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瑟希打开卢仁留下的资料。
他可真是和他父亲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父亲用四十年才写出832个词语, 而他——则把有关盗贼龙的一切信息密密麻麻全写在纸上。
字面意义上的“信息量很大”。
瑟希恍惚了一下，以为在异世看见失传已久的微观雕刻术了。
“我祖母的祖母绝对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她把这件事告诉下一代,再下一代。在她和矮人私奔的那个夜晚,她把所有宝贝——数不清的金币,柔软垂坠的地毯,晶莹的酒杯,一拨就能转动歌唱的金人当然，还有那枚绿宝石,都藏在了卧室的地下。她决定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地底下的财富足够几代、十几代人毫无节制地挥霍了，但只到必要时才能提取。”
“她只在细节处展现自己的富有：用来搅拌果酱的勺匙是金的, 仔细看, 会发现连厨房都装上了窗帘, 用柔软的亚麻布做成, 边缘都滚了一圈银线。现在想到，我的笔尖都在颤抖, 我们每一代人都在怀念那样富有、自由的美好时光。”
瑟希挑眉, 她是拿错纸了吗？她可不想看这种酸巴巴的回忆录。
她简要略过2万字“我们以前可真有钱”的描写，她可不爱看别人比自己有钱, 抓住重点往后看——
“我祖母的祖母极其谨慎,多年来的见闻告诉她，任何人都不可相信。她把宝贝层层加锁,世界上没人能打得开这些锁,第一层是来自矮人工坊，由巧妙的铁匠打造的机关锁。第二层是深水城的法师锁，必须和主人声音匹配才能开启。第三层是咒术锁,一旦感应到开锁人强烈的夺取之心就会紧紧扣住”
“我祖母的祖母还深谙一个道理：不要相信任何人。在某天，她把所有人都支出去了，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一天。等她那个矮人丈夫，背着满满一大袋羊腿和南瓜回来时，发现她站在卧室中间，一身木屑，地板也被重新装过——我把宝贝藏起来了。我祖母的祖母宣布，除了我，世界上没人能找到。她连一个细节都不肯告诉丈夫。
那很好。 矮人丈夫说，现在我们来一起吃烤羊腿吧。 ”
“我祖母的祖母把宝贝藏到卧室地下的某一处，也许是10米深，也许只有1米，也许藏在某个转角的缝隙，也许就在正中心她站在盗贼的立场，把所有盗贼会考虑的都考虑了一遍——得出了一个完美的隐藏方案。这个消息悄悄溜了出去，从家中不时出现的盗洞来看，很多人踏上了寻宝之旅，但都一无所获。我祖母的祖母总会进入村中，精准揪出那个贼，令他两日内补好漏洞。”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祖母的祖母打开窗户，想让风带走一点炎热。风带着鸟鸣虫叫，还有夏季灌木的谜语来了。他们躺在床上，似乎被夏日花香给熏睡着了。耳边有风扇动的声音，她原先以为，家中误闯了一只夜鸟，半睁着眼，套上鞋，准备棍子打算赶出去时——她看见了巨大的阴影。”
“巨大的、生着双翼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房屋。然后是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成千上万只一齐扇动那样。墙壁微微震动，接着，卧室地面发出一阵剧烈的绿光——宝贝破地而出，悬浮着向上升起。那只龙慵懒地伸出爪子，轻轻一勾，就飞向东边了。”
瑟希连忙查看地图。
东边——就是艾诺奥克沙漠。结合祖母的祖母这一时间点它很可能就是黄铜龙！属性也对得上，黄铜龙以抢取财宝为乐，曾出现在这一区域。
果然。
卢仁的笔记中还描述了盗贼龙的外观，它的鳞片中镶了宝石，会天天贪婪地清洁抚摸，甚至会把最美的一颗镶在自己的眼睛旁边。
“这真是一条臭龙！”在资料中，卢仁很罕见地用了感叹号，“任何锁都不管用了，全部散落一地，我祖母的祖母呆愣了好一会，才心碎地捡起碎片，一个一个收集起臭龙看不上的金币，才凑成一笔小积蓄，日后传给她的后代们。这条龙奇臭无比，一种类似腐尸和鱼腥的味道萦绕上空，没人能清洁空气，只能等它自行消散——我猜那条龙肯定一万年没洗澡了。”
哦。瑟希看到这才反应过来，“臭龙”原来是一个完全没有情感色彩、客观公正的评价啊。
卢仁记载得又碎又密，还经常有大段莫名其妙的呓语——就像他这个人说话一样。但从字里行间，瑟希还是推断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颗失踪的绿宝石会发光。
一颗宝石再怎么纯洁无暇尺寸惊人，价格也有上限。但要是加上点传奇色彩，特异功能那价格后面就开始成串地滚零了。
原本只是加码价格的属性，可现在，成了瑟希追踪的线索。
只要她深夜到达艾诺奥克沙漠，在黄铜龙常出没的地方寻找，沿着光线或许能精准定位，偷到宝石。
瑟希的月光长袍被修好了，她可以使用隐身功能。
到时候，趁那条龙打瞌睡，她轻轻一撬再迅速裹进袍子里，成功率会很高。要是激怒了黄铜龙，她就洒出致幻粉末。她还有数不尽的草药能用，如果常人的草药剂量是1，那她就准备100倍，10000倍，让那条龙昏昏睡去。
再往下看。
卢仁准备工作做得很齐全。
除了一大堆一大堆漫无边际的废话，他还做了不少实事。比如一张无比精细、从村庄直通沙漠的地形图。比如调查出黄铜龙嗜睡饥渴的天性，它必须在水源边休息，失水状态下，战斗力会直线下滑。比如沙漠中，打劫商队的种族常出没在什么地方，如何避开他们的高频时段
卢仁是偶数代，继承了家中急躁的特性。可急躁翻一个面——就是行动力。
他事无巨细地列满瑟希所需的全部信息。
只有一点——
他准备好这些信息后，就每晚翻来翻去，增改信息，更新版本。
但却始终没有出发。
瑟希往后看了一眼，得出了答案。
这种世代继承的性格，也是一种诅咒。卢仁曾经准备上路，夺回祖母的祖母失去的绿宝石，也夺回家族的荣耀。哪怕死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他宁可作为一个失败的英雄而死去，也不要忍受随便一个壮汉就能欺辱的生活。
他走出了两个城镇。
可在摸到沙漠的边缘时，一股巨大的恐惧绊住了他——
不是对生命的渴望。
而是对欲望的贪婪。
他那不可控、压抑多日的花钱欲望再一次爆发了。他这两天越走越偏，唯一花钱的只有几个馅饼，很快，连人类也见不到一个。
路上的人眼距渐渐拉宽，皮肤黝黑。
那是沙漠边缘种族，还有一些人类的混血。那些人和卢仁语言不通，消费观更不通。他们只需满足最基本的吃饱需求，连睡觉都没要求——找个荫蔽处，裹个头阻挡风沙，下一秒就能呼呼睡去。
卢仁的一袋钱币没地方用。
他的身体向沙漠走去，可头脑，可心灵飞速地闪回到家中。那些塞满货架、廉价散发着剧烈香气的肥皂，白色，黄色，还有去污能力最高的绿色。那些从深水城运来，翻三倍价格，当奢侈品卖的风铃，一晃，就会传来一阵海风的惊呼，阿丽娅一定会笑着拥抱他
那些，那些，那些
卢仁调转方向，复制他来时的脚印，原模原样回家。
也正是这一刻——他悲哀地意识到，他一辈子也无法离开村子走向沙漠。不是因为他的胆怯，不是因为惧怕死亡，而是因为他的欲望。
他们家族世代继承的欲望。
除非找到另一个人，另一个肯帮忙、又守得住秘密的人。否则他一辈子别想见到那颗绿宝石。
“我要小心一点。”卢仁暗暗发誓，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每天在街上走两个小时。我要找到一个战士，最好爱多管闲事，最好经验丰富，最好还是个异乡人等遇到那个人，我要主动找他说话，把家族的秘密全盘托出，诱惑他，引导他去寻找宝石。”
在资料的最后，瑟希看见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此刻正在看这行字，证明你已经获得了我的信任。一切小心，祝你旅途顺利。
——你最亲爱的，卢仁。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瑟希把资料收好, 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她现在才像个真正的冒险者——任务驱动，机械地完成工作。她表情平静，慢慢地把资料整理分类, 上面全是泪痕。卢仁是个不称职的调查员, 总是注入太多废话又倾倒太多情感, 让读者无所适从。
但瑟希还是把每一张纸铺平, 整理好, 折叠放进外袍。
世界上的人太多，她没办法去衡量每一个人的动机, 人总是会因为利益碰到一起, 又因为路途分歧而离开，她已经接受了这种规律。
她唯一庆幸的是, 卢仁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交往总是更轻松一点省力, 不用在琐事上费劲。
瑟希走出村镇,只见细密的雪花轻轻笼罩在每一户的屋顶上,朦胧，像无数个梦境。卢仁在这个村镇里耗费了大半生,赚钱,花钱，赚钱,花钱,那颗两百年前的绿宝石，成了他无聊生活的一个幻梦。
人总是需要梦想的。瑟希想。
哪怕这个梦想多么不切实际,面对的是个早已无踪迹又实力太强的敌人,但这是唯一能和本性抗衡的东西。
卢仁泡在消费欲望中，泡在他从各家商铺搜集来的红色白色绿色肥皂中，脑袋晕乎乎的, 总需要一点梦想，让生命变得更高级点。
于是他找到了瑟希。
于是瑟希接过了这一项任务。
瑟希开始理解矮人哈维了。他说过这样一段话：冒险者最开始的情绪是新奇，这世界发生了太多事，你遇见了太多委托人，把生命的边界不断延伸，所以你新奇。
后来开始熟悉。你遇见足够多的案例后，出于人脑的懒惰，你开始把委托案件分为各种类型，总结出几种处理方法。你高效，没有感情，也不留情面。
最后你会厌倦。一个接一个的陌生城市，再也调动不了你兴奋的神经。因为你内心——内心深处无比清楚，这些城市都和你没关系。
无论是上城区的雕花栏杆，还是村镇沾满污水的街道。彩带飘扬的节日，阴雾重重的城堡，铺满碎砺的沙滩这些和你交集几天，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你看任何景色，就像看一个被嚼过几遍又吐掉的骨头渣。
你开始厌倦-
瑟希正处于第二阶段。
她熟练地处理每一项委托，身体上，情感上，高效率运行。她头脑清晰的同时，内心无比明白——第三阶段总会到来。
她不知道，矮人哈维是抱着什么心态和她说那些话的但他肯定经过了第三阶段。
那之后呢？
瑟希很想问问他，厌倦的之后是什么？到那时，她应该怎么办？
小雪只终于村镇。
就像普通人的幻梦只能罩住普通人一样，小镇居民在细雪的安抚下深睡，可冒险者终要出发。
瑟希去小镇唯一的书店，买了本书。老板打着呵欠迎接她，又打着呵欠送走她，差点连钱都忘了收。雪一下，这座村镇的居民迷迷糊糊，都陷入了一个共同的梦境。
瑟希按照地图，继续往东。目光所及处，她只看见一片淡青色的阴影——同时，地形图上是一块深色区域，几条环形线，一层，两层，三层一共六层，说明这是座海拔1200米的丘陵，越过去，就是艾诺奥克沙漠。
1200米，一个并不算高的数字。
但卢仁标注得清清楚楚，要到达艾诺奥克沙漠，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直接从山顶穿过去。第二条是绕道，从右边绕一圈，行程会多出一天。
大部分商旅会选择第一条路。
哪怕货物沉重，马匹适应不了一路的碎石，大部分人宁可在丘陵耗上一阵子——原因非常简单：第二条路，就在沙漠的入口处，蹲守着一批强盗。
他们是沙漠的原生种族，第几个亚种未知，但是是胆子最大、最粗野的那一批，恨不得把第一口肥肉咬到嘴，下手也最残忍。
他们会收集沙漠中的风干尸骨，加工，做成艺术品，偷偷流入市场售卖。
据说几年前，一个贵族爵士经过沙漠边缘，路过一家艺术品店。他马上就被窗口陈设的一幅画吸引了——
那是一幅落雪图。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细密、洁白的颜色，世上没有颜料可以比拟。爵士痴迷地站在窗口前，他自称，全身上下都受到那幅画的指引，一种源自灵魂的震颤席卷了他。洁白，银灰，闪着细光，他苦苦哀求店主，等了一个月，价格不断翻倍，才把那副画搞到手。
自此，这幅画就成了爵士的珍藏。
他把这幅落雪图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连亲朋好友都见不着。直到不久后，他的生日宴会上，收到了一封信件——
信上是这么说的：
