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小团子灰溜溜跑回学堂，屁股刚挨着板凳，先生就站讲台上开讲了。
华玉扭头瞅了元宝一眼。元宝正拿笔杆子戳桌面，两眼发直，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
华玉当场就急了。
这不行啊！光靠先生上课讲的那些文绉绉的词儿，元宝指定记不住，她自个儿也听不进去。
咋办？
放学铃一响，先生前脚出门，华玉后脚就把元宝按在座位上：“别跑！背一段！”
元宝小脸当场垮了：“华玉我今儿先回家成不成？我娘说今儿给我炖排骨……”
“炖啥也不行！”
华玉从书包里摸出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解开绳子，里头是两块绿豆糕，一块桂花糕。
元宝眼珠子当场直了，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动不了了。
华玉心里那个小人儿当场叉着腰笑出了声。
有门儿！
元宝这胖小子，浑身上下最灵光的地儿就是那张嘴，旁的啥也记不住，可福满楼哪样点心啥馅儿啥皮儿他门儿清。
拿糕钓着他，比先生拿戒尺逼着他好使一百倍。
华玉把绿豆糕拿手里晃了晃，“以后背对一句给一块，背错扣一块，这绿豆糕是我让李爷爷特意去福满楼买的，你瞅瞅这皮儿，这馅儿，这油光……”
这就叫啥来着？
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绿豆糕套不着元宝！
元宝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咕噜响了一声：“背哪段？”
“就从今儿先生讲的开始！”
元宝小胖手在衣角上蹭了两下，眼睛盯着那块绿豆糕，拔都拔不出来。
“……行。”他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那架势跟要上战场似的。
“我背！但你得说话算话。”
“中！一言为定！”
华玉小胖手往元宝跟前一伸，元宝毫不犹豫地跟她拉了钩，手指头勾得死紧，生怕她反悔。
打那天起，元宝跟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放学，华玉食盒一搁，他就跟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蹦起来，摇头晃脑地背。
背对了，华玉给块糕，他接过去先闻再咬，嚼得慢条斯理，嚼完了舔舔嘴角，眼睛亮晶晶地往下背下一段。
背错了，华玉把糕往食盒里一收，他急得抓耳挠腮，翻来覆去非得把那句捋顺了才罢休。
连他平日最爱玩的几个同窗都叫不动他了。
“元宝，走啊！后头池塘边上蛐蛐可多了，我瞅见一只这么大的！”
一个圆脸小子从学堂后门探进半个脑袋，拿手比划着，比了个拳头大小的圈。
元宝头都没抬：“不去。”
“你咋天天不去啊？你以前不是最爱逮蛐蛐的嘛！”
“我背书呢！”
元宝把书往人家面前一举，小胖脸上带着股从前没有的认真劲儿，“月底要考呢，我这儿还有三页没背完。”
圆脸小子瞪圆了眼珠子：“你？背书？你没发烧吧？”
他扭头瞅了瞅坐在旁边嗑瓜子的华玉，又瞅了瞅元宝手里那本书，脑子半天没转过弯来。
这还是那个上课就打瞌睡，放学就跑得没影的元宝吗？
“走走走！别耽误我背书！”
元宝把人往外赶，赶走了还回头跟华玉嘟囔，“你瞅瞅，净耽误我工夫，我这段‘空谷传声’还没背利索呢。”
华玉瓜子嗑得咔嚓响，十分得意。
这绿豆糕的威力比她想的还大！
她越想越觉得自个儿简直是个天才，等元宝考进前三，她一百两银子到手。
“华玉你傻乐啥呢？”
元宝扭头瞅她，“你笑半天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我乐意！”
华玉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小下巴一扬，“你甭管我乐啥，你赶紧背你的，背不下来今儿那块桂花糕我自个儿吃了啊！”
元宝小脸一变，树枝往地上一戳，又埋头念上了。
第三天一早，华玉打开食盒一看，里头剩了不到一半。
绿豆糕少了好几块，芝麻团直接空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错，就是少了。
她扭头就朝元宝那儿瞅。
元宝正趴在桌上装模作样翻书，嘴角还沾着一圈芝麻粒儿。
华玉走过去，手往他面前一伸：“元宝，我食盒里的芝麻团呢？”
元宝头也不抬：“啥芝麻团？”
“就我今儿早上带来的那些，昨儿还剩好几块，今儿就剩渣了。”
元宝翻书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小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那个我昨儿下午多背了两段，你走了之后我自己奖励了自己一下……”
华玉小脸当场拉下来了。
他自己奖励自己？
她那一百两还没影呢，这小子先把她给元宝的糕偷吃了！
合着她辛辛苦苦从李贵那儿磨来的糕，一半进了元宝肚子，就没一块是按规矩吃的！
“你自己奖励自己？你问过我了吗？”
“我寻思着，你反正是给我带的……”
“我给你带的，那是让你背对一句吃一块的，你倒好，自己偷摸把第二天的份也造了，那你明儿吃啥？后儿吃啥？”
元宝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明儿……明儿我不吃了还不行嘛……”
“不行！”
华玉那个气啊。
元宝被她拽得趔趔趄趄，嘴里还嘟囔：“别别别生气，我再给你买去……”
“你拿啥买？你月钱不是都买糖吃了？”
最后俩人闹到先生跟前，先生正搁那儿批大字，抬头一瞅，一个气鼓鼓，一个蔫巴巴，元宝嘴角还挂着芝麻。
听完来龙去脉，先生搁下笔，一人罚抄一遍《千字文》。
华玉小嘴瘪了瘪。
俩人蔫头耷脑趴在桌上抄书。
华玉抄了三行，眼珠子就管不住了。
元宝那个字写得跟个压扁的包子似的，底下两条腿还是拐的。
她拿笔杆子戳了戳元宝的胳膊：“你那个字也太丑了。”
元宝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你也不咋地，上头那撇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俩人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互相嫌弃了一通，抄到下午才抄完。
先生翻了翻，叹了口气，到底收了。
下午，陆夫子拿着书本进了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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