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陪伴
周自衡神态自若，径直迈向主位，语气淡然，像在自家客厅招呼客人一般，“坐。”
俞淙森一个眼神示意，在场众人纷纷落座。
包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气氛竟比那人进来之前还要凝固。
王蕊自认这些年也算识人无数，精英名流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个人身上那种自然流露的主场意识，却是头一次见。
并非刻意显露，故作姿态，而是一个人长期身处主导地位，久而久之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整场饭局，周自衡话不多，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过。
俞淙森坐在副主位上，偶尔侧身与他说两句话，他也只是淡淡应上一两句，神色沉静，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从容内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上自带的威压让在座众人都不敢与他对视。
王蕊看向旁边的姜迎曦，默默感叹，这种场合也就只有她不受任何影响。
显然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一众大佬中间，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刻意表现，从头到尾认真干饭。
只一次，主位上那位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新产品的具体数值。问题来得突然，在座的几个高层一时都没接上话。
短暂沉默后，姜迎曦放下筷子，抬起头，轻声回答了一句，除此之外，她毫无存在感。
乍一看，这两个人似乎并不熟悉。
但王蕊在销售场上泡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本能里。
她敏锐地注意到，主位上那位的手指，总是不偏不倚地在新菜转到姜迎曦面前的那一刻，轻轻落在转动的玻璃盘上。
等姜迎曦用公筷夹进自己碗里，他才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
一两次，或许是巧合。
但次次如此，就绝不可能是巧合了。
到后来，菜全部上齐，王蕊发现只要姜迎曦的目光盯着哪盘菜，等那盘菜转到她面前，必定会停顿片刻。
而那个人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姿态闲适，神色如常，甚至还在和俞淙森说着话，仿佛那只是手指下意识的小动作。
饭至后半程，姜迎曦起身去洗手间，穿过连廊时，她看见了俞淙森。
他正靠着柱子，微微垂着头，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潮红，看起来有些难受。
见姜迎曦出来，他抬起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好久没喝过酒了，有点不适应。”
姜迎曦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一句，“要不要让人送点醒酒的茶水过来？”
“不用。”
“不过有件事想麻烦你。”俞淙森缓缓撑直身体，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她，语气随意却客气，“帮我结下账。”
姜迎曦接过卡，点了点头。可当俞淙森报出密码时，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961225。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串数字。
俞淙森见她神色有异，问了一句，“怎么了？”
姜迎曦抬起头，“这串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这是我的生日，一个很普通的日期。”
姜迎曦一听，脱口而出，“好巧，我堂弟的生日是061225，和你只差一个数。”
她没有说谎。
正是因为堂弟的生日和他只差一位数，当初宋芷微第一次报出这串数字时，她才记得那么清楚。
俞淙森依旧温和地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轻声说了句，“确实很巧。”
买完单回来，姜迎曦见俞淙森还站在连廊下，单手撑着柱子，看着似乎缓过来了些。
她走上前，把小票和卡一起递还给他。
刚才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小票时，她多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心里默默吸了一口凉气。
这顿饭竟然刷掉了六位数。
俞淙森将卡和小票收进钱包，对她说了句，“谢谢，一起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席间。
俞淙森坐回周自衡身边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从容自若，完全看不出片刻前还在廊下扶着柱子缓酒的模样。
姜迎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往主位那边看了一眼，见周自衡神色自然，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
安心收回视线，继续干饭。
饭后，周自衡与俞淙森一同离开，显然是要找个地方单聊。王蕊和姜迎曦则坐上俞淙栖的车，一同返回市区。
俞淙栖扶着方向盘，回头问了句，“送你们去哪儿？”
王蕊说回公司，她得把车开回去，姜迎曦也跟着附和，说回公司就行。
车子驶上主干道，俞淙栖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姜迎曦一眼，开口夸道，“你今天做得不错。”
姜迎曦想了想，大概是指周自衡问出那个数值时，自己答上了。
可她心里也犯嘀咕，那个数值，昨天自己明明跟他强调过一次，为什么他今天还要当着满桌人的面再问一遍？
当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她，都带着惊喜和欣赏，像是她的临场发挥，替公司挣了面子。
王蕊坐在一旁，始终没怎么说话。
今天主位上那位，俞总从头到尾没有介绍他的身份，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的身份不方便在公开场合透露。
而满桌的大佬们显然都心知肚明，各个毕恭毕敬。
她看了一眼姜迎曦，这人从头到尾老实坐着，表情轻松，对主位那位的关注程度还不如桌上的菜。
王蕊在心里暗暗感叹，一顿饭吃下来，估计就剩自己还不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
当然，她也不会傻到开口去问。
到了公司楼下，俞淙栖将两人放下，降下车窗说了句，“今天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见。”
说完车子重新启动，汇入主干道，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王蕊去地下停车场取车，开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姜迎曦正站在路口打车。
她正准备绕到前面调个头，看能不能顺她一段，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姜迎曦身边。
姜迎曦没有片刻犹豫，拉开车门，很自然地坐了进去。
王蕊扫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牌，今天在私房菜馆的停车场里，她瞧见过这辆车。
随即恍然一笑，脚下油门一踩，从他们对向车道悄然离去。
姜迎曦一坐上车，迫不及待问出一句，“他今天怎么会突然和我们公司的人一起吃饭？”
赵彦丞打了下方向盘，语气轻描淡写，“谈合作。”
说完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当然是为了你。
要是现在他还搞不清楚这两个人的状况，那他就真该找块豆腐撞死了。
以华盈的体量，就算谈合作，也远远轮不到周自衡亲自出面，这摆明了是为了副驾上的这位。
“周自衡不是做酒店的吗？”
姜迎曦更困惑了，歪着头追问，“酒店行业还能和生物医药公司合作？”
“周家不止酒店业务。”赵彦丞驶出路口，视线上移就看见了地标建筑顶端的轮廓，于是指尖一抬，“那个也是他的。”
姜迎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地标大楼最顶端那家餐厅，就是王蕊带她去过的那家。
她愣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所以他还做餐饮？”
赵彦丞张了张嘴，想说整座地标都是周自衡的，可看见姜迎曦那副震惊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周家的业务范围，也轮不着他来介绍。
姜迎曦震惊了许久，地标大楼顶端那家餐厅，竟然也是他的。
她知道周自衡有钱，但没想到他这么有钱。可转念一想，餐饮和医药公司，好像也扯不上关系。
第二天，姜迎曦一到公司，就看见同事们纷纷围在何昕身边，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什么喜事。
这是那件事后，她第一次见到何昕。
“听说张延进了凌昇，未来前途无量啊！”
“所以你最近休年假，是为了准备婚礼吗？”
“你们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欢声笑语闹成一片，临近几个部门的同事都放下手头的工作，聚在一起聊起来。
“日子定在哪天？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们啊！”
“下个月十八号。”何昕笑着，一只手不经意地搭在小腹上，“再拖，月份就大了，穿婚纱不好看。”
“呀，怀孕了吗？那真是双喜临门！”
何昕一脸幸福，扫了一眼王蕊，“快三个月了。”
众人一阵惊呼，祝福声此起彼伏。
何昕穿过人群，站在王蕊桌前，定定地看着她，“王蕊，下个月十八号，我和张延的婚礼。”
“我很希望你能亲眼见证我们的幸福。”何昕掏出请柬轻轻放在她桌上，“一定要来。”
王蕊垂眼看了一眼那张大红色的请柬，面色平静，说了句，“恭喜，当天我尽量。”
何昕笑了笑，目光在姜迎曦身上停了一瞬，又和销售部众人打了个招呼，才款款走出销售部。
她步态轻盈，看得出心情很好。
姜迎曦看向王蕊，见她神色如常，已经在低头翻看文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天下班，姜迎曦一直等到王蕊收拾东西离开，才起身跟上。
王蕊没有开车，她走出公司大门，穿过人潮汹涌的路口，走过繁华的街道，又拐进一座市政公园。
夜色深深，显得她的背影有些落寞。
姜迎曦一直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跟在身后。
她似乎走累了，走到河边时停下脚步，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都没干，就静静地待着。
姜迎曦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才缓缓走上前，轻轻坐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向王蕊。
昏黄的灯光落在王蕊脸上，那张一整天都平静如常的脸，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姜迎曦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她一起静静地看着河面。
此时已是十月的尾巴，杭城绵长的夏天，终于在一场冷空气过后彻底落幕。来河边散步的人不多，偶尔有夜跑的人从她们身后经过。
秋风裹着河水的凉意一阵阵扑过来，像冷水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许久之后，王蕊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我和他认识十年，在一起八年。”
姜迎曦转过头，看向她。王蕊的视线依旧落在河面上，眼泪已经止住了，眼睛却空空的。
“我们可以在六年前分开，也可以在四年前分开，为什么偏偏是今年呢？”
王蕊说着，将目光转向姜迎曦，眼眶里又重新蓄满了泪。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别过头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六年前，我研究生毕业，打算去北京发展。他当时在深圳，发展得不错。我说分手，他买了车票，从深圳来了北京。”
“四年前，我爸做手术，我又提了分手，我要回杭城照顾我爸。”
“他从北京追过来，拿出一张卡，说他只有那么多了。那张卡里有二十八万，是他攒着准备和我结婚用的。”
“他只给自己留了八十七块钱，看见路边有卖糖炒板栗的，还给我买了一份。”
“上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徒步，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那晚下了好大的雨，我滑下山坡，他扑上来抓住我的手，把唯一能落脚的位置让给了我。”
“他明明不爱干销售，也不爱应酬，是为了多赚点钱给我爸治病，才入的这行。”
说到这里，王蕊忽然停住了。她抿紧嘴唇，勉强压住翻涌上来的哽咽。
“今年，我爸走了，他也走了。”
“现在我们能赚好多钱了，明明可以结婚了，为什么却结不了婚了？”
“为什么啊，姜迎曦，你说为什么啊。”
“明明我们那样爱过，为什么就结不了婚了。”
“结不了婚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
姜迎曦缓缓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难过的时候，妈妈做的那样。
王蕊靠在她的肩上，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河风一阵阵地吹过来。
姜迎曦抱着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酸涩。
她对感情一向迟钝，看不懂那些曲折的爱恨，也许是如今她自己也有了喜欢的人，竟头一回从别人的故事里，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件事。
爱，是复杂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这段时间太忙了，熬了几个晚上熬不住了，早上没写出来，还是这个点才赶上更新。
第32章 规则
第二天一早，姜迎曦在电梯口遇见王蕊。
对方一眼看见她，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
声音清亮，落落大方。
两人一同进了电梯，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姜迎曦悄悄抬眼打量王蕊，见她妆容精致，神色平静，目光一直淡淡地落在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上。
“你今天把手里的工作安排一下，下周一跟我出差。”王蕊忽然开口，语气利落，轻描淡写，和往常交代她办事的一样。