尊敬的爵士先生，看见您对落雪图这么喜爱，实在是我们的荣幸。作为图画的制造商，我们必须向您坦诚它的来源：人骨，只有人骨才能做成刚刚好的银灰色。另外据统计，里面大部分来源于您儿子的脊骨。
还记得吗？多年前，您儿子率领队伍路经艾诺奥克沙漠时失踪了。他并没有失踪，而是化成华美的雪花，将永远永远地，与您在一起。
爵士看了信后，高烧不退，他挣扎起身要毁掉那个店主——可店早已经空荡荡了。爵士没几天就死了，传说，他死后还紧紧抱着那幅画，大部分雪迹已经消失，像被他临死前吞下了。 -
瑟希选择了第二条路。
原因非常简单——虽然直接去山顶更近，但她带着南瓜和毛毛，爬山遇到密林，反而会拖累进度。
此外
要接近真相，就得离危险近一点，不是吗？
她拴好资料，和自己的一堆道具紧紧捆在一起，才夹紧马腹出发了。
气候伴随着景色，一路上奇异地变化着。出了村镇，雪变成密密的雨珠，结在南瓜的鬃毛上，它每走几百米就得顿住，狠狠地晃一下脑袋甩掉水珠。毛毛飞在前面，这条路漫长又无聊，它没什么好报告的，干脆一声都不叫。靠近沙漠，植被越来越少，黄色，灰色，灰黄色
黄色灰色。每几百米甩一次头的南瓜。一声不吭的毛毛。它们像组成一串呆板的规律，让瑟希一直犯困。
她怀疑自己被那个书店老板传染了。
对了书店老板。她勉强抬起上眼皮，为了防止打瞌睡，她从装备中掏啊掏，终于摸到一个四角方方硬硬的盒子。
是一本精装书。
看起来很高级，可名字却是《如何与龙谈判》。没错，瑟希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的好孩子，她听取了凯兰的建议，决定从街头小说中找找灵感。
最起码，这玩意也能防止她犯困。
《如何与龙谈判》中详细列举了几种龙，蓝龙，青铜龙，赤铜龙，黄铜龙分类极其细致，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龙类狂热爱好者。
可惜，狂热不等于市场。市场上大部分人都是正常人，只有疯子才能吸引疯子。大部分人对这样一本详尽的资料不感兴趣。
瑟希是在书店角落找到它的。但在畅销区，店主用一圈单独的围栏陈列出最受欢迎的图书，其中，“龙类”排名第一的是人类和黄铜龙的虐恋故事。
原因非常简单。
黄铜龙这玩意极大程度满足了人类的癖好，离群索居，神秘，除了抢钱几乎懒得和人类打交道。还有最有诱惑力的一点——有钱。
只要俘获了一条黄铜龙，让这玩意摒弃生物本能，不爱其他龙却爱上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人类——先别管这是怎么做到的——就等于一夜暴富了。
多么美妙的梦想。
瑟希绕过《我与黄铜龙的青□□恋》，找了半天，才在角落看见一本灰扑扑的《如何与龙谈判》，她顿时产生一股惺惺相惜同类相怜之情，斥1枚银币巨资买下。
这书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太详细了。
详细到连不同种龙的进食排便规律也列出来了。这本作者极其变态，贪婪地指出，如果你在沙漠附近闻到一股腥臭味，请不要惊讶。沙漠本来是不可能出现海洋味道的，除非一条黄铜龙刚刚在你100米内拉了一泡屎。
唔瑟希思绪飞扬，回忆卢仁说过的话。
“这条龙奇臭无比，一种类似腐尸和鱼腥的味道萦绕上空，没人能清洁空气，只能等它自行消散——我猜那条龙肯定一万年没洗澡了。”
现在看来，卢仁冤枉那条黄铜龙了。
它也许挺爱干净的，只是刚拉完一泡屎就急匆匆来抢劫了，所以余味悠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如何与龙谈判》
看上两眼, 瑟希差点以为作者要爱上黄铜龙了。在他笔下，黄铜龙是绝佳的社交大师和策略家，智商奇高, 如果你有幸被它抢了, 证明它已经盯上你很久了。
这是条极具耐心的龙。
它会在你熟睡时, 在高高的黑夜穹顶上盘旋而过。它会记录你的入睡和起床时间, 你一晚浅睡多久, 又被惊醒多少次。你的人脉关系，你的武力, 你与人交往的智慧黄铜龙在精准计算后, 选择一个最好的时间——
在你放松警惕时，突然袭击。
作者有一段时间痴迷黄铜龙,巴不得它来抢自己。作者甚至把家里的金币,父亲传下来的酒壶,哥哥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枚戒指——全偷来放到阳台上,还很心机地给门留了一条缝，每天眼巴巴望着天,希望那个宏伟的身影落到自己头上。
什么也没发生。
他眼巴巴望了多久, 就心灰意冷了多久。最后他终于被父亲和哥哥连环暴揍一顿，乖乖把酒壶和戒指还了回去。
“黄铜龙看不上你这些的。”哥哥残忍地说, “你太穷了。黄铜龙只偷贵族富人家的宝贝。”
作者心灰意冷, 窝在冰冷的被窝里，他尝试入睡好多次, 可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逼得他睁开双眼。呼啦, 呼啦——突然，他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
呼啦，呼啦。
作者心急地打开窗户,只看见一扫而过的长尾，和空气中淡淡弥漫的海腥味。阳台上躺着一包钱币，打开，有金有银，沉甸甸的。
“钱币是黄铜龙最不值钱的宝贝。”他哥哥不屑道，“它把眼里最不值钱的给你，还让你感动成那个样子。”
“你不懂。”作者抹抹泪，说，“我要把这段加进引言里。”
这就是瑟希看到的整个故事。
竟然有点可爱。瑟希第一次从粉丝视角看到黄铜龙，似乎还挺萌的。作者不遗余力，介绍了很多关于黄铜龙的小知识。
比如，单独出行=年纪很小。在这一点上，黄铜龙和人类高度吻合。那些离开家乡、离群索居的往往都很年轻，等年纪一大，它们会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召集同伴，共同生活。
哦瑟希在心里估算，她要找的是一条小龙。
比如，黄铜龙的“贪财”只是迫于无奈。
作者慷慨激昂地指出，大部分人家中只有金币，被顺走两枚就到处诉苦，夸大其词，导致了对黄铜龙的误解。
其实，比起金币，这种高尚的龙更喜欢魔法物品。只是普通人没有，它只能被迫收走几枚金币、几块宝石、几座金钟、几张人类历史上重要但对龙什么也不是的挂画、一根家传长剑、几百年（但在龙的生命里这够短了）的戒指、壁炉上的珍珠、滚边绣花地毯。
比如，黄铜龙也像人类一样，到一定岁数就想终止这种动荡的生活。 （作者在文中还多提一嘴，说，世界上唯一一个老了不想安稳的怪胎，就是那群冒险者们。鬼知道他们血液里流的是什么东西，非要活动到死才肯停止。）
它们会为自己精心挑选小窝。
像大部分人类一样，它们一颗一颗叼回自己精心采集的宝贝。把干草和泥巴混在一起，来抵御无常的天气。
但再怎么安稳，那昔日抢掠的记忆还是会浮上来。它们害怕遭到同样的劫掠，在选址上格外谨慎——必须偏僻，少人。最好还危险一点，让普通人都不敢靠近。
读到这里，瑟希脑子里第一个浮出艾诺奥克沙漠。
偏僻，少人，危险，普通人不敢靠近。
简直完美的选址地点。
果然，作者紧接着就说——
黄铜龙极其喜爱沙漠，为了补充水分，它们往往在绿洲边定居，一旦缺水就会使它们战斗无力，所以必须在1千米内选址。
瑟希重新调整自己的判断：所以，她要追踪的，是一条处于青年边缘的龙，它正打算找地方定居。
这种龙的体能下滑，身处沙漠，如果远离水源则可以再拉低一点。瑟希心里有了答案，如果黄铜龙真和沙漠第七个亚种合作的话她直接硬拼风险太大，最好把龙和人类分开，引龙远离水源，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充分了解敌方情况，才能制定完美战略。
瑟希光靠背景调查，就已经掌握了不少情报，制定了一个粗略版本的计划。
最后，作为这类神神叨叨的书的一贯结尾，作者引用了一个密谈：
据说，黄铜龙定居后，生活太过无聊，那往日动荡的生活会在龙的内心激起一阵阵涟漪为了宣泄苦闷，它又重操旧业，开始抢劫。
当然不是抢劫宝贝，而是抢劫旅人。
有很多旅人，声称在穿越沙漠时迷路，回到家已经是几个月后了。口干舌燥，神志不清，甚至一听见别人说话就开始疯狂捂头拼命逃窜
“这是有原因的。”作者说，“黄铜龙捡起了一个新的癖好——抢劫旅人。它用龙的吐息，将人慢慢催眠，带回那个用干草和泥巴搭成的小窝，把人团团埋在里面。”
“你以为龙要吃了他吗？——并不是，那是一种更残酷，也更甜蜜的惩罚。”作者美滋滋地叙述道，“黄铜龙要挑选一个忠诚的听众。可人一见到它就要逃跑，它只能把人催眠，才能把几百年来的冒险生涯从头到尾讲一遍。”
瑟希突然心生同情。
又饥又饿，半昏迷，半被迫的情况下还要听一条龙絮絮叨叨几个月，谁能不疯啊？ ？
“多么伟大的恩赐啊！”作者狂热地说，“等这本书完结，我就要收拾包裹，出发艾诺奥克沙漠了请牢记这句话：如果你在沙漠边缘遇到异样，比如古怪的天气，突如其来的沙暴恭喜你，你要开展一场和黄铜龙的约会了。”
“祝我好运，读者们。—— J。”
本书戛然而止。
瑟希喉咙滚动，一句“神经病”还没骂出来，就重重栽在马背上。
身下突然一停。
南瓜再次止住，却不是为了摇掉身上的水珠。这儿已经没水了，抵达沙漠的边缘，连最后一滴水珠也蒸腾、上升为水汽，成千上万滴水珠上升为成千上万支蒸汽，整片大地都燃起细密的白烟。
“请牢记这句话：如果你在沙漠边缘遇到异样，比如古怪的天气，突如其来的沙暴恭喜你，要开展一场与黄铜龙的约会了。”
瑟希喉咙收紧。
书上和眼前的世界冲击着瑟希，她被一种又荒诞又宏大的感觉抓住。传说，纸面，口耳相传传说真正摆到面前，她有勇气接受吗？
热气开始回旋。
把白烟搅成各种形状，时而上升，时而下沉，重重烟雾像水中涡流。瑟希想到了小玛德莲，想到了小玛德莲沉船后永眠的江底她想到，其实多种战争，只对应一种原型：人的欲望与贪婪。
别无二致。
世界从来就是这样。
热气扬起沙尘，向瑟希打来。一粒粒一粒粒沙子快钻进她的骨头缝里，毛毛在前面大叫一声，但看不清了昏黄的阳光，重重回旋的气流，像真要从里面钻出一条龙来。
黄铜龙会来吗？
瑟希眯起眼，用月光长袍隔绝大部分沙尘和热气。独居沙漠，抢劫人类，喜欢宝贝和魔法道具，她一遍遍过着黄铜龙的属性。
低头看自己一眼，要死，这不是正好撞上了。
从头到脚，从外袍，道具到武器瑟希全身上下都和魔法沾边，身处沙漠，几乎一个大写的“快来抢我呀”。
她看着眼前盘旋的气流，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种气旋肯定是不正常的。凡是反直觉反规律的事情，都有一个暗藏的目的。黄铜龙身居沙漠，要么是实力削弱，要么是不愿主动攻击人类，才会用气旋遮掩，隐藏自己。
而这漫天的气流正是水的一种形态。
瑟希不动声色，攥紧缰绳，悄悄念出【呼令水域】，声音很轻，动作很慢，她不想惊动对面，只悄悄把水雾散开来一点。
没有高大的东西。
传说中那巨大的龙影没有出现。相反，一连串像人的影子慢慢接近，甚至，瑟希能看到弓弩的反射。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
看来对面是想吃一口大肥肉，又怕打不过她，只能借着黄铜龙的称号掩盖自己。正好，瑟希勾起一个笑容，这也是她想要的。
她选择第二条路线，就是为了撞上这群劫盗。
瑟希充满了兴趣，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种族到底是什么样的？说不定攒了不少财富，她能顺走一笔，还可以写写书买版权，名字她都想好了《我与沙漠亚种的惊险四十天》，一看就能大卖，放到书店畅销栏。
但也不能真的把对面打死。
瑟希飞速想了一会，只有一个办法。她把月光长袍扯开一点，对准太阳，闻到微微皮肉的焦味，再大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去。
“怎么办啊”她嚎啕大哭，其实这眼泪是真的，因为被太阳烧确实很痛，“哥哥托我去取一箱金币，这下全完蛋了。”
她目光上瞟。
果然，在看见瑟希跌落后，那群人影胆大了起来，渐渐靠近她一支闪亮的弓箭，对准了瑟希的脖颈。
“这下糟了。”瑟希喊得更大声，装作崩溃，“那箱金币要彻底丢了，除了我，没有人能找到我们家都完了。”
那弓箭被一只手压了下去。
轨道偏移，双连发，两支箭射中瑟希的双腿。
——靠。
瑟希吃痛，头朝下埋了一口沙子。下手真黑啊，一下子还发两箭，你射一条腿不就好了她狼狈地抬起头，视线全是沙子，看见一群靴子朝自己慢慢靠近。
这是人皮吧？
被精心鞣制，打过蜡，在阳光下闪着肉红色的光。瑟希一阵恶心，随即，她的头被强硬掰起，靴子的主人是个头发编辫，一看手里就有很多人命的女人——俗称，经典的反派脸。
