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去找许妃云的时候，许妃云正蹲在矮桌前配药。
桌上摆着七八个陶碟，各种颜色的粉末和干花分开放着，她左手捏着一根细竹签，在碟子之间拨来拨去，右手拿着个小铜称，往里头一点一点地加东西，专注得跟苏婉在药园里测根系没什么两样。
苏婉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就先看了两息。
配药的手法跟她的路子不一样。灵植那边是往外观察，探针测灵力、铁签子拨根系，信息都是从外往里走的。
许妃云这个是往里推，知道药性，知道配比，手上动作是在执行一个已经想好的方案。
两种路子，工作起来看着都一样安静。
许妃云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见是苏婉，把竹签搁下来。
“来了。”
她没有表现出意外，就是正常打了个招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往里头招呼道：“进来坐，我把这个收一下。”
苏婉进门坐了下来。
许妃云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陶壶，另一只手拿着两个杯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推过来。
“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的，你尝尝。”
她说话的语气很松：“我前段时间一直配这个，配了好几个版本，这个是最近稳定下来的方子。”
苏婉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颜色浅，入口有点甘，后味带着一股很淡的草木香，不是那种猛烈的药味，喝下去之后舌根有一点回甜，很快就散了，但喉咙里暖乎乎的感觉留着。
“味道不错。”
不是客套话，她是真觉得配比好。
药草的气息压得很住，不会抢茶本身的味道，喝着顺口。
这个平衡很难拿捏，她以前也试过把灵植打粉加进饮子里，总是有一股子太生的药气盖不住。
许妃云喝了口自己的，说：“配了好几版才压住那个药气，开始老是盖不住，要么太冲，要么太淡，后来换了一味灵蔓花做辅料才稳下来。”
“灵蔓花？”苏婉在嘴里过了一遍味道，重新喝了口，想找找那味辅料的痕迹。
“量很少，就那么一点点，主要是用它的柔性来中和。”
许妃云比划了个小指甲盖大小的量：“多一分就腻，少一分就不够，摸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点。”
苏婉喝了第三口，这回感觉出来了，在甘味散开之后有一股很细的甜，不是果子的那种甜，是植物里柔的那种，一闪就过去了。
就这么一点东西，压住了整杯茶的药气。
她在心里把这个思路转了一遍。
这个配药的逻辑跟她调培养基底的某个环节挺像的，有时候一批灵植的生长状态出了问题，不是哪个主要成分缺了，是某个辅助调节的东西没到位，比例很小，但少了就是不对。
找那个细小的平衡点，需要试很多遍。
“你配药配了多少年了？”
“十岁开始跟师尊学，学了大概三四年才能自己独立配了。”
许妃云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一下：“但配茶这种是后来自己摸索的，宗门里教的那些都是药性猛的，用在实战上的，喝着的味道就别提了。”
苏婉想到万毒宗，忍不住笑了一下，收得也快。
“大概是不太好喝。”
“那是相当难喝。”
许妃云说，语气很随意：“有一次我帮师尊抄药方，抄完了手贱蘸了点准备闻闻，结果师尊说别，然后我才知道那个直接闻会熏晕，得隔着药布。”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笑，是真觉得好笑，嘴角拉开了，很直接。
苏婉发现许妃云这个人笑起来没有什么保留，跟她的性格一样，没有弯弯绕绕，想到什么说什么，你问她就答，她想分享也会主动开口，但不会在你脸上使劲看你有没有兴趣。
聊起来比她预想的顺。
两人往下聊到药园那边，许妃云说她知道最近在培育一批替代丹材，问进展怎么样了，苏婉说根系扎得差不多了，还需要一个月看稳定性，顺利的话用量再起来再稳两个月就可以试着入丹了。
许妃云听着，嗯了一声说：“这个如果成了，那几种丹药的材料成本能降不少吧。”
苏婉说：“算过，降个三四成没问题，要是后续培育规模起来，还能往下压。”
“那赵辰安应该高兴。”许妃云说。
“他没说什么。”
许妃云点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没说出来，就是那么一下，然后话题往下走了。
“药园那边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可以直接来找我。”
苏婉抬头看她。
“好。”
她说，然后停了一息，补了一句：“到时候如果有需要，我来找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许妃云偶尔说起她在外面走动那几年遇到的一些事，讲起来不慌不忙，但细节丰富，苏婉没有打断，就听着。
有时候她说到灵植或者药材的时候会接上一两句，许妃云就会接着往下说，顺着这个方向多聊几句，不会强行绕回来。
聊天顺畅的感觉就是这样，不需要有人使劲维持，就是两个人说着说着，话题自己往下走。
苏婉在心里把今天来的几处走了一遍。乌兰雪那边，李青鸾那边，现在许妃云这边。
三个人是三种路子，但有个共同的地方，说话都是实的，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也没有那种强撑着热络的场面气。
你来她们就接着，你要走她们就送你，该说的说了，不说的也不硬掰开来填。
苏婉不擅长应付那种热烈的、需要随时回应情绪的相处，但这种她能接。
时候差不多了，她站起来。
“我先走了。”
许妃云也站起来，转身往内间走了一步，从架子上拿了个小纸包出来，递给苏婉。
“拿着，那个安神茶。睡不着的时候泡一杯。”
“不用——”
“拿着，”
许妃云直接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就是笃定：“我配了很多，不差这一包。”
苏婉把那包茶接过来。
“谢谢。”
许妃云摆了摆手，送她到院门口，看她往外走了两步，才转身回去。
苏婉出了院门，把那包茶拿在手里，在掌心里压了两下，闻了闻，还是那股子淡淡的草木香和甘味。
配得细。能配出这种味道的人，做事是下了功夫的。
她把茶包收进袖子里，往新院子走。
……
赵辰安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苏婉把那包茶放在桌上，说许妃云配的，安神的，推给他看了看。
赵辰安把那包茶拿起来，压了压，凑近闻了一下。
“灵蔓花。”他说，语气跟点名似的，一下就认出来了。
苏婉抬头：“你认得出来？”
“炼丹用过这个做辅料，气味记住了。”
赵辰安把茶包放回桌上：“许妃云配茶用这个，是拿它中和药气的？”
“对。”
赵辰安在椅子上靠了靠，嘴角动了一下：“她配的东西确实不错，宗门那边的药是药，但让人喝着舒服这个技术她自己练出来的，不是万毒宗教的。”
这话苏婉认，两种路子确实不一样。
“她人也好。”苏婉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不是在客套，是今天坐下来聊了一个多时辰，聊完了得出的结论，就这么四个字，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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