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田青睡在护卫所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好好的新软棉被，被他躺得真叫一个如同油煎。
窗外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浑身一紧，而后竖着耳朵仔细聆听辨认，生怕一不留神，什么妖魔鬼怪就闯进来，把他吃拆入腹了。
直到梆子敲到三更，田青猛地坐起身，胡乱收拾了带来的几件衣裳，敛着包袱就想走，此刻他屋里其他人都去轮值了，正是自己悄悄溜走的好时机。
但是万事俱备，他走到门口却犹豫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妹妹家，自己家，甚至连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早就被人家查了个底掉。
当时田青还想着，不愧是大户人家，用人还是仔细，这样费力气只是为了雇佣一个护院，可见是打算长久的。
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这一走，人家只伸伸手，就能把他按住，更何况，妹妹一家怎么办，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丢了这份差事，没有进项，又要养病，巧巧在西都是活不下去了。
田青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仅撑着自己的家，还撑着妹妹的家，亲人都倚靠着他，指望着他。
于是，已经站在门前的田青，又退步回来，把包袱拆开，衣物用件通通物归原处。
自己则坐在干净整洁的床榻上，发了一会儿呆，双手捂了捂脸，使劲儿搓了搓。
然后翻身滚进被窝里，睁着眼睛等天亮。还能怎么着，硬挺着呗。
田青侧脸，看着从窗缝中透进来的一小寸月光，眼神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如银盘高挂，天地间都映在这同一片光辉中，护卫所里的月影在夜色中来回腾挪跳跃，最终流泻进了旁人的窗棂。
月华洒在公子一身靛白长袍上，闻人子衍披着织造房新送来的狐裘，把燕飞叫进了内室。
刚刚秋末，三公子屋里早早就烧起了地龙，燕飞一进屋，被带着浅淡花香的暖风扑了一脸。
心道哪来的风？抬头一看，一向畏寒的公子不知怎么的，开着窗，外头的冷风斜吹进来，皎洁的月光挟着纱帘，轻悠悠的飘。
“三爷？”
燕飞心道，伺候的人都到哪去了，回头得好生训训，想罢，自己起身，要去给闻人子衍关窗子。
却见他主子一摆手，“开着吧。”
燕飞于是原地待命，只不过他摸了摸鼻子，结合今天发生的事儿，莫名觉出些滋味来。
“那日叫你送牛回去，然后呢。”
公子忽然发问，燕飞把要说的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一段时间，巡视商号再加上遇刺，事儿都乱糟糟的堆在一起，所以送牛回去后，这件小事儿便没再烦扰三爷了，这会子问起来，什么缘由呢。
“然后？然后我查问了，丢牛的是个老大娘啊。”燕飞摸不着头脑。
哪有什么乡野美妇，他甚至进屋找了一圈呢。呃，公子莫非，莫非！
喜好半老徐娘？
闻人子衍看着脸色变幻，而后面目逐渐扭曲的下属，只眯着眯眼，靠在椅背上，修长的食指一下一下，缓缓敲点桌面的焦尾古琴。
“属下，属下……”
不能啊，这么多年了，主子若是糊上一层泥胎，恨不得去做被香火供奉无情无欲的菩萨。二公子院里什么美人没有，当初脱得溜光在主子榻上玉臂横陈等着，主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给扔出去了。
后来那间卧室，即便从被褥到地毯通通换了一遍，主子也是不肯去睡，索性不要了。两兄弟因此翻脸，主子明里暗里伸了不少手。二公子疲于奔命，才终于撂开手，不管弟弟这一宗事了。
燕飞脑袋都想破了，不过最后主子什么也没说，只要了近来新招这批护卫的调查单子，他自己裹着狐裘，窝在椅子里，一张一张地翻看。
不知道翻到哪一张，只一张薄纸，却默默看了半天，仿佛每个字都研究了一遍。
燕飞见主子留意护卫，还以为是今天田青毛手毛脚，端洒了金丝汤，主子厌烦，只是人家小伙子确实没有恶意，平日当差也仔细，就想了想，还是求情。
