗？会消耗很多星露谷的力量，包括你在这边的这具身体。如果你确定的话，你可以准备回来了。”
“那还是等等吧……我有些事没有搞清楚。”
农场主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下来。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
“为什么……这应该远远超出了合理范围。我不是怀疑您，只是——”
她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齐先生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这确实是我们欠你的。”
“我、们？”
齐先生沉默了片刻：
“不要有心理负担。之前也说过，只有这一次。”
他顿了顿，
“如果真想弄明白，去看看系统日志吧。我还难得后来把它改成了现代人常用的代码框架。好歹是你自己的星露谷，对这种事也上点心。”
“对，对不起……”
“总之，你要是想知道，看看隐藏起来的系统日志就好了。如果你确定要许下这个愿望，星露谷所有储备的力量都会被带走——也包括我，那之后，暂时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得全靠你自己摸索了。总不能再让这两个进来的小子操控吧？”
“是，我知道了……欸？您、您也会消失吗？”
“需要的力量太多了，但即使我不在，只要你还在星露谷，这里的一切就依旧会正常运行下去，直到你……厌弃这里，或者选择永远离开这里。”
“但……”
“做出自己的选择，并且不会为此后悔。”
齐先生看着她，难得语气有些严厉，
“知道吗？”
“我知道了……我会再考虑看看的。”
农场主有些低落地点点头。
系统的隐藏日志……
蓝盈盈的数据面板在她眼前展开，农场主一个一个目录点进去，终于在最后找到了隐藏空间，权限也仅有她一个人，甚至还需要认证才可以进去，哪怕是首领宰之前也不可能打开。
农场主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点开了那些文档。
一个小时后，仰面躺在床上的人形终于动了。
农场主揉着太阳xue坐起来，神情复杂。她想从那些字句里拼凑出自己失去的过去，但除了几个模模糊糊的名词，什么都没留下。
“算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嘀咕着，起身，
“唉，我是不是真该去学学编程了……”
芥川龙之介虽然应该不会在这种听起来就天方夜谭的事上骗自己。但是，因为对方的立场相反，她在找首领宰摊牌之前，必须先去找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
中岛敦。
白虎少年很好找。
大概是首领宰下了命令让他暗中保护她，她找了个合适的空地大喊两声对方的名字，人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农场主对此毫无愧疚之心，看到人后就一把扯着他的手腕向偏僻的角落走，在对方睁大眼睛极力想要挣脱的时候，用足了自己平日的力气：
“我就找你确认几件事，问完我就走。”
中岛敦尝试挣脱，中岛敦挣脱失败，中岛敦怀疑人生：
“那个……天宫小姐，我相信您，所以，能先放手吗？”
“不行，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但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回答，所以在我听到满意的答案前，我是不会松手的。”
“您……”
中岛敦声音发紧，
“如果是太宰……首领的事，恕我不能说。”
“我知道你很敬重他。那天他……的时候，你也在场。”
她看着中岛敦的眼睛，
“你想让那种情况重演吗？”
他不说话了。
农场主满意地拉走了人——这下阻力就小了很多：
“所以啊，为了我们共同的目的，一点小小的实话而已，你会说的吧？”
十几分钟后，少女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咬着牙，目标明确地向五座大楼最中心的那栋走去。
但当她走进首领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却空无一人。
农场主积蓄了一路的气势茫然地停滞了，转而开始冒出恐慌。
太宰治……去哪里了？
最后是在横滨港的集装箱码头找到的。那里地形复杂，但好在农场主往内走了几步就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青年围着标志性的红围巾，坐在褪色的集装箱边缘，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直到脚步声近了，才偏过头，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啊——小姐，你找过来了。”
农场主颇有怨念地看着他:
“之前说很危险，有很多敌人的不也是你吗？就这样一个人出来也不带部下，你不怕出什么万一吗？”
“不会有那样的意外。”
他语气平淡，
“如果真的出现了，说不定反而是好事一桩。”
农场主反复打量着他，确定对方看起来没事，才扯了扯嘴角：
“好吧，你说了算，但找到你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功夫。”