瑟希感觉一个弹幕飘在这人旁边，字体是超市促销的那种，打个大箭头，指向女人——“典型的反派脸哦，创世者连建模都懒得给她做。”
瑟希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傻了吗？”女人吐出恶臭的气息，“一个半卓尔杂种，身上还有这么多宝贝？”
“我，你不要杀我。”瑟希闭紧双眼，“我的父亲是卓尔贵族，别杀我父亲什么都会给你的，我的命很值钱的。”她立马现场编出一串话。
确实。
这很难证伪，
瑟希全身上下都是好东西，一看就花了不少钱。道具，装备，可被一群沙漠亚种吓成这样，就是那种娇生惯养，只把训练当作.爱好的贵族。
“你的马也太烂了。”那女人冷笑，“贵族都比不上我们吗？”
“这是最后一匹马了。”瑟希支支吾吾，垂下眼睛，“我带着一群马队出发，结果被人盯上哥哥明明说外面很好玩，怎么会是这样。”
她越演越起劲，甚至捂住眼，大哭了起来——
“早知道这样，我再也不从地下出来了——这儿阳光又痛，还这么多劫匪，我只能一路上花钱求你们放过我，可还是被抓住了，那怎么办，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啊啊啊啊啊。”
“闭嘴。”女人不知道从哪掏来一团布，以一个非常标准经典的反派姿势堵住了她的嘴。
又臭又湿，还有一股陈年血腥味。
联系沙漠亚种的一贯作风，瑟希有了不好的猜想。她下意识要呕，又想到嘴巴被堵上了，吐出来的还得原封不动吃回去，只能硬生生忍住。
“先把她带回去。”女人挥挥手，“先找到那一箱金币，再把她杀了。要是她说谎”女人的语气把沙漠都降了几度，“那正好，我很喜欢一双灰色的新靴子。”
瑟希盯着自己流血的双腿，深吸一口气——你的口味真的很重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说实话, 瑟希都分不清自己是流血还是被臭晕的，或许是那人给她下药了。反正晕倒是事实，她晕晕乎乎地来到了领地。
好经典啊。
瑟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能新颖一点吗？从射腿、骂人、抢劫、塞嘴到迷晕,都是几百年劫匪的老套路了,不推陈出新怎么能提高业绩？你们不要再用老一套的SOP了啊！
可惜没人听她说话。
她唔唔唔地喊了半天, 旁边小弟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把塞嘴布往里推了推。
好吧。
瑟希想，你们自找的, 错过了一个被老师指导的机会。
她抬头望天,呃，头顶的天花板奇怪地闪着碎光,颗粒大小不一,瑟希便开始精心研究起这个顶来,夜晚看,有点像星空。
她琢磨，要不把这个技术用到提灯旅馆去？作为升级房型, 还能额外多收20%。
前提是这个材料够便宜。她仔细研究这个一平米多少钱？看起来像贝壳, 还有还有一大块人的指骨。
没搅碎，硬生生戳在瑟希头顶上, 像来不及比的一个中指。
呃。
瑟希立刻收回目光, 桌上一个花瓶，是人头骨做的。又挪开目光, 一大堆半成品人皮正在鞣制, 淡红色液体溜出一根线流到瑟希这边。又挪开目光，是一半大腿雕塑，又挪开
瑟希挪无可挪, 好吧，她只能把目光聚焦在烤肉的小弟上。
小弟对她森森一笑，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牙齿。撕开一条肉那个样子，瑟希已经不去想这肉的来源了。
她把屁股往旁边挤了挤，闭上眼睛-
视觉陷入黑暗后，周围的话语变得更加清晰。触觉，嗅觉，听觉，塞满她的全部感知，她像一个超灵敏的探测器，感知周围——
四周乱七八糟的声音，在她的脑袋里分区，划分清晰。
靠右的一侧应该是集合区，他们办事、讨论和日常规划的地方。瑟希捕捉到几个单词：“一箱金币”“新制人肉”“威胁”“第七个亚种”。
中间就是瑟希这里。
有一个噼里啪啦熊熊燃烧的大火盆，充满原始气息。在肢解架上分骨剔肉后，就直接拿到火上烤，绝对保证新鲜。
靠左的一侧声音太混乱了。
听起来像暂时关押的地方。哀泣，嚎叫，怨恨的咒骂，兴奋的挥鞭声，“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成分太复杂了。
但瑟希还是辨认出两个熟悉的：毛毛的声音哑了不少，是一路叫过来的。南瓜不耐烦的踢腿声。还有奇怪，瑟希皱眉，怎么还有别的动物声音？一共有三个？
按照这个分类来看——
右边是办公区，中间是屠宰区，左边是关押区。
瑟希偏偏就在正中间，就是房间的中心位置。那个烤肉的小弟开始吃肉，撕下一条，又朝瑟希笑笑，展露他洁白健康的牙齿。
“我这是被分到备菜区了啊！”
瑟希恍然大悟。
看着双脚的两根箭，还直挺挺地插在那儿。看来沙漠种族的癖好十分明确——不爱吃马肉，不爱吃鸟肉，只爱吃人肉。
腿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双手双脚上，还各缠了几圈绑带，瑟希灵光一现地看向烧烤架果然，几缕用剩下的绑带，就在火堆上飘着。
好的。
她给自己的定位更细了：“中部-备菜区-烧烤栏”。
瑟希没有惊慌，反而认真思考起半卓尔的肉和纯人类肉的区别。这能好吃吗？她十分怀疑地看向——自己那暗淡灰色的皮肤。
一看就食欲不佳-
“喂。”
瑟希非常标准地，做出临死食材的最后一次尝试，“你们真的不在乎那一箱金币吗？”
“你个骗子，杂种。”女人拿着把匕首，龇牙咧嘴靠近，“我们查过了，卓尔讲究血缘，根本不可能有半卓尔的后代，你敢骗我。”
“你还有一个哥哥。”小弟斜眼过来，“再怎么离谱的卓尔家族，一个家也不可能出现两个杂种。”
他笑嘻嘻地把肉剔干净，“那双腿可以做一双柔软的灰皮靴子。至于，剩下的肉”
“归你了。”女人眼也不抬。
小弟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把刀擦得闪闪发亮，迄今为止，他已经吃过人类和非人类共112种肉类了，一直没尝到卓尔，是他的遗憾。
这不能怪他。
卓尔一直住在地上，几乎不上来。还实力凶悍，随便靠近就可能丧命这种肉食的难得程度，约等于让一个大陆腹地的人，去吃外海深处的巨鲸。
这下，他的梦想能实现一半了。
吃不到纯卓尔，就吃半卓尔。他对人肉的味道已经很熟悉了，按照“半卓尔-人类=纯卓尔”这个公式，他能大致还原一下纯种卓尔的味道。
他不合时宜地流下一滴口水。
“把这个杂种的血放干净。”女人微笑，让人把瑟希的箭拔出来，又插进去，一道新鲜的血迹缓缓爬出，她满意地笑得更大了。
“血放干净，灰色才漂亮。”
难得找到这种材料，她要做得仔细一点。这个杂种生前讨厌，但死后倒可以成为她的珍藏。
瑟希突然挤下一滴泪。
小弟：“放心。”他擦擦刀子，又想了想，拿同样的布擦擦自己的口水，“我动作很快，你会毫无痛苦地死去。”
瑟希垂下眼，语气哀怨：“我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来吧我愿意死前给你们一箱金币，只要为我的哥哥带去一句话。”
小弟还在擦他刀的凹陷，那儿有一块很难除掉的血迹，“什么？”
瑟希：“对他说”她又恰到好处流下一滴眼泪，“等我死后，如果有灵魂，我不要做他的妹妹，要做他的爱人。”
小弟：“嗯。嗯嗯？”
连走了一半的女人也止住脚步，回过头。
瑟希就知道这招有用。
来之前，她在凯兰的书上看过，沙漠种族嗜好杀人，但对爱情极为忠贞——有什么能比一个狗血爱情故事更能吊住他们胃口的？
“你的爱人，你，”小弟有点绕不开，“你哥哥，你。爱人你”
瑟希痛苦地点点头。
还好在原世界没少刷短视频，她火速调包一个卓尔贵族版本的故事——
“我是人类和卓尔的混血种但我哥哥不是，我们同母异父当年，我们的卓尔母亲在地上游历时，看上了世上最美的人类男子，她把男人绑回了地下，用丝绸重重包裹，在卧室中关了三年。等到三年后，男人带着母亲的赏赐金币回到地上，而母亲很快就生下了我。”
“我从小生活在地下，哥哥一直讨厌我，欺负我。但我不肯认输，每次都欺负回去。母亲不管我们，我们在一次打架中，手贴着手，一股异样的感情涌上我的心中，我的皮肤起了一个个小疙瘩，我呼吸急促，我看向哥哥，我知道，他也是。”
“哥哥从此成了我表面上的哥哥，暗地里的爱人。我们在黑暗的地下穿行，没人能发现我们的秘密。我们把话语和秘密藏在每一个无人的角落直到一天，一向不回来的母亲突然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间，发现了我们。”
“哥哥是纯血卓尔，他被留在地下。可我是混血种，只能面临被驱逐的命运走之前，哥哥送了我一箱金币，告诉我它藏在哪儿。然后我穿越地面，看见了一大批洋甘菊原野太美了，那样美的景色，竟然是地上和地下的交界处。”
小弟听得入神，手中刀“吧嗒”掉到地上。
女人仔细打量瑟希：“我看不出你有人类最好看男子的基因。”
瑟希：“我比较像我母亲。”
一个长得就很有学问的人点点头，“她说得没错。交界处就是洋甘菊原野。只有卓尔和少部分博学的学者知道。”他谨慎地开口，上下打量瑟希一眼，“显然，这位小姐肢体粗野，不属于博学的学者一类。”
“不是所有博学的学者都得像您一样，四肢又细又白，把眼镜长在头上。”瑟希说，“虽然您说对了——我的确没文化。”
小弟打断了那个有学问的人，“闭嘴。”他说，转向瑟希，“还有吗？”
天啊。
小弟连刀也不擦了，身后的烤肉没人注意，在火上越靠越焦，“呲啦——”被烧黑一半，掉到地上。
爱恨交织，道德伦理，种族仇恨，太美味了，这个故事比他的食谱还要复杂。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瑟希摇着头，流泪说，“被赶出地底，我也不想活了，杀了我吧。我的灵魂会回到哥哥身边，做他的爱人。”
“傻瓜。”女人冷笑一声，“你竟然为了这个想死。我突然不想穿你的靴子了。”
“为什么？”瑟希转过头，查看，“我皮肤挺光滑的呀。”
“穿上你这种脑子的人皮靴子，我会被诅咒的。”
“为什么？你们沙漠种族不是崇尚一对一真爱吗？”
“那是订立约定后。”女人残酷地说，“而且我们有眼睛和脑子去寻找伴侣，而不是在自己家里挑。”
“所以兄妹的爱情，即使是你们也不支持吗？”瑟希内心还真有点伤心。
“我感觉吃了你的肉会变笨。”小弟说，“等下我只尝一口，就把剩下的全给小黄。”
瑟希：“小黄？”
“好了。”女人摆摆手，“我不答应你的条件。我们不能帮你送信给卓尔。第一，我们不蠢。真要让他知道，我们杀了他的爱人兼妹妹，不会有好结果。第二，你也无法兑现诺言。”
她望了望空荡的四周，“怎么交付一箱金币呢？你的谎言太拙劣了。”
“第三，我们不出沙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沙漠种族和大部分人类一样，都困在自己的生活中。我们没钱，和其他亚种划定了区域，一旦越界都会受到惩罚。”
“成倍的违约金哦。”小弟挤出一个头来，“我们在沙漠里只排末位，大部分都被第七个亚种占领了。”
“他们有最大的绿洲，水源地，还和沙漠外有联系”
瑟希往最右侧瞟了一眼。
一张地形图悬在上方。
全是可疑的油渍斑点，另外，上面沙漠被分割成各个小块。其中，一个淡红色的阴影占据了绝大部分，标注道：第七亚种。
“希望你的灵魂不要带有怨恨。就像沙狐吃兔子，兔子吃草，我们杀你，是自然的法则。”
女人俯视瑟希，眼里带了一丝悲悯。 “动手吧。”
小弟把刀逼近瑟希。
他脸上纠结极了。嘴馋——理智——两种想法在他心中矛盾打架。他一心想尝尝和卓尔沾边的肉味，另一边又真的担心自己吃了变蠢。
“放心，你已经够蠢了。”有学问的人安慰他，“人的智商是有阈值的。你已经达到底线了，不会再低了。”
“你不会骗我吧？那太好了！”小弟拿着刀。
“不会。”有学问的人摸摸下巴，“下手小心一点，帮我割下一片脑子。我要看看是什么构造。”
瑟希这才确信，自己已经演技大成了。
是谁说的？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光看那些【索面之爱】里的记忆，还有塞布丽娜古怪的话语、动作，她已经能无痛扮演恋爱之人了。
一定不是因为经验。
她是个很好的学生。不需亲身体验，就能模仿得很好。
“我没欺骗你们。”瑟希双手被一起绑到后面，她右手摸左手，扒下了空间指环。
随后，一道荧荧的蓝色暗光覆盖了整个区域。
这里实在有点小，还有点寒酸。从一个严格的沙漠劫匪的角度来说，他们业绩不是很好。估计业态竞争严重，周围全破破烂烂的。
空间指环一覆盖，反而给美化了不少。就像给简包装的装修，装了一层柔和滤镜，甚至有点科技那味。
瑟希有一种改造救世主之感。