“主子，那田青刚来府中，乡野人士，行为不稳重，等管事教一教就好了，他人还是得用的。”
闻人子衍只看着记录着田青生平的那张薄纸，没出声。
燕飞揣摩着又道：“不行的话，我把他依旧调回外院去？”
闻人子衍盯着最后那行字：无妻有子，子名田瑾珑，年五岁。
他闭目算了算时间，冷哼了一声。
看着老实，他玩的倒花。
燕飞还以为主子哼的是他，心想这回小田兄弟的情他是求不下来了，也怪小敬，试探人用什么法子不行，非要让田青给爷端汤，这回得罪狠了吧。
却不料闻人子衍哼完之后，接着说：“不必，就留在我眼前，明日叫他照常班值，书房里伺候。”
燕飞“啊？”了一声，小田兄弟犯了错，怎么不降反升，竟到书房伺候了，那和贴身一等小厮有什么区别。
闻人家的三公子向来不是赏罚不分明的人。但一想，确实上回刺杀，主子身边两个一等小厮受伤最重，都修养去了，也缺得力的人伺候。
这不，窗子开着进冷风了，都没贴心人来给关上。
“主子，田青来府中时日尚浅，要不要另择人选。”
“去办。”
燕飞低头称是，出门吩咐了之后，回身见主子不再理人了，就索性到外头把守夜铺在地上的被子拿进来，自己暖和和地窝在公子屋里温热的地板上，靠着柱子美美休息。
管他的呢，主子就是看上胖大娘了，他燕飞也要扛着八抬大轿，把那老太太迎回来便是。
只是燕飞在被带着浅香的热气熏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不知他家主子抿了抿唇角，展了展手里那张纸。
而后敞开了长久披在身上的狐裘，垂眸仰靠其上，令窗外的冷风正吹着他的身躯，寒冷总是令他更清醒。
如今见到那人的全貌，他才终于隐约确定，可不是“故人”相见么。
他遇到过数不清的巧合，数不清的偶遇，最后往往图穷匕见。
是好是坏，是陷阱或是诱饵。
他等着接招。
田青还没等接到“进书房伺候”的噩耗，已经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回家了。
倒不是临阵脱逃，而是五日轮值后，正经的休沐。
他实在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自己已经置身“妖窝”的处境，而且，想来想去，还要做些准备才行。
清晨，田青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小巷中，随着时间的变化，看着空旷的大街渐渐被人群填满，小贩高低起伏的吆喝声，各色行人的闲聊嬉闹声，令他终于有了自己身处“人间”的感觉。
回过神来，他忽然嘴角一牵，觉得自己可笑。
大家伙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说起来，虽然没敢细看，但那位闻人家的三公子，实在是不负“仙官”的盛名。
是极其俊美的。
自己非说人家是“妖精”，也没有真就见过那人变成原型为祸人间的样子。
谁来说去，唯一的凭证，就是他家小满了。
哪个好人睡了一宿就能让男人生孩子，还生了个狼崽子。
而且瞧着那三爷见自己的样子，想必早就不记得自己，不记得六年前那一晚上胡天胡地的荒唐事。
也是，人家什么身份，休说是一个乡野粗汉，就连公主都上赶着往上扑，什么人没睡过，要是都生了狼崽子，岂不早就露馅了。
田青觉得自己大可放宽心，只远远站着，坚持几个月，就把差事交还给妹夫，自己速速带着小满回家去，再不从西都城露面。
想着之后回家的日子，他暗自点头，是了，别把自己想得多么重要似的，事情过去多年，要不是自己有了小满，那昏天暗地模模糊糊的一夜，又是在青楼的暗门子里，谁记得谁呢。
田青正想到小满，抬头一看，小满就坐在妹妹家外门的门槛上，远远见到自己，飞也似的跑了过来。
田青舒出一口气，再也不想其他，只上前抱起儿子，用下巴磨蹭小满的脸颊。
小满也来不及矜持，他太想爹爹了，于是仰着脸贴了上去。
爹爹的下巴没有胡茬，光溜溜的一点也不扎人，不像小姑父，一宿过去嘴边就是青青的一圈，扎的大丫“吱吱哇哇”哭。
姑姑教训他，他还顶嘴，说什么男人都这样。
小满嗤之以鼻，他爹爹才不那样，只不过他不屑于和旁人争辩。
田青亲着宝贝儿子的脸蛋，心说，儿子啊儿子，不是不让你去认个富贵爹，只怕到时候你现了原形，叫人生吞活剥了。
高门世家从外边看是花团锦簇、富贵无极的，但只呆了几天，田青就敏锐的感知到，那是一个外人看不见的深洞，就连一个洒扫的小丫头，都不是简单之辈。