姜迎曦几乎生出一种恍惚感，很难想象，这个女人昨晚曾靠在自己肩上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随即赶紧点头，“好。”
到了工位，姜迎曦看她已经彻底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一心扑在工作上。
电话那头不知是哪位客户，她侧头夹着话筒，嘴角带着笑意，姿态轻松，甚至还可以和客户开一些小玩笑。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落在她身上温暖和煦，仿佛昨夜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姜迎曦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成年人的爱情，连分手都要有的放矢。
不是不爱了或者突然看开了，她们只是会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情绪处理好，哭完擦干眼泪，第二天照样光鲜体面地出现在人前。
王思艺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杯子走回工位。路过销售部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远远地看了一眼姜迎曦，见她的视线从王蕊身上移开，低头翻着文件，侧脸安静而专注，看不出任何异常。
王思艺收回目光，心里生出一丝好奇。
今天一早，俞总突然让她把姜迎曦的简历调过去，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她在公司这么久，这是俞总第一次越过总裁办，亲自要一个基层员工的资料。
办公室里，俞淙森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姜迎曦的简历干净利落，C9高校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在读，成绩稳居上游，拿过国家级奖学金，参与过一个省级大创项目，放在应届生里算得上扎实，但也远没到让人过目不忘的程度。
他原以为这次可以借助周家在海外的物流与市场网络，将华盈的产品顺利推向国际市场。
可他没有想到，周自衡提出的，不是商业上的资源置换，也不是常规的战略合作，而是要和华盈共建一个医学实验室。
他想了两天，周自衡的意图，他始终看不明白。
周家在海外已经坐拥三座大型研发实验室，设备、人员、技术都是业内顶尖，根本不缺华盈这点资源。而且，周自衡这次是以个人名义投资，这其中的意味就更深了一层。
俞淙森把能想到的理由都推演了一遍，最后发现，唯一的可能性，只有姜迎曦。
那晚席间，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但他敏锐察觉到，周自衡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身上。
周自衡的婚礼，就在今年五月。有那么一瞬，俞淙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的妻子是她？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冷静地按了下去。
传言中，周自衡的妻子从小在国外长大，身体不好，常年深居简出，在海外疗养，除了那场婚礼，几乎从不在国内露面。
而姜迎曦，履历干净简单，只是一个尚在实习期的普通大学生。无论从家世背景，社会身份还是人生轨迹来看，这两个人都隔得太远，中间没有任何可供联想的交集。
下一秒，他把自己那点无端的猜测轻轻抹去。
这不是他该深究的问题，他只须确认，周自衡的目的是什么。至于其他的，他并不需要关心。
俞淙森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总裁办的内线，恢复了惯常的语气，“让小冉进来一下。”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王一冉探了个头进来，笑得眉眼弯弯，“俞总，你找我啊？”
俞淙森看她那副表情，笑了一下，“是。”
王一冉是他的表妹，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被舅妈硬塞到他眼皮子底下“历练历练”。
这丫头天生一副敏锐的八卦神经，来公司没几天就和各部门打成一片，消息灵通得像个地下情报站。而公司上下没人知道他们俩的关系，这张牌，他用起来很方便。
他开门见山，“销售部的姜迎曦，你知道些什么？”
王一冉嘿嘿两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消息，是不是该给点好处？我最近看上一个包……”
“买。”
俞淙森想也不想，直接打断她。
王一冉心满意足，“我听说啊，她本来是该进研发部的，但是呢……”
她故意顿了一下，“人事部后来在落选的名单里，发现了淙栖哥的现女友，所以就把淙栖哥的现女友塞进了研发部，把她安排去了销售部。”
俞淙森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姜迎曦曾经在电梯里问过他，要怎样才能进入研发部。原来，研发部就是她本该去的地方。
王一冉见他沉默，便继续说道，“她前段时间还去找过淙栖哥，说自己想转研发部。淙栖哥给她开了一个条件，让她先成为月度销冠，就让她转。”
她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旁观者的唏嘘，“这么看来，她其实挺亏的。”
俞淙森垂眸，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也安静下来。
许久后，他才开口，声音很淡，“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忙吧。”
王一冉点点头，识趣地转身，快退出办公室时又回头摇了摇手机，冲他笑，“我待会儿发你链接。”
果然，一分钟后，俞淙森的手机弹出一条购物链接。他爽快地转了钱，然后关掉手机，重新靠回椅背。
此刻他几乎可以确定，周自衡以个人名义投资，是为了姜迎曦。
他根本不需要让姜迎曦成为什么月度销冠。
拥有顶级资源的人不需要遵守别人划下的规则，他们更倾向于用最高效的方式达到目的。直接投建一个医学实验室就是周自衡眼中最高效的解法。
至于为什么选择投资华盈，俞淙森也想通了，姜迎曦所在的大学和华盈有深度合作，而她，大概率会选择在本校继续读研。
他在为她铺路，从求学到职业发展，铺一条完整的路。
俞淙森不是一个对八卦感兴趣的人。
周自衡为什么帮她，出于什么感情，什么动机，他不关心，也不想打听。
他只需要确认，这样一个手握顶级资源的男人，可以成为合作伙伴。确定这一点，对他而言就够了。
眼下，他认为公司人事部的问题，才是他该关注的。
吃过午饭，姜迎曦刚坐下，电脑屏幕右下角就弹出一条OA提醒。
她点开一看，是出差确认单。
下周一上午十一点的航班，落地深圳，之后要在珠三角地区辗转八天，行程排得密密麻麻。
她没怎么犹豫，光标移到“确认”键上，轻轻一点，审批流程快速跳转至下一环节。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划开和周自衡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下两句话。
【下周我要出差喽。】
【这还是我第一次出差，嘿嘿~】
发完又配了一个摇头晃脑的小黄人表情包，满屏都是快要溢出来的雀跃。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自衡的回复就到了。
【去多久？】
她快速回复，【八天。】
周自衡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八天。
他竟然觉得有些漫长。
赵彦丞一抬头，便撞见周自衡皱着眉盯住手机屏幕的模样，心里一紧，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停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汇报。
“这是目前资产收回情况，您过目。”
说着赵彦丞将家族办公室汇总的资料摊开，工工整整地摆在周自衡面前。
老爷子后事一处理完，周自衡便立刻动手，先拿周家最难啃的周肃开刀，将他这些年侵占的资产全数收回，手段凌厉，没留一丝情面。
周肃走投无路，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大房一脉自此覆没。周霆眼看自己也翻身无望，如今独自躲在国外，连面都不敢露。
周家人见识到了周自衡的雷霆手段，个个战战兢兢，将这些年侵吞的资产悉数吐了出来。前后不过一个月，九成资产便已收回。
至于孙家，如今龟缩在香港，不敢再借周家的名头在外面兴风作浪。周卉熙更是连周自衡的面都不敢见，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赵彦丞见他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于是拿起平板，手指一滑，在屏幕上切出下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关于和华盈集团共建实验室的评估报告。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奇怪。就华盈目前的研发能力而言，共建实验室绝不是最优选。而且这笔投资走的是周自衡的个人基金，而非家族账目，这更让他匪夷所思。
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
难道这是用个人资产，给自己老婆单独搭一个实验室？
那为什么不直接出资自建呢？非得绕一个大弯，去和华盈共建？而且，把她安排进周家现有的医学实验室不是更方便吗？华盈没有的设备，周家有，华盈有的技术，周家更强，还都是现成的。
这就是有钱任性吗？
他不理解，他很不理解。
这些念头在赵彦丞脑子里转了几转，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周总，为什么不直接自建？或者，把她安排进周家现有的实验室，不是更方便？”
周自衡沉默了一瞬，才淡淡开口，“她不应该在我的羽翼之下。”
姜迎曦发来的小黄人表情包还在他手机屏幕上摇头晃脑地跳动着。他垂眼看着，眼神里有一层极浅的柔光。
“她有自己的翅膀。”
第33章 出差
这是姜迎曦头一回来深圳。
十一月的深圳还是热，太阳明晃晃的照着。
她从杭城穿着厚外套上的飞机，落地就穿不住了，脱得只剩一件薄毛衣，袖子也挽了起来。
她以为这趟出差就她和王蕊俩人，没想到销售部确实只来了她们俩，但市场部那边来了七个。
他们分成四个组，撒到不同的片区，跟她们分到一组的是曾黎，就她一个，昨天就到了。
沈萱跟她提过曾黎，市场部的一姐，地位稳得很。跟王蕊有点像，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利索，走路都带风的女人。
姜迎曦在公司里碰见过她几次，个子高，长相明艳又大气，在人群里挺扎眼的。
出了机场，两人打车到了酒店，办入住，拿房卡，姜迎曦推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按公司规定，同性得住标间，但王蕊说自己睡觉轻，特意申请了两个人各住单间。姜迎曦算是跟着她蹭了个单间。
她去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换了条白色雪纺长裙，配了件小外套，来之前她查过，这边虽然白天热，但昼夜温差挺大的。
在床上坐了没两分钟，人就忍不住往后一倒，举起手机开始看这几天的具体行程安排。
他们这个组要在深圳待三天。
今天下午就有工作安排，要先拜访一家离酒店不远的连锁药店总部，晚上小组简单吃个饭，顺便对一下后面的行程。
明天一整天参加CMEF医博会，上午逛展，下午集中拜访五家参展客户，挨个坐下来谈谈合作意向和明年的需求，晚上还得整理资料。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王蕊的消息从屏幕顶上弹出来，【下楼，大堂等你。】
姜迎曦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理了两下头发，补了个妆，拿上包，拔了房卡就往外走。电梯门一开，就看见了王蕊和曾黎站在那儿。
曾黎穿了件浅蓝色真丝衬衫，袖子随便挽到小臂，露出一条金色粗链手镯，白色九分裤，深蓝色高跟鞋，外套搭在胳膊上。
她的目光在姜迎曦身上落了一瞬，又收回去了，接着跟王蕊说话。
“你这次怎么还带个拖油瓶啊？”
曾黎微微皱了下眉。她知道姜迎曦是王蕊带的实习生，可谁带实习生不是走个过场，没人真在一个实习生上花心思。
王蕊看着姜迎曦一路小跑过来，轻声说了句，“她很好。”
很好？
这话从王蕊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曾黎还想说什么，见姜迎曦已经走近了，就没再接话。
深圳这地方，对她和王蕊来说，地皮早就踩热了，平均两个月就来一趟。
这次过来主要是快到年底了，两个部门都要维护一下关系，销售部顺便谈谈明年的业务，市场部这边，也得根据客户的需求配合明年推广。
姜迎曦提前叫好了车，三个人去了海今药业总部。
进了海今总部大楼，三人被带到了会议室。
坐下之后，曾黎扫了姜迎曦一眼，发现她老老实实坐在王蕊旁边。随后的两方交谈，她一直认真听着，偶尔拿出手机记点什么。
曾黎心想，这小拖油瓶只要别吭声，倒也不算碍眼。
拜访结束出来，已经快六点了，王蕊看向姜迎曦，问了句，“我们找个地方喝酒，你去吗？”
姜迎曦原本想说“按计划，今晚不是要对一下后续行程吗”，但话到嘴边，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曾黎，那表情就差把“碍事”两个字贴她脑门上。
姜迎曦赶紧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说完自己叫了个车。
曾黎看着她上了车，伸手就勾住王蕊的脖子，小声问道，“晚上要不要玩点刺激的？反正你也是单身。”
姜迎曦下了车，在酒店旁边随便找了家小馆子吃了顿饭。
吃完一想，这是自己第一次来深圳，行程紧凑，根本没时间好好逛逛。
趁着现在还有点空闲时间，不如就在附近随便走走。
夜幕下的深圳，街边的排档刚支摊，塑料凳在路边摆开一片，风吹过来还带着白天没散完的热气。
她路过一家糖水铺，拐进去点了份芋泥仙草芋圆冰，坐在小桌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入口绵滑，冰冰凉凉的，整个人一下子就舒坦了。
吃完接着逛，路过一家药店门口，她一眼看见了华盈上个月刚推出的新仪器。
她犹豫了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
隔壁好像没什么动静，她洗了澡，换上睡衣，抱着电脑窝在床上开始加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隔壁有了声响。
姜迎曦瞄了眼时间，凌晨2:17，她赶紧合上电脑，踩进拖鞋就往外走。
门一开，就看见王蕊架着曾黎，正费劲地在包里摸房卡，她抬头看见姜迎曦，立马说了句，“来帮忙！”
俩人一人架一边，半拖半拽地把曾黎弄进了房间。
姜迎曦个子不矮，但曾黎比她高出小半个头，拖起来特别吃力。
“好沉啊。”姜迎曦感叹一句。
她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把曾黎的腿抬上床，王蕊出门，捡起曾黎掉在地上的鞋，快步拿到门口玄关那儿放下。
姜迎曦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热水打湿，又拧干，出来给曾黎擦了把脸。
毛巾刚一拿开，曾黎嘴里冒出一句醉话，“帅哥，别走啊，让姐姐摸摸腹肌……”手在空中虚晃了两下，啪嗒落下了。