她想好了，未来要么去当解锁员，要么就去干装修好了。这两玩意都风险小，成就感高，职业幸福率应该不错。
在破破烂烂的领地内，蓝光中，出现了一排宝箱。其中一个半开，金币明晃晃闪人眼睛。
它像一个吸铁石，把周围人的目光全引了过来。
地下，旁边一个柱子，头上一排吊顶，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人来。一个侏儒从南瓜肚子下钻过，另一个小弟拎着几块生肉，掀开地板，冒了出来
源源不断，
源源不断
瑟希：你们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她之前太小看这地方了，一有金币，人就像发酵面包一样疯狂挤出来。能藏人、不能藏人、之前预料过能藏人的地方实际藏了五个人，之前预计不能藏的地方冒出一个头
很快，几十人都凑到金币边上，贪婪地上手抚摸。
但没有女人的命令，他们只敢上手摸一下，随即收回，像个老鼠侧侧斜视打量女人的神情。
女人最后一个，慢慢地踱步上前。
她想保持一下头领的威严，没有直接去看金币，而是走到瑟希面前，“这可不止一箱金币你说谎了吗，小杂种？”
女人越凑越近，“是你哥哥送的，还是偷沙漠里的？”
据她所知，沙漠里这么富的只有一个种族。女人提高警惕，要是偷了第七个亚种的财富她最好连人带物一起捆好，原模原样还回去。
“你没有给我找麻烦吧灰色的小老鼠？”
“说实话”瑟希也开始模仿女人的气音，凑近她耳边，激起一阵颤抖——“这金币的来源，我骗了你。它们曾属于另一个人类，但现在约等于死人了。”
女人呼吸一滞，来不及说话，紧接着——
瑟希：“而那个死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他也骂过我杂种。”
话音刚落。
人们的瞳孔突然停住，定格，定格在最后一幕，整个视线都被漫无边际的黄色——黄金的黄色占据，他们视线和生命一同停留在最喜悦的时刻。
瑟希发动了【定向箭矢】。
一箭一个，把他们钉在地上。一个人手中的酒杯猛然坠落，砸进火里，腾起一股大烟，瞬间吞噬了周围的几个人。
远远看去，像一把宴会的烤串。
瑟希看着眼前的女人，那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她耐心地等待着，周围温度越烧越高，她屏住呼吸，等火蔓延到自己身边，她一侧身，烧断了手上的绳索。
整个领地，中间区域，变成了一个火焰大烤炉。
这才叫“中部-备菜区-烧烤栏”嘛。瑟希神色暗了一下，拔掉腿上的箭，包裹好，火烧起一股肉味，竟然勾起了她的饥饿。
她太久没吃东西了。
瑟希条件反射地恶心了一下。她还没到这程度她去右侧，把“第七个亚种”的资料打包带走，转身。
南瓜快叫得没气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气。沙漠种族对人险恶，但意外地对动物很好。南瓜的待遇比瑟希好多了，刚刚才吃过一筐豆子。它简单的大脑无法处理人类关系，突然，被眼前的火势吓坏了，一个劲地狂叫。
“好了。”瑟希拍拍它。又解开毛毛的绳索，让渡鸦停在自己肩膀上。
处理完这些事，瑟希还没走。
瑟希在原地转了一圈这下，她才确定，刚刚不是她的幻听。除了南瓜和毛毛，这儿的确还有第三只动物。在所有沙漠人类都死光，只有火焰劈劈啪啪声音后，这种叫声更为明显。
她顺着声音，掀开脚下的踏板。
一股暖烘烘，毛茸茸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瑟希想起某种黄油烤面包，接着，角落里一团黄色扑了过来。
是一只黄色小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小黄？”
瑟希试探叫了一声
小狗“嗷”地一声扑进她怀里。瑟希顿住了这个世界有没有魔法查询服务？她有必要走一趟了, 看自己死灵法术是不是纯正。
真的没继承别的什么吗，比如德鲁伊之类的？
南瓜，毛毛, 加上这只狗
已经第三只了。
右手忽然痛了一下。瑟希没看见任何伤疤, 只有光亮一闪而过。她低头, 那地窖里环境倒还不错, 有水有粮, 甚至还有个干净的羽毛垫。
一看就很暖和。
瑟希看了看自己，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平衡感。都是囚犯,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不过她也不能和一群死人理论,更何况，这群死人还是自己新鲜杀死的。
好吧。
瑟希刚打算站起来, 怀中的小狗抖了抖, 飞奔出去, 尾巴摇来摇去, 一头扎进了金币宝箱中。
这儿的狗都这么贪财吗？
瑟希挑眉，露出一抹微笑。
她装作没发现, 让小狗在金币里滚来滚去。它发出兴奋的吠叫声, 越爬越高，甚至一头栽进了最上层的宝箱。
“走吧, 南瓜。”
瑟希跨上马, 慢慢走开。
同时——
“轰！”地一声。
淡蓝色空间全部关闭。
宝箱凭空消失，周围金币变得透明。原本不见的小狗, 突然出现在空中, 停了一秒，
——掉了下来。
小狗在地上滚了几圈，被摔懵了, 只能舔舔自己。呆了几秒，就往逐渐变小的瑟希飞奔跑去-
“你倒是挺聪明的。”瑟希说。
是一只会审时度势的小狗。
刚刚的种族一个不剩，就算留下来，它也得被饿死。要是在城市中，勉强能通过好心人的施舍活下来。可这是沙漠边缘它连喝口水都困难。
它果断投靠瑟希，甚至几次想爬上马，但都被南瓜用蹄子顶了回去，只能耷拉着脑袋，一步步跟在后面。
“先说好。”瑟希不指望小狗能听懂，但她还是说了，“我不知道之前那个黄毛有没有喂你人肉，但跟我以后，就算只有一段时间，你也禁止吃肉。”
小黄的耳朵往下垂了一点，分不清是听懂了还是不服气。
瑟希离开领地一段时间，确保周围无人，才打开包裹，啃一块干巴巴的面包。这玩意干燥易储存，是沙漠旅行的最佳食物。
顺便打开几个核桃，放在地上。
小黄低眉顺眼，一闻一闻地凑过来。它的鼻子紧贴地面，像个黑色的小型吸尘器，吸着，吸着，“咻——”就卷进一小块核桃。
毛毛从天上冲下来，狠狠在它脑袋上啄了一下。
“好了，好了。”瑟希拦在它们中间，有点心累。要么说家长不好当呢，孩子越多越麻烦，还是一群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烦人指数翻倍。
望着流口水双目无神的小狗，瑟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她拿出一个金币，在小狗面前晃了晃。果然，小狗的眼睛升起两道亮光，紧紧锁定。
瑟希让渡鸦叼着金币，飞远，小狗仍然紧紧锁定它飞离的方法，耳朵一抽一抽，鼻子不停蠕动。
瑟希拉住小狗，朝它嗅闻的方向跑去。
很快，在茫茫黄沙中，出现一个小到忽略不计的黑点。毛毛叼着金币，一脸鄙视地看着小狗
这是瑟希第一次从毛毛眼中看到“鄙视”这个词。
瑟希又把小狗牵远，用布条捂住它的眼睛。走开很远，向下挖了个几米深的洞，埋进金币，原地盖好，再把小狗牵过来。
瑟希甚至没解开它的布条，小狗被捂着眼，只能靠嗅觉一点点辨认。它在三个地点徘徊，最后锁定一个，用前爪拍拍位置。
这正是瑟希挖土的地方。
她挖开泥巴，里面躺着那块金币——与此同时，一条地下水穿行而过，把这地方和另外两个连接起来就是小狗犹豫过的那两个地方。
瑟希：她这是捡到了一个超灵敏探测器了啊！
渡鸦毛毛负责高空作业，能俯视前方1千米的基本地形和更远的路况，但只限于平面探索。
但有了这条小狗，它就能负责深度探索。
简单来说，渡鸦负责长宽，小狗负责高低，共同构成一个三维平面。
这下赚了。
小狗把头钻进沙子，贪婪地喝那一点点地下水，看样子渴坏了。
瑟希摸摸它的头，原本平平无奇的淡黄色狗毛在她眼里越来越稀奇，越看越喜欢，“喝吧，喝多点。”瑟希眼睛弯弯的，说，“喝多了好办事。”-
瑟希把她的金币都收进了空间指环，以防干扰。接着，把小狗拴在马前，让它嗅闻带路。
按照信息——
沙漠第七个种族是最富有的，占据了大半个沙漠，散发的金币气息也最浓厚。让小狗在前面带路，就能精准找到藏宝地。
小狗还挺聪明的，一下就明白瑟希的意图。它卖力地嗅着，时不时叫一声，瑟希就会停下摸摸它。
右手一阵刺痛。这是起静电了？瑟希换了左手继续摸，这下好多了。
按照前一个群落留下的指示图看，瑟希正在逼近第七个种族的统治区。可一点压迫感也没有，空气平静，气温适宜，瑟希被一块巨大的安静的罩子盖住，算了算，已经连续二十个小时没睡了。
睡意袭来。
在敌人的区域睡觉，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可眼看着身体不良反应，还要硬撑，导致最后无力应战，更是一件愚蠢的事。
趁着还没深入，瑟希打算先眯一会。
她选了一处沙丘后，背风处，让毛毛每隔半小时就飞行巡视一周，不能落地，只能在马背上歇脚。
瑟希靠着沙丘，用月光长袍把自己遮起来，逐渐隐身。
远远看去，沙漠中只有一匹马，一只定期盘旋的渡鸦。它们倒是一对古怪的搭档。
瑟希快掉进睡眠，怀中一沉，她随手摸了摸，暖融融的毛和黄油气味她弯了弯嘴角，把小狗往怀里拢紧，彻底睡去。
她梦见，
人一生会做很多梦，有一些梦当作真实，有一些梦你知道是梦。
瑟希此刻就是第二类。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她还知道，她正在沙漠上短休，马上，最好两小时内起来赶路，最好保持理性，不要做梦，做梦会影响睡眠质量。
可她梦见，
可她还是梦见，
她到达一个赌场，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赌场，筹码按百十倍计算，只有富人和贵族收到邀请。
人类、精灵、卓尔齐聚一堂，神明就是赌场的老板。
祂们脱去了神殿神圣之貌，高举骰子，争相下注，圣光在脸上打下重重阴影。
瑟希却无法下注。
她并非受邀前来的客人，而是被下注的对象——她双手双脚被捆，双脚传来针尖般的疼痛，血液一直浸透了那些堆在桌边的筹码。
她尝试挣脱，可神明只需要轻轻一挥，成倍的反作用力袭来，瞬间压折几根指骨，砰，砰，砰——
断裂声音像赌场庆贺的礼炮。
各方下注成功，瑟希没来得及看清神明支持哪一边，赌桌就开始轮转。瑟希被一股力量往内扯去，天花板、红丝绒台面、多色骰子、雕花木杆在眼前搅动，她马上就要呕吐。
“呕——”
转动停止。
结果是什么？瑟希睁开眼要看，可天花板一撤，换上了漆黑的天幕。
梦境结束。
她回到了现实。
可那股反胃感还没消失。
就像坐了10几个小时的大巴还走山路还不开窗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已经共享浑浊的空气几小时口水味没吃饭嘴里泛苦，恰好这时候有人呕了几声你能清楚闻到对面的头油味和疑似几天没洗的衣服，还有前排开始脱下掉色的黑色袜子——她想吐。
瑟希似乎找到了呕吐感的来源。
她紧盯夜幕，这玩意黑漆漆的。但仔细看，会发现无数条发光的亮线环形运动，像拍摄的星轨图片是整个天在转吗？
她脚下一空，摔了一跤。
不。
是她在转动。
夜空是静止的，它以万年永恒寂静的模式观察着人们。是瑟希脚下的沙地在转动。
她睡了多久，就被甩了多久。
南瓜已经晕睡过去了，而毛毛还在原地盘旋，疑惑为什么沙丘在北边一会儿就变到南边去了。
脚下的沙粒，像无数个细小的触须。一边转动，一边向前行驶。
瑟希很不合时宜地想到扫地机器人。
她脚下的这块沙地，就像扫地机器人一样，匀速转动，向前行驶。它已经把毛毛绕晕了，鸟类靠标志物辨认方位，可自转会丢失标志物。毛毛晕头转向，以至于，行驶出原地几千米都浑然不觉。
瑟希捏紧拳头，指尖深深扎进手掌。
这种超自然的东西可不像人类的手笔。人类能行使能量，驱动机器，可是无法改造自然，更不可能让上亿个沙粒为自己服务。
空气变冷。
瑟希才发现怀里空荡荡的小狗不见了。她的视野转动加快，瑟希抓住这个频率，转动一圈是3秒。
她按照这个频率，闭上双眼，每隔3秒才睁开一次。这样，她每次对准的都是同一面，能捕捉到近乎静止的图像。
那是
瑟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正朝一个地方缓缓逼近。风声加剧，同时，空气中夹杂着一种怪异的尖叫，不像生物发出来的，倒像是通过某种空腔发出的异响。
一整排黑影出现在眼前。
它是一副巨大骨架，被丢弃在沙漠中心。骨头风化了一半，叮铃叮铃地敲击出声音。风从脊柱前侧进入，经过腹腔的重重回音，朝瑟希打来——
“很壮观吧？”
是谁在说话？
瑟希下意识去拿武器，却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它长着金黄头发，黑色皮肤，瞳孔比常人的要竖一点，正眯着眼瞧瑟希。
