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两手怎么放，他不清楚。
腰该弯多低，他也不知道。
最后索性双手一抱，低头开口。
“在下想求先生赐下您写的《道德经》。”
话说完，草屋前安静了。
青牛停下咀嚼，扭头看了顾玄一眼。
顾玄被它看得有点心虚。
不是因为他说了假话。
恰恰相反，他说得太真了。
张口就找人索要传世经典，这行为放在现代，大概等于第一次见面就问对方：“哥，你家传家宝能送我吗？”
多少有点冒昧。
但顾玄没有编故事。
白天那段怎么跑都追不上的路，进山后那些绕来绕去的山径，还有李聃见面时那句“远方的游子”，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眼前这位，很可能早就看出了什么。
在这种人面前撒谎，风险太高。
万一人家会算呢？
自己刚开口，对方已经把他小学考试偷看同桌答案的事都算出来了，那场面更尴尬。
李聃看着他。
“《道德经》？”
“对。”
“你从何处听来此名？”
顾玄喉结动了一下。
果然。
书都没影，书名先被他说出来了。
但话已经出口，现在往回咽也来不及。
“在下从很远的地方得知。”
李聃问：“多远？”
顾玄抬起头。
“远到这里的人去不了。”
山间有风穿过。
屋内的灯焰往一侧偏了偏，又重新立稳。
李聃没有追问。
他抬手抚过长须，视线越过顾玄，看向山下。夜色压住田野，只剩几处零散灯火。
片刻后，他才道：
“还未到此经出世之时。”
顾玄眼睛亮了。
重点不是“没有”。
是“还未到”。
这就说明真有。
而且能等。
最怕的不是排队，最怕的是店家告诉你商品压根不存在。现在官方已经承认有货，只是还没上架。
那就好办了。
顾玄立刻问：“要等多久？”
李聃收回目光。
“该出世时，自会出世。”
这回答很有圣人风格。
说了。
但不多。
顾玄嘴角动了动，又把到嘴边的话压下去。
任务没有时限。
李聃也没拒绝。
这事有得聊。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语气也认真起来。
“小子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山下的人说，先生是有德之人，也是有学问的人。”
“所以？”
“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收我为徒？”
顾玄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可以学，也可以干活。挑水，砍柴，扫地，看牛，都行。饭量也不算特别大。”
青牛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玄没理它。
这时候必须把个人优势摆出来。
至于优势够不够，先摆了再说。
李聃问道：“你求的是经，还是道？”
顾玄怔住。
这题超纲了。
说求经，显得功利。
说求道，又像现编的。
他想了想，答道：
“我先求活命，再求经。若有机会，也想知道先生所说的道，到底是什么。”
李聃注视着他。
顾玄没有躲。
他确实想活。
任务失败就是抹杀，这种情况下还说自己视生死如浮云，纯属拿圣人当傻子。
空地上只剩青牛嚼草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聃轻轻点头。
“善。”
顾玄屏住呼吸。
“先收你做记名弟子。”
顾玄脑中空了一瞬。
成了？
这就成了？
他原本还准备了好几套方案。比如死缠烂打，比如主动承包所有杂活，再比如跪在门外展示一下现代人的求职毅力。
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顾玄反应过来，立刻跪下。
“弟子顾玄，拜见老师！”
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礼节标不标准不重要。
态度必须到位。
这可是李聃。
后世无数人提起来，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子的人物。别说记名弟子，就算只是门口扫地的，回现代都够他吹一辈子。
当然，前提是能活着回去。
顾玄抬起头，额前沾了些土，脸上却压不住笑。
穿越第一天。
工作没找到。
编制没考上。
倒是先混成了圣人弟子。
人生这个东西，确实不讲基本法。
李聃受了他的礼，抬手指向侧面的草屋。
“屋中有铺盖，也有日用之物。往后，你便住在那里。”
“多谢老师。”
“今日已晚，去歇息吧。”
李聃转身走回正屋。
木门合拢，灯光留在窗纸上。
顾玄还跪在原地。
他扭头看向青牛，压低声音道：
“牛哥，看见没有？以后咱们算同门了。”
青牛低头扯下一把草。
没搭理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认可了。”
青牛甩了下尾巴。
顾玄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进了旁边那间草屋。
屋子不大。
靠墙摆着一张木榻，上面铺着干草和布褥。角落有木盆，矮架上放着陶碗，墙边还立着一只水罐。
没有灯。
没有空调。
没有手机充电口。
顾玄摸黑坐到榻上，木板立刻发出一声轻响。
他躺下，看着漆黑的屋顶。
从签下契约，到古董店消失，再到追着李聃跑了大半天，一切都快得来不及消化。
脑海里的任务依旧没有变化。
《道德经》还未出世。
但他已经住到了作者隔壁。
四舍五入，任务完成一半。
顾玄闭上眼，本来还想再梳理一遍情况，结果念头刚起，困意便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屋里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日。
天刚亮，一声牛叫穿过木墙。
“哞——”
顾玄猛地坐起。
他盯着陌生的屋顶愣了两息，随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赶紧翻身下榻。
推开门，山风迎面扑来。
李聃已经站在空地上。
青牛也被牵出了木栏，背上没有鞍，颈下的铜铃轻轻晃动。
顾玄快步上前。
“老师。”
李聃将缰绳递给他。
“带它下山。”
顾玄接住绳子：“做什么？”
“放牛。”
“我？”
“不然是它放你？”
顾玄张了张嘴。
没法反驳。
李聃继续道：“日上三竿前回来，我为你讲学。”
听见后半句，顾玄立刻握紧缰绳。
“老师放心，牛在人在。”
青牛斜了他一眼。
顾玄改口：“当然，我不在，牛也必须在。”
李聃没再说话，转身进屋。
顾玄牵着青牛下山。
清晨的山路还带着湿气，鞋底踩过泥土，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青牛走得不快，却很稳，根本不需要他用力牵引。
走出一段，顾玄忍不住开口。
“牛哥，你跟老师多久了？”
青牛迈步。
铜铃轻响。
“你平时吃什么？只吃草吗？”
青牛继续走。
“你看着也不像普通牛。该不会能腾云驾雾吧？”
没有回应。
“或者你能变成人？”
还是没有回应。
顾玄来了兴趣。
“牛哥，你要是会说话就说一句。放心，我接受能力很强。穿越我都接受了，多一头会说话的牛不算什么。”
青牛停下脚步。
顾玄也跟着停住。
一人一牛对视。
“奇怪。”
顾玄绕到它前面，摸着下巴。
“牛哥，你不会说话吗？”
青牛低下头，牛角抵住他的腰，往旁边一顶。
顾玄踉跄两步，差点踩进草沟。
他赶紧闭嘴。
青牛越过他，自顾自往前走。
顾玄拉住缰绳，默默跟上。
看来这青牛应该不是那种会说话的神兽。
不过……
刚才那一眼，怎么感觉它在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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