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望江公馆。
许清禾到的时候，秦序还坐在临湖的露台上。
陈雅茹将人领过来，便退了下去。
几天不见，这位美女行长明显憔悴了不少。
浅灰色的套裙贴着身子，腰身纤细，裙下的小腿白皙匀称。
长发依旧挽得整齐，脸上也化了妆，只是眼底的疲倦藏不住。
见秦序起身，她勉强露出笑容：“秦先生，打扰您了。”
“坐吧，等你半天了。”
秦序拉开旁边的椅子，替她倒了杯温水。
许清禾伸手来接，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青紫。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很快把袖子拉了下去。
秦序看了她一眼，没急着问：“吃饭了吗？”
“还不饿。”
话刚说完，肚子便轻轻响了一声。
许清禾捧着杯子的手僵住，耳根慢慢红了。
秦序忍着笑，叫来服务员：“弄两份饭，清淡点，再来碗热汤。”
“不用麻烦，我说完事情就走……”
“我也得吃饭。”
秦序坐回去：“有什么事，吃着说。”
许清禾张了张嘴，终于没再推辞。
来之前，她在车里想了许多话。
该怎么开口，怎么解释，秦序要是不愿意帮忙，她又该怎么往下说。
可对方一句也没问，先给她倒了水，又替她叫了饭。
她捧着杯子低下头，眼圈忽然有些发酸。
“秦先生，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电话里听出来了。”
秦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银行的事？”
许清禾抬起头，有些意外：“您知道？”
秦序点头：“你上次给江家停了贷款，晚棠跟我提过一句，说李氏银行自己也遇上了麻烦。”
“当时还能周转。”
许清禾苦笑了一下：“现在，可能真撑不住了。”
湖边吹来一阵风，她抬手将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低了些。
“李轩的父亲背着我，用李氏银行的名义，替外面几家地下钱庄做了连带担保。”
“四海钱庄出了事，昨晚那几个老板又死在四海饭店，债主拿着担保文件找上门，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捅了多大的窟窿。”
她看着秦序，声音低了下来：“加起来，一百多亿。”
秦序皱起眉：“钱庄还不上，得银行替他们还？”
许清禾点了点头：“今天一早消息传出去，储户和企业都来取钱，几个支行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可银行的钱大多放在外面，哪能一下子全收回来？”
“照这样下去，最多三天，就撑不住了。”
秦序看了她片刻。
一百多亿。
李轩他爸胆子倒是不小。
钱绍文那帮人什么德行，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还敢把自家银行押上去。
这中间拿的好处，恐怕也少不了。
“这些事，你一直不知道？”
“我管银行日常的业务，他在外面谈的那些生意，从来不让我插手，以前问过几次，他就嫌我管得太宽。”
许清禾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他到底收了多少好处，跟那些人签了什么，到现在都没肯跟我说实话。”
饭菜在这时送了上来。
秦序把汤放到她面前：“先吃点。”
许清禾看着冒热气的汤，轻轻应了一声。
她确实饿了。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过几口水，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热汤喝下去，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秦序也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才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在干什么？”
许清禾动作慢了下来：“怪我。”
秦序抬眼。
“怪我不该听您的话，停掉江家的贷款，还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把能帮忙的路都堵死了。”
她抬头看了秦序一眼，随即解释道：“您别误会，我知道这是两回事，他现在找不到钱，就把以前的事全翻出来，什么都能怪到我头上。”
秦序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
“所以，这也是他弄的？”
许清禾握着汤匙，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今天下午，他把我堵在办公室里，要我交出地下金库的权限印鉴，还让我晚上去陪一个外地来的老板喝酒。”
“说只要把人哄高兴了，人家就肯出钱接盘。”
秦序放下筷子。
许清禾垂着眼，声音很轻：“那人以前来过银行，每次见面，都要借着说话往我身边凑，我跟他提过，他还让我别多想，说人家就那个脾气。”
“今天又让我去。”
她停了片刻，唇边露出一丝苦涩。
“我就问他，银行出了事，是不是连我也能拿去抵账。”
“他砸了杯子，就动手了。”
秦序看着她。
眼前的女人还在尽量把话说得平稳，可拿着汤匙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第一次见面时，她在饭桌上应付那些生意人，说笑得体，进退有度。