“你是小黄？”瑟希简直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了，这她都能猜到。
小黄点点头。
“你不是一只狗吗？”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狗，是你自己判断的。”
“哦，也对。”
瑟希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说实话，在经历“被几个巨大神明捆在轮盘上”的梦后“小黄是个人”这件事，简直太单纯美好了。
瑟希感谢她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那么,小黄。”瑟希问，“你的真实名字是什么？”
在狗变成人之后，再延用它动物化的名字就不太礼貌了。瑟希打算表现得友善一些。更何况这个人比她来得早, 或许能提供一些有用信息？
小黄呆滞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萨特·德·巴巴罗斯·阿尔萨翰墨根·维尔亚特。”小黄说。
“我还是叫你小黄吧。”瑟希说。
小黄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建议。 “我也不喜欢那个名字其实,那不是我的原来名字,是后来改的。但我想了很久，都没回忆起来自己到底叫什么。”
“一个人怎么能忘记自己的名字呢？”
“对从小到大都用一个名字的人来说, 记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是对抗记住, 最好的方式就是变来变去的人生。”
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人后,小黄的发言变得深沉了好多。
“变化,能把一个人变成连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小黄挠挠头, “我猜,小时候看见现在的我，肯定会吓一跳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见的是一个人。但瑟希心中,总会浮现出一个黄色毛绒绒的小狗，她语气不由得放慢了一点：
“但小狗和大狗没什么区别。”她说, “你只要变成大狗,小时候的你肯定能认出来。”
小黄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
埋头，还像一个小狗的习惯, 在瑟希手上蹭了蹭。
人类的头发有点硬, 但瑟希还是揉了揉，右手都蹭痛了。
“他应该会更吓一跳。”小黄垂下眼睛，说, “我小时候就是个普通的人类男孩，不能变成动物的。”
“那为什么——”
瑟希止住了，小黄的表情有点难过，看起来不想聊这个话题。
小黄忧郁地盯着对面那一堆白骨，不知道在想什么。瑟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沙漠停止运动，正好停在它的面前。所以，她是被“故意”转移到这来的？
那堆白骨是什么？
瑟希脑中浮现出种种猜测：白骨看起来像某种动物，但碎得厉害。肋骨有许多被砍断的痕迹，像生前就被砍掉，或者死后被肢解了。
到底对它有多大的仇恨，要做到这地步？
男孩的兽化怎么会和这堆白骨有关系？瑟希只恨自己没多读几本书，随便遇到什么事，都能踩中她的知识盲区。
小黄：“人的东西只有两种来源——出生继承，或者活着夺取。”
他忧郁地开口，“我出生时是个普通男孩，贫穷，还长不高现在这些都没了，只能是从别人那儿抢过来的。”
瑟希一边听，一边仔细打量起这个骨架，想找到蛛丝马迹。
从下往上看——
断裂的尾骨，背脊，肋骨
小黄：“我抢走了太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包括财富，包括能力，包括痛苦。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剩下萨特·德·巴巴罗斯·阿尔萨翰墨根·维尔亚特，一串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家人祝福的字符。”
脊骨上还有很多敲击伤。瑟希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象这生物受了多少苦。还有愈合到一半的伤口，她可以肯定，它是生前被虐杀的。
一点一点，敲击致死。
小黄：“你看见的这具骨架，就是一切的源头。二百年前，我的祖先做了一件自认为聪明的事，想让后代受到荫庇，可恰恰相反”
二百年前。
瑟希脑中一震，朝骨架的头颅望去——
小黄：“你也许听说过，这骨架的主人，它的名字是”
一颗暗中绿光的宝石，镶嵌在眼眶周围。有人肯定想尽办法，想把这个宝贝撬下来，周围都是刀劈的痕迹。
可是它完好地待在那儿。
在早已腐朽的头颅边闪光，远远望去，绿光隐动，就像一只活了过来的枯朽怪物。
小黄：“它就是黄铜龙。”-
瑟希没想到，自己一路追查的黄铜龙竟然死了？
还死得很憋屈。
身上全是敲击伤，没有致命伤口，但深浅不一年份不一，也许在漫长折磨后的某一刀，了结了它悲剧的命运。
“你是第七个亚种？”瑟希问。
小黄点点头，“你就是为了查这件事来的，我闻到了我全都告诉你。也许你能帮我，找到一个解脱的方式，也许你能杀了我，也许你什么也干不了，无所谓了。”
当一个人足够孤独，不需要条件也能倾诉。
这是他赎罪的方式-
“那是两百年前——我不太清楚这段历史，我对一切没有亲眼看见的事，都抱有怀疑。据说，一条即将中年的黄铜龙来到了艾诺奥克沙漠，准备寻觅安身之处。”
“我和你一样。”瑟希说，“我们都是怀疑论者？”
“我不知道这个称呼。”小黄擦擦鼻子，“我也不知道该把自己归为哪一类，也许是变成狗的原因，换了一个视角，我对人类的话都抱有怀疑。”
他抖抖头发，往下说：
“它是一条有眼光的龙，一下子，就找到沙漠最大的绿洲，在中心地带。那时，也是我的祖先——沙漠第七个亚种居住的地方。”
“你祖上就很有钱啊。”瑟希由衷赞叹。
“还好吧，起码很会打架。”小黄说，“会打架的人很适合生活在沙漠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声音慢慢变低，摸摸耳朵，
“黄铜龙到来的那天，大家都不工作了。那是几百年来最安全的沙漠，没有一个旅客被抢劫。大家躲在沙洞下，沙丘后，张大嘴望着天空。”
“黄铜龙活着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
“也许吧听长辈说，龙全身都镶满了宝贝，在阳光下发出各种奇异的光，不像活在这个世界能看到的景象。闪烁得能把整个沙漠点燃。”
“他们张大嘴，被成列的珠宝震惊了。”
“龙一开始警戒着人类，但人类逐渐给它喂水，送来高昂的鱼类，每一条都用冰块保存运进来它来得更多了，几个月后，衔来泥巴和砖石，搭了个刚刚容纳自己的小窝，打算住在人类群落旁边。”
“到最后，它允许个别人类接近，用刷子帮它清理宝石。”
“然后，你的祖先就背叛了它？”瑟希皱眉。
“没有。”小黄摇摇头，“龙和人类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他们不敢下手，也没想过下手，认为这条龙是神界的使者。”
“事情的转折点，在一个游客到来之后。他很博学，掌握了人类社会的全部知识，像一缕清泉，灌溉着这个沙漠。”
“沙漠的人尊称他为老师，大家怀疑过，这样一个博学的人为什么要来艾诺奥克沙漠？老师只是摆摆手，每次只收一块肉，或者一小瓶酒，就让孩子们来听课。”
“老师几乎无所不知，从自然节律，到种植方法。从动物习性，到魔法种族人们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一个不同于以往、超越沙漠的崭新视野。”
“伴随智慧而来的，是轻蔑。”
小黄沉重地呼了一口气，口吻不像他这个年纪的。
“人们的尊重，往往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小黄说，“我听说沙漠外的人类，都很信仰神明信仰的另一面是恐惧。”
“你就是一个怀疑论者。”瑟希淡淡浮起一个微笑，“我也这样想过。所谓信仰神明，其实就是恐惧死亡。在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低头，选择做它的奴仆，而不是敌人。”
小黄又蹭蹭鼻子。
似乎每次讲到合他心意的话，他总做这个动作，像一款老老实实运行的程序。
小黄：“在老师的教导下，人们启蒙了，开始学会发掘水源，而不是依靠断断续续的绿洲。人们学会辨认下一天的天气，尝试种植，和沙漠外互动”
瑟希：“这是一件好事。”她话锋一转，“前提是，到这里就停止了。启蒙是一件好事，人们需要聪明，但不能太聪明。”
小黄飞快望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
“但还是没有停止，人们更加聪明了。”小黄有点忧伤，说，“他们学会了一个重磅技能——如何辨别龙的种类。从鳞片、牙齿开始，依靠细节，就能锁定一条龙的属性。”
“他们很快发现，这条龙并不是什么宝石龙，也不是神明的使者。只是一条最普通的黄铜龙。没有什么致人死亡的技能，只会抢劫”小黄莫名笑了一声，“只会抢劫，听起来像我们一样。”
瑟希：“啊哦。”
她听到这里，已经感觉不妙了。
拥有财富，一定要有相应的武力值进行匹配。如果空有财富，却缺乏杀人技能，最终只有一个结局——死亡。
小黄：“那种敬畏感消失了。人们看黄铜龙换了一种目光那是一条小偷龙，和我们几乎没区别。凭什么只因为它是龙，就要受到更多的尊敬和爱戴？”
“更何况”
“更何况人们有能力杀死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杀死黄铜龙”的念头一起, 就很难遏制下去。
这是一场集体的梦。
大家一开始都不说，只是在投喂黄铜龙时，会心照不宣地使几个眼色。偶尔, 一个人带来的鱼变质了；又偶尔, 一个干脆忘记带鱼；再偶尔, 一个人为黄铜龙刷洗的时候, 不小心掉下一粒钻石, 偷偷捡到自己的口袋里。
最后，众多的偶尔变成常态。
没人真正提出“我们一起杀死黄铜龙吧” ,这是一种默契,人们对黄铜龙的态度越来越轻蔑，眼神交汇,知道我想的正是你想的
行动就会开始。
一天夜里,人们在绿洲旁设下陷阱,等黄铜龙上钩。
那是一架巨大的捕兽器,只要黄铜龙再大一点点，都不能抓住它。可偏偏这么凑巧——黄铜龙的身形,刚好卡在器具的最大范围,人们管这叫“上天的意旨”。
可还是失败了。
黄铜龙愤怒地哀嚎，挣扎得厉害, 人们都不能靠近一点。最后, 一天夜里，人们听到刷啦啦风动的声音, 赶去一看——
原地已经没有它了。
捕兽夹上, 只有半截断尾，和黏糊糊沾人一身的血液它选择了断尾求生-
瑟希还是不明白。
既然已经逃走了黄铜龙为什么最后还是死了，被割下这么多刀？
小黄明显讲累了。
让一只狗讲累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它一般能嚎上白天黑夜附赠一个通宵都不困的。只是讲自己的故事太耗费情感, 小黄打了个哈欠，把自己团起来。
明明变成了人形，还硬要把头塞进肚子里。
瑟希为了奖励他，赶走了毛毛，取出几块最大的核桃，再加上一点碎面包。她只有这些，看起来有点破烂，她费尽心思摆盘，可只是让那堆食物更整齐了一点。
依然破破烂烂的。
小黄却没有意见。
在吃的方面，小黄明显比某卓尔好对付得多。只要能下口就行，小黄盯着这堆乱糟糟的食物，若有所思，说了一句：
“多吃核桃好像能让毛发变亮。”
“是的，还能补充蛋白质。”瑟希往前推了推，“快吃吧。”
小黄摸摸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开吃。
瑟希很享受这种寂静。
巨大的沙漠能吞噬一切噪音，黄铜龙的骸骨边，它曾经的敌人后代和一个半卓尔正在进食
时间就是这么奇妙。
只要足够拉长，就能勾兑出奇妙的结局-
小黄吃饱后，窝起来一觉睡醒，“我讲到哪里了？”
瑟希：“黄铜龙咬断自己的尾巴，跑了出去。”
“哦对。”
小黄揉揉眼睛。
他继续接下来的故事。
黄铜龙只留下一截断尾，上面却镶满了金币和宝贝。人们一块块割下，委托“老师”带到沙漠外去卖，赚了一大笔钱。
粗略估计，是沙漠劫掠20年的总收入。
只一条尾尖，就够所有人吃喝玩乐整整20年。人们举办宴会，篝火燃烧几个月都不停，沙漠的天空彻夜点亮。
