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很大。


    大到萧若尘和洛依站在万丈高空往下看时,整座城依旧铺出去极远。


    城中最显眼的自然是皇宫。


    宫墙、御苑层层相接,外围又是六部衙门和达官贵人的宅邸。


    再往外才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坊市。


    夕阳刚刚落下,整座盛京已经开始点灯。


    街道上的人却没有减少多少。


    尤其靠近城西的几条主街,运粮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很多车上都插着兵部的旗子。


    还有大量铁器、皮甲、草料不断向城外军营输送。


    整个国家像一台正在慢慢加速的战争机器。


    萧若尘手里托着血魂罗盘。


    血色晶针纹丝不动。


    他又在皇城上空换了几个位置。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萧若尘过了一会儿才把罗盘收起来。


    “先进城摸摸底。”


    洛依问道:“你还在咬着那个小皇帝不放?”


    两个人没有惊动任何人。


    从高空落入盛京以后,很快混入人群。


    既然已经把怀疑对象缩到大胤皇帝身上,当然要查更有价值的东西。


    皇帝半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陆家到底怎么倒的。


    皇帝性情变化的准确时间。


    甚至那段时间乾元宫里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这些才有用。


    对于普通人而言,皇宫当然是天底下最难进去的地方之一。


    可对萧若尘和洛依来说,守在宫墙外那些凡人侍卫几乎跟没有一样。


    当晚,萧若尘便进入宫中,洛依原本想跟,被他拒绝了。


    ……


    盛京皇宫内。


    不到一个时辰。


    萧若尘便弄清楚了皇帝真正开始变化的时间。


    半年多以前。


    那天白天,姬承安刚刚在朝会上因为东南灾税问题又被陆崇山驳回。


    晚上皇后进了乾元宫,两个人似乎也闹得不太愉快。


    再后来,皇帝突然发火,把乾元宫所有宫人全部赶了出去。


    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真正关键的消息,却来自一个已经被调去御膳房养老的老太监。


    这人当晚就在乾元宫外守着。


    他说,皇帝后来曾单独召见高福。


    他进去收拾寝殿时,发现地上似乎有凳子倒过的痕迹。


    横梁附近还留下了一点被绳索磨过的印记,只是那点痕迹当天就被处理掉。


    更奇怪的是,皇帝那几日一直穿高领常服遮挡。


    老太监当时就觉得不对。


    可涉及天子隐私,哪里敢多问?


    后来陆家突然倒台,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朝堂巨变吸引,这件小事便彻底没人再提。


    萧若尘又去了一趟内廷档案库。


    姬承安性情变化后的很多事情都有记录。


    时间线几乎没有任何断层。


    从那个乾元宫之夜开始。


    前后二十多年一直软弱、犹豫的皇帝,像被人一刀切断了过去,性格彻底翻转。


    萧若尘最在意的还是姬承安杀人的方式。


    抄家越来越多,死刑越来越多,直到开始疯狂扩军,整个过程非常像一个东西。


    对鲜血和死亡的渴望也越来越明显,这跟血魔太像了。


    可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姬承安做的很多事情,根本不像血魔。


    他免了东南灾税,赈灾,修河,整顿贪腐,甚至把从陆家和豪强那里抄出来的大量土地重新分给无地百姓。


    血魔会干这些?


    以前那个老东西只会把人吸成干尸,让他处理民生,估计第一个想到的办法就是谁闹事吃谁。


    姬承安却真会治理国家,甚至治理得不差。


    萧若尘在内阁旧档里又看了半个时辰。


    最后终于有了一个大概判断,血魔又不完全是血魔。


    至少现在这个皇帝,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血魔。


    ……


    萧若尘和洛依坐在盛京城外一座山顶,下面就是大胤皇城。


    萧若尘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全部说了一遍。


    “直接宰了省事。”


    在她看来,事情已经很简单。


    姬承安性情突变的时间,以及之后种种反常,全都能对得上,既然八九不离十就是血魔,直接一剑斩了最省事。


    萧若尘却摇了摇头。


    “急什么,现在还动不得。”


    洛依微微皱眉,“你不是已经一口咬定是他了吗?”


    萧若尘拿出血魂罗盘,在掌心轻轻晃了晃,“这玩意儿一路死咬着血魔本源不放,只要那老怪物的气息露出一丁点儿,换千百个壳子都没用。可咱俩现在人都蹲在盛京城头上了,离皇宫就几步路,这破针愣是连晃都没晃一下。”


    洛依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晶针,“你觉得不是判断错了?”


    “恰恰相反,越是没动静,越说明咱俩彻底找对人了。”


    萧若尘眯了眯眼,“那老王八连栽了这么多回跟头,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知道只要本源还暴露在外面,逃到天涯海角早晚也得被咱俩揪出来。所以他这次连对自己都下了狠手,把能被罗盘感应到的本源波动和记忆,一股脑全封死在神魂最深处,就留下最本能的那点欲望和残缺手段在外面晃荡。”


    洛依很快听懂了,“也就是说,底下那个姬承安,自始至终连自己是血魔都不知道?”


    “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萧若尘看向远处皇宫,“如果他还保留着完整记忆,知道咱俩杀到盛京眼皮底下了,以那老东西的性子,早吓得连夜找狗洞逃命了,绝不会还老老实实坐在龙椅上整顿朝廷、折腾扩军。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为了彻底甩掉追踪,索性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至少在体内封印揭开以前,他打心眼里就觉得自己只是大胤的皇帝姬承安。”


    “那就连身体和神魂一起劈碎。”


    萧若尘还是摇头。


    “坑就坑在这儿。现在真正属于血魔的本源死核被彻底封死了,连血魂罗盘都感应不到。这时候一剑砍死姬承安,根本不等于彻底杀了血魔。万一肉身一毁,那颗封闭的死种顺着地气溜了,咱们前面这一路不全成了白费力气?”


    “所以要杀,就必须等真正的血魔自己彻底醒过来。等他的记忆、本源跟这具神魂重新拧成一股绳,到时候一网打尽、连根拔起,绝不给他留丁点金蝉脱壳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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