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老人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站在楼顶。
满头白发，个子不到一米六，老式中山装，脚下一双布鞋。
秦序认出了他。
林氏医学中心外，自己救过的那个老人。
可眼下，这老头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需要人搭救的样子。
刚才，他借着赵承安的魇域进入四海饭店，才收走白听澜的尸体，外面便出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只泄露了一瞬，便让他体内的本命鬼躁动起来。
凶魇之上。
至少是准灾主，甚至已经到了灾主。
秦序顺着气息找到这里，老人却又将鬼气收得干干净净。
楼下行人来往，谁也不知道，自己头顶站着个什么东西。
“上回我救了你，这回你来拦我？”
秦序看着他：“司命香会请你来的？”
“跟他们没来往。”
老人笑着摇头：“不过，里面那些人，你先别急着杀。”
“那你这趟恐怕白来了。”
“我知道你不肯听。”
老人朝四海饭店看了一眼：“陈关海、周明礼，都死在你手里，香会难道还指望钱绍文，靠那几十把枪把你挡住？”
秦序没有接话。
“真要保里面这些人，早就该让他们各自躲起来。”
老人语气深幽：“现在倒好，凑了满满一屋子，还生怕你找不到。”
“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秦序听到这里，笑了一下：“等着我替他们灭口？”
“顺便，把这笔人命账也交给你。”
老人收起笑容：“里面那些人，跟陈关海牵扯有多深，你比我清楚。”
“这些年抓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最后钱又落进了谁的口袋。”
“人一死，香会往外一推，全是陈关海和这帮人干的，他们连自己动手收尾都省了。”
秦序将手插进兜里：“人的命，我要，魂，我也会留下，他们知道什么，我自己搜。”
“魂你能搜，可外面的人看不到。”
老人说道：“你在太平公馆放过话，今天五点之前不登门，晚上就要清算。”
“现在，这些人全死在一起，秦序，你觉得还需要有人拍到你动手吗？”
“钱绍文报了警，饭店里四处都是监控，香会背后的那些人，就等着拿这件事做文章。”
秦序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老人又道：“你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你身边的人呢？”
“有人得出面，有人得应付，等你把这些麻烦处理完，香会该撤的人，该藏的东西，还会留在原地等你找？”
“南坑镇的事，你要不要查？”
秦序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替我想得挺周全。”
“我只是不想看你白忙一场。”
秦序嗤笑：“可你刚才说，跟香会没来往。”
老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来往，不代表没查过。”
秦序点了点头，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行，那这些话，我听见了。”
“不过，人还是要杀。”
老人眉头一皱。
“他们想借我的手，就让他们借。”
秦序朝街对面抬了下手：“借完以后，轮到谁，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食指轻轻一勾。
“啊！！！”
一声惨叫，猛地从四海饭店里冲了出来！
紧接着，桌椅翻倒，杯盘摔碎。
“死人了！”
“别碰他！快叫人！”
“开枪！快他妈开枪啊！”
“砰！砰！砰！”
枪声接连炸响，门口几个正在张望的人吓得扭头就跑。
老人转过脸：“你在里面留了鬼。”
“留了一只。”
秦序也往那边看了看：“钱绍文说，那些枪连我爷爷都能打死，我听着挺厉害，让它先试试。”
饭店里又响了几枪，随后便是哭喊声。
秦序笑了笑：“看来是吹牛逼。”
“那些枪对付寻常阴人，确实有用。”
老人重新看向他：“可你手里这只，已经是凶魇了。”
“那就好。”
秦序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钱总！救我！它在我后……”
叫声骤然拔高，又猛地断了。
老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秦序仍旧看着他：“还有别的事吗？”
老人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
楼顶的风，忽然凉了几分。
秦序站着没动。
这老头有本事插手，可脚下就是宾馆，旁边还有一整条商业街。
真打起来，要顾忌这些普通人的，也是他。
片刻后，那股凉意散了。
“让里面那只鬼停下来。”
老人说道：“你爷爷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
秦序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周明礼的魂，已经被我吃了，当年谁请我爷爷去的，谁对他动过手，我都查到了。”
“你要说的，最好比这些值钱。”
第三根手指屈起。
街对面，又是一声凄厉的哀嚎。
老人没有回头：“你爷爷没死。”
秦序手上的动作一顿。
“还有，那扇门，本来就是他自己要进去的。”
楼顶只剩风声。
秦序盯了他片刻：“这两句话，你最好有把握。”
“我敢说，就有把握。”
老人看着他：“先停手，听完以后，你觉得这消息值得，剩下那些人，留他们一命。”
“你先说。”
秦序没有答应：“给你两分钟，再拿别的话绕，每拖十秒，我就杀一个。”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爷爷真该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看得见，我就不用到处找他了。”
秦序语气淡了下来：“说正事。”
老人没再耽搁：“你爷爷当年去南坑镇，心里很清楚，那两家没安好心。”
“跟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他会看不出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要找的东西，外面已经找不到了。”
“什么东西？”
“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
老人顿了顿：“去南坑镇之前，他体内的本命鬼，就已经快压不住了。”
秦序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饭店里，有人正在拼命喊他的名字。
他却将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这件事，他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还肯留在江家？”
老人这一句，让秦序皱起了眉。
“江家当年用命换来的那次搭救，确实该还，可江紫身上那只水鬼，你已经收拾过了。”
“凭你爷爷的本事，犯得着搭上你的婚事，再让你耗上五年？”
“他拿那张旧契压住你的本命鬼，让你离开阴行，就是想让你多活些年。”
秦序没有反驳。
这些，他都知道。
当初那门婚事，是他自己答应的。
爷爷将他的生辰写上旧契，再以鲜血立契，借这件鬼物压住本命鬼。
至于能压多久，还得看他自己。
继续动用鬼力，契约也保不了他。
父亲三十多岁便死在了本命鬼复苏上，秦序见过那个下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暂时收手，把复苏往后拖，给自己多留些时间。
何况，那时的江紫还没有如今这么冷血。娶妻，过几年普通人的日子，他也愿意试试。
所以，婚事定下以后，他便退出了阴行。
五年，一次都没动过本命鬼。
至于人鬼共存的办法，爷爷还会接着找。
这些都是当初说好的。
可秦守山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件事，他直到今天才知道。
难怪爷爷一定要等他应下婚事，肯留在江家，才放心离开。
真要提前说了，秦序怎么可能留下？
哪怕重新动用本命鬼，哪怕最后要一起进那扇门，他也会去。
让他守着契约，安安稳稳过日子，看着爷爷一个人去送命，他做不到。
爷爷也知道他做不到。
才把自己的事，瞒了个干干净净。
街对面的惨叫声，已经停了一阵。
老人看了眼饭店，这才接着说。
“能试的办法，他都试过了。”
“他要是还有时间，未必会选那扇门，可本命鬼不会等人，他只能进去。”
秦序沉默片刻，才开口。
“所以，他们确实偷袭了我爷爷，只不过就算没有那场偷袭，他也会进去。”
“对。”
老人点头：“他们以为把秦守山逼进了绝路，其实他去南坑镇之前，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秦序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爷爷本来就要进门，也轮不到那帮人从背后推他一把。
这笔账，一样算。
他转过头，望向四海饭店。
楼下已经警灯大作，有人在疏散人群，有人往饭店里冲。
哭喊声、命令声，隔着一条街不断传过来。
老人没有再催。
过了片刻，秦序目光落在老人脸上。
“当年的事，我听明白了。”
“现在说说另一件。”
“你怎么知道，我爷爷还活着？”
老人看着他。
“他出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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