小满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宝贝儿子，他想儿子能快快乐乐的长大。
回到家，妹妹很是准备了一番，好酒好菜的招待，又给田青缝了些体己裤袜。
只是看着里衣上那绣的活像王八打架的鸳鸯戏水，田青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田巧巧恼怒，人家不擅长嘛，从小都是哥哥给自己缝衣裳的，等她嫁人之后才开始学绣功，别看现在水平这样，已经是努力的结果了。
郑峰对此也不敢多嘴，他现在里衣衣摆上，还绣着山猫子啃屎的猛虎下山呢。
一家人团聚，更多了些欢声笑语，田巧巧就连气色都好了很多。
郑峰却说，这都是小满的功劳。
无他，只一个小满，就把周围邻居都制服了。
平日不怎么说话的，看到小满这样精致漂亮的像仙童一样的孩子，没有不过来稀罕夸口的，王大婶子还想结娃娃亲呢，田巧巧只美美地说她一个姑姑，做不了主，孩子以后有自己的造化。
尤其是隔壁那些养狗来偷肉偷肠的家伙，小满也不知怎么办的，附近的小狗都听他的话，只一宿，隔壁家不论买的还是狗偷回来的肉，全都不见了，连米袋子都咬了个窟窿。
只是实在找不到缘由，就站在自家门口无差别的大骂，反而惹了脾气硬的，叫人打了一顿。
田巧巧这个解气，她只觉得，哥哥和小满一来，自己的日子顿时就好过了不少，人也滋润了，再也不因为丈夫的腿伤而焦急上火，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田青却在午饭后，和妹夫打听起西都城里有没有灵验的寺庙或者道观。
郑峰连说了好几家，后又觉得奇怪。
“青哥，问这个干什么，求姻缘还是求子啊，要给小满找后娘呀。”
田青说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这小子毛毛躁躁折了腿，他至于到这个境地么。
“求你个头，你就说哪降魔除妖、驱邪避鬼厉害吧。”
田巧巧原本还笑嘻嘻的，听到这，登时就是一愣，她看了看眉头紧皱的哥哥，又看了看长得比山精野怪还漂亮的小侄子，眼皮子忽然跳了跳。
而后和丈夫仔仔细细想了个地方。
“哥，城南白云观可行，听说观主是得道的高人，连皇帝都见过呢。”
说到这，田巧巧还小心地问：“要不喝点符水驱驱邪呀。”
田青觉得自己喝没用，得要那种见效快，有攻击力，能自保的，最好关键时候能扔出去，把妖魔鬼怪炸的稀巴烂才好。
田巧巧深以为然，“那就求几道灵符，都说观主的符咒神乎其技，想必最能降妖伏魔。”
两人说完就要动身，田巧巧不放心，一定要和哥哥一起。小满也舍不得和爹爹分开，五天没见了，明天爹爹又要走。
田巧巧却赶紧拦着，深怕一个不慎，他的小侄子被人家道长当成什么妖怪，当场就给收了。
田青想到此，也“嘶”了一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
于是兄妹两个一点也不耽误行程，当即就出发。
白云观坐落在城西白云山的山顶上，颇有闹中取静，清雅脱俗的意趣，而且峰顶颇高，又陡峭，在清晨，几乎有烟云缭绕之感。
一般的信徒，走到山脚下的小观中，求一求也就罢了，很少有人能沿着崎岖的山路直达顶峰主观。
田巧巧觉得山下的威力肯定不够，于是就挺着肚子等在小观中，叫哥哥到山顶上去。
不愧是兄妹俩，田青也这么想的，于是脱了上衣，光着肩臂，“吭哧吭哧”就往山顶爬。
对他而言倒是不费力，就是有点热。他原本以为，寻常百姓，人家可能不接待，但没想到，道士们态度都很友好，纷纷称赞田青好身手。
平日里，连道士们自己没事都不爱山上山下来回折腾，这小伙子爬到山顶上，瞧着却还很轻松的样子。
他们在道观的厅堂中嘁嘁喳喳，就连观主也出来了，老道士一身仙风鹤骨，只是他看到田青却没说话，而是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一捋胡子，问道。
“小后生，要不要相个面。”
田青“啊？”了一声后连连摆手，他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一听“相面”，就觉得是有人要收钱行骗了。
即便真遇到高人，相面解命也要承担因果的，通常价格极其高昂，越是得道的高人，越是千金难求。
田青从来不算命，不相面，不卜卦。
有些事儿命中注定，知道了也避不开，那不是平添烦恼么。
观主也不强求，而是从善如流，叫小徒弟给田青准备一些保平安的符咒，价格很是公道。
小徒弟边在祖师爷供台下的木盒子里翻找，田青还边强调。