姜迎曦又进去把毛巾重新搓了搓，出来帮她把手脚都擦了一遍。
两人合力给曾黎换了衣服，折腾完，站在床尾喘口气。
姜迎曦说，“还好，她没吐。”
王蕊回，“路上吐过了。”
“还好你没喝多，不然俩醉鬼，我一个人可搞不定。”
王蕊淡定地看了她一眼，“姐是混销售部的。”
第二天，曾黎准时出现在大厅。姜迎曦看了她一眼，这人身上已经找不出半点醉过酒的样子。
王蕊倒是见怪不怪，随口问了句，“吃饭了吗？”
曾黎笑了，“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早饭？”
姜迎曦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瓶杏仁露，递了出去，“昨晚喝了酒，喝点这个胃里舒服。”
曾黎接过来，瓶子竟然是温的。
后面几天，曾黎慢慢注意到一些事。出门的时候，姜迎曦会主动把车叫好，天一热，她就把水买回来了。
见客户的时候从不多嘴，基本功却扎实得很。有些数据，产品型号，她跟王蕊一时想不起来，这姑娘能脱口而出。
客户问的问题她们俩一时答不上，她也不抢话，只在旁边轻声补一句，然后又安安静静坐着，偶尔记些东西。
一天忙完，她跟王蕊出去玩儿，姜迎曦就乖乖自己回酒店。
曾黎觉得，身边跟这么个小尾巴，还挺有意思，但真正让她对姜迎曦改观的，是第八天。
这晚，其他组的同事都聚到深圳，大家一起在酒店开复盘会，快结束的时候，姜迎曦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大家。
“第一天拜访客户的时候，我听客户说，我们上个月推出的那款血压监测仪，反馈不太理想。”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缓，“所以我跑了些药店，把线下门店店员反馈的问题汇总了一下。”
她鼠标往下滑，电脑上出现一个统计图。
“很多用户觉得，在家测了一堆数据，去医院医生根本不看，还得重新测，家里备这个没必要。”
“我在想，要是能跟一家三甲医院的互联网平台合作，把数据接口打通，是不是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顿了顿，她又说道，“这属于商务层面的事，技术难度不大，只要找到愿意合作的医院就可以实现。”
“还有，门店反映很多老人不会连WiFi，也不会看APP。我们能不能做一个极简模式，不需要联网就能用，方便老人操作。”
“毕竟这款产品的核心用户就是老年人。”
……
她一口气说了八条反馈意见，说完还补了一句，“剩下的一些问题，不具普遍性，可以不参考。”
曾黎盯着她，问了一句，“你这几天，晚上都去药店收集反馈了？”
姜迎曦点头。
“跑了多少家？”
姜迎曦点开数据列表看了一眼，轻声答道，“一共122家。深圳38家，惠州25家，东莞29家，中山30家。”
这几个地方，恰好是她们这八天跑过的所有城市。
曾黎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本来是市场部该做的事，姜迎曦不仅做了，连解决思路都给出来了。
她头一回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股劲儿，一股不声不响但特别轴的劲儿。
开完会，姜迎曦回到房间，洗完澡躺上床，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次出差，总体还算顺利，就是太累了。
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她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周自衡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没想到对方秒回，【没有。】
姜迎曦翻身，趴在床上，【我明天回杭城。】
【嗯。】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几点的飞机？】
姜迎曦翻了下行程单，回他，【早上十一点半。】
【好。早点睡。】
姜迎曦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过去，手机往旁边一搁，又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一觉她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市场部的人都到机场了，唯独少了姜迎曦。
曾黎问出一句，“姜迎曦呢？”
何昕小声叫出来，“呀！我昨晚忘了告诉她，航班改签了。”
曾黎看了何昕一眼，见她脸上还挂着无辜的笑意，心里划过一丝了然。
她又看了眼时间，说，“大家先办行李托运吧，让姜迎曦自己重新订张机票。”
姜迎曦这边还在酒店慢悠悠吃早饭，手机响了，是行政发来的消息，说航班调整了，其他人先走，让她自己买张票回去，机票走报销。
她拿着手机愣了愣。
同一时间，俞淙栖收到了王蕊的消息。
他快速扫了一眼，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几步冲到营销总监办公室门口，一把推开门。
很快，他暴怒的吼声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你们市场部对我们销售部有意见是吧？”
“航班改签，所有人通知了，就单把我的人撂下，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销售部是吧？”
“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桌子上，“啪”地一声。
俞淙栖发完脾气，出来就给姜迎曦拨了个电话，“给你特批两天假，想去哪儿都行，机票酒店全报。”
挂了电话，俞淙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他心想，姜迎曦应该懂他意思吧？放开了玩儿，反正办公室那位买单。
第34章 吃烧烤
姜迎曦先给周自衡发了条消息，简短地告诉他，行程有变，自己明天回去。
随即指尖在屏幕上一滑，又点开孙婕的对话框，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发完，她将手机随手搁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碟肠粉。粉皮滑软温热，带着酱油淡淡的咸香，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满足。
落地深圳那天，她其实就给孙婕发过消息了，说自己来了，还问孙婕住哪儿。
结果孙婕很快回了，说她人在广州。
姜迎曦看着那行字怔了一瞬，转念一想，孙婕一向就是这样的行事风格，便没再多说什么。
这几天的行程很满，她连半天的空闲都挤不出来，如今突然多了两天假期，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和孙婕见一面，好好聚一聚，再回杭城。
吃完早餐，姜迎曦回到房间，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重新放倒，利落地拉开拉链。她伸手在里面翻了翻，摸出那根白色的充电线，又从夹层掏出充电宝，将充电线插进接口，再起身插上插座。
等充电宝上，红色的指示灯跳了跳，开始蓄电，姜迎曦才转身走向行李箱。
现在的街充贵得离谱，她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索性自己买了一个充电宝随身带着。
她把里面的洗漱用品也拿了出来，一一放回洗漱间。
收拾完毕，她把行李箱重新拉好，推到门口，放进柜子里，一看时间还早，她决定补个觉。
刚躺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孙婕的回复，她发来一家烧烤店的定位。
【这家烧烤很地道，晚上八点见。】
姜迎曦快速回复完，随即切出去订了张去广州的动车票。订好之后再切回聊天界面，周自衡那边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她想，这个时候，他估计刚健身结束，在浴室洗澡，于是把手机放到一旁，合上眼，安心补觉。
周自衡洗过澡，从房间走出来，头发还没全干，发梢带着湿气。他走到吧台后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煮咖啡。
手机在台面上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是姜迎曦的消息，目光停在那句【我明天回】，眼底有一丝失落轻轻滑过。
明天回？
他垂眼，面前的咖啡机碾过咖啡豆，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焦苦的香气。
周自衡忽然觉得，这凭空多出来的一天，竟显得无比漫长。
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居然会因为晚一天见面，就生出这种说不清的怅然。
晚上七点半，姜迎曦到了那家烧烤店。
这家店，店面挺大，外面摆了十几张矮桌，但现在时间还早，来吃烧烤的人稀稀拉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见到孙婕的身影，便决定自己先找个位子坐下。
老板很热情，操着一口东北腔的普通话招呼她，“美女，自己点菜哦。”说着把一张菜单递到她手里，转身又去忙了。
姜迎曦挑了个靠路边的位置坐下来，这里离烤架远，炭烟飘不到，空气也清爽些。
此时夜风阵阵拂，带着几分凉爽。她低下头，借着树枝上挂着的暖黄色灯泡发出的光，拿铅笔在菜单上慢慢勾着。
“帮我点个烤茄子。”
孙婕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疲累，像是走了好一阵子的路才到。姜迎曦头也没抬，“我已经勾啦！”
烤茄子是孙婕吃烧烤的必点菜，她们三个都知道。
姜迎曦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单子递过去，“你看看，要不要再加点。”
孙婕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你怎么点这么多？”
姜迎曦冲她嘿嘿一笑，“公司报销，你把想吃的都点上。”
孙婕一愣，随即啧了一声，“你们公司待遇这么好？”嘴上说着，手里已经拿起铅笔，又利落地在菜单上添了两道，然后抬手招呼老板过来。
“老板，拿菜！”
“好嘞！”
老板擦了擦手，麻利地接过菜单，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冰柜，开始往外拿菜。
“你脸色不太好。”
姜迎曦的目光落在孙婕脸上。灯光虽暗，她还是一眼瞧出孙婕有了变化。
她们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月，孙婕整个人却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脸色的血色也褪了些。
孙婕一脸无所谓，“这不挺好？嚷了两年要减肥，现在自己瘦了。”
这时，店家拿来两瓶酸梅汁，撬开瓶盖，放在桌子上，姜迎曦顺手拿起吸管，剥掉塑料套，替她插好，递过去。
“你打算在广州待多久？”
孙婕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她顿了顿，才开口，声音有些模糊，“看情况吧。”
姜迎曦将另一瓶酸梅汁插上吸管，“这边玩儿够了，你还是回杭城吧，咱俩还能经常聚一聚。”
如今，杭城就剩她一个人了。
孙婕嘴角弯起，很认真地说了句，“好。”
这时，旁边那桌，来了个中年男人，他刚一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猛地一刮，发出“吱”地一声，极为刺耳。
孙婕皱眉，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看着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蓝白条纹Polo衫。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粘黏感，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地打量。
外面空桌明明不少，姜迎曦又特意选了个靠边的位置，他却偏偏坐在邻桌，还正对着她们。
孙婕心里起了些警觉，开始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留意着他的举动。
姜迎曦察觉到孙婕总往那边那桌瞟，便也转过头看，竟然正好对上那个男人的视线。四目相对，他非但没有移开，反而顺势咧开嘴。
“美女，你们外地来的吗？来旅游还是来找工作的？”
姜迎曦没应声，转回头，拿起酸梅汁喝了一口。
男人兴致丝毫不减，身子往前探了探，继续搭话，“你们是哪里人，说不定咱们还是老乡呢。”
见两人不愿搭理他，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炫耀，“我在这边开了个厂子，手底下有七十多号人。”
顿了顿，他像是觉得铺垫够了，终于抛出真正的意图，“你们两个人，我只有一个人，要不咱们三个拼个桌？”
“不了。”
孙婕没有半点犹豫，语气强硬，显然不想多纠缠一秒。
那男人碰了一鼻子灰，总算闭了嘴，讪讪地拿起菜单开始点菜。孙婕见他消停了，才慢慢收回视线，但依然留意着对方的举动。
很快，烤好的菜陆续端了上来，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在夜风里散开，姜迎曦猛地吸了一口，真香。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你怎么才吃这么点？”
姜迎曦扫了一眼孙婕手边的签子，菜已经上了半个多小时了，她面前居然就那么两根，几乎没怎么动过。
孙婕没接话，拿起筷子把烤茄子从中间一分为二，茄子肉被烤得软烂，轻轻一划就分开了。她把其中一半夹起来，搁进姜迎曦的碟子里。
见姜迎曦不动筷子，一直看着她，她才淡淡开口，“最近吃东西就是这样，看着想吃，但是吃两口就饱了。”
姜迎曦没再说什么，这话听起来确实不像什么大毛病，她夹起茄子咬了一口，软糯的茄肉裹着蒜蓉的香味，果然地道。
她想，孙婕身体一向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毛病，可见她食欲不振，瘦了不少，还是不太踏实，咽下那口茄子，说了一句，“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要是没毛病，开点健胃的药也行。”
“好。”孙婕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端起桌上的酸梅汁喝了一口，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瞟，那一瞬间，握着瓶身的手指猛然收紧，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孙婕手里的酸梅汁已经脱手甩了出去。
一整瓶液体划出一道弧线，冲着那个男人的方向砸过去。
“啪！”
玻璃瓶落在地上，瞬间碎裂，酸梅汁溅了一地。
姜迎曦嘴里还咬着一口茄子，整个人愣了一瞬。但她看见孙婕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她从未见过的怒火。
下一秒，孙婕已经起身，她端起桌上的烧烤盘，连盘带菜，照着那个男人的头狠狠扣了下去。
姜迎曦立马起身，她这个人一向开团秒跟，从不犹豫。
脑子里还没理清发生了什么，手已经抄起身旁的塑料凳子，照着那个男人用力砸了过去。
男人这才从变故中回过神，慌忙拉上拉链。
察觉到周围的目光，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
“我*你***今天**……”
