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9号。
江醒父母家的客厅。
纪录片导演：“您第一次见文漾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庾梅：“是小醒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具体是哪天我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个姑娘每个周六日都会来sober，周六她会在早上就过来，上午十点左右离开，周日是下午两点左右来，五点走，她见到我总腼腆地笑笑，人很文静，来了后就去书架的最里侧，坐在坐垫上安静地看书，大概两个月就会买一本书，买的都是文学书。”
庾梅：“不过，我头一次对她留下深刻印象，是一个雨天。”
庾梅：“那是2016年的夏天，快期末考试的那个周六，小姑娘没拿伞，要从书店走的时候雨下得不小，她在门口犹豫了会儿，正要冒雨冲出去的那一刻，小醒叫了她的名字，她那时候还叫宋盼楠。”
——
2016年7月9号。
宋盼楠和往常一样，按时离校去了sober书店。
她到书店时，里面还没有其他顾客，只有江醒的母亲和江醒在店里。
江醒的母亲在整理书架。
江醒坐在最角落的那个阅读桌前，正低着头安静地看书。
宋盼楠径直去了她常去的那两个书架之间。
这边都是文学书。
她慢慢地在书架前逛着，挑选心仪的书籍。
今天她可以买一本书。
宋盼楠每两个月能攒四十块钱。
于是，她每两个月都会挑选一本价格不超过四十块钱的书买下来。
这次她打算买一本散文集。
宋盼楠坐在坐垫上看了几个小时的作文书。
也在心里默默背诵了一下好词好句，打算以后用在作文上。
因为看得太过投入，她没有在下起雨的第一时间发觉。
等临近十点钟，宋盼楠收好东西打算从书店离开时，才注意到外面的正在下雨。
她背起书包，拿着那本散文集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不由得频频望向窗外。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变成一道道水柱顺着窗户流下来。
没有带伞……
书包不能淋，看来只能护好书包一路往公交车站冒雨奔跑了。
宋盼楠头疼地心想。
庾梅扫了图书背面的条形码，温声说：“26块。”
宋盼楠从书包里掏出一卷钱，都是五块的。
她数了六张递给庾梅。
庾梅找给她四张一块的纸币。
买好书，宋盼楠把零钱和书都装好。
她抱着书包站在门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似乎在给自己建设冲进雨中的勇气。
庾梅对宋盼楠有印象。
这个孩子每周六上午都会来这儿。
但她此时还不知道，宋盼楠跟江醒是同班同学。
庾梅觉得一个小姑娘被困在店里没办法离开挺无助的。
她刚要出声问宋盼楠去哪儿，坐在窗边的儿子忽然说了话。
江醒语气平直地喊了一声：“宋盼楠。”
宋盼楠扭过脸看向他。
江醒走过来，拿起门边雨伞桶里那唯一的一把透明雨伞，对她说：“我愿意和你撑一把伞。”
宋盼楠心跳蓦地一滞。
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他，表情格外震惊，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要去哪里？”他依然语气平平地问。
宋盼楠小声回答：“公……公交车站。”
“啊不不不是！”她突然又连忙改口：“公、公交车在……在建——建设银行旁边。”
宋盼楠要乘坐的公交车是通往乡下村里的，并不会停在县里的公交车站，她脱口而出“公交车站”只是习惯性这样表述了。
庾梅对于儿子要主动帮助同学这件事，起初稍微有一点意外。
但很快，她就想起了江醒上幼儿园时的一件事。
因为他回答了“不愿意和同桌一起撑伞”，全班只有他没有得到老师的表扬。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在自己没有安排的情况下，他愿意帮别人撑伞”这个规则。
江醒推开书店的门，撑开伞。
在宋盼楠忐忑地慢慢走到伞下时，他又突然说：“你不能碰到我。”
宋盼楠点点头，连忙又往外挪了一小步，生怕会和他有肢体接触。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雨里。
他们中间保持着非常微妙的一点点距离。
江醒一直沉默着不说话。
宋盼楠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只有雨滴落在雨伞上的啪嗒啪嗒声将他们包围。
宋盼楠其实有点难堪。
因为江醒说的那句“你不能碰到我”。
宋盼楠脑海中闪过舍友捂着鼻子从她面前经过的画面。
难道……她的身上真的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吗？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走过了三四百米的距离。
前面就到了路口。
在路口过人行横道，左转再走五十米左右，就到公交车了停留等客的位置。
他们走到路口时，人行横道刚好是红灯在倒计时。
两个人停下步子等绿灯亮起。
几秒后，宋盼楠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了江醒：“我、我身上有什么……不好的味道吗？”
江醒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弄得思绪茫然。
他理解不了宋盼楠的问题。
所以江醒一时没回答。
他的沉默让宋盼楠又一次尴尬难堪。
但忽然，江醒语调平淡地回：“你身上有柚子味。”
柚子味。
是她用的洗衣粉的味道。
宋盼楠还是想不通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除非……
“你不喜欢柚子味吗？”她又问。
只有这个可能了吧。
江醒无法理解“喜欢”。
他无意识得轻皱起眉，认真思考了片刻，最终只说：“柚子味好闻。”
那就是没有不喜欢。
既然没有不喜欢，刚才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交通信号灯变成了绿灯。
江醒率先提步往前走去。
微微出神的宋盼楠连忙抬脚跟上。
但因为她走得有点急，宋盼楠没有控制好和江醒的距离，不小心和他轻轻擦蹭了手臂。
阴冷的雨天，他的手臂却是温热的。
宋盼楠自知越了界，又立刻慌张地向他道歉：“对对对对不起！”
她一紧张，说话打磕巴就更明显。
江醒依然不懂他为什么要道歉。
不过他还是合理运用了后天习得的技能，对答如流：“没关系。”
这下换宋盼楠茫然了。
他好像并没介意她触碰到他的那一下。
江醒还挺大度的，她想。
江醒把宋盼楠送到了公交车门前。
她踏上公交车后转过身。
“江、江醒。”宋盼楠叫住正欲离开的江醒。
她垂眼望着江醒，可江醒并没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了车门边缘。
宋盼楠非常感激地向他道谢：“谢……谢谢你送我来车站。”
这里不是车站。
江醒想要提醒她说错了，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终只听不出情绪地回她：“不客气。”
这次江醒能稍微理解一点宋盼楠的“谢谢”。
因为他是专程来送她的。
不过，江醒心想，她也不用说谢谢的。
他只是刚好看完了那本书，暂时没有事情要安排，才提出愿意和她撑一把伞。
他只是在有时间的情况下助人为乐了。
江醒其实很善于观察雨天。
如果雨势稳定，雨滴有节奏，他是不排斥出门的。
就像今日。
虽然雨有些大，音量偏高，但由于雨滴击打的节奏很有规律，在他的适应范围之内，所以他愿意和同学撑一把伞出门。
——
江醒的高中日记，no.313
2016.07.09，星期六，大雨
雨势较大，但节奏稳定，可以出门。
和宋盼楠撑一把伞。
她身上有柚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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