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泥水里的曹景堂猛然抬起头，整个人的嘴巴都张大了。
“……诱……诱敌深入？”
曹景堂喃喃自语，脑子轰鸣作响。
石阶两侧，裴烈与郭不为浑身剧烈一震。
老太监神色如常，甚至扯出一抹赞赏的笑意：
“曹卿忠勇，朕心甚慰！特赐天子金缕玉带一条，御酒百坛，锦缎千匹！望卿持节励兵，扼守莫州，待勤王诸军毕集，聚而歼之！钦此！”
宣读完毕，满院死寂。
“大帅，接旨吧？”
老太监收了圣旨，满脸堆起谄媚的褶子，快步走下台阶，亲自伸手将曹景堂从泥水里搀扶起来。
“哎哟，曹大帅，您可真是折煞老奴了！快快请起！”
老太监拉着曹景堂冰凉的双手，满口赞叹。
“神都内阁董相，在金銮殿上可是把您夸成了当世武圣！陛下听了您的退军方略，龙颜大悦，连声赞您沉稳老道呢！”
曹景堂僵硬地站起身，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只觉得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看着老太监身后端着玉带的小黄门，又看了看那些贴着大红封条的御酒，一脸懵逼。
满朝文武全信了？连皇帝都信了?
这……也行？？
曹景堂心中茫然，但反应还是很迅速的。
“臣……臣曹景堂，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景堂猛然挺直了腰杆，对着神都的方向叩拜。
而在他身后。
“噗！”
裴烈身躯剧烈一晃，一口红色的逆血毫无征兆地从嘴里狂喷而出。
“裴兄！”
郭不为伸手去扶，然而他自己胸腹间同样气血逆冲，一抹殷红顺着嘴角止不住地溢出。
“大智大勇……老成谋国……”
裴烈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视线死死盯在曹景堂身上。
五十万兵马狼狈窜逃八十里，城内断粮待毙……
到头来，竟换回了一条天子赐下的金缕玉带！
“裴将军，郭将军，尔等这是怎么了？”
老太监眉头一皱，捏着兰花指掩住口鼻，满脸嫌恶。
“天子降恩，三军同庆的大好日子，尔等在此吐血作态，莫不是对圣意不满？！”
曹景堂此刻已然彻底回过神来，他伸手从小黄门捧着的锦盒中抓起那条沉甸甸的金缕玉带，当着满院将士的面，扣在了腰间。
曹景堂抬起手，扶正了兜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烈和郭不为。
“郭副帅，裴将军。”
曹景堂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丝丝的得意：“方才在莫州府衙，尔等口口声声说本帅弃守要塞，动摇军心，甚至要拔刀犯上。如今圣旨在此，天子明察秋毫，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裴烈惨笑一声，闭上眼，不再看他。
郭不为抹去唇边血迹，声音沙哑无力：“大帅深谋远虑，末将……拜服。”
“哼！算你识相！”
曹景堂挥动衣袖，懒得再看两人一眼，转身对着后堂高声下令：“来人！将御酒抬入内堂！传令亲军各营统领，随本帅痛饮御酒，庆贺诱敌大捷！”
数十名亲兵上前抬走酒坛，簇拥着曹景堂与宣旨太监大笑而去。
欢声笑语穿过雨帘，回荡在莫州府衙的空地上。
裴烈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胸前的血迹。
庭院之外，隐隐传来城内各营伤卒的哀嚎。
五十万兵马挤在泥泞里啃嚼干硬的皮甲，帅府深处却已飘出御酒的醇香与炙肉的气味。
“郭兄……”
裴烈嘴唇颤抖，牙关紧咬。
郭不为松开按住裴烈的手，抹去嘴角的血渍，转身朝侧门走去。
“夜深了。”
郭不为头也不回：“戌时三刻，来我房里。”
……
入夜，莫州城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泥泞的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窝棚与蜷缩在屋檐下的步卒。
城西一座偏僻的值房内，窗户紧闭。
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在缝隙钻进来的冷风中左右摇晃。