“抱歉抱歉，”
首领宰嘴上说着道歉，表情和语气里却一丝歉意都没有，
“不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也有自信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小姐能找到我，是系统的指引吗？”
提到这个，农场主只感觉心累：
“是啊，我研究了很久，才发掘出这个功能。”
让一个对系统一窍不通的人奋发研究起系统、并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研究出了结果，首领宰可谓居功至伟，是哪怕是齐先生在场都会为他鼓掌的地步。
这是她很久之前装的mod——地图上实时显示鹈鹕镇居民的位置，没想到将锁定对象调整成进入过鹈鹕镇的人后，竟然在异世界派上了用场。
“辛苦小姐了，非常厉害呢。”
首领宰话音一转，试探性地问道，
“不过这也就是说，小姐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吧？”
农场主沉默不语。
首领宰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闪了闪。
“所以，其实小姐是来告别的吗……”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几乎成了一阵叹息，
“如我之前承诺的那样，我不会阻拦小姐的。只是——能陪我走走吗？就一小会，不会耽误小姐的事的。”
农场主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开始吧。”
他得到了许可，带着她往集装箱深处走了几步，
“我十五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这边。”
一个近乎突兀的开场。但首领宰的语气轻快：
“今天再次故地重游，怎么说呢，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农场主无言地望着周围那过分破旧的环境：
“你好歹也是首领，住在这里是不是有点……”
她都会在攒钱之后第一时间扩建自己的房子呢！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普通成员，”
首领宰摇了摇头，
“成为首领是在那很久之后的事了。不过既然小姐提到这，我似乎也不该一直绕弯子。小姐有事要找我确认吧。”
“对，”
终于说到了正题，农场主精神一振，
“你也不能抵赖，我找芥川君和中岛君都已经确认过了。”
“是是，”
首领宰举起手，姿态乖巧，
“我不会对小姐说谎的。”
农场主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磨了磨牙：
“我发现了，你这句就是在撒谎。不，倒也不是，你只是喜欢说片面的或者让人会误解的话，把别人引到其他的想法上——”
说着反而更生气了。他确实没在说谎，但事实明显和他说的不一样也是真的。
“在我回答之前，小姐可以陪我去海边走走吗，也方便小姐整理思路？”
首领宰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昨天听敦君说，小姐在海边待了很久，正好，这里的环境虽然我很想粉饰，但确实是个不适合好好谈话的地方呢。”
农场主犹疑地看了一眼他，但对方的神情实在是太过坦荡，她根本看不出这是真心话还是为了逃避接下来的问题的拖延。不过一想到这样的海的确不能常见到，她还是点了点头。
集装箱所在的地方本来就靠近码头，即使要拖延，不出十分钟两人也闲谈着走到了海边。
海风比昨天要大，这里看不到任何人影，唯有海浪永不止息地冲击着堤岸，带来一片白色的泡沫。海鸥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他们头顶，有几只俯下身，目标明确地盯上了首领宰身上最显眼的红色围巾，随后被警惕的农场主赶跑了。
“小姐又救了我一次呢。”
首领宰看着她的动作，不由说道。
“从海鸥嘴里吗？”
农场主拍了拍手，海鸥尖锐的喙没能在她皮肤上添一点红痕，
“好了，不许回避问题，知道书的人超过三个及以上，世界被毁灭的可能性就会提高，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哦，”
首领宰坦然地承认，
“那些话是真的。”
农场主没接话，她回忆起中岛敦告诉她的那些。
“这里是唯一一个他生存着，写着小说的世界啊。我可不能，让这样的世界消失啊。”
在跳下去的时候，首领宰大概确实认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所以难得说出了一部分的真心话。
但她并不想拿这些去盘问对方。
农场主抬眼，看向瘦削得仿佛要被海风刮走的青年，沉吟了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知道，现在的状态意味着什么，也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有时候我想，越想抓住什么，似乎就会越快的失去什么。遇到小姐的这段时间，宛如梦一样美好。只是梦总是要醒的，人不能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事。”