他嘴里骂着极其难听的脏话，红着眼朝孙婕扑了上去。
……
赵彦丞总算清闲了一天。
姜迎曦原定今天回杭城，周自衡一接到消息就推掉了今天所有的安排，没曾想她行程有变，今天不回来了，他也就跟着落了个清静。
他早早洗过澡，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悠闲地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挑了部电影来看。
刚看到兴头上，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姜迎曦”三个字。
他微微皱眉，心里浮上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个时间点，她不该给他打电话。
果然，电话一接通，姜迎曦那头才说了几句，他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殆尽，蹭地从沙发上坐起身，赤脚踩进拖鞋，拉开门，快步往电梯走去。
电梯一路上行，最后停在了顶楼，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前，快速按下密码。
门锁一响，他推门进去，见周自衡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大概是刚处理完什么事，姿态从容。
见他进来，脸色不对，周自衡问道，“怎么了？”
赵彦丞站快步走到他身边，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发紧，“你老婆，进派出所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没写完，先发一章
第35章 调解
周自衡推开调解室的门，身后跟着一位神情严肃，带着金丝眼镜，一脸秀气的男人。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烤味，混着油污和汗渍的气息，闷闷地压在狭小的空间里。
穿蓝白条纹Polo衫的男人斜靠在椅背上，衣服上沾着深浅不一的污迹，一脸的无所谓。
他左脸肿得老高，右脸划了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一条。伤口不算长，但落在脸上，格外扎眼。
男人察觉有人进来，一抬头，愣了一瞬。
目光在周自衡和他身后的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挑了挑眉，声音粗粝，“你是谁？那两个女的呢？”
周自衡没急着回答。
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下，才沉声开口，“姜迎曦是我太太，旁边这位，是我的委托律师。”
对面的男人上下打量着他。
周自衡神色冷静，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从容，在这间逼仄的调解室里，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而他的视线始终越过那个男人，只对着主持调解的民警微微颔首，语调平稳，“开始吧。”
进来之前，他已经从负责的民警那里了解了大致情况。
姜迎曦和孙婕吃烧烤时，孙婕发现对面那个男人正对着她们拉开裤子拉链，一只手放在桌面下做着不堪的动作。
孙婕二话没说，直接动了手，姜迎曦紧随其后，也加入了战局。
但她们坐的位置偏，光线暗，人行道上的大树又挡去了一部分角度，周边摄像头没能直接拍到男子的不雅动作。
画面里只能模糊地看到他确实有一只手放在桌下。
目前只能以双方互殴作为调解前提。
那男人一直咬定是孙婕先动的手，张口就要赔偿。
委托律师要求重新播放视频，民警当着几人面，调出了烧烤店取来的监控。
画面里，确实是孙婕先动的手，整场打斗持续了十来分钟。
视频的最后，男人扑向孙婕的瞬间，姜迎曦从地上捡起一个餐盘，双手握着，照着他的头狠狠砸下去。
“梆！梆！”两声闷响隔着屏幕传来，那餐盘生生被砸变了形。
男人被打懵了，捂着头踉跄一步。缓过神来后，他抓起旁边的酒瓶朝姜迎曦头上砸去。
孙婕眼疾手快，一把薅住男人的衣领往后拽。
男人猛地转身用力一推，孙婕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手腕在水泥地上重重挫了一下，男人自己也跟着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混战中孙婕扭伤了手腕，来派出所的路上突然肿得老高，直接去了旁边的医院做检查。
赵彦丞和周自衡刚赶到派出所时，姜迎曦说了个大概，于是赵彦丞先去医院看看孙婕的情况。
姜迎曦倒是全须全尾，看样子没受什么伤，而眼前这个男人，显然被揍得不轻。
周自衡看完视频，视线落在那男人身上一瞬，眼底划过一丝寒意。
男人见视频对自己有利，确实是孙婕先动手，自己又伤得最重，于是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还悠哉悠哉地晃了两下。
“说吧。”他下巴一抬，阴阳怪气地开口，“你们是打算公了，还是私了？”
周自衡神色淡然，两个字轻轻落下，“你选。”
男人一听，笑了一声，缓缓坐直身体，“警察大哥，你好好看看，看看！”
他猛地仰起头，一把扯开领子，露出脖子上几道红痕。
那伤痕算不上重，但他硬是把自己演成了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
见民警不接茬，他猛地站起身，弯腰把脖子怼到民警面前，“你看看清楚！这是人干的事吗？”
“真是反了天了！两个女的，打男人？打到我头上？”
声音极大，引得路过的人纷纷朝里面看了一眼。他根本不在乎，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围观的感觉。
调解民警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回去，坐好！”
他赶紧冲警察谄媚一笑，“好的，警官！”
退回来时，他扭头看向周自衡，目光里多了一层恶意的审视，“那个姓姜的，是你老婆？”
他嘴角一扯，带着几分不屑，“你要是不会管教，让大哥教你！”
“这种婆娘，回家必须好好收拾！再硬再倔，多揍几次，自然就老实了！”
见周自衡垂眸不应声，他又一脸不屑地“啧啧”两声，“我在这儿开厂子十几年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被两个女人打了一顿，这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他再次翘起二郎腿，“既然你让我选，那我网开一面，私了吧，不过要看看你们的诚意。”
“可以。”周自衡回得很快，快到连办案民警都抬起了头。
男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周自衡这么好说话，眼珠子一转，嘴皮子立刻利索起来，“赔我一万！养伤费加误工费加精神损失费，还有……”
“可以。”
周自衡答得爽快，直接截断了男人的话，显然不想在这里多纠缠一秒。
男人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周自衡，慢慢眯起眼睛，“我想了想，一万也少了。”
“我现在感觉我脖子疼，心脏也疼，肋骨也疼，大腿也疼……”他佝偻着腰，“你看看，我腰都直不起来了，肯定是骨折，我要十万。”
“可以。”
“你不要得寸进尺！”负责的民警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人显然就是个无赖。他皱着眉，还要再说，却被周自衡抬手轻轻挡了回去。
周自衡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示意条件可以接受。
他平静地看向调解民警，“请出一份调解书吧。”
姜迎曦在外面等着。
她原本想跟进去，脚都已经迈出去了，周自衡回头冷眼一扫，她立刻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周自衡这人脾气怪。
有时温柔，有时冷淡，但她认识他这段日子，从没见过他动怒。刚才那个眼神，是第一次。
周自衡进去半个小时后，姜迎曦终于坐不住了。既然她待在这里没用，那她可以去医院看看孙婕。
她掏出手机，犹豫着打了一行字，试探性地发了过去，【我要不先去医院看看孙婕？】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还没息屏，屏幕上方就弹出了周自衡的回复。
【留下，调解书需要你本人签字。】
姜迎曦按下想跑的心思，深吸一口气，又给赵彦丞发去消息，问孙婕的情况。
赵彦丞回复也很快，说孙婕手腕是软组织挫伤，不算严重，休息几天就行，他正在送她回去的路上。
姜迎曦看了一眼时间，凌晨1点15分。
她在大厅的休息椅上坐久了，浑身有点发僵，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可刚一起身，后背便扯了一下，她倒抽一口凉气，那两拳挨过的地方还是挺疼的。
不过她也没吃亏，当场就还回去了。
姜迎曦在大厅里百无聊赖地走了两圈，又坐回原处，手臂枕在扶手上，歪着头闭目养神。
她其实已经困到了极致，眼皮一直往下坠。
赵彦丞把车开到一处城中村的路口便停了下来。前方的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路面坑洼不平，连一盏路灯都没有，黢黑一片。
他看向孙婕，不太确定地问，“是这里吗？”
孙婕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平静，“嗯。你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说完她打开车门，利落地下了车。
赵彦丞熄了火，赶紧跟下去，三两步追上去，“我送你回去。这大半夜的，又没有路灯，你一个人不安全。”
孙婕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你们公司还真够仗义啊，出差吃饭全报销，员工出事还派人来处理。”
赵彦丞没接这个话茬，只简短地说了句，“走吧。”
刚才在医院，孙婕问他是谁，他随口应付了一句，说自己是姜迎曦的同事。她没有追问，他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赵彦丞举着手机，打开自带的手电，走在孙婕的左侧。两人往巷子深处走了大约五百米，脚下的路越走越暗。
两旁是紧挨着的自建楼，偶尔有一两声猫叫从墙角传来。
孙婕在一扇斑驳的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昏暗的楼梯灯亮度极低。
两个人踩着窄而陡的台阶，一路走到四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廊道两侧是紧闭的房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烂和油烟的气味。
走到最里面那间，孙婕掏出另一把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门，又“啪”的一声按开灯。
赵彦丞站在门口，视线本能地扫了一圈。
窗户正对着隔壁那栋楼的外墙，两栋楼之间的距离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仿佛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对面的墙壁。
他收回目光，看向室内。
这是一个很狭小的单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桌子，两个塑料凳。
生活物品也简单，所有东西几乎一览无余。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桌子上放着一份检查报告，视线再一扫，旁边的床头柜上码着几盒药。
孙婕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用身体挡住了桌面，伸手把药和报告一起收进了抽屉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收拾了一下杂物。
赵彦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冒犯，收回视线，看向孙婕，“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孙婕起身，站在门口送他，笑着说了句，“今天太麻烦你了。”
赵彦丞踩着楼梯下楼。
楼道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他走出巷子，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去，那栋楼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之中。
孙婕桌上的那些药，他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因为那些药，也曾在他家里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36章 怒意
凌晨两点，派出所大厅里冷冷清清。
外面的马路早就空了，整座城市都像沉在睡梦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调解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个民警走出来，朝空荡荡的大厅喊了一声，“姜迎曦在吗？进来签字。”
姜迎曦猛地从扶手椅上撑起身子，赶紧答了句，“我在！”
她的困意还没散干净，起身快步走到民警跟前，“我来了。”然后跟着他一起进了调解室。
周自衡坐在里面，面色依旧阴沉，姜迎曦老老实实地在他旁边坐下。
屁股刚挨着椅子，后背就不小心扯了一下，她轻轻龇了龇牙，几乎没发出声音。
但周自衡已经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移向她后背，微微皱了皱眉。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说着民警把调解书递到她面前。
姜迎曦被周自衡看得心虚，她把头埋得更低，拿起笔飞快地签完字，起身就要跑。
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周自衡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她钉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签字，确认调解书内容无误，才抬头对调解的民警说，“另一位当事人还在医院，等她好了再到派出所补签。”
“后面的事，我的代理律师会全权处理。”
“今天麻烦你了。”
说完，他拉起姜迎曦的手腕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迎面碰见赵彦丞进来。
周自衡松开姜迎曦的手，单手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赵彦丞，语气平静，“你们先到车上等我。”
姜迎曦乖乖点头，不敢多问一句，朝着周自衡的车一路小跑过去。
司机远远看见她跑过来，赶紧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后车门替她拉开。
姜迎曦一低头，利索地钻了进去。
赵彦丞没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周自衡。
周自衡此时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像有什么东西随时会从体内爆发。