也点燃了贪欲。
“老师”语重心长，开始教导他的学生们：人生第一步，是增长智慧。人生第二步，是利用智慧获得财富。
“可是黄铜龙已经飞走了。”人群中，有人提出质疑，“它不再信任我们我们再也没机会了。”
“还有一个机会。”
“老师”开始分析黄铜龙的属性：它年龄变大，加上刚刚断尾，肯定跑不了太远。当时天气炎热，飞到沙漠外潮湿多雨的地方，也容易感染生病。
它一定还在沙漠里面。
只要把它引出来，就能轻松抓获。
用什么来引呢？
人们无计可施，可“老师”却打开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包裹，从第一天来沙漠，到每一条入睡，他都带在身边，不许别人来碰，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松开绑结——
里面是一本书，和几块金币。
书的名字叫做《如何与龙谈判》，金币被紧紧裹住，密不透风。
“这些金币是黄铜龙留下的，有它的气味。”“老师”说，“黄铜龙现在受了重伤，急需帮助，闻到这个气味只要它对人类还有一点点信任，就会冒险前来。”
“你怎么能保证呢？”
“因为它无法靠自己活下去。”“老师”说，“严重受伤，沙漠，缺水，没有食物这些对黄铜龙是致命的。还有——”
“还有？”
“还有，”“老师”低下头，摆弄那几块金币，“这些金币是黄铜龙第一次主动送给人类的。它送给自己的粉丝，一个永远拥戴它的龙类爱好者。闻到后，它会相信的。”-
“作者J ？”
瑟希差点把面包喷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老师的名字？”小黄指着远处骸骨，说，“在头部不远处，你去看看吧。”
瑟希靠近。
她宁可不靠近，这种感觉很难受，不是亲眼看见杀人的难受，而是前一秒看《如何与龙谈判》怎么夸耀黄铜龙，下一秒看作者亲手杀死龙的难受，反胃，恶心。
在黄铜龙干瘪的头旁，矗立着一块石碑，是沙漠种族为了纪念“老师”而建的，上面雕着——
感谢，我们永远的老师和启蒙人，屠龙者，作者J 。
当年，作者J满怀激情出发，终于摆脱了家族束缚，前往艾诺奥克沙漠。他准备的钱都被沿途部落洗劫一空，才终于到达沙漠腹地，找到了黄铜龙的痕迹。
与此同时，结识了和龙亲密的第七个亚种。
他为什么会临时倒戈？
瑟希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答案。
或许是亲眼见到了龙，和理想中层层加工的幻影太不一样。或许是龙已经衰老，不具备年轻是劫掠的神采。或许是走出家门，遭遇打击，作者J才放下幼稚的幻想，选择做一个现实主义者
或许以上都对。
时隔百年，连作者J都已经死去，没人能知道正确答案。历史的风吹过沙尘，回头看，连瑟希一路走过来的脚印都隐隐约约，看不清痕迹。
时间能掩盖一切答案，答案也变得不再重要。
唯有那块绿色宝石，牢牢镶嵌在黄铜龙眼部。瑟希拿出武器，没有攻击尸骨，而是用【解离毒素】，溶解了那块石碑。
“他的名字，留在书店里就够了。”瑟希说。
沙漠掀起一阵飓风。
瑟希眯起眼，刚要寻找来源，就被小黄拉住跑远，“快离开——”他说，“黄铜龙又要开始了。”
什么开始？
他们双手双脚，并行爬上一个沙丘。瑟希这才看见龙骨的全貌——它摇摆全身，舒展每一块骨头。
头往瑟希这歪了一下，似乎感到疑惑，接着一甩身子，往远处游走了。
“它还活着，至少，它的尸骨还活着。”小黄说，“这是我们种族诅咒的根源。” -
至此，瑟希总算理清了整个故事——
在昔日金币的气味下，黄铜龙被顺利抓获。它被牢牢捆住，全身上下砍出多道伤口，再治疗愈合，以消耗它的精神，让它无法逃跑。
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战胜黄铜龙。
他们近距离观察这条龙，研究它。 它身上每一块宝石都闪闪发亮，长进了肉里，要用只能活生生掰下。
人们把另外半个尾部的都掰下了。
这些宝贝成箱储存，一箱箱运到仓库中，人们开始探索沙漠边界，尝试进入附近的城镇。他们带来了成百倍的购买力，最开始，把破布衣服换成完整的毛皮，后来，开始追求美观，镶上珠宝和细密的金线
人们甚至在城镇中购置房屋，去淘回各式家具，古董，摆放满整个房间。
可很快，人们发现，被撬下的宝石成倍贬值。
刚撬下时，它们闪闪发光，不可直视，每一块石头如同上天加工过，没有一丝絮裂。一个月后，细小纹路开始显现。半年后，主石暗淡无光，贬值到原来的1/1000.
拥有智慧的人们用龙做了几次实验，才明白，龙肉才是宝石光泽的来源。
黄铜龙和宝石，两者密不可分，相依相存。
黄铜龙疯狂迷恋着宝石，它四处周游收集，来装点自己的表皮。但同时——龙肉能滋养宝石，填补开裂，焕发光泽。
人们意识到不能让龙死掉。
要保持价值，就得让黄铜龙一直活着。他们剥开龙皮，让一部分肉暴露在外。他们在市面上买来普通宝石，种进龙肉中，只需几个月，就能变成身价翻倍的特级宝石。
黄铜龙不再是运送财富的载体，而是土壤。只要它还活着，就能源源不断提供财富。
黄铜龙被持续劈砍，种植，挖掘——再劈砍，再种植，再挖掘。它强大的再生能力，让自己无法死去，但瞳孔却日益浑浊。
第一辈。
第二辈。
第三辈。
原先一同掠夺黄铜龙的人们死去，子孙接手黄铜龙。可缺少共同发家的经历，他们开始内斗，为争夺龙头上的宝石大打出手，争吵哪一块肉的产量最高，甚至开始混战，死伤惨重。
有一些人被分到产量不高的尾部，眼红别人分到脊背，晚上偷偷捣烂，破坏龙肉。
有一些人干脆避免战火，离开家乡，临走前割下一块龙肉，能在路上保持一段时间
黄铜龙四分五裂，但还没死。
与此同时，沙漠第七个亚种开始凋零。除了一对双胞胎，再也没有新生儿诞生。老一辈的斗殴而死，剩下的疾病缠身
龙的诅咒应验了。
“最后，是我姐姐杀死的龙。”小黄轻声说，“她看见了整个故事的本质——只有终止这场悲剧，我们才能得到宽恕。”
“她把被折磨两百年的龙杀死了，那天晚上，很安静，龙一声没吭，它意识到姐姐来帮它，一直很乖。”
“姐姐也待不下去了，她会面临惩罚，她包走了一大堆宝贝，说要远离沙漠，去一个水域丰沛的地方生活，去一个和我们完全相反的城市，说她再也，再也不要回来。”
小黄声音压低，传出几声扭曲的呜咽。
“那是条好龙，我亲眼看见它临死前流了一滴眼泪。我和姐姐同时去接，睡一觉，就获得了这项能力。”
他指着自己毛茸茸的耳朵。
“姐姐获得重影形态，能制造数千个长相不同的重影。我获得兽化形态，能变成一只狗很没用的功能吧？”
小黄沉默了一瞬，“但它是那条龙留给我的礼物。”
瑟希明白了，她小声问，“你的名字也是姐姐帮你改的？”
“嗯。她很执着这个。”
小黄用袖子擦掉眼泪，接着说，“几年后，族里的人都死了。姐姐来接我，说要带我去一个最好的城市，还带来漂亮衣服和鞋子，要给我打扮一番。”
“她给我取名萨特·德·巴巴罗斯·阿尔萨翰墨根·维尔亚特。”小黄撇撇嘴，“你肯定发现了她找来一本贵族名册，把每个名字都抠了一块，拼成我的名字。”
“你姐姐很爱你。”瑟希说。
“这点我知道。”小黄毫不犹豫，“但她爱的方法太恐怖了。她逼我忘掉自己的名字，逼我适应城市生活，还逼我每天吃难吃的鱼，说要融入当地生活。”
“真的很难吃”小黄皱眉，“姐姐肯定搞错了，鱼是猫咪爱吃的东西。我是一条狗，应该往北边走，去盛产牛羊肉的地方。”
“我同意了。”瑟希若有所思，“我会带你去玩的。所以你姐姐去了西边，水域城市？”
“好像是这样。不过我记忆不深，我很快逃走了。”小黄说，“那个鱼汤实在太难忍受了。姐姐只好让我回到沙漠，为了安全，她让我保持兽化形态，还做了很多重影，伪装我们种族兴盛的样子，去吓退其他部落。”
“她还托人写书，把我们种族说得很厉害。可有什么用呢？我对姐姐说，我们只剩下两个人了。可姐姐说人越是稀少，越要宣传，才能让大家惧怕，保证安全。”
“我活到了现在姐姐说得有道理，是吧？”
小黄抬起头，傻乎乎地笑了。
瑟希没忍住，往他头上摸了一把。 “除了我，以后别对外人说这些，很危险。”
“你不危险。”小黄说，“我能闻到你很安全，才把内心的秘密告诉你。”
“你现在好受一些了吗？”
小黄点头。 “原来伤心最好的办法是讲故事，我要告诉姐姐。这样，她就不用老是一个人躲起来哭了。”
瑟希的手顿了顿，几次抿唇，最后她还是开口——
“你的姐姐是维妮拉吧？”瑟希补充，“她去了深水城，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小黄一瞬间呆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姐姐的名字？她是来干嘛的？这时候,姐姐的嘱托和警示全都涌了上来，他是不是相信错了人？
瑟希也有很多话要问。
她达到自己的目的了，这很好。她单独来艾诺奥克沙漠一趟, 不就是为了揪出维妮拉的秘密吗？
现在看来, 她不仅完成了任务, 还有额外奖励——
她瞥了一眼小黄。
小黄有点害怕,双手撑地往后挪动可瑟希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去,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问。
至少此刻, 瑟希想扮演一个朋友的角色。
她招了招手, “过来，我不会伤害你。”顺便把一大包核桃倒在地上, “等到城市里, 我再请你吃好吃的。”
“你认识我的姐姐？”小黄小心翼翼靠近,说,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瑟希想了一会儿：
“共同被害人吧。”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都被同一个人诈骗了。”瑟希笑眯眯的，“吃吧, 吃完我们想个办法, 把你姐姐救出来。”
小黄这才半信半疑，勉强开动。
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望着空洞洞的沙漠瑟希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原来是这样。
第七个亚种之所以退出历史舞台，不是因为他们和黄铜龙合作, 赚够了钱, 而是他们一代代消亡，字面意义上的——死光了-
还剩最后一夜。
瑟希骑上南瓜，剩下的时间一直在赶路。另外,小黄已经化成小狗形态，背上搭载了一只渡鸦——
因为小黄把核桃吃光了，搞得渡鸦毛毛没力气再飞——也许是装的，瑟希猜。
总之，
一半卓尔，一马，一鸦，一狗飞奔在沙漠中。
瑟希总能开出这种梦幻组合。
还剩最后一夜，瑟希已经能看见沙漠和城市的边界线。她倒是无所谓，但身边这几个动物顶不住了，南瓜跑着跑着就把眼睛闭上了。
“喂。”瑟希掀开它的眼皮，“那我们原地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
噗，噗，噗。
原地倒下三只动物，立马进入深度睡眠。
瑟希只能无聊数星星，此刻，月亮已经离开了“燃烧之路”。瑟希之前还为这个星象担忧，可现在看来它给瑟希带来了好运：一支“木偶+幽灵”组成的军团。此外，没有别的异样。
在空无一人的时候，瑟希的坏点子就像煮沸的砂锅，越冒越高越冒越多。
“真奇怪。”瑟希问，“为什么你姐姐是一只猎豹，而你是一只黄狗？”
无人应答。
真睡着了？
瑟希翻过身，只见一马一鸦一狗睡成一团。清醒时互不待见，睡着时反而枕来枕去，毛色杂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小黄，维妮拉
瑟希冒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维妮拉最在乎的不是卡里克，而是孪生弟弟，小黄。只要有弱点，就能对症下药。
瑟希打算让它们再睡一会。
之前自己倒是睡够了，怎么打发这个漫漫长夜呢？盯一晚上星空做占星师未免太无聊，瑟希揉揉双腿，突然说——
“维亚特。”
无人应答。
但这次瑟希却没放过，语气更重了——
“维亚特。”
“ ”
“维亚特！”
“你是怎么知道的？”右手传来弱弱的一声响应。 “我法术变差了吗？”
“你一整晚都在监视我。”瑟希挑眉，说，“我也是半个死灵法师，能感应到的好吧。”
“我不信。”
“”瑟希说，“呃，我是推断出来的，还没厉害到那个地步。但如果你送我一扇牛排你偷偷去买的那个，我就免费告诉你。”
维亚特：“这不叫免费。”
瑟希：“好吧，那算了。”
“等等。”维亚特说，“还是告诉我吧我下次改进一下。你很奇怪，要肉排不要金币，是要给那只狗吃吗？”
瑟希：“别喊得那么难听，他叫小黄。”她补充，说，“是一只人类。”
“我知道。”维亚特声音闷闷的。