他却回避了这个问题，
“小姐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你会处理什么？人，还是事？”
农场主紧紧盯着他，
“如果只是解决掉你，那我不会同意的。”
首领宰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嘴唇轻微地牵动了片刻。但那速度太快了，农场主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小姐，你太善良了，”
首领宰叹了口气，
“那份善良——偶尔也太过残忍了。你不能要求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在见过光明之后，还心甘情愿地留在黑暗里。”
“所以这样就足够了，与其忍受未来无法和小姐相见的痛苦，倒不如直接结束，回归到最开始的状态。”
在她怔忪的目光中，首领宰谈论起这件事，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所以今天既是小姐向我告别，也是我向小姐告别。”
海风猎猎地吹过他的衣摆，青年整个人身体向前倾，看上去随时都会落入海中。
农场主上下打量着他，开始研究如果对方突然跳海，她抓哪里更方便些。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那么聪明，不可能一点其他的方案都没有吧？”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首领宰微微变了脸色。只有一瞬，随后他像是掩饰般摇摇头：
“这是最合适的办法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没有什么值得——”
“你不是说了不会对我说谎的吗。”
饶是大大咧咧的农场主，也能看出来他在隐瞒什么。
他哑口无言。
但在农场主的再三催促下，青年垂下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然后妥协般适时地松了口：
“……确实还有另一个选择。在这个世界内，知道书的人超过三个，世界就会走向毁灭。”
“——反过来说，只要知道书存在的人，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好了。”
农场主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几乎本能地把“不属于这个世界”和死亡画上了等号。然后她突然想起自己是怎么骗过芥川龙之介的。
——告诉我吧，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不会对你们的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她知道这件事，并不会对这里造成什么影响。
换而言之，只要把首领宰正式登记成为鹈鹕镇的一员……
但，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首领宰看着沉思的农场主，敛下自己眼底那些思绪。
这个世界会毁灭是真的，不能有三个人以上知道真相也是真的，他害怕失去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农场主也是真的。
他确确实实没有说过一句谎言。
但……
如果农场主阻拦他，世界就会毁灭；如果农场主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那死亡反倒也是合适的归宿；而如果她选择将知情人登记为星露谷正式的一员，芥川龙之介也好，中岛敦也好，他们不可能答应农场主。那么，唯有一个选项……
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待农场主亲自推理、“自愿”选择的那个解。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个世界打算一章写完的，但是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分两章发。一些黑心棉宰写的人饿饿的，脑细胞耗光了，以至于都忘设定时了
第50章
“啊！”
农场主叫了一声。首领宰立刻关切地看过去:
“怎么了,小姐？”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少女用力的一拳砸在自己的脑门上，旁观的人光是看着就很痛，但她反而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叉起腰，颇有些得意地说:
“哼哼, 我比你想的要全面的多了！”
首领宰眨了眨眼，非常虚心地求教：
“是哪一方面呢？”
“这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农场主很认真，
“就算是你被我登记在星露谷里, 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变成两个——”
“但之后呢？总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吧？有可能是敌人，也有可能毫无关系，那时候该怎么办呢？也并不是所有知道的人都是坏人，那个时候,中岛和芥川要怎么做呢？”