“小师傅，要那种强力的，劲儿大的，最好一扔就有通天神雷劈下来才好！”
他这一番话，惹得观里人都哈哈笑，心道这兄弟好玩，真以为他们是三清四帝在世呢，话本子看多了吧。
观主拍了拍田青的肩膀，说小友是有缘人，没事儿常来。毕竟，这小朋友怪有意思的，能爬这么高的山，过来逗大伙和祖师爷笑一笑的人，也不多。
田青连连称是，手里拿着一沓子符纸，心里很高兴，转身告辞下山。
因此反而错过了从后院踱步进来的一位公子，他一身狐裘，玉面高髻，看着正殿中还面带笑意的观主，语气熟稔的询问。
“邱泉道长因何而笑。”
道长一捋胡子：“刚才来了个小朋友，求了一沓子五雷符，还要劲儿大的，怪有意思，哈哈哈哈。”
闻人子衍只觉得这老牛鼻子怕不是又忽悠谁了，他们观里画符纸的时候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别说沐浴焚香了，刚如厕完都不洗手，更有甚者扣完鼻子随手就抹在上边。
他不仅一次建议该道观取缔此项糊弄人的勾当。
无他，太污糟了，好歹弄干净点呢，看着都闹眼睛。
观主却以此为荣，并开口闭口都是什么“道法自然”，什么“有缘者得之”。
闻人子衍看在他与自己师父是朋友的份上，并不与之计较。
邱泉道长见闻人子衍穿戴妥当，就起身相送，“这就下山了？”
三公子点头，道观中几乎与世隔绝，并没什么危险，所以只带了几个护卫，邱泉道长还是不放心，就亲自相送。
说实话，三公子时常住在后山雅苑，从他小时候起，观里的高功们，不知道给他挡了多少杀劫，也是缘分颇深。
一路上，邱泉道长还问：“你师父还是没有消息么？”
三公子摇头，“多年不曾露面了，也派了些人手去寻，没有踪迹。”
道长便感慨朋友太过随性，说走就几年不见踪迹，叫人不知何处寻起。
而得了符纸下山的田青可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他一路畅行，而后在山下找到歇息的妹妹，笑着让她看道长半买半赠给自己的神符。
田巧巧一看这么厚一沓子，就咋舌：“哥，这么多，贵不贵啊。”
田青也纳闷：“可便宜呢。”
田巧巧顿时了悟的一拍手，“不愧是有名的道观，人家不重钱财，只重诚心。”
说来也是，不是谁都能好生生爬到山顶上求几张黄纸的，一般人上不去。
兄妹俩说说笑笑往观外走，只不过走到一半，巧巧忽然见哥哥顿住脚步，而后明媚的笑容瞬间扯开一半，变得不伦不类。
于是巧巧的目光自然而然顺着哥哥眼神的方向看去。
看清后，她倒吸一口凉气，脑袋看一看不远处的那位白狐裘公子，再狠狠转过来看一看哥哥。
一时间，脑袋像是拨浪鼓。
“他他他他，小小小小，小满的……”
不怪巧巧，实在是，那人长得和小满太像了，那副神态和周身冷清的气质，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田青伸手就捂住了妹妹的嘴，并带着妹妹闪身到道观门前的柱子后，暂时躲了。
却不知公子早就发现了他，就见自己那个护卫，搂着一个大肚子女人到了梁木之后。
燕飞跟随公子多年，当即就发现他主子的脸色变了。
这实在是稀奇的事儿，于是燕飞只在闻人子衍下巴轻轻一抬之后，就自行领悟，跑到观中去查看。
意外的是，他提携的那个新护卫也在这。
啊不对，现在已经是一等贴身小厮了，明天就进书房上任。
以后都在一处当差，燕飞便打了个招呼。
“呦，田兄弟，你也来道观上香啊。”
田青拱手，还没等说话，燕飞就又问：“这位是夫人么，月份这么大了？”
燕飞恍悟，三爷原来是因为自己情报没收集好而生气，也是，伙计有老婆的事儿，怎么竟也没查到。
田青连连摆手，也不指望早就呆愣了的妹妹回话，自己解释起来。
“这是我妹妹，巧巧，给燕护卫行礼。”
田巧巧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僵硬的行礼，而后依旧呆得双目无神。
燕飞松了一口气，自己没犯错，对上了，田青是有一个妹妹来着，正是郑峰的妻子。
两人客套几句，就此别过，燕飞满身轻松的回去复命，田青则左手牵着妹妹，右手拿着那一沓子符纸。
不过，想起刚才那观主和三公子相谈甚欢的样子，田青闭了闭眼。
不知道符纸这东西，能不能退……
怪不得便宜呢。
没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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