他认识周自衡这么久，极少见他这般，需要强行克制自己的情绪。
周自衡径直走到派出所门口，站定，身形笔直挺拔。
不一会儿，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走了出来，看见周自衡站在门口，嘴就咧开了。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语气里全是得逞后的轻浮，“你说这老天也在帮我，一点没拍到。”
他顿了顿，像是意犹未尽，又补了一句，“像我这么好说话的人可不多，换做别人，今天肯定跟你们没完，哪能让你们赔点钱了事。”
说着，他挑起眉，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听哥的，回去好好教育，这女的就是不收拾不行。”
说完，他双手插进裤兜，转身走了，背影晃晃悠悠，透着一股得意。
周自衡的视线一直锁在那个男人身上，目光又沉又冷。
见他走远，周自衡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赵彦丞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见周自衡跟在那男人身后，步履沉稳，不紧不慢，他便也远远跟着，没有出声。
周自衡和那个男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拐进一座城中村，巷子越来越窄，周自衡忽然加快了步子，一把将那男人推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
黑暗中，身体撞上墙壁的闷响先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拳头重重砸在骨肉上的声响。
密集又沉闷，夹杂着变了调，颤抖的闷哼。
赵彦丞走到巷口，没有再往里迈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夜风吹过来，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周自衡体型看着匀称，不是那种肌肉贲张的大块头，但他学过三年格斗，绝不是只会耍帅的花架子。
他拳法干净利落，一拳下去，能把陪练砸在地上，半天无法起身。
赵彦丞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自衡的格斗陪练，一次的费用就是十万。
所以……这是拿里面那个男人当陪练？
他倒不担心周自衡会超过限度。
他下拳的分寸向来精准，不至于让人死，也不至于残，顶多就是个轻微伤。
只是这种“轻微伤”，会让人疼到生不如死，几个月下不了床罢了。
十几分钟后，周自衡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他看见赵彦丞站在墙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了句，“走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
周自衡抬手将领带又松了松，领口敞着，脖颈上覆着一层薄汗。
赵彦丞见他衬衫上溅了几点深色的痕迹，是喷溅状的血迹，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周自衡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皱眉，然后伸出手，“外套给我。”
赵彦丞把西装外套递过去。
周自衡接过，不紧不慢地穿好，扣上扣子，血迹便被遮得干干净净。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十几分钟从未发生过。
走到路口，赵彦丞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周自衡的右手，那只手的骨节处完全是重击之后的模样，泛着充血后的鲜红色。
周自衡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看了一眼，只淡淡说了句，“他选的，私了。”
赵彦丞不禁又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他竟头一回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周自衡，还是周烁。
周自衡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沉闷。
姜迎曦原本歪着头昏昏欲睡，听到这动静，整个人一个激灵，立刻坐直了身体。
她悄悄往周自衡那边瞟了一眼，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贴着车门，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车里，有一丝淡淡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姜迎曦猛地吸了吸鼻子。
血腥味？
她不确定，又仔细嗅了一下，那股气息却忽然散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周自衡的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不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时是凌晨三点半，路上的车极少，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酒店。
姜迎曦本来自己订了一家酒店，行李也都放在了那边。但眼下这个气氛，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提。
她没想过让他们大老远跑一趟。
只是她头一回进派出所，不好意思直接告诉周自衡，所以打给了赵彦丞。
可她没想到，周自衡居然这么快就赶到了广州。
他出现在派出所时，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一看就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
从始至终，周自衡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她想，一定是自己给他添了天大的麻烦。
到了酒店，周自衡径直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步子快得姜迎曦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一路追着他的背影进了房间。
周自衡边脱外套边进了浴室。很快，一阵哗哗的水声隔着门传进她耳朵里。
姜迎曦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这个套房。套房虽然很大，但只有一间卧室。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等会儿周自衡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画面，心跳就开始不稳。
要不……她还是回自己订的酒店？
她可以说，睡衣和卸妆用品都在那边，住这里实在不方便。
她刚打定主意，转身就往外走，突然，浴室的门开了。
周自衡洗完澡，穿着酒店的浴袍走出来，他没擦头发，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绕过姜迎曦，像是她根本不存在一样，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一言不发。
姜迎曦站在半道上，进退两难，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偷偷看他一眼，他就那么闷闷地坐着，水珠顺着发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姜迎曦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进了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和吹风机出来，坐到沙发沿上，试探着开始给他吹头发。
好在他虽然脸色依然难看，但吹头发这件事还算配合，微微低着头，任她摆弄。
吹完了，她没有立刻起身。
温热的风还残留在两人之间，她攥着吹风机的手紧了紧，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做检讨一般。
“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一出口，周自衡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眼底的怒气几乎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姜迎曦咽了一下口水，竟然从心底涌起一阵慌乱。
她赶紧站起来，语速飞快地说道，“我其实今天晚上订了别的酒店，而且我的东西都在那边，住这里卸妆换衣服什么的都不方便。”
“那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放下吹风机，抓起手机就往门口快步走去。
刚走了几步，一股力量猛地从身后将她往后一拽。
她整个人失去重心，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周自衡拦腰抱起，狠狠摔在了沙发上。
下一秒，周自衡欺身而上，双臂撑在她两侧，将她牢牢困在沙发和他的身体之间。
压制了一整晚的怒火，终于在他眼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以，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姜迎曦愣住了，嘴唇动了动，脑子里拼命转着，努力想理出一个答案。
可她越是认真思考，那副茫然而无辜的表情落在周自衡眼里，就越是火上浇油。
“姜迎曦。”
他咬着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遇到这种事，你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赵彦丞。”
“什么？”
姜迎曦脱口而出。
周自衡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怒气彻底爆发，“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弱弱问一句，还有人在看吗
第37章 哄
姜迎曦被他眼底翻涌的怒意震住，下意识就想挣扎起身。
“嘶……”
后背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痛感，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疼得皱紧眉头。
周自衡眼里的火气未消，见她难受，眉头拧起，“别乱动。”
他单手把她按回沙发，利落地将她翻转过去，另一只手掀起她背后的衣服。
微凉的指尖触上肌肤，姜迎曦浑身一颤，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不由得紧绷身体。刚要躲，他警告般的嗓音响起，“别动。”
她顿时不敢再挣扎，乖顺地趴了回去，感觉到他冰凉的指腹在她右侧肩胛骨附近游走，然后停下。
他轻轻按压，低声问，“是这里？”
姜曦迎又疼得龇牙，她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自衡一言不发地起身走进卧室，片刻后拿着一条毛巾出来，又径直走到迷你吧前，蹲身从冰柜里取出冰块，倒进毛巾里，裹紧后，快步回到沙发旁坐下，语气生硬，“忍一下。”
冰凉的毛巾贴上皮肤的一瞬，激得姜迎曦缩了缩脖子，她咬着唇没再动。
周自衡沉默地按压着毛巾。她只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一分一秒都极为难熬。
约莫一刻钟后，他才移开毛巾，起身走向卧室。姜迎曦见他走开，立刻撑着坐了起来，背后那片皮肤被冰得发木发僵，几乎没了知觉。
等了许久，没想到这次周自衡进了卧室便再也没有出来。
姜迎曦坐了半个小时才起身，轻手轻脚走向卧室，推开门，见周自衡站在阳台上，正在打电话，她快速闪进卫生间。
好在这家酒店备有卸妆用品，她赶紧卸妆，洗漱，换上睡袍，每一个动作都又快又轻，生怕发出声响。
出来时，床头灯已经熄灭。周自衡正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她屏着呼吸，从另一侧上了床，极慢的速度躺下，背对着周自衡，身体依旧紧绷，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凌晨五点。
她已经困得眼皮发沉，可身旁这位散发的低压，让她无法安心入睡。
姜迎曦悄悄侧过脸，看向周自衡的后背，犹豫了下，轻轻朝他那边挪近了一点点。
又一点点。
再一点点。
……
直到自己贴上他温热的后背，才屏住呼吸停下来。
见他仍没有动静，她壮着胆子转过身，抬起手，隔着丝质浴袍，在他背上小心翼翼画圈。
小声说，“别生气啦。”
一圈，又一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一般。周自衡依旧背对着她，呼吸平稳，毫无反应。
画了十几圈后，姜迎曦胆子又大了些，手掌从他肋骨掠过，滑入浴袍，贴在他的胸上，感受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没想到你会来……”说着指尖又缓缓向下游走，最终停在紧实的腹肌线条上，继续打着圈。
“我第一次进派出所，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你。”
“毕竟打架，还进了派出所，听着不太光彩。”
周自衡依旧毫无回应。她心里没底，撑起来扒着他的肩膀，凑过去看他脸色。
昏暗中，她看见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静静睁着，眸子清亮，没有半分睡意。
“对不起。”她小声认错，“下次进去，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说完，她飞快凑近，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一亲完，又立刻观察他的神色。
怎么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
姜迎曦叹了口气，默默缩回去，继续躺着。看来这次，他是真的气得不轻。
躺平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贴上他宽阔的后背，手指继续游走。不得不说，周自衡摸起来，手感真不错。
渐渐的，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到后来终于困到睁不开眼。
半睡半醒间，手指沿着腰侧的线条一路向下，周自衡的呼吸骤然一紧，一把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力道带着几分克制的强硬。他将那只乱动的手牢牢按住，不许再动。
姜迎曦的手被圈在他的掌心之中，她似乎有些不舒服，无意识地低哼了一声，却没有挣脱。
黑暗中，周自衡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他维持着这个禁锢的姿势，直到天亮，才缓缓转过身。