首领宰沉默了片刻，尝试委婉地组织语言：
“有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或者邪恶，只是大家的立场不同，所以必须要为此争斗。不过我很相信敦君和芥川君两人的联手。”
“并且再久一点, 就能找到其他更合适的办法也说不准。”
“那又需要多久呢？”
农场主有些难过地看着他,
“你明明才是最不希望这个世界毁灭的人吧？”
“对现在来说, 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如此断言，
“那小姐呢？我的生命,无论怎么选择,都掌控在小姐手中。”
农场主看着他，突然问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叫我名字？”
“欸？”
“昨天, 你是那样许愿的吧——”
农场主模仿着他的语气，
“明天见面的时候，我可以叫小姐的名字 ,为什么现在却不说？”
“阳、依小姐……？”
“对，但是不需要加称呼，”
农场主合掌，
“再念一遍。”
他怔了一瞬，随后弯起眼睛：
“……阳依。”
“嗯嗯，”
海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农场主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马上就要飞走一样，
“不过这个愿望并没有完全实现。所以，我来替你拯救这个世界。”
“……欸？？？”
“这两个选项，我都不会选。我的选择是——我要连同这个泡沫般的世界一起拯救。”
她看着青年，
“因为你向我许愿了明天。而明天之后是下一个明天。一直、一直都会有下一个明天，我是这么相信的。”
首领宰抿了抿唇。
“小姐的愿望太大了。”
他声音很轻，
“我的愿望只有明天而已。”
“嗯。所以我来替你延伸它。”
她弯起眼睛，做下了决定。
星露谷内，齐先生抬起了头：
“看来告别的时刻要来临了。”
十八岁的太宰治站在他身边，有些不安地皱着眉：
“农场主小姐到底拜托了什么？”
“她希望我能把一个依附在虚假的可能的世界变为真实。”
齐先生冲他笑了笑，
“我都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了啊。”
“简直比我想的还要不可思议。”
少年紧紧地盯着他，
“我之前确实也做过猜测，能创造一个空间还能不断改进，神社是两个世界相接的入口，还有神社的月字……但我记得，神话中月夜见尊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神职。”
“因为我是上面的那个。”
齐先生指了指头顶，那里是一轮太阳，
“那么，谜题就到此为止，我也要开始忙起来了。在我消失之后，她就会回来，你不用担心。”
“那这里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当然，这个世界很早以前就稳定下来了。”
齐先生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一切看上去仍旧风平浪静，不管是星露谷，还是首领宰的世界。
农场主说完那些话后，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呃”了一声，有点尴尬。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来一场天地异变、然后主角潇洒退场吗？
“但是，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代价……”
首领宰的低语从她身后传来。
“那你现在就想象一下——”
她转过身，伸出手，
“因为你得到的总会比想的要多。”
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放进她掌心。
农场主握住了，没有松开：
“要听神话故事吗，太宰？”
“虽然是些老套的，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故事了。”
天照大神命令手足月夜见尊前去迎接保食神。保食神吐出食物想要和祂分享。但月夜见尊见状，指责保食神居然拿吐出来的食物给他吃，随即杀之，天照大神知道后很生气，大骂月夜见尊一顿后不再见面，从此日月分离。
农场主念着那些自己都不记得的过往：
“天照对保食神的死心生愧疚，于是将一点残余的碎片放入了一个自己制造的小世界里。为了贴合保食神的特质，那里是一片充满了食物，丰收和温暖的世界，那个碎片在里面，介于不生不死的状态，忘掉了一切过去的记忆。”
农场主说，
“那就是星露谷和我。怎么样，被吓到了吗？”
“被吓到了。”
这下就能解释那个愿望为什么能承担这种程度的因果了，因为那是来自日月的承诺。
首领宰垂下眼，轻声说道，
“明明小姐自己都经历了那么多，还想要实现我的愿望——”
系统界面倒映在农场主眼底，是一片鲜红的警告，她却对此视而不见：
“我说过了嘛，只有一次，并且是对我认为的好孩子的奖赏。在那之后，星露谷就会暂时关闭，直到恢复元气为止。”
“那阳依呢？”
“我也一样哦。不过我只是回到鹈鹕镇而已，并不会对我有伤害。”
“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们是朋友吧？”
