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藤田芳正才勉强从震惊中缓过来。
他立刻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不愿相信。
仿佛只要这条情报存在问题，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
南田洋子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直接从手里拿出一份电报递了过去。
“这是事发地附近驻军刚刚发来的急电。”
“藤田长官，你自己看吧。”
事发路段附近本来就驻扎着日伪军。
樱花号爆炸脱轨后，巨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周边部队。
当地驻军赶到现场以后，通过车体编号、列车残骸以及部分还能辨认出的身份信息，很快就确认了这趟列车来自魔都。
更重要的是，他们很快意识到，车上人员身份非同一般。
于是现场情况刚刚确认不久，消息便通过电报送到了魔都的特高课。
南田洋子收到急报的那一刻，同样不敢相信。
她甚至一度怀疑电文是不是出了差错。
如此高等级保密的行程，怎么可能被人提前掌握？
可再三核对以后，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樱花号真的出事了。
而且损失极其惨重。
到了这个时候，南田洋子也瞬间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当初选择樱花号、制定最后路线的人，正是藤田芳正。
而整个安保方案，她同样深度参与。
如今专列被炸，他们两个人无论如何都逃不开责任。
藤田芳正一把接过电报。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到了最后，整张脸几乎阴沉得可怕。
他的手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不可能……”
藤田芳正低声喃喃。
“怎么会这样？”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真正走的是铁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樱花号的安排根本没有形成书面计划。”
“知道真正路线的人屈指可数。”
“参与大会的那些人，也是在最后时刻才接到通知。”
“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没有人回答。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藤田芳正就算再不愿相信，也无法否认。
他最引以为傲的那套保密安排，被人提前看穿了。
最开始是震惊。
紧接着，便是滔天怒火。
因为死在樱花号上的不仅有一批汪伪高官，还有不少日本人。
这些人的死亡，直接损害到了日本方面的利益。
而原本准备借和平大会营造出来的声势，也必然因此受到巨大冲击。
可愤怒之后，真正让藤田芳正后背发凉的，却依旧是那个问题。
究竟是谁泄的密？
如此绝密的路线，那些抗日人员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震惊、恼怒、困惑、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无法压下去的怀疑。
短短片刻，藤田芳正脸上的神情接连变化。
樱花号出事这种结果，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尤其列车上的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更是让他难以接受。
南田洋子沉声说道：“藤田长官，从现场情况判断，这绝不是偶然事故。”
“对方明显提前做过准备，目标就是那批去金陵参加和平大会的人。”
想制造这种规模的爆炸，不可能临时起意。
别的不说，光是炸药来源就是一个难题。
魔都现在对军火、火药查得极严，普通人想弄到足够炸毁列车的爆炸物并不容易。
如果真那么简单，明镜之前也不会冒险跑去苏州的黑市寻找火药。
能把炸药送上樱花号，再顺利完成整个行动，只能说明对方不仅掌握了情报，而且提前进行了周密准备。
藤田芳正脸色阴沉，缓缓说道：“我当然明白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
“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他说着，目光越来越冷。
“关键是，他们究竟从什么地方知道樱花号的？”
这才是整件事情最诡异的地方。
要完成这样一场针对专列的袭击，就必须事先掌握列车、路线以及目标信息。
否则连炸药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提前安排人员混进去。
可在今天早上9点半以前，真正知道参会人员最终会搭乘樱花号前往金陵的，只有两个人。
藤田芳正。
南田洋子。
连那些准备去金陵参会的日伪高官，都是到了最后时刻才得到通知。
那么抗日人员又凭什么能提前知道？
想到这里，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藤田芳正与南田洋子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了对方。
那一瞬间，两人脑海中甚至闪过了同一个荒谬念头。
难道是对方泄露的？
不过这种怀疑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被他们各自压了下去。
两人的视线也随即错开。
不可能。
无论从身份还是立场来看，这种可能性都太低。
藤田芳正是宪兵队司令，南田洋子则掌控着特高课。
两人都是日本军国体系中的核心人员，也都深受军国主义与所谓武士道观念影响。
他们不可能替抗日力量主动泄密。
日本之所以一步步走上大规模对外侵略的道路，本身就和军国主义长期扩张有关。
这种思想把武力和战争视为国家发展的核心手段，将政治、经济、教育乃至整个社会都绑在军事扩张之上。
对外战争不再只是手段，而逐渐变成维持国家机器的重要方式。
扩军、占领、掠夺资源，再把占领地区转化成继续发动战争的基础。
在这种体系下，和平反而被认为是软弱，战争甚至被包装成某种值得追求的状态。
而日本当权者为了让更多人接受这套逻辑，又进一步利用武士道作为精神工具。
武士道原本只是封建时代武士阶层形成的一套伦理观念，包含忠诚、守信、荣誉、克己等内容。
到了后来，却被军国主义者故意抽取其中最适合战争的部分。
尤其是所谓的“忠”和“勇”。
再配合“皇国”“大和魂”“为天皇尽忠”之类的宣传，不断强化个人服从国家与战争的观念。
当这种对死亡的漠视和极端民族主义结合起来以后，原本的伦理体系便彻底变了味。
对自己的生命不在乎，对别人的生命自然更加不在乎。
也正因为如此，藤田芳正此刻才会如此愤怒。
如果樱花号上死的全都是汪伪政府的人，他未必会有现在这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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