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正。
众人起得都很早，在大堂集合后，全体步行，一步步登上沛然山顶，来到了祈雨台。
高台临风，台上青石如削，台下黑压压站了数十号人，衣冠整齐，济济一堂。
在一众穿着贡生服、进士服甚至翰林服的文修之中，林青云的文童襕衫显得格外惹眼。
但此刻严肃的场合，也无人和他搭话，就连之前的赵景行，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轻哼一声转过头。
此刻，祈雨台周围已经摆好了几案，台上，祭坛已经设置妥当，整齐地摆满礼器和祭品。
一位穿着大学士袍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立在台口，面沉似水。
这位便是颛孙崇，此次祈雨文会的主持者，颛孙彦的族叔。
他身旁还有两位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应该是沂陵府的柏知府、以及沂陵府文院的傅院君。
林青云随众见礼，见颛孙彦正站在颛孙崇的身后，冲自己眨了眨眼。
颛孙崇倒是没有特别注意自己，只是眼睛扫过他时，略微多停顿了一秒。
人群里，林青云注意到两个人。
一个是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用料考究的白色文师服，白衣如雪，没有一丝褶皱，面色沉稳，自有一番气度。
这么年轻的文师，不用人介绍，林青云也大约猜得到，这便是孙老翰林所说的卫子期了。
另一个，在祈雨台角落里。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虽然同样穿着翰林服，但衣服却有些皱巴巴的，此刻，正独自蹲在一通斑驳的古碑前，看得入神。
有人上前搭话，他倒也乐呵呵地应着，只是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碑面。
这应该就是孙老翰林口中的另一位来自潍州的翰林学士——祁明远了吧。
林青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碑极旧，字迹已经残缺大半，只依稀能够辨认出几个残字。
林青云正要细看，就见那颛孙崇一挥手，朗声道：“时辰已至，开坛吧。”
说罢，在钟鼓齐鸣声中，颛孙崇带着两位官员率众登台，开始了祈雨的仪式。
拜天不跪，文人揖天，长揖三礼；
接着，献玉帛，献三牲，献酒；
周围，颛孙家的乐师奏起了曲调古雅的礼乐。
礼乐声中，一片庄严肃穆。
礼成，颛孙崇亲手展开一卷文赋。
“《春霖赋》。”
颛孙崇环视众人：“今日，吾等便以此大儒祈雨之传世名篇，为文会开坛。”
浑厚的才气自他周身升腾，注入文赋之中。
颛孙崇开始以“出口成章”朗诵《春霖赋》。
大学士的才气何其磅礴，一时间台上文风浩荡，元气翻涌！
众人屏息仰首。
天上，云影动了。
极淡的一层云影，缓缓聚拢，汇于祈雨台上。
但也仅此而已。
待到颛孙崇读完，滚滚才气冲天而起，但也只是又唤来几片薄薄的云朵。
没有一丝雨滴飘落，甚至连个闷雷都没有。
台上颛孙崇面色不变，台下却开始嗡嗡议论起来。
“传世名篇，以大学士才气激发，只换来几片薄云？”
“看来这次的雨，可没那么容易祈啊......”
“毕竟是前人的文，又不是真文原本，能有云动，已是崇老才气惊人了。”
“祈雨，终究还得看新作啊……”
.......
开坛之后，文会正式开始。
各府文人开始登台献诗。
第一位是位贡生。
“便由在下抛砖引玉！”
他有些紧张地上台，挥笔诗成，纸上仅有薄薄的才气，未能入品。
天空毫无动静，连云朵都没有飘来一丝。
“.......”
那贡生面红耳赤，只得讪讪下台。
第二位，是一位进士。
此人似乎胸有成竹，数息诗成，白光一闪，远处府文院方向隐约一声钟响。
当——
佳品，一鸣！
天上飘来数朵白云，让祈雨台上的云层增厚了一点。
“好！”
“不愧是张兄！”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颛孙崇也面露微笑，拿起诗作当众朗读，众人又是一番评论。
这张进士得到了不少称赞，心满意足地拱手下台。
在祈雨文会上，诗作能够入品，就值得称赞！
接下来，第三位，第四位……
林青云发现，众人所写的诗词文赋多是不入品，偶有一鸣佳品，已是难得。
要知道，这可不是当场即兴发挥所作的诗文。
而是早就知道有此祈雨文会，提前许久便已经构思和打好腹稿的！
而且，这些人的文位最少都是贡生，连文士都没有！
林青云眨眨眼，原来，其他文修写出入品诗作这么难的？
难怪自己每次诗文入品，众人都如此大惊小怪。
.......
两个时辰过去。
不时便有文修上台写诗作赋。
但依然只有少数人能够入品，即使入品，也基本上都是佳品。
能精品两鸣者，不过寥寥二人！
其中一人，是那位昨天被林青云吓得对孔圣发誓的赵景行。
他写了一篇赋，文成精品。
不得不说，虽然人看着挺讨厌，但也确实有点东西，难怪得到了文会的请柬。
而另一人，则是一位中年文师，词成精品。
而此二人作品的青绿才气升腾时，云层便明显地厚上了一分。
日头渐渐偏西，天上的云，一层一层积了起来。
林青云一首一首听过去，眉头慢慢皱起。
这些诗文，一篇比一篇辞苦。
写赤地，写裂土，写哀鸿，写苍天不仁。
才气引动元气，元气应和而来，可那应和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燥意。
云积得很厚，也很闷。
林青云不是没想过动笔。
可若是随手写一首，又能如何？
他文童的身份摆在这里。
要么不写，要写，就得一鸣惊人。
不然，写个不上不下的东西出来，非但帮不上忙，还要落人笑柄。
惊圣的案首，也不过如此？
所以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林青云决定只先当个吃瓜群众，一个字也不写。
终于，孙老翰林站起了身。
“老夫来试试。”
孙老翰林起身，顿时让许多人为之注目。
很多人都想看看，这位新晋的老翰林，能够写出怎样的诗作！
孙老翰林整衣登台，提笔，落纸。
“赤日铄金土作烟，老农望断枯井泉。谁挽天河千尺水，绿遍沂陵万顷田！”
诗毕，青绿色才气光冲天而起！
只是这青绿色的才气，比起林青云当初在府试中所写的《小松》，虽然色彩相同，但却浅淡了太多，显然只是勉强入精品。
“当——！当——！”
府文院古钟，两鸣！
浅薄的七彩色的才气祥云凝于天际，天地元气汇聚，风云变幻、文气反哺！
那空中的云层明显地又厚一分！
“好！”
“孙老，好样的！”
台下喝彩一片，连柏知府也抚须微笑颔首。
困于文师四十三年、一朝破境的老翰林，这一首精品，写得四平八稳，体体面面。
颛孙崇也是喜不自胜，急忙上前，读出此诗，然后一通夸赞。
负责录档的傅院君则是急忙记录品级。
孙老在一片喝彩中下台，朝林青云眨了眨眼。
林青云也回了个大拇指。
......
孙老之后，那翰林祈明远也上台作诗，但仅仅诗成佳品巅峰。
他倒也没有任何惭愧之色，只是拱拱手便下了台。
此后许久，再无一人诗作入品。
直到午后，那白衣飘飘的卫子期，长身而起，大步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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