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执笔记录的林翊也是开了眼。
他原以为锦衣卫这种天子亲军，底下的人即便谈不上个个精明，至少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眼前这位纪纲的义子倒好，嚣张到这个份上，还蠢得没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背后站着纪纲。
真是人才啊！
不过林翊心头忽然一动。
纪纲是父亲当年收的义子，论起来自己还得叫他一声义兄。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林翊嘴角便险些抽了一下。
再看牢里这个张嘴闭嘴要抄人家的王谦，心情顿时更加微妙。
按辈分这货说不定还算自己义兄手底下的人。
如果王谦此番来浙江当真是纪纲授意，此事牵扯到纪纲，岂不是也能牵连到父亲？
可转念一想，林翊又觉得不对。
此次浙江案，是王叔亲自安排浙江司接手的。
这样一个牵涉纪纲的案子，王叔会不知轻重私下便把刑部的人派出来？
不可能，除非……父亲早就知道！
甚至这件事本来就是父亲默许的。
想到这里，林翊心头微微一跳。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张网该不会一开始就是冲着纪纲去的吧？
林翊握着笔，没有出声。
只是心里默默感慨。
老爹这人表面上一天天坐在吏部批文书，背地里到底挖了多少坑？
魏源自然不知道旁边这个小小监生，已经从一桩矫诏案联想到朝堂上的父子博弈。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接着问：“王谦，你既自认是锦衣卫千户，以皇家名义强驻盐场，那么你究竟是奉旨，还是你个人胆大妄为矫诏行事？”
这般问话让王谦脸上的嚣张顿时僵住了。
若说有圣旨，那圣旨从哪来？
是真是假，谁传的？只要查到底早晚露馅。
可若说没有圣旨，那性质就更简单了。
假传圣旨矫诏，借皇家名义强占盐场。
哪一桩都够他把脑袋摘下来。
他一个锦衣卫千户平日里仗着纪纲的势欺负欺负地方官员还行。
真让他自己扛矫诏之罪？
王谦觉得自己还没活腻。
可若把事情全部推到义父头上，说是纪纲授意自己来浙江捞银子……
那就更不能说。
王谦能想象自己即便侥幸回到京城，纪纲知道后会是什么脸色。
刑部未必先砍他，义父可能先弄死他。
左右都是坑，王谦索性脖子一梗：“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源冷冷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少废话！”王谦怒道：“要么放老子出去，要么把老子押回京师！到了京师自有人与你们说！”
这句话一出口魏源反而笑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只要回京消息传到纪纲耳中，以纪纲如今的权势自然有办法周旋。
甚至还没进刑部大牢，人说不定就先被锦衣卫接走了。
王谦显然也是这么盘算的，心里极有底气。
义父那人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霸道跋扈，却也护短，锦衣卫的人犯了错，纪纲自己怎么收拾都行。
但外人若动了，那就是另一回事。
只要自己能活着回到京城，一切都有转机。
魏源却偏偏不顺他的意：“回京一事稍后再说，本官现在只问你一件事，那道诏书是谁伪造的？”
王谦咬紧牙关不敢回答。
魏源又问一遍。
他还是不答，索性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旁边的周新看了半晌，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原本便是个干脆性子，最看不得这种明明心里有鬼，还仗着身份胡搅蛮缠的人，当即淡淡开口：
“魏主事，何必同他费这许多口舌，此人身份尚未核实，谁知道是不是真锦衣卫，说不定只是个冒充锦衣卫千户的狂徒。”
“既然身份真假未明那就按寻常嫌犯审，直接上刑！”
一句话吩咐下去，按察司的差役当即动手，开始从墙角搬出刑具，直接将王谦拖了上去，先上了一套夹棍。
王谦脸色当场变了，怒道：“你们敢！周新，你若敢动老子，老子回京一定......啊！”
惨叫声很快在地牢里响起。
魏源心都提到嗓子眼，属实没想到周新真敢对锦衣卫用刑，一时竟有些恍惚。
往常都是锦衣卫把朝廷官员拖进诏狱用刑。
今天倒好，风水轮流转，锦衣卫千户躺到按察司刑具上去了。
这场面若是传回京师，不知多少御史得拍腿叫好。
不过很快，魏源便咂摸出了周新的高明。
若王谦已经确认是锦衣卫千户，那地方官府想拘拿、拷问这种天子亲军，便不能随意处置。
事涉皇帝近侍，按规矩得奏请皇帝。
可现在周新故意不去王谦住处寻找腰牌，也没将其正式验明正身，王谦自己张嘴说是锦衣卫千户，就真是？
万一是假的怎么办？
既然“疑似冒充”，那按察司当然有权先审。
至于审完之后发现你真是……那是后面的事。
魏源心里忍不住感叹，难怪周新能混出“冷面寒铁”的名声。
这人不光胆子大，脑子也是真好使，至少在钻规矩空子这件事上相当熟练。
按察司审讯犯人，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刑具。
夹棍、脑箍、钉指、烙铁，一件件摆开轮流上阵。
大明司法技术不算先进，但在让人开口这件事上，他们显然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王谦最开始还十分硬气，一边挨刑一边怒骂，可架不住夹棍、脑箍、烙铁、钉指轮番伺候。
锦衣卫再硬，也是血肉之躯，在外头披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百官见了退让三分，可上了刑具以后骨头也不会比别人多长两根。
几轮下来王谦终于撑不住。
“停！”
“停手！”
“我说！”
差役看向周新。
周新抬了抬手，刑具撤下。
王谦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冷汗大口喘气。
先前那股张嘴抄家闭嘴造反的气势，已经不知道扔去了哪里。
魏源重新坐正：“如实招来！”
王谦哪里还敢废话，一股脑竹筒倒豆子全部撂了。
说自己确是锦衣卫千户，奉指挥使纪纲之命来浙江入驻盐场、勒索富户，担心盐场和富户们不配合，这才矫诏行事吓唬那些盐官和富户。
此行一共敲诈了上百富户，以及占了三处盐场，所获财物大多运回京师献给了纪纲。
魏源当即让林翊把供词记下，又问：“你如何证明自己身份？”
王谦老实回道：“在我先前住的宅子里，箱中夹层，还有锦衣卫文牒，你们派人去取一验便知。”
林翊低着头笔下飞快，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先受一顿罪。
看来有些人不是不愿讲道理，只是需要先让刑具帮他回忆一下什么叫道理。
待口供录完让王谦按了手印，周新这才招手让人去取腰牌等证物。
不多时，差役去而复返，带回来一块腰牌和几份随身文书。
魏源接过腰牌仔细查验，形制、纹路、编号，果真是锦衣卫的制式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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