此时晨光渐起，姜迎曦睡得正沉，她睫毛低垂，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心里，曾亲手拔除小芽的那个地方，又有一颗小芽势如破竹，向上生长。
这一次，它长得比之前更疯、更烈。
那一瞬，他放弃了所有抵抗，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
姜迎曦再次睁眼，身侧已经空了。
手在枕头边摸了一阵，终于摸到手机，半眯着眼扫了一下时间，竟然已经十点半。她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门口。
刚一开门，见周自衡穿着一身线条利落的深蓝色西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赵彦丞站在他身侧，说道，“从他客户那里拿到的产品，已经加急送检，今天下午出结果。”
“另外，他的厂子无证生产，环境脏乱，已向相关部门举报，税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周自衡听完，只沉声回了句，“盯紧点。”
话音落下，一抬眼就看见姜迎曦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站在门口，显然刚起，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
阳光透进来，笼在她的脸上，将轮廓衬得格外好看。不经意间，他心底的某处，划过一丝柔软。
赵彦丞极有眼色地收声，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周自衡起身，将茶几上一个纸袋递给她，“去换上。”姜迎曦接过，乖乖回了房间。
她从包装袋里拿出一条设计简约的米白色短裙，换好裙子，又简单收拾了下，才走出房间。
周自衡见她出来，视线淡淡扫过。这是他早上从送来的一排衣服里挑出的，果然很适合她。
“走吧。”他转身朝门口去。
姜迎曦跟在他身后，察觉他周身那股凛冽的气息似乎缓和了些，便快走两步，试探地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掌心相贴，周自衡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任由她牵着。
她悄悄松了口气，这算不算哄好了？
出了电梯，走到地下车库，司机早已静立在车门边，一见两人，立马躬身拉开了车门。
一上车，司机递来一个纸袋，周自衡接过，又递给了她，“早餐。”
姜迎曦接过纸袋，发现还是温热的，打开一看，里面是精致的广式早点。
她不由一愣。
她是饿了，但她和周自衡的相处中，能感觉到他有轻微洁癖。
她有些迟疑，小声问出一句，“我能在车上吃早点？”
周自衡目视前方，只淡淡“嗯”了一声。
姜迎曦忽然想起上次她喝多，在车里吐了他一身的事，眼下这点顾虑，显得有些多余。
她揭开早餐盒子，小心地拿起一个奶黄包，温度刚好，咬下一口，香甜松软。又拿起一个，自然地递到周自衡唇边，“你试试，这个很好吃。”
他将脸转向窗外，“不饿。”
姜迎曦也不坚持，自己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糯米鸡，底下还有一盒红米肠。这么多，她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见周自衡不说话，她也不再作声，埋头小口吃着。
她没注意到，周自衡的目光不知何时开始落在了她的脸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见她唇角沾了点碎屑，他自然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抹去。
“你不生气啦？”她抓住机会，笑着仰起脸问。
周自衡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收敛，面无表情地转向窗外。
姜迎曦暗暗叹气，怎么还哄不好了。
两人回到杭城已是下午四点。
姜迎曦本想自己回去收拾些行李放在周自衡那里。这样，她和他同住时，就不用每次搬来搬去的，麻烦。
周自衡一听，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到了她家楼下。
他跟在她身后进了门，看着她利落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塞完又开始装些零碎的小物件。
几乎都是他看不懂的小玩意儿。
有一个看着像台灯，却没有灯泡，通体是某种暖白的哑光材质，线条流畅。
还有一对橡胶做的小猫，软趴趴地瘫在盒子里，表情憨拙，和她倒是有点像。还有一个造型抽象的玻璃架子，空落落的，看不出能放什么。
“这个可好玩了。”她打开一个毛线织的小绿花开关，那花儿便立马摇头晃脑起来。
“它还能录音。”说着她凑近花心说了句，“老公，别生气啦！”
小绿花立刻晃着脑袋，用滑稽的电子音唱念起来，“老公，别生气啦～老公，别生气啦～”
周自衡眉头一皱，从她手里拿过那朵聒噪的花，按下开关，“好吵。”见它终于不动了，将它随手丢进行李箱。
姜迎曦也不多说，继续埋头收拾，她只觉得周自衡这人，太难哄了。
她原本觉得要带的东西不多，可收着收着，箱子竟塞不下了。于是她叹了口气，又无奈地蹲在地上，开始往外挑拣。
忽然，姜迎曦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起身快步走进卧室，从衣柜底层拖出一个收纳盒，翻翻找找，在里面取出一个笔记本。
打开后，里面夹了一个小红本，她赶紧取出，翻开，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
明天，就是周自衡的生日。
领证那天，她扫了一眼他的出生日期，当时只记住他是十一月出生的，天蝎座。
还好，还好，他的生日还没过。
她将小本仔细收好，放回原位，走出卧室时，听见周自衡正在接电话。
他周身气压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度，声音冷淡，“我从不过生日。”紧接着，他眉头一蹙，语气更沉了些，“拒签，我不需要任何礼物。”
“扔掉。”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试图劝说，他斩钉截铁，“我再说一次，扔掉。”
话音未落，他直接掐断了通话，手臂一扬，带着几分力道，将手机扔向沙发。
姜迎曦站在原地，脑海里闪过刚才他说出的话。
原来……他不过生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第38章 许愿
姜迎曦把报销单放在俞淙栖面前。
俞淙栖从办公椅上慢悠悠直起身，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又抬眼看她，“酒店一晚，四百？”
“怎么？”他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有点无奈，“广州的好酒店都倒闭了是吗？”说完，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扔，低头去拿手机，“你出去吧。”
姜迎曦看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眼皮都没再抬一下，猜到是这局游戏还没打完，嫌她杵在这儿碍事。
她想了想，等他打完这局，自己再进来拿单子也行，于是转身出了办公室。
刚迈出门，沈萱就站在门口，一把薅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她险些往后倒，“走，陪我去买杯咖啡，昨晚熬了个大夜，今天精神不济。”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下楼，朝大厅外走去。
杭城的气温又降了几度，好在今天天气格外好，一出公司大门，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冷。
“你上次被市场部那几个落下，他冲进楚不群的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火。”
楚不群是市场部的总监，楚天明。私底下大家都喊他楚不群，因为这人是个伪君子，和岳不群有的一拼。
沈萱边走边说，“这货虽然业务能力不行，管理水平也不咋地，但这些日子也没瞎指挥。遇事还能冲前头，罩着销售部。”顿了顿，又说，“这么一看，这尊大佛摆在销售部也还成。”
姜迎曦没接话，她清楚地记得，俞淙栖来销售部的第一天，沈萱说的是，“销售部要完了。”
突然，她手机震动，点开一看，俞淙栖给她转了五千。
五千？
她报销单上明明只有一千二，而且微信转账也不符合报账流程，正准备打字问他什么情况，是不是转错人了，俞淙栖快她一步。
【楚总监自己掏腰包给你报销了，多的算补偿，收着。】
她愣了一瞬，随即什么都明白了，转过头看向沈萱，语气笃定，“你说的对，这尊大佛摆在销售部，简直完美。”
王蕊站在窗边，刚挂掉客户电话，看见楼下两人正走向马路对面的咖啡店。她又拿起手机，给姜迎曦发了条消息。
【帮我带杯美式，谢谢。】
发完她的视线跟着那个身影走了两秒，看见姜迎曦忽然顿住脚步，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回过头，视线往上移，两人的目光隔空对上了。
姜迎曦冲她挥了挥手。刚好绿灯亮起，沈萱拍了拍她的胳膊，两人一起过了马路。
王蕊不自觉地弯起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一双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
“哎。”身后传来曾黎的声音，“我这周五要去成都出差，你要不要一起，去维护下西南市场？”
王蕊的视线依旧落在那个走远的身影上，声音平淡，“不去。”
“那把你的徒弟，借我一周？”
王蕊一听，这才是她找自己的重点。
“你市场部是没人了吗？”
她缓缓转头看向曾黎，目光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打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周姓楚的刚把何昕放在你手底下做事。”
曾黎放下搭在她肩上的手，向前两步，往窗户上一靠，姿态懒散又无奈，“就是记在我这儿，还能真让她干事？”
何昕是楚天明侄女这件事，他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实际上公司人尽皆知。
何昕以行政岗位进来，干了三个月转到销售部，待了半年，眼下又从销售部转到了市场部，市场部完全捏在她二叔手里。
对市场部的人来说，何昕就个烫手山芋。
奈何曾黎马上要升经理，眼下这个节骨眼，只能忍着，让他把何昕放在自己这里。
“对了，张延这次能进凌昇，楚不群可是花了大力气。”
曾黎视线扫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靠近，声音压低了些，“匿名举报张延的那两封信，听说楚不群也牵涉其中，这两人怕是早就利益绑定了，这摆明了是推张延出来背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传言说，这事能压下去，岳琳也出力不少。”
曾黎见王蕊面色如常，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想着她对这些八卦从不上心，便也没了讲下去的兴致，又转回正题，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讨好，“你徒弟，借我一周，让姐带她去见见世面。”
王蕊看向她，脸色冷了半截，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不行。”
姜迎曦和沈萱刚进门，就看见曾黎黑着脸从王蕊身边走开。
“蕊姐，你的咖啡。”姜迎曦把咖啡递过去，王蕊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价签，“我转你。”
“不用。”姜迎曦摆摆手，直接坐下，一副生怕王蕊给钱的样子。
王蕊看她这样，歇了转账的心思，想着下次请她喝点什么补上。她喝了一口咖啡，心情好了不少，随即也坐了下来。
曾黎想带姜迎曦出差，对她的工作来说确实有些好处。但她目前的身份还是个学生，眼下正忙着准备考研，下个月就要笔试，这段时间留在这边比较合适。
姜迎曦刚回完客户消息，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群聊邀请。
点进去一看，是沈萱把她拉进了一个【AAA华盈在线拼单】群。群成员有四十八人，还在不断新增。
她盯着这个带点土味的群名看了两秒，抬头看向沈萱，有些不解，“这是什么？”
“拼单群，刚建的。”沈萱凑了过来，肩膀挨着她，“以后如果不想吃食堂，大家就一起拼一家餐馆，比如干锅，水煮鱼什么的，一起吃。”
姜迎曦一听，顿时觉得，这个群建得很有必要。
下了班，赵彦丞来接人。
姜迎曦刚上车，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给赵彦丞发了一个定位，“我们先去这里。”
赵彦丞划开手机屏幕，点进姜迎曦发的定位。
怎么是一家蛋糕店？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姜迎曦，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自衡从来不过生日，至于原因，他不方便透露。
姜迎曦对上他的目光，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微微一笑，语气轻快，“我知道他不过生日，但是可以庆祝别的事情呀。”
赵彦丞犹豫了半秒，随即启动车子，朝蛋糕店驶去。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车子在路上走走停停，三公里的距离，硬是开了二十几分钟才到。
姜迎曦一拿到蛋糕就快速上了车，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在后座上，才回到副驾坐好。
赵彦丞瞥了一眼那个六寸小蛋糕，确认上面没有任何庆祝生日的字眼，才轻轻松了口气。
两人回到酒店，姜迎曦提着蛋糕上了顶楼。
打开门，不见周自衡，茶几上放着一杯盛着琥珀色酒液的杯子。
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走进卧室，也不见人影，上了楼，泳池边没有，私人影厅里没有，健身区域，藏酒室里也没有。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最后她推开天台的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远远地，她看见了周自衡。
他双手插兜，笔直地站在天台的矮墙内侧，背影孤峭。
此时夜色浓厚，户外的温度只有十度左右，夜风裹着深秋的凛冽，一次次灌入天台。
他的身影融在夜色里，透着一种姜迎曦从未见过的孤寂，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朝他走去。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越靠近，风越急。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与他并肩而立，风里有一股凛冽的酒气，淡淡的，并不重。
面前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如星河般流淌，从脚下一直绵延铺展到天边。热闹和喧嚣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站在这高处，姜迎曦第一次觉得，灯火越是灿烂，站在灯火之外的人越是孤独。