“好，成交。”瑟希语速飞快，生怕对面反悔——“你破绽太多太明显了。第一，我的腿伤莫名其妙好了，这种伤口，就算自我愈合也太快了，只有你的治疗法术能做到。第二，回程的路上没有敌人，安静得过分。第三”
她举起右手，有点恼火，“你一晚上也电我太多次了！”
原先瑟希以为是静电来的，可次数多得过分，巧合得过分——每次她接触小黄，都会被电一下。但毛毛和南瓜就不会。
“你选择错了职业。”维亚特说，“你其实适合做一名治安官。”
“谢谢夸奖。”
瑟希忍住没说，她曾经实习过原世界的审计来着。审计，她甚至大夏天在尘土飞扬的窝棚追着牛数，完事又回到仓库，盘点设备，还得细心核对每一笔收支。
太噩梦的暑假了。
她干完三个月，火速跑路，把“审计”彻底在自己的清单中删去。但有些东西删去了，有些东西却永远留了下来——
堪称集中营的训练，她培养了细心的能力。
没想到这玩意在异世也通用。
“别有太大敌意。”瑟希安慰维亚特，说，“这孩子挺乖的，还和你撞名了。”
“我没有那么土的名字。”维亚特说。
“怎么会呢？”瑟希说，“小黄全名叫巴拉·巴·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什么维尔亚特来着，维尔亚特，只比你多了一个音节！”
“你记忆力真好。”维亚特由衷称赞。
“是吧。”瑟希心情很好，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也没吵架。在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当新鲜感很快淡去，面对生存焦虑，还能有个老朋友和你打远程电话，这是件很分泌血清素的事情。
血清素，负责调节情绪和幸福感。
瑟希感觉它正源源不断分泌，打包，运输，塞满每个神经突触，把脑袋衬得轻飘飘的。
“地下通道那边没问题吧？”
其实根本不用问，要有问题，维亚特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但瑟希还是挤出一句话，她有预感，不早点岔开话题，就会往奇怪的方法发展。
“还是那样。”维亚特懒洋洋地说，“士兵们每天傻乎乎地训练。”
看着天空，算算时间，他这时候应该刚醒来。夜幕没完全褪去，大地罩上一层朦胧的蓝色淡影，像什么呢？
像维亚特床上的蓝羽毛垫。
瑟希敲敲自己的脑袋。可那块羽毛垫太滑，瑟希甚至亲自感受过它的柔软，细腻的鹅绒轻轻靠在身下，一不小心又滑进她的脑子里。
整片天空，
充满星象的谜题。
可现在只变成一块蓝羽毛垫，让她心神恍惚-
“我有个问题。”
当瑟希正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时，维亚特却开口，“你更倾向那种不健康的爱情吗？”
“啊？”
瑟希没反应过来，他在指谁？
“你被抓时，对沙漠种族说过的话。”能听出来，维亚特翻了一个身，捂在被子里说，“你编了一个和哥哥的爱情故事。”
“哦，这个啊——”瑟希恍然大悟，她都快忘了这回事，“我瞎编的，怎么样？除了治安官，我还很适合当编剧吧？”
她甩甩头发，“我还是太全能了，好苦恼。”
“不是”维亚特的声音更闷了，压低音量，“我是很认真地问你。毕竟人的喜爱偏向是不同的，我尊重你。”
瑟希：“呃。”
维亚特自顾自往下说，“我之前也怀疑过”被窝里传来翻书的声音，“理论上说，一个人的偏好取向和武力值是正比的。武力值越高，阈值越高，也会更喜欢刺激、挑战伦理的关系。”
瑟希：“能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丢掉吗？”
“不行。”维亚特说，“这是我的灵感来源。前两天，编辑还找到我，说《边缘一夜》的销量很好，要我出第二版。”
哦。
瑟希记起来了，维亚特还有个作家的副业。兼职5个笔名，涵盖科普小报、八卦趣事、桃色秘闻
其中，《边缘一夜》卖得最好，成为了家家户户入睡前的“枕边读物”。
“新书的进度怎么样了？”瑟希问。
“完成了一大半。”维亚特说，“刚取好书名。”
“”瑟希提醒他，“这不叫完成了一大半。”
“取书名是最艰苦的工作了。”维亚特纠正，说，“一个好的书名，会吸引读者目光，像一个鱼钩紧紧钩住潜在读者，只要游过你的水域，十个会上钩八个。”
“要是取一个失败的书名那就结束了。没人会关心你写了什么。哪一章藏下钩子，哪一章又回收，因为压根没人看。”
“那听起来很惨了。”瑟希说。
维亚特：“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叫什么来着？看吧，这就是取一个失败书名的下场，平庸到想不起来。哦，好像叫什么什么手册的，——最无聊的冒险者书籍格式。”
瑟希思考了一下。
她觉得写一本书比做审计还惨，她决定把“作家”这玩意也从清单中删掉。
“那你的新书叫什么名字？”瑟希问。
“《边缘二夜》。”
“？”
“我想了整整三天，才采纳了这个。”维亚特说，“读者一看，就知道它是《边缘一夜》的续集，能留住更多老客户，利用口碑效应。”
“而且名字很奇怪，能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
天边已经全亮了。
瑟希内心像被塞了一包垃圾。三只小动物陆陆续续醒来，过去了几个小时，她都干了些什么？正事一件没干，和维亚特扯了乱七八糟的闲聊 ？
天啊。
看她都聊了什么——她适合做一名治安官还是编剧、维尔亚特和维亚特的相似性、性偏好取向、《边缘二夜》这个名字的商业化价值
瑟希闭眼，中断了法师印记-
把三只动物叫醒，瑟希准备回去的路程。
最快，今天就能到达附近城镇。在走上半天，就能抵达地下通道。到了人多的地方，瑟希就要用隐蔽法术，把自己藏起来。
路人眼中，就是不知道哪儿冒出的三只动物，在长途跋涉。
光想想这个情景就好笑。
瑟希跨上马背，视线撞入天空。最后一抹淡蓝即将退场，天空吞吐初日，可她还是想到了那块蓝羽毛垫。
暗淡的烛光下，上面靠着银色的长发
“走吧。”
瑟希深吸一口气，松开缰绳，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规划回去的路线时, 瑟希还特意绕了一下，没经过卢仁的村庄。
她很会模仿——
这是任务失败的冒险者的一贯行为：躲避委托人。尤其当提前预支酬劳，又没完成任务时, 就换了个说法：躲避债主。
但瑟希写了一封信, 嘱托马商交给卢仁。
上面是这样的：
“卢仁：
我是塞布丽娜。呃, 就是接了你任务的那个冒险者。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 我没能带回你的绿宝石。但别急, 别撕了这封信，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那颗绿宝石找到个很好的归宿。你祖母的祖母不是喜欢把绿宝石镶在老鼠干上吗？结局差不多一样。 ”
瑟希很地狱笑话地写道：
“那颗绿宝石被镶上一个更大、还会动的老鼠干, 特别壮观, 也算完成了你祖母的祖母的遗愿。
你要是愿意遵守诺言，可以给我寄钱, 我的地址是深水城- 中心大街- 铁匠铺, 塞布丽娜收。但不愿意也就算了, 别找人打我, 我行踪不定。 ”-
瑟希回去时是深夜。
她离开时也是深夜，回归时也是深夜,凑巧组成一个圆。当瑟希看着和离开时别无二致的景色时,一阵恍惚，像从没离开过一样,这几天发生的事都是一场梦。直到“汪,汪”两声，小黄拉回来她的思绪。
小黄还是保持着狗狗形态。
瑟希想过了,要向几百号人解释为什么多出一个人,太麻烦了。而且小黄长得太“异族”了，黄发黑皮，在作战前夕反而会引起误会。
干脆让他变成狗好了。
反正没人会问瑟希为什么多出一条狗。她的人物形象基本立住了：经常东游西走,时时玩消失，出现时，手里多了一堆破烂或一只动物。
简称“垃圾佬”的人设。
两次深夜，瑟希都恰好卡在军队休息的点上。
她没惊动任何人，只悄悄把维亚特推醒了。
维亚特睡眼惺忪，正把头埋在一团羽絮中。谁知道他哪来那么多床上用品，还看起来都是好货，质地蓬松，触感柔软瑟希有点手痒。
但她还是按耐住不好的想法，“快起来。”她轻声喊。
维亚特优雅地抬起头，拉高一个枕头，靠在身后。尽管装得挺好，但语气还是暴露了他困得不行：“泥回来了又什么事吗？”
瑟希：“把舌头放对位置再说话。”
维亚特揉揉眼睛，在暗淡灯光下，他有点像上世纪黑白电影里的名伶，从一团蕾丝枕头中悠悠然起床，蛮优雅的。
“别那样想我。”维亚特幽幽开口。
“别对我用精神连接。”瑟希锤了他的头，“动不动就读取想法，很不礼貌，你知道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维亚特一只手撑着脑袋，“我们共享第六感官，会偶然读到一点对方的信息。”
他语气无辜，“你不能为这个怪我。”
“可以关掉吗？”瑟希说，“至少暂时关掉。或者我允许你才可以读取。”
“我们靠得越近，读取概率越高。”好像确实凑得够近。维亚特的长发打在她脸上，一种洋甘菊的清香混合皂香，融融消失在空气中。 “我也不能控制它会自动跳进我的脑子里。”
“但为什么是单向读取？”瑟希问，“我一次也没读过你的。”
“因为你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法师。”维亚特语气有点得意。 “你的法术都是寄生在武器上的，第六感官不承认你。”
瑟希确实无法反驳。
“你好像变坏了。”瑟希半信半疑地说。她才走几天，没错吧？维亚特已经到达卓尔成年期，没错吧？
成年卓尔能在几天内性情大变吗？
他没出什么毛病吧？
“嗯，变坏了？”维亚特手指插入头发，倚靠得更低了。被子滑落，滑落，马上就要到达不妙的地方了。 “坏在哪里？”
他刚没说完这句话，接着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大喊。毛毛“噶，噶——”逃离现场，几个近处的士兵皱紧眉头，抱住被窝，又梦见打仗了。
这种粗暴疗法，终于把维亚特掰回原样。
“你晚饭吃什么了？”瑟希问。
“一块牛排，半瓶红酒，一把士兵们挖的青菜，还有半块奶酪。”
“你吃得还挺好。”瑟希一想到自己连吃了几天干面包，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食物来源可靠吗？”
维亚特点头，“唯一不可靠的就是那把青菜。”
“集体中毒事件啊。”瑟希眯眼。
“什么集体？什么中毒？”维亚特有点迷茫，“我没有中毒啊。”
“那你刚刚是什么情况？”瑟希一屁股坐在他床上，“调配药剂中毒了？牛排过期了？刚睡醒在做梦？”
“”维亚特反应了过来。
“你不喜欢啊”
“我喜欢什么？”这下轮到瑟希迷茫了。
“你不是很喜欢吗？”维亚特蜷缩成一团，把自己捂在枕头里，“你对别人讲那种故事，我以为你喜欢这一款呢！”
啊。
瑟希顿悟，他这是在玩cosplay啊！
不愧是畅销情色小说的作家，就是知识渊博，思维开放啊-
一小时后。
维亚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原先刚醒时的贵族风范全部消失，甚至有点落魄。
他的床铺变得很整洁。
准确来说，是因为空荡变得整洁。漂亮的枕头和羽绒缝制的被子都瑟希一扫而空，统统打包，塞进自己的储物空间。
“我就不该给你那枚空间指环。”维亚特抱头，“就知道没好事。”
瑟希安慰地拍了拍他，把最后一个抢劫来的肉排，“咻——”飞给小黄吃。小黄身法矫健，欢快叫了两声，瑟希摸摸它，顺手揪了一大块毛。
小黄吃痛，又维亚特的目光逼退，叼着肉排，躲到角落去吃了。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被打劫一遍，维亚特睡意全无，甚至隐隐有失眠的趋势。
“我算算，”瑟希歪在他床上，掰着手指，“我走了一，二，三差不多四天吧？按照日程，后天是不是就要开战了？”
好安静哦。
看来大家心态都很好，没有战前焦虑症。
“是明天。”
“什么？”
“你离开了五天。”维亚特把头埋进膝盖，长发散落在背上，“我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才打开了法师印记，想看看你在哪。”
“原来你不是窥探狂啊。”不对，重点是这个吗？瑟希转回头说，“五天？”
她记得很清楚。
路上来回三天，沙漠一天，哪来的第五天？
“在路上的人，总会不记得时间。”维亚特酸巴巴地说，“路上充满新奇，还有新伙伴加入时间当然格外短暂。”
