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河滩地的荒草被连根翻了起来。
碎石块堆在渠沟两旁，整出四十亩平整的药畦。
林昭昭选了耐活的板蓝根、穿心莲与黄芩下种。
这两样草药长势快，根茎能入药，不易受寒。
秀娘带着田嫂在田头搭了三间泥顶草棚。
两人轮流在庄子里看守，记下每日浇水施肥的底册。
林昭昭另雇了三个积年的老农带工。
领头的叫孙老汉，是南郊种熟了庄稼的老把式。
孙老汉做事闷头不作声，天不亮就下地起垄。
河滩引了清亮的水，青苗顺顺当当地拱出了泥皮。
过了七八天，地里的绿苗却开始泛出一层枯焦的黄斑。
先是挨着水渠边上的黄芩苗打蔫。
接着整片药田的叶片全打着卷，软趴趴贴在泥里。
秀娘蹲在垄沟旁，急得两眼通红。
“姑娘，昨儿夜里还没这般严重。”
“早上过来一瞧，整垄叶子全成了铁锈色。”
周大牛捏起一把泥土，土里爬出几只干瘪的小黑虫。
“怕是闹了地老虎，把草根全啃烂了。”
林昭昭折下一截黄芩的根茎。
断口处没有虫蛀的咬痕，反而发黑发软。
她将泥土凑在鼻尖前嗅了嗅。
泥腥味里掺杂着一股苦涩的碱卤气味。
若是天旱起虫，泥土干裂发白。
眼下田垄明明湿润，根须却被活活烧死。
这不是遭了天灾，是有人在地里下了烂根的虎狼药。
林昭昭将枯根扔回田里，拍落手心细碎的灰土。
“秀娘，这几日挑水浇地的活计，都是谁在经手？”
秀娘从草棚里翻出登记的名册。
“回姑娘的话，流民汉子只管挑水上岸。”
“顺着沟渠分水进垄的，全由孙老汉一人经办。”
“孙老伯说旁人不懂，怕大水冲坏了幼苗。”
林昭昭看了一眼远处的草棚。
孙老汉正蹲在门槛上卷旱烟，背脊弓得像张弯弓。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凹陷的面皮。
“大牛，你带宋三去后山的水沟边候着。”
“莫要点灯火，瞧瞧今夜谁往泥沟里倒东西。”
周大牛点头应下，把短斧别进腰后。
天色擦黑，河滩地上的流民汉子全回了窝棚。
四周除了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听不见半点动静。
三更刚过，草棚的木板门被轻轻拉开。
孙老汉挑着两只沉甸甸的木桶，慢慢走出棚子。
木桶上盖着厚实的麻袋，桶底滴着黑褐色的稠水。
孙老汉走到引水的水渠头，将木桶放下。
他掀开麻袋，端起水瓢舀起稠水，往水沟里倒。
稠水落入水渠，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泡沫。
两道黑影从泥坎后头跨步上前。
周大牛一把按住孙老汉枯瘦的肩头。
宋三踢翻了地上的水桶，稠水全洒在了草丛里。
草叶沾了药水，转眼变得枯黄软烂。
孙老汉整个人瘫软在泥坎上，手里的水瓢摔成两半。
“孙老伯，三更半夜不歇息，在地里忙活什么呢？”
林昭昭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从垄沟后头走出来。
灯光照在木桶内壁残留的黑渣上。
那是熬浓了的黑矾水与苦楝子汁，专烧嫩根。
孙老汉两只手死死抓着裤管，浑身抖个不停。
“掌药姑娘……老汉该死……老汉对不住您啊！”
老农一头磕在泥地里，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林昭昭走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赵四爷给了你多少银钱，让你毁这四十亩青苗？”
孙老汉身子僵硬，眼泪和着泥水滚落下来。
“二十两雪花银，已经托人送去保定府了。”
“老汉的独苗孙子在老家突发了惊风，快咽气了。”
“赵四爷的大药行扣着退热的神犀丸，一颗要价三十两。”
“赵四爷发了话，只要弄烂这片药田，就给药救人。”
“若是不办，他就断了药，让我孙子在家里等死。”
周大牛听得破口大骂。
“拿人命逼着老实人做贼，赵老狗当真丧尽天良！”
林昭昭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桶，面色凝定。
“孩子现在何处？”
“托客商刚送进京城，在南门外的破庙里窝着呢。”
孙老汉抬起满是血印的额头，两眼透着绝望。
“老汉犯了死罪，姑娘把我送官罢。”
“只求姑娘行行好，去破庙瞧那苦命的孩子一眼。”
林昭昭转身朝草棚走去。
“大牛，套车，去南门外破庙。”
城南破庙四面透风，佛台底下堆着干稻草。
孙老汉的儿媳妇抱着个两岁大的男童，低头抽泣。
男童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
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
林昭昭快步跨进庙门，半跪在稻草堆旁。
她伸手翻开男童的眼睑，瞳仁微散，神智已然不清。
一阵断断续续的心声钻进林昭昭脑海。
【心口堵得慌，喘不上气，骨头烫。】
【娘亲莫哭，狗儿不疼。】
这是小儿急惊风，痰热蒙蔽了心包。
若是按赵四爷开的神犀丸，重剂苦寒，孩子娇嫩的脾胃当场就得穿孔。
“春杏，取温水来，把三棱针用烧酒擦拭。”
林昭昭从随身皮囊里抽出寸许长的细银针。
指腹掐准男童的人中与百会穴，银针迅速刺入。
捻转片刻，又在大椎穴与十宣穴轻轻点刺放血。
指尖渗出几滴黑紫色的血珠，男童的抽搐慢慢止住。
“大牛，把我配好的紫雪散化在温水里。”
林昭昭捏住孩子的两腮，将化开的药水缓缓灌入。
紫雪散清热开窍，专克急惊痰火。
药汁入腹，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男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喉底的粗喘声平复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男童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含混地喊了声娘。
抱着孩子的妇人嚎啕大哭，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孙老汉站在庙门边，老泪纵横，两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掌药，您救了我孙子的命，老汉这条贱命往后就是您的！”
林昭昭取出手帕擦去指尖的血迹，站起身来。
“孩子脱了险，但脏腑积热未尽，明日抱去育儿堂喝调理汤。”
“至于赵四爷给你的二十两银子，天亮后端去东市长街。”
孙老汉抹干眼泪，眼底满是决绝。
“姑娘吩咐什么，老汉就做什么，绝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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