她偏过头，悄悄看了周自衡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忽然大了，她的长发被吹散，在夜色里凌乱飞舞。她抬手将发丝拂到耳后，指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
周自衡缓缓转头看向她。姜迎曦迎上他的目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好凉。看来他已经在风里站了很久。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天冷了。”她小声说，“我们下楼，好不好？”
周自衡定定地看着她。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她的发，也吹动他的神色。
“走吧？”她轻轻拉住周自衡，朝天台门口走去。他任由她牵着，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门关上的那一瞬，走廊的灯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瞬间又回到这个温暖，熟悉的世界。
走到楼梯转角，周自衡一眼看见了餐桌上的蛋糕。他僵了一瞬，但还是跟着姜迎曦下了楼。
姜迎曦走到餐桌前，拆开蛋糕包装，从里面小心翼翼拖出蛋糕，又打开装蜡烛的纸盒。她不知道为什么周自衡不愿意过生日，但她从小到现在，一个生日都没落下。
在姜迎曦心里，生日和过年是同等重要的日子。小时候，她最盼的就是这两天。一个能吃蛋糕，一个能领红包。
童年记忆中，每年生日，奶奶都会托给村头小卖部送货的大叔给她带蛋糕。八岁生日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她趴在窗台上想，送货大叔今天一定不会来了。
可到了下午，雨刚停，她正和小伙伴在村口的空坝上跳皮筋，远远看见一早外出的奶奶从公交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她跑过去才看见，雨水打湿了奶奶的裤脚，布鞋上全是泥。
奶奶说，日子再难，生日也得好好过。要虔诚地许愿，生日许的愿，最灵了。
后来她来杭城上大学，生日不能在家过了。但每到这天，爸妈都会在网上搜一圈学校附近的蛋糕店，挑好看的款式下单，让她去取，再打电话嘱咐她：一定要吃上蛋糕，好好过个生日。
这些年，她生日许下的愿望几乎都实现了。奶奶说的没错，生日这天，虔诚许下的愿望会被听见。所以她想，既然周自衡不过生日，没关系，她可以替他许愿。
姜迎曦把蜡烛一支一支插上，“你说过，遇上开心的事就要买个蛋糕，点上蜡烛庆祝。”
“我今天报销，领导帮我争取到了三千八的补偿。嘿嘿。”她将蜡烛一一点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弯起眼睛笑了，“我先许个愿。”
她双手合握，虔诚地低下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希望我和周自衡，平平淡淡，长长久久。
“许完啦！”她猛地一口气吹灭蜡烛，抬头看向周自衡。
周自衡眼神里透着疑惑，随即又像明白了什么，眼底漫出一丝悲凉又空洞的东西，她捉摸不透那是什么，只觉得他变得疏离又陌生。
第39章 照片
“怎么了？”姜迎曦问出一句。
周自衡挪来视线，眼里透出淡淡的倦影，声音疲惫，“我有点累了，抱歉。”
他说完，转身朝主卧走去。背影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让姜迎曦心头骤然一空。她快步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周自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刚才有一种错觉，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周自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沉稳，很少展露情绪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许久，他才低低开口，“这也许，不是你的错觉。”
姜迎曦突然愣在原地，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主卧的门在她眼前轻轻合拢，客厅瞬间陷入空旷的寂静。她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惶然在胸口蔓延开。
门关上的瞬间，周自衡那道挺直的背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他抬手撑住冰冷的墙壁，额角轻轻抵了上去。长久以来强撑的平静与从容，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一扇门，隔绝了所有声响，也在他和她之间划出一道界限。姜迎曦那句话，像生了根一般，在他耳畔挥之不去。
“你说过，开心的事，就要买个蛋糕，点上蜡烛庆祝。”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这段温柔的记忆，也从不属于他。
他不知道，她的喜欢究竟是给站在她面前的自己，还是另一个沉睡在他身体里的灵魂，而他不过是一具被借来凝视的躯壳。恍惚间，他甚至在想，如果现在停下，是不是一切还能回到原点。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夜景繁华得近乎虚无。不远处的地标塔上，“杭城欢迎你”的广告词正不停跳动，两束巨大的光柱刺破夜幕，射向天际。所有的璀璨与喧嚣，在这一刻，都空洞而遥远。
赵彦丞刚处理完今日最后一封常规函件，听见敲门声，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他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侧身让出过道，“进来吧。”
姜迎曦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没碰那杯水，只是抬起眼，开门见山，“周自衡从小就不过生日吗？”
在她的认知里，每个人都会过生日。即便长大后因为忙碌或别的什么缘由不再庆祝，但童年时，总该有过对生日的在意和期盼。
赵彦丞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架在膝盖上，垂下头沉默了许久。姜迎曦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半晌，赵彦丞才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句话，“他不是不想过，是小时候，根本没人记得他生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如今，记得他生日的人是多了，可生日对他而言，早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周自衡的身边，确实过于冷清了，他似乎没有所谓的“朋友”。
赵彦丞深深呼出一口气，“九年前，从我跟着他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被消失的准备。”他似在回忆，神色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因为一步踏错，我和他都会万劫不复。”
“很难想象，在这之前，他一个人是怎么在周家那种……”他话音一顿，像是触到了某个不该提及的边界，随即换了一种更隐晦说法，斟酌着措辞，“他几乎是在周家众人的合围下，一步步走过来的。”
赵彦丞见姜迎曦一脸震惊，知道她一时难以理解。毕竟对她而言，这就如同两个世界，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他也不愿多解释，便直接略过。
“周家的根基，远比你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他略作停顿，又说道，“周家人几乎不直接出面管理公司，事务都交给资深的职业经理人代持。但周家的人脉、资源、以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根基扎得极深。”
“就像一片广袤的森林。”他打了个比方，“你从远处看，以为是成千上万棵独立的树，散布在各个领域，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但实际上，在你看不见的，最深的土壤之下，它们全都连着同一个根系。”
“在这样的家族里，如果只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大概率能过得不错，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总能找到一小块生长的土壤和缝隙。”
“可偏偏，他不是。”赵彦丞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是周家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人物。”
“这样的人，如果父母足够强大，能够庇护他，他也可以顺遂无忧。”他浅浅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可惜，他也没有。”
听到这里，姜迎曦忍不住追问，“他爸妈呢？”
话一出口，她才忽地意识到，周自衡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父母。
一丝不安的预感悄然漫上心头。
赵彦丞沉默了片刻，“关于他的父母，我知道的不多。只知他父亲很早就脱离了周家，这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漂泊，杳无音讯。”
“至于他的母亲，在他记事之前就离开了周家。周家抹去了关于她的一切痕迹，周自衡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这些年，出于礼节，他生日这几天会收到不少贵重礼物，但那些都不必放在心上，我通常直接安排入库，可昨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
姜迎曦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她明白，赵彦丞此刻能说的，或许已经是他能透露的极限。
“昨天，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赵彦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一位年轻女子抱着一岁多的孩子。我一眼看出那孩子是周自衡。”
姜迎曦心头一震，瞬间想起昨天周自衡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如果他母亲一直杳无音信，他反而不那么在意。”
赵彦丞语气中带着复杂的涩然，“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他可以骗自己，也许她早已离世，或者有无法言说的苦衷，不得不离开他。”
“可偏偏，在他正式接管周家的第一年，他母亲有了消息。”他抬起眼，视线看向别处，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说明，这些年她并非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那她也该知道，他在周家众人环伺之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需再往下说。
姜迎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悄然爬升，在这个他刚刚执掌周家的微妙当口突然出现，背后的目的，不言而喻。
周自衡那样聪明又敏锐的人，怎么可能看不穿这一层。
她轻声问，“那张照片，我能看看吗？”
赵彦丞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走进里间。片刻后，他拿着一本册子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了姜迎曦。
“他虽然说了扔掉，但我不敢真那么处置。”赵彦丞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依旧那般谨慎，“毕竟这是唯一的，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姜迎曦小心翼翼地接过照片，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大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五官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明艳，眉宇间又带着几分古典的，沉静的韵味。她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脸蛋白皙，眼睛很亮。
姜迎曦几乎一眼认出，那个男孩就是周自衡。
母子俩的五官相似度不高，但那种沉静又略带疏离的神韵，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看了很久，又将照片递还给赵彦辰。赵彦丞小心接过去，重新夹回册子里，合上。
姜迎曦站起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打扰了。”
声音很平静，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
她朝门口走去，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神里透出困惑，“赵彦丞，你有没有觉得……周自衡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陌生？”
赵彦丞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低声回答，“没有。”
姜迎曦垂下眼，心想，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她没再说什么，走出门，径直来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电梯很快到达，金属门无声滑开。
她走进去，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方才那些话在她脑海中反复翻搅，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想把堵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出来，可那口气散在空气里，毫无作用。
回到顶楼，她打开门，客厅空荡，一片寂静。那个蛋糕，依旧孤零零地摆在餐桌中央。看样子，周自衡进了主卧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姜迎曦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她拿出蛋糕刀，动作很轻地切下一角，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然后，又切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前。