“是啊。”
他抓住了这个词，
“不过既然我们是朋友……在我们告别之前，有些事，我不想向小姐隐瞒了。”
“嗯？”
首领宰虽然看着犹豫，但语速飞快：
“小姐知道我能看到其他世界，所以这绝不是挑拨离间，那位太宰君一直在对小姐说谎，他把小姐送他的衣服也好其他的东西也罢，都交给了研究人员。”
他看了一眼愣住的农场主，抿了抿唇，
“如果是我的话，是绝对会把小姐送我的东西放到全世界最严密安保的地方保护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没有直接回答，神情有些忧郁：
“如果我能在小姐身边就好了。虽然我也曾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对小姐说过谎言，可我绝不会因为任何事伤害你。但那位太宰从一开始就是因为首领的命令接近星露谷的，我也不知道在一直待着的组织和鹈鹕镇中，他会选择哪一边。”
农场主终于模糊地意识到，对方想要跟着她一起回去的意图。
但光是想想前段时间两个太宰治的修罗场，她就头皮发麻。
农场主觉得自己宁可去拯救世界。
但话是不能这么说的。
“比起鹈鹕镇，你想用生命来守护的世界要更珍贵吧？”
系统日志上，鲜红的警告变得越来越淡，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在倒退，刷新的越来越快。农场主站在原地，感觉支撑着自己的力量也在逐渐消失，她舒了口气，
“看来要说再见了。”
“我不能再见到小姐了吗？”
首领宰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神情是她先前完全没有见过的，
“那样的话，我的愿望，也完全没有再实现的可能了吗？”
她想了想，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了回程魔杖：
“这个，送给你。”
她有些肉疼，但是话都放出去了，
“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一键回程的道具。如果……如果你稍微在这边有点空闲，星露谷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成色块，又变成条状，最后，那一点海风的气息也消失无踪。农场主脚下一个不稳，踩在了松软的土地上，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回到了星露谷。
老农民回到了她忠诚的农场！
才因为这件事高兴了没多久，农场主摸到自己空空荡荡的口袋，就只剩下同样空荡荡的内心了。
前段时间因为少年的太宰治耗尽了材料和金钱建造图腾，现在又为了首领宰交出了当年攒了很久才买到了回程魔杖。
——那可是她全身上下最贵的道具！
某种意义上是为了一个人而倾家荡产……
“没事吧？”
太宰治一个眨眼，就看到萎靡地蹲在田地里像是要化掉的农场主，有些不确定地安慰道。
“没，我只是在想，到底还要继续攒多久的钱才能买回我的魔杖……”
“小姐把回程魔杖给了那个大叔？”
太宰治微妙地挑起了眉。
农场主低声争辩着：
“太宰的年龄也不至于被喊做大叔吧，主要是当时，总感觉氛围到了……就——啊，好痛！”
她蹲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捂着被弹了一记的额头。少年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太过分了!太宰君！我的心都要碎掉了哦！”
太宰治不知为什么又冷哼了一声：
“这是为了让你能长点记性而做的必要措施。”
“你为什么要生气啊？明明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吧？我可是倾家荡产了哦？我还被拐到了异世界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太宰治在那一句句话中脸越来越黑了。最后他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甩手就走：
“既然你回来了，我走了。”
不是，她还没开始因为首领宰说的事生气，为什么太宰治反而生起气来？
这合理吗？
“那个，等等——”
她大声喊着，见那道身影停了下来，
“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了，难不成我要看着个大叔占据我的东西吗？”
她听到了咬牙切齿的话，但现在农场主实在是太累了，就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农场里。
再说吧。
农场主蹲回去，和旁边的走地鸡对上了眼：
“他气性好大啊，你说是不是，【(F)1226】【(F)1308】？”
作者有话说：
农场主：与其看两个太宰治相处我宁可去拯救世界在临别的时候还不忘说另一个人坏话并且顺手薅走了道具的这位首领宰请问你有什么想法吗写十八宰的时候莫名想到了那个很魔性的“年纪大就年纪大还爹系”，奇怪的对首领宰嘲讽出现了下午两点报修了宽带结果修到晚上九点我整个人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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