门轴发出轻响，裴烈裹着一身湿透的黑色斗篷闪身而入。
屋内只有郭不为一人。
桌上摆着一张被茶水洇湿的莫州城防图，旁边放着半碗冰凉的糙米水。
裴烈扯下兜帽，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
“粮仓空了。”
裴烈声音苦涩：“方才虎贲卫去领粮，户部拨下来的全是掺了沙子的霉麦。”
“就连饱腹丸都是次品。”
“后营有三个百夫长拔刀抢粮，当场被督战队斩首示众。再过一天，不用燕军动手，营伍自己就能炸翻。”
郭不为端起那半碗糙米水，仰头咽下。
“他呢？”
郭不为放下粗瓷碗，问。
裴烈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戾气：“在后堂抱着歌姬饮酒。老太监带来两个神都乐伎，此刻正夜夜笙歌呢。”
郭不为沉默良久。
裴烈猛地俯下身，死死盯住郭不为：“郭兄，神都那帮人，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定王被削藩灭门，耿长寿被逼得背叛大乾，如今派个连刀都提不稳的宗亲草包统帅五十万王师。城外十万神武铁骑枕戈待旦，头顶六艘裂空巨舰随时能将莫州轰成焦土。”
裴烈一拳砸在桌面上，木屑四溅：“陛下要的是功业，奸佞要的是权势，曹景堂要的是金缕玉带！他们谁在乎过城中五十万将士的性命？！”
“大乾……早就烂透了！”
裴烈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我不打算替这帮杂碎陪葬。你要告发我，现在就拔刀！”
郭不为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是静静的看着裴烈。
“我十七岁从军，镇守北疆七十八载，负伤八百六十四处。我不欠姜氏皇族任何东西。”
郭不为从怀中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青铜虎头令符。
那是能调动莫州城内前军步骑的中军主符。
郭不为抬起眼帘，看着裴烈：“白沟驿距离莫州只有八十里。燕王营中，坐着耿长寿。”
“姜无忌敢以十万步骑奉天靖难，其势已成。朝廷昏聩至此，气数已尽。”
郭不为推开令符，推向裴烈面前。
“拿着符。”
郭不为言简意赅，语气决绝：“找你信得过的死士。今夜雨大，换了城北值守的虎贲卫，放他出城。”
“告诉耿老将军，明日卯时初刻，莫州四门大开，王师五十万，尽迎燕王进城！”
裴烈低头看着那枚青铜符，呼吸粗重。
随后裴烈伸手将令符抓入掌心。
“我亲自挑人。”
裴烈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黑色的斗篷瞬间隐入外面的茫茫雨幕。
……
白沟驿，狂风卷着暴雨敲打在中军大帐的厚毡上，噼啪作响。
帐内火盆烧得极旺，炭火偶尔炸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舆图前，姜无忌负手而立，腰间战刀微微垂向地面。
“斥候报，莫州城门紧闭，城墙上连多余的火把都未点。”
丘断山抱臂冷哼：“那草包曹景堂真把自己当成常胜将军了？龟缩在那么个泥弹丸里，挤着五十万人，吃什么？”
耿长寿坐在侧席，眉头微皱：“莫州粮仓早在去岁就被户部调拨一空，城中所储绝不超过五日用度。曹景堂若是死守，不消三日，军中必生大乱。”
正议论间，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神武卫斥候统领快步迈进，单膝跪地：“启禀王爷！辕门外暗哨截获一名从莫州方向突围而出的黑甲轻骑。此人身中两箭，坐骑力竭倒毙，身上搜出虎贲卫巡哨令，口口声声指名要求见耿老将军！”
耿长寿豁然起身，斑白寿眉猛地一挑：“虎贲卫？带进来！”
片刻后，两个精壮甲士架着一名浑身湿透的军卒走进帅帐。
那军卒双眼扫过帐内，定格在耿长寿那张脸上时，猛然挣脱甲士的搀扶，重重扑倒在青砖地上。
“耿帅……老元帅！”
军卒声音嘶哑的呼喊道。
“你是……裴烈身边的亲军什长，赵空？”
耿长寿瞳孔微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不在裴烈麾下当差，冒死跑来此地作甚？！”