拿起小勺，只挖了一点点放进嘴里。奶油细腻，果酱酸酸甜甜，香气很足，真的很好吃。
她盯着对面碟子里那块蛋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将它拿过来，挖下一小块，送进自己嘴里，对着空气说，“周自衡，你的这份，就算是我帮你吃了哦。”
说完这句话，一股迟来的酸涩才缓慢地，沉沉地漫上心头。她好像终于明白，那些不经意间从周自衡身上透出的孤寂，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姜迎曦在桌边坐了许久才缓缓起身，走到主卧门口，手伸向门把，下意识轻轻一拧，她犹豫了。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也许，现在的他，更需要的是独处。
她转身走进次卧，洗了澡，刚在床上躺下，手机就响了。她拔掉充电线拿起来，是她妈妈打来的。
刚接通，那边就传来有些匆忙的声音，“曦曦啊，后天你刘叔要路过杭城，我让他给你捎了点东西。”
“你一个人在外面住，这些东西都用得上。我把你电话给刘叔了，他到之前会联系你。”
姜迎曦想了想，“妈，我想吃你做的香辣牛肉粒，其他的就别拿了，这边都能买到。”
那头含糊地“嗯嗯”应了两声，随即听见背景里碗碟碰撞的声响，这一听就知道她妈妈还在店里收拾。
“没别的事，我先挂了啊。”
她妈妈和她打电话，向来是这样，有事说事，说完就挂，干净利落。
“妈，等一下！”姜迎曦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坐起身，脱口而出，“过年我想带个人回家。”
第40章 疑问
她妈妈似乎停下了手里的活，电话那头突然安静，连带着背景里窸窣的杂音也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轻轻的，像是屏着呼吸的询问，“谁啊？”
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强制压制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好奇和紧绷。
沉默。
姜迎曦在这一刻有些后悔了。
这个念头只是刚刚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她想着，既然他没有可以亲近的家人，那是不是可以和她一起回家？
可她还没问过周自衡，愿不愿意。
那边试探着，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姜迎曦硬着头皮“嗯”了一声。要是说他们已经领了证，估计明天她爸妈就能杀到公司楼下。
她和周自衡目前的状态，大概是领了证的男女朋友吧？只是和别人的顺序反了而已。
电话那头显然被震住了，她听见卷帘门“哗啦”一声下拉的声音，随即是一串急冲冲的脚步声。
“老姜！老姜！”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老姜！老姜啊！你女儿谈男朋友了，说过年要带回来！”
姜迎曦：……
这一听就知道，她妈这是直接跑到马路斜对面她爸的修车铺去了。她只觉得一阵头疼，赶紧说了句，“妈，我先睡了啊。”
不等那边回应，直接掐断电话，手指一滑，利落地关了机，重新躺下。
原本心头那份沉重的，难以消除情绪，被这通电话一搅和，反而消散了不少。
算了，管它呢，明天再说。她拉过被子，闭眼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刚开机，打开微信，家族大群的未读消息就跳成了99+。她粗略扫了一眼，果然，全都在讨论她过年要带男朋友回家的事。
初中时她没谈恋爱，家里觉得挺好，说明她心思单纯，没早恋。等高中毕业了，还是没听到半点关于她谈恋爱的风声，家里开始沉默。
眼下本科都快念完了，同村一起长大的玩伴们，和对象分分合合好几轮，连结婚生子的都有了，她却连个苗头都没有。
全家心里都有一种“这孩子，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结婚”的准备，只是谁也没说破。
看着满屏的追问，她准备装瞎，打定主意先找个机会问问周自衡。如果他不同意跟她回去过年，她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见周自衡的卧室门依旧紧闭着。
她脚步顿住，走到主卧门口，手刚抬起来，想起昨晚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疏离与僵持，又缓缓收了回来。
可他之前有过梦魇……
姜迎曦终究还是不放心，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门缝，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不在。
房间里空旷得有些冷清，只有晨曦透过窗纱的缝隙，洒下一缕光在地板上。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轻轻带上门。一看时间，上班要迟到了，还是等晚上回来再说吧。
半个小时后，周自衡边擦汗边从楼上下来，他径直走向冰箱，想拿瓶冰水，拉开门的瞬间，视线定住了。
那个被切开过的小蛋糕，正静静放在冷藏层的中央。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昨晚姜迎曦那套番笨拙的说辞，那双带着点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分明是想给他过生日。
他嘴角很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一向不擅长撒谎，找的借口，好烂。
周自衡在冰箱前站了许久，然后伸手，拿起旁边那把小小的银色叉子，在蛋糕边缘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太甜了。
奶油和糖浆的味道占据着味蕾，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过分的甜。但这一次，他想，自己还可以再多吃一点。
今天姜迎曦上午要去客户公司签合同，等她再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
刚到工位，气还没喘匀，又一头扎进了一个长达两小时的跨部门会议。
往常，实习生是不用参加这类会议的，但如今，销售部已默认她是正式一员，任何会议都会叫上她。
会议刚过半，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悄悄退出会议室接听，熟悉的大嗓门立刻钻进耳朵，是邻居刘叔。
“小姜啊，你赶紧来农贸市场一趟！你妈让我给你捎了好些东西！”
姜迎曦一愣，“刘叔，我妈说您明天才到杭城呀？”
刘叔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嗓门更大了些，“哎呀，我表弟正好跑这条线送货，我跟他搭个伴儿，一路上轮着开，就提前到啦！”
“你赶紧来啊，我们等会儿还得往北走，一个小时后就出发！”
姜迎曦赶紧问，“您说的是哪个农贸市场？”
“就这个……呃……”那头的声音远了些，似乎在找路牌，“东林……东林农贸，批发市场！”
挂了电话，姜迎曦立刻搜索地图，这一看就愣住了。
这个东林农贸批发市场在城东的郊区，从这儿过去，几乎要横跨整个杭城。导航显示，最近的路线开过去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她硬着头皮，给赵彦丞打去电话，“赵彦丞，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一趟东林农贸批发市场，拿点东西？”
她在电话里简明扼要说了原委。
赵彦丞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说道，“行。把对方联系方式和定位发我。”
姜迎曦连连道谢，赶忙把信息发了过去。
会议结束，也到了下班时间。
她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公司，拿出手机准备给赵彦丞打电话，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到她身边。
车窗降下，是周自衡。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看不出昨晚的半点波澜，侧过脸，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上车。”
姜迎曦愣了一下，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去。她系好安全带，小声说，“今天我得回趟家。”
周自衡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只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这时，她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她妈妈发来的。
【我听你刘叔说了！今天来拿东西那男的，长得又高又帅，是你男朋友吧？】
姜迎曦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看了两遍，突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周自衡，“是你去帮我拿的东西？”
“嗯。”
“谢谢。”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车里很安静。姜迎曦莫名喜欢和周自衡单独待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有一种与外面喧嚣隔绝的宁静。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忽然发现，现在离过年已经很近了。
她想问周自衡，要不要和她一起回家过年。可话在嘴边好几次，最终都咽了回去。
至于原因嘛，是她很怕听到周自衡的拒绝。可心里又有小小的期待，她很想他能陪她一起回家。
到了楼下，周自衡刚停好车，她立马开门下车，径直绕到车尾，等着拿东西。
周自衡站在她身边，瞥了一眼后备箱，“拿个推车。”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没多少东西，直接拎上去就行。”
不就是两罐香辣牛肉粒嘛，能有多重？
她站得笔直，一脸期待地等着周自衡开后备箱。周自衡见状，也不再多说，按了下车钥匙，后备箱门缓缓向上抬起。
姜迎曦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后备箱被堆到爆炸，几乎不留缝隙。目之所及有新鲜蔬菜，菜籽油，大米，鸡蛋，一大麻袋山货，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前面那两只被捆了嘴脚的活鸡。
后备箱打开的动静惊动了它们，两只鸡突然奋力扑腾起翅膀，先后跳下车。
其中一只在原地使劲扑棱了好几圈，随后竟调转方向，直直朝着旁边的绿化带冲去。
姜迎曦一个箭步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控制住那只想逃跑的鸡，看了眼还在满地打转的另一只，才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身旁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甚至显得有点过于淡定的周自衡。
“你帮我拿一下这个，我上楼拿推车。”
说完，姜迎曦把手里的鸡硬塞给周自衡，赶紧冲上楼，拿来平时取快递的小推车。
两人上上下下搬了两趟，才把所有东西运完。看着终于清空的后备箱，姜迎曦轻轻松了口气。
幸好，那两只鸡没在车上拉屎，保住了她的颜面。
她把那两只活鸡送给了隔壁奶奶，毕竟她没有处理活禽的经验。
奶奶很高兴，拎着鸡直夸，“这鸡一看就是家养的土鸡，吃粮食的！一只红烧，一只清炖，等我做好了，你和你男朋友一起来吃！”
姜迎曦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奶奶您留着吃，我们在家开火少。”
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她开始收拾战场。
先把鸡蛋一个个小心翼翼放进冰箱的蛋托里，又把容易蔫的青菜放进保鲜袋，再塞进保鲜层。
不一会儿，小小的冰箱被塞满。
周自衡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目光扫过茶几，看到上面放着一份姜迎曦写的方案，他随手拿起来翻看，日期是半个月前。
只看了几页，他眼底便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姜迎曦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五个月前她拿出的方案还带着明显的学生气和摸索的痕迹。
可眼前这份，逻辑清晰，切入点精准，框架扎实，已经完全看不出新人的生涩。
他放下方案，目光落在旁边书架上那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笔记分了好几个部分。
有条理分明的复盘记录，成功案例的拆解，有尝试后失败的反思，甚至还有她自己搭建的分析模型雏形，周自衡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
她竟然具备这种自己搭建框架的能力。
这是一种很稀缺，也极难被后天培养的商业天赋，需要对信息和规律有超越常人的洞察与整合力。
他把笔记放回原处，修长的指尖无意间划过旁边一本厚厚的相册，便顺手抽了出来。
一页页翻过去，大多是姜迎曦大学时期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眼睛清澈，笑容明亮。
翻到后面，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相册里开始出现“他”和姜迎曦的合照。
两人一起逛街，在餐厅吃饭，窝在沙发里自拍，还有她环着“他”脖子，两人拥吻的合影。
其中一张照片里，“他”脚下穿着的，正是此刻他脚上的这双拖鞋。
可周自衡再清楚不过，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和，眼神宠溺的人，不是他。这些鲜活的，充满爱意的过往，从未有他的参与。
他一页页翻下去，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
周自衡，她眼里看到的，心里喜欢的，真的是你吗？你明明知道这个故事的走向和结局，为什么还要放任自己继续沉溺下去？
一阵强烈的，近乎虚脱的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厨房终于也收拾完了。
姜迎曦一边擦手一边走出来，“累死了，晚上我们点外卖吧？我不想动了。”
没有回应。
她环视一周，周自衡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沙发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相册，翻开的那一页，照片里她和周自衡，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又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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