瑟希：“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算了一遍，四天和五天，中间空出的一天账怎么也对不上。瑟希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三只动物。
毛毛这才抖着羽毛，小心翼翼飞到维亚特肩膀上。
“嘎，嘎嘎，嘎嘎嘎，嘎。”
“它说”维亚特神色复杂，“你们在沙漠待了两天。”
不会啊。
从在边缘被抓，到遇见小黄，到发现黄铜龙的尸骨，最后归途是刚好天亮，不正好是一天吗？
维亚特神色更复杂了，“你是不是在沙漠睡了一觉。”
“对啊，我睡了两个小时。”
“你睡了一整天零两个小时。毛毛和南瓜都吓坏了，害怕被再次抓走，整夜不敢合眼，守着你。”
“什么？？？”
怪不得，瑟希回程时南瓜都快把眼睛闭上了，原来它们一整天都没睡觉。
“毛毛还说”维亚特的语气变得阴沉，“你睡了一整天零两个小时，那只狗都陪在你身边，一动不动看着你。”
“呃，小孩子说的话不能当真。”瑟希摆手。
“毛毛不是小孩子。”维亚特说，“按照半卓尔的年龄换算，它比你还大，是个小老头了。”
小老头怎么还这么八卦，破坏内部和谐！
瑟希朝某渡鸦挥了挥拳头。
毛毛迅速把脖子锁进羽毛，嘎嘎嘎又说了什么。
“你们还睡在旋转的沙地上。”维亚特感觉自己两个太阳xue都在跳动，“一整夜，旋转的沙地，那只狗看了你一天，你们，你”
“一点都不浪漫。”瑟希举起手，发誓，“沙漠特别特别荒凉，还有一个大骨架，一点都没你的幻境好看。”
她拍拍维亚特，一副熟练的拍动物手法，“好啦，上床睡觉吧，还有一会才天亮呢。”
维亚特上床时，被子已经薄了不少，漂亮的垫子都被抢走，只剩几个从隔壁偷来的布枕。
维亚特闻了闻，有点怀疑。
“放心睡吧，从我那拿的。”瑟希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维亚特这才半信半疑地睡着。他几乎是逼着自己睡着的，他心里清楚，再不睡觉，瑟希很可能从哪个角落再搜出一些令人生气的事。还不如装不知道，早点进入梦乡。
瑟希托着下巴，静静思考。
明天？她原本打算，留出一天缓冲时间，可天一亮，这些士兵就得上战场了。
难怪今晚这么安静。
他们在补充最后的睡眠。明天，后天，不知道多久的一段时间，他们就得睡在路上，忍受风雪，远离温暖。
他们害怕吗？
可回答瑟希的，只有若有若无此起彼伏的鼾声。起码此刻，他们在梦中是平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天一亮, 大家准备齐全时，瑟希又不见了。
但那群士兵没放在心上。
瑟希，对他们而言,就是背后出钱出物、顺便爱捡捡垃圾、救助一下野生动物的金主。她第一次出现,豪爽地包揽军队开支后,就隐居幕后了,平时存在感几乎为零。甚至瑟希出走五天,军队中有人压根没发现这事。
真正和士兵朝夕相伴的，只有雨燕和凯兰。
两人也正好互补。
雨燕属于野蛮生长的社会派,了解一切社会潜规则,很快和士兵们打成一片。同时，她还会传授一些生活小妙招,比如如何把头□□白,改造面孔,让债主找不到你；比如怎么吃一块面包更饱腹；比如野外拉屎,选哪种叶子能保证屁股干净。
凯兰属于正统神授的经验派。有一些事情，只靠讨巧和妙招是解决不了的。凯兰从小在军队中长大,受过严格军事化训练。她给出的训练方案,让士兵们发挥特长，从一团散沙,到根据不同秉性,分出的“步兵-骑兵-弓箭手”三重屏障，大大提高了行军效率。
有这两位就够了。
士兵们反而觉得,那些卓尔血统只会带来麻烦,战争前，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地下全被打通了。
一个小士兵已经把“从地下通道到深水城市中心”的路画出来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石灰线蔓延开,当然，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个圆圆脸、矮个子的士兵永远长眠于地下了。
他沿着塞布丽娜的藤蔓一路追踪，划下印记。可却没注意，头顶盖子藏了一枚法术炸弹。他引爆了这个埋藏百年的炸弹，只在原地，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弹坑。
他死前，袖子还高高撸过手肘。衣边被他当作备忘录了，上面歪歪斜斜，写着：“晚惨，一官黄豆，一条干鱼。别忘了给妈妈油寄金币。”
他没吃到黄豆干鱼。
士兵给他竖起个简易的石碑，墓前放上黄豆干鱼。凯兰遵守诺言，把一大袋金币交给他的母亲。
大家就准备出发了-
和预估的一样，今天是个暴雪天。
大家生活在地下通道，最直观的感受，不是覆盖地面的一片洁白，而是醒来时的气温骤降。
有人放出被窝的手冻僵了，连指头都弯不了，有人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流下鼻涕。
想要打开地门，却变得更重。 “轰——”地一声，掀下一大块雪。
方方正正，色泽洁白，一个很规则的正方体。
“至少有5英寸厚。”维亚特说，把手指从雪中拿了出来。
“还好我们不从地面穿行，聪明的瑟希。”凯兰在一旁说，“沿着石灰线，到达深水城中心广场，你要一起走吗？”
维亚特当然答应了。
他怀中揣着一封信。他今早醒来时就发现了。瑟希在信中说明了她的计划，她去干一件“大事”了，完事后，需要维亚特在战场接应。
维亚特拖着一大堆行李，
里面一包是他的外衣，分春夏秋冬四种厚度。一包是他的睡衣，分丝麻棉布各种款式。还有一包神秘书籍，用黑布罩着不给人看。还有一包靴子。
“我有必要提醒你，”雨燕盯着维亚特，“我们是去作战，不是参加贵族晚宴。”
“我知道。”
维亚特没有回头，蓝光覆盖，原地的大包小包都消失不见，但指尖重了0.3g。
还好瑟希不在。
她这种一年四季一个月三十天都穿同一件外袍的选手看了以后，肯定会大呼浪费，然后全部洗劫一空。
维亚特很怀疑，她去了一趟沙漠，怎么染上了当地人糟糕的品质了？
肯定是那只黄狗的原因-
三十英里外，深水城市中心广场。
井盖微微撬动了一下，几秒钟后，被无形的力量掀开，把路人都吓了一跳。等大家鼓起勇气往里望时，只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洞xue ，没有任何异常。
“这是内外气压差导致的。”一个刚从藏书馆走出的法师说，推推帽子，“今天暴雪，地面上温度下降，地底下都是暖流，就把井盖顶开了。”
“就像家里煮水时，顶开的锅盖一样。”
大家恍然大悟，还特意让盖子敞开了一会，调节温度平衡。好心人甚至把周围的几个盖子全打开了，拍拍手，很庆幸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
但如果仔细查看
会发现大雪覆盖、人影密集的地上，多了一串脚印，很轻，连猫的痕迹都比不上。
街角。
空中冒出一团白烟，紧接着，瑟希掀开兜帽，深深呼吸。
月光长袍的隐身+狐狸手套的降低体重，单出平平无奇，联合起来效果加倍。瑟希悄无声息穿梭在市集，不留下一点痕迹。
隐蔽到——
就算她不小心死了，大家只会闻到某个地方越变越臭，也找不到气味的来源。
当然，出于公序良俗的考虑，瑟希还是不愿意污染环境的。
特别是在深水城这么好闻的地方。
原先一直待在深水城，没有对比项。但出去走了一趟回来才发现，在异世，经济是和空气质量挂钩的。在贫苦的城镇，随机经过一扇窗户，就会闻到临近发酵的酸腐味。药味。潮湿的霉味。劣质蜡烛的黑烟味。
但在深水城的大街上，进口香薰盘旋升起，把寒冷空气都衬暖了。肥瘦均衡，肉质鲜美的猪排裹上蜂蜜和糖浆，对着街道烤制，甜蜜香气和熏炭让人睡意沉沉。
即使如此，瑟希也不会为这个城市停留。
当初矮人哈维说过的话成了谶言：“每个冒险者，都会离开他们的第一座城市。”
瑟希沿着熟悉的路，绕到深水城堡。
外墙已经装饰一新。从外围看，她找不出任何伯爵利因存在的痕迹，雕像被推翻，徽章被摧毁。甚至他当任时，那惯常爱用的绿色绶带也消失不见。
整座城堡是凝滞的灰色，也许是冬天的缘故，不见一丝生机。
士兵数量增加两倍。
想必，卡里克吸取了已逝父亲的经验，一切暴动都来源于细节。他让士兵层层围守，把可能性按杀在摇篮里。
易守难攻。
要想夺取深水城只能从内部打破。
瑟希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士兵们站姿整齐，可脸上已经有了倦意。防守数量要增加两倍，可在短期内无法招到足够的新士兵，招到了也不能即时上任，只有一个办法——
缩短休假时长，老士兵轮班执勤。
原本3天1休，现在6天1休。白班时长增加2小时，晚班增加1小时。
每个士兵眼下都泛起微微青黑。
在缺乏睡眠的情况下，是最容易过度反应的。
突然，
后山传来一声异响。
成片的树林被压倒，多米诺骨牌般接连折断。士兵受惊般望去，很快，队长下达命令，抽调1/3的士兵去探查情况。
走近一看，才发现地上插满了箭矢。
靠近深水城堡，后山，插满了几百支箭矢。这可不是一件好事，领主的安全直接受到挑战。按照数量计算，对面起码是个上百人的小队。
拉响警报——
原先围绕城堡的士兵，纷纷列队朝后山前进。
他们和原先部队合成一处，从下到上，地毯式搜寻敌人。后山生长剧毒植株，很多地方只能绕行，速度被拉低了不少。
瑟希罩在月光长袍下，悄悄绕过后山，来到馬廄。
这是她走过的老路线。
瑟希驾轻就熟。
当初她每天晚上都要来这练马，顺便把训练场、馬廄、后山的轨迹摸清楚了。没想到，时隔几个月，这成了她混入城堡的方法。
命运还真是神奇。
一个不起眼的小举动，会在日后成为翻盘的关键。
馬廄静悄悄的。
比瑟希上次来时，味道难闻了不少。冬天有异味只有一种情况：没有及时清理。往排槽里望一眼，马草七七八八横在地上，脏乱不堪，地上还有没清理的粪便。
“希望”去哪里了？
瑟希没看见熟悉的身影，馬廄无人值守。她心里涌过一个不好的猜想，是不是自己连累了“希望”？
瑟希是通缉犯身份，“希望”如果被查出和她有勾连，就直接断绝了士兵生涯。
但瑟希找不出答案。
她只能沿着路线，朝城堡左侧摸索。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完，经过训练场，经过一片树林，跨过三道栏杆，左拐，当听见松树摩挲风的声音时——她就到了。
连城堡左侧都装饰一新。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每个君主，都会感怀他年少待过的地方，甚至成为一种象征。卡里克显然践行这一点，他把城堡左侧视为幸运地，不但重新装修，还竖起“纪念侍者K”的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侍者K的一生，读来令人动容。任谁看了，都会认同：卡里克是个知恩图报、心地善良的好领主。
但卡里克没有留下“瑟希”的痕迹。
她住过的地方全部堵住了，原先的卧室门，被一道石头墙代替。上面用石灰涂抹“禁止进入”。
啧。
瑟希撇撇嘴。搞得她像什么传染源一样。
但城堡左侧找不出更多信息。这儿已经变成“卡里克的纪念园”了，他自恋地陈设从小到大的各种物件，一块枕巾，一个碗，用过的刀叉，侍者K的画像，侍者K的小箱子这架势只有伟大君王才有，卡里克才上任多久？
瑟希挑眉，半场开香槟可不太吉利哦。
瑟希逛完一圈，心里有了答案。
她知道卡里克会住哪里-
按照凯兰和维亚特灌给她的信息，深水城堡中心，曾是暴君尼诺的卧室。
按卡里克的性格，好不容易登上领主第一件事，当然就是重回爸爸的怀抱。在他死过的地方，重新再活一遍。
重重帷幔中，天光把窗户投出一个瘦削的鬼影，这儿白天也合拢窗帘，粗重到往人身上扑来。
回廊高窄，把人拉长到头顶，每走一步，脑袋被窗户层层分割。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似乎在前恍若在后，再一分辨，才找到窗外急走的侍者。
在这里，时光永远凝固。
卡里克在位和暴君尼诺在位毫无区分，一百年和两百年大致不差。一粒灰尘染上旧主的血迹，几百年后仍在这里徘徊。
瑟希怀疑，他们家的心理疾病就是住错了地方。
用她的话说，这叫“风水不好”，住在一个分分钟可以拍哥特cult片的片场，谁精神好得起来？
推开门——
一股沙尘的味道，熟悉的味道。这玩意瑟希在小黄身上闻过，它来自中部的沙漠。
维妮拉也住在这里。
维妮拉和卡里克，不仅是政治上的同盟，还是床上的。床铺沿用了深水城的灰和沙漠的黄，朦胧，交缠，密不可分，紧紧包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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