如今坐在这里，连袖口露出一点伤，都要赶紧遮起来。
“印鉴给他了？”
“没有。”
这一次，许清禾答得很快：“地下金库里还有客户寄存的东西，银行已经乱成这样，我不能再让他乱来。”
秦序点了点头。
至少还没被打糊涂。
许清禾却像是怕他误会，连忙又道：“我今天过来，没想让您替我找他，我就是……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这两天能联系的人，我都联系过，以前来银行找我办事，坐在外面等几个小时都愿意，现在连电话都不肯接。”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这些事，说多了也没意思。
秦序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先把饭吃完。”
许清禾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刚才说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掉进了碗里。
她连忙抽出纸巾，偏过头擦了擦：“让您见笑了。”
“吃顿饭，哪来这么多客气话。”
秦序重新拿起筷子：“我又不催你。”
许清禾安静了一会儿，终于低头继续吃饭。
这一次，秦序没再问。
两人坐在湖边，把这顿饭吃完，服务员收走碗碟，换上了热茶。
许清禾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些。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银行现在的情况，我都整理好了。”
“眼下缺多少钱，外面还有哪些款能收回来，都在这里。”
说到自己熟悉的事，她的语气终于稳了下来。
“秦先生，我想请您帮忙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接手，入股也好，收购也好，都可以谈。”
“银行这些年的底子还在，只要能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秦序没有立刻接文件：“许行长，有句话我先说清楚。”
许清禾停了下来。
“李家的忙，我不想帮。”
她脸上的神情一僵，刚有的那点期盼也淡了下去。
“我知道，李轩之前做了不少……”
“你不用替他说话。”
秦序看着她：“你帮过我，我记着，今天换成他，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许清禾怔怔地望着他。
“可我替你把人找来，把钱弄进去，最后银行保住了，你回去还得挨打，那我忙活这一场，图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这两天，她一直想着怎么把钱找回来，怎么保住银行。
自己受的那些委屈，反倒只能往后放。
秦序伸手拿过文件。
“你想保住这些年做下来的生意，还是想保住李家的家产，自己先想清楚。”
“前一个，我可以试着帮你。后一个，就别找我了。”
许清禾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银行是我这些年一点点做起来的，里面不少人，也是我亲手招进来的。我舍不得。”
“可那个家……”
她看了眼放在旁边的手机：“我现在连回去都不想。”
秦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从坐下开始，她就一直没接。
“那今晚先别回去了。”
许清禾抬起头。
秦序拿出手机，给陈雅茹发了条消息。
“我让人收拾间客房，你先休息一晚，材料留着，我找人问问，不过能不能办成，现在还不好说。”
“您肯帮我问，就已经很好了。”
许清禾声音有些哑。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被拒绝。
甚至想着，只要秦序愿意替她介绍一个人，给她个能坐下来谈的机会，她就再去试试。
却没想到，他先问的是她回去还会不会挨打。
陈雅茹很快过来，告诉秦序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许女士，洗漱用品都有，需要换洗衣服的话，我可以让人替您准备。”
许清禾连忙道了谢。
等陈雅茹走远，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秦序。
“本来是来求您帮忙，结果又吃又住的。”
“房费照收，别担心。”
许清禾一怔，随即笑了。
这次终于没再勉强。
“我还没说不给呢。”
“那就行，我这儿可不便宜。”
秦序端起茶杯，也笑了一下。
天色渐渐暗了，湖边的灯亮起来。
许清禾没有急着去客房，放在桌旁的手机又震了几次。
她看着屏幕，迟疑片刻，伸手将它关了机。
秦序没说什么，替她添了些茶。
她接过茶杯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秦先生，我能再坐一会儿吗？”
“坐着呗，又没人赶你。”
许清禾轻轻点头，把手机收进包里。
晚风拂过裙摆，她拢了拢头发，看向湖面。
秦序就在旁边，低头翻着她带来的那份材料。
她看了他一会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今晚，总算不用急着回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