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秦家老宅。
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几个讨债的男人站在门槛外，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一重院子后面，还有一重。
青砖铺地，两边的廊道一直通向深处，站在门外，根本看不见最后面的屋子。
寸头男往里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笑道：“郑总，这地方要是收拾出来，开个私人会所，生意肯定差不了。”
被他喊作郑总的男人穿着灰色衬衫，四十多岁，手里盘着串珠子。
他站在门楼下看了一会儿，又摸了摸门边的木雕。
原本以为，江家这两千万要砸在手里了。
没想到催了一上午，还催出这么个好东西。
“里面都看过了？”
“看过了，后面还有个院子，比前面还宽敞。”
寸头男凑过来，压着声音笑道：“照片上还真看不出来，得亲自过来才知道。”
郑总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看去。
江紫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脸上仍没有多少血色。
沈怡莲站在旁边，耳朵上缠着纱布，衣领上还沾着血。
从医院出来以后，这帮人总算没再动手。
到了这里，连寸头男说话都带上了笑。
沈怡莲一路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点。
她朝女儿身边靠了靠，小声埋怨：“这么大的宅子，地契在你手里，你怎么不早说？”
江紫没看她。
“早知道还有这个，咱们至于在医院受那个罪吗……”
耳朵上又疼了起来，沈怡莲抬手碰了一下，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随后，她又往院子里面看了看。
这么大的地方，卖一个亿都未必贵。
还了两千万，剩下的钱，足够她们重新买套别墅，再给公司周转。
想到这里，她连腰都直了些。
“郑总。”
沈怡莲迎上去，脸上挤出笑。
“这地方您也看见了，两千万肯定抵得上吧？”
郑总看向江紫：“东西呢？”
江紫掀开腿上的薄毯，拿出压在下面的文件袋。
郑总伸手去接，她却攥着没有松开。
“先把欠条拿出来。”
“放心，东西没问题，账肯定给你平。”
郑总笑了笑，手仍伸在她面前。
沈怡莲却抢着问了一句：“那多出来的钱，您打算怎么给？”
郑总的手停了一下。
寸头男转过头，脸上的笑没了。
“什么多出来的钱？”
沈怡莲心里一紧，还是硬着头皮道：“刚才在医院，你们自己都说了，这宅子少说值一个亿。我们才欠两千万，总不能……”
“谁说值一个亿，你找谁买去！”
寸头男当场骂了回来。
“这么大的老房子，收拾起来不用花钱？找买家不要时间？你他妈现在就想把债平了，还指望我们再给你几千万？”
沈怡莲被骂得往后一缩，下意识捂住耳朵。
“可这也差得太多了……”
“嫌少，你就拿钱！”
寸头男拍了拍腰间的包。
“欠条还在，你们现在拿两千万出来，谁他妈稀罕这破房子！”
刚才还夸个不停的宅子，转眼就成了破房子。
江紫看着他，攥着文件袋的手一点点收紧。
沈怡莲还想说话，郑总已经摆了摆手。
“江总，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看着江紫，语气倒还客气。
“你要觉得吃亏，宅子自己留着卖。咱们接着谈那两千万，别耽误大家时间。”
寸头男立即走到了轮椅旁。
江紫看见他伸过来的手，忽然松开了文件袋。
“给你。”
沈怡莲急了：“小紫……”
“你还想回医院吗？”
江紫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怡莲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郑总接过文件袋，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这不就对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以后还有挣钱的机会。”
江紫低下头，听着身旁沈怡莲吸气喊疼，没再反悔。
一个亿也好，两千万也好，先让这帮人放过她们再说。
郑总抽出里面的地契，正准备展开，手机忽然响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摸出来，看清来电，神情却变了变。
“韩总。”
郑总将地契交给身边的人，拿着手机走开几步。
“对，我就在这儿，正准备……”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江紫抬眼看向他。
郑总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听着电话，目光往她这边扫了一下。
“是秦先生的意思？”
江紫的手猛地扣住轮椅扶手。
沈怡莲也听见了，立即扭过头。
郑总又走远了些，后面说的话，她们便听不清了。
只能看见他点了几次头。
“明白。”
“放心，您都这么说了，这事我肯定给您办妥。”
电话挂断。
郑总站在原地看了看这片院子，将手机收进口袋。
寸头男已经凑了过去。
“郑总，怎么了？”
郑总没理他，走回来，从手下那里拿过地契，重新装进文件袋。
“宅子我们不要了。”
江紫脸色一变：“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郑总看着她：“江总，你这两千万的账，还想把我也搭进去？”
“秦先生的祖宅，你敢卖，我可不敢收。”
沈怡莲急忙问道：“是不是秦序找您了？他人呢，自己过来，还是让韩总替他送钱？”
江紫紧紧盯着郑总，连呼吸都放轻了。
“送什么钱？”
郑总笑了一声。
“秦先生让人打这个电话，是怕你们把他的祖宅卖了。”
沈怡莲脸上的笑僵住了。
江紫看着郑总，过了几秒，目光才慢慢落到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那你把地契还给我。”
郑总却将袋子递给了身边的人。
“收好，给韩总送过去。”
江紫一下急了，撑着轮椅就要起身。
“你们没给钱，凭什么拿走！”
寸头男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回轮椅上。
“你真可以啊，前夫的房子，也敢拿来当自己的卖！”
他冷笑道：“要不是韩总亲自打电话，我还真让你给骗了！”
江紫脸色发白，眼睁睁看着那份地契被收进包里。
沈怡莲急忙上前拦人。
“不能拿走！我们就剩这个了，你们把东西拿走，那两千万怎么办！”
郑总看了她一眼。
“欠条上是谁的名字，谁还。”
沈怡莲伸着手，忽然没了声音。
江紫低下头，手指死死抠住轮椅扶手。
刚才她还想着，哪怕一分钱都不剩，只要能平了这笔账，也认了。
现在地契没了，债却一分都没少。
秦序知道她们被逼成了什么样。
可他让人打来的这个电话，只是为了拿回自家的东西。
“钱的事，给你们三天。”
郑总忽然说道。
江紫缓缓抬起头。
沈怡莲也怔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好，好！我们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这三天，是韩总另外替你们要的。”
郑总看着母女俩：“我给他这个面子，今天不再为难你们。到时候再拿不出来，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江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韩山河？
自己跟他根本没什么交情，他为什么还肯替自己开口？
郑总已经转身往车边走去。
寸头男临走前，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两下。
“江总，把日子记好了。”
“三天以后，我们只认钱。”
沈怡莲站在原地，捧着手机翻来翻去。
通讯录划了一遍，又从头划了一遍，始终没拨出去。
江紫没有看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膝头。
来的时候，那份地契就放在这里。
现在只剩下一条沾着血的毯子。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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