“裴将军……裴将军派小人给老帅送东西！”
赵空颤抖着将手探入被鲜血浸透的皮甲内衬，扯出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双手捧过头顶。
耿长寿接过，撕开油布。
一枚青铜铸就的虎符，赫然落入掌心。
与此同时，还有一封用鲜血潦草书写的白绢。
耿长寿手指摩挲过虎符凹凸不平的齿痕，脸色骤变，转头看向姜无忌：“王爷，是莫州中军主符。当年先帝命兵部铸造六路行军符，此物主管中前二军，正是郭不为贴身保管之物。齿口纹路分毫不差，做不得假。”
姜无忌目光一凝：“信上写了什么？”
耿长寿展开血绢，低头扫视，神情变幻数次，最终竟是一声长长的惨笑。
“荒唐……荒唐透顶！”
耿长寿将信递向姜无忌，手掌甚至有些发抖：“王爷，你们自己看吧。”
姜无忌接过血绢，陈安亦侧目看去。
血字凌乱，显然写得极为仓促：
“白沟弃营，曹贼称诱敌。神都中官至，降圣旨褒奖，赐天子金缕玉带，赏御酒百坛。城中乏粮，曹贼拥妓高卧，不问死活。天子昏聩，国祚已移。末将郭不为、裴烈，不忍五十万王师沦为猪狗。明晨卯时初刻，莫州四门大开，尽迎燕军！唯求王爷入城，给将士们一口饱饭！”
帐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丘断山探头看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精彩万分：“天子……赐金缕玉带？赏御酒？犒赏那个弃营跑了八十里的草包？！”
“噗嗤。”
陈安放下茶盏，忍不住笑了一声。
纵然他两世为人，见惯了史书上的奇葩乱象，此刻亲眼得见，亦觉滑稽至极。
“妙啊。”
陈安语气玩味：“内阁那帮文官，为了给自己的举荐遮羞，把溃逃说成奇谋。”
“深宫里的年轻皇帝不辨菽麦，真以为曹景堂是挽狂澜的帅才，不仅不治罪，反而下旨犒劳。”
“郭不为与裴烈在前线拼死拼活，手下军卒连霉麦都分不到，后堂却在痛饮御酒……这仗，换谁谁不反？”
那趴在地上的赵空猛然抬头，眼眶赤红：“陈掌教明鉴！白沟驿丢了，裴将军和郭帅本已打算领死谢罪！”
“可那天子中官趾高气昂，指着满地吐血的将士骂我们大逆不道！后营弟兄为了半碗糙米动了刀，曹贼当场砍了三颗脑袋悬在辕门！将士们不怕死在阵上，可谁愿意替这帮杂碎陪葬？！”
赵空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咚咚作响：“老帅！救救五十万弟兄吧！”
耿长寿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向姜无忌，撩袍跪倒在地：“王爷！郭不为与裴烈，老臣知之甚深！老郭镇守北疆七十余载，战创遍体。”
“裴烈性情如火，刚正不阿！若非被逼到了绝路，万万做不出献城投降之事！老臣敢用九族性命担保，绝无诈谋！”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
章玉沉吟道：“王爷，防人之心不可无。莫州城内毕竟有五十万步骑，万一是曹景堂自知不敌，故意用苦肉计诱我们入城合围……”
“合围？”
陈安抬起眼帘，打断了章玉的话。
“人心散了，神仙也聚不拢。”
陈安淡然一笑：“深宫那位皇帝猜忌刻薄，定王横死，耿老将军倒戈，朝廷早就失了公道人心。底层的军卒不是瞎子，谁拿他们当人，他们就替谁卖命。”
“曹景堂若是真有排布死局的胆魄，白沟驿就不会一箭不发。”
陈安转过身，看向姜无忌：“更何况，王爷麾下有十万神武铁骑，高空有六艘裂空战舰。哪怕真有变故，灵石重炮一轮齐射，也能够争取一些时间。”
“大势在我们这边。”陈安微微一笑，“信，顺水推舟；不信，徒耗战机。”
姜无忌闻言，眼底精芒暴涨。
“陈掌教所言，深合本王之意！”
姜无忌长笑一声：“传令！给这位义士治伤，好生照料！”
“诺！”
姜无忌环视帐内诸将，威严下令：“传令全军，寅时三刻集结，战舰起飞，全军开拔！卯时初刻，本王要亲临莫州城下！”
“他们若敢诈降，本王便踏平莫州，他们若真心归顺，自今日起，大乾半壁江山，尽归靖难！”
“谨遵王令！”
丘断山、章玉、耿长寿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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