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去乌兰雪那边，是第二天上午，从药园出来之后直接过去的。
她事先没通知，就是走过去，到了院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开门的是乌兰雪身边的侍女，把她引进去，说夫人在里头陪小少爷识字。
苏婉跟着走进去，看见乌兰雪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赵念蹲在她脚边的地砖上，面前摆着一张纸，乌兰雪手里捏着根细炭笔，正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赵念抬着头看，眼睛睁得很大，不知道有没有在记。
乌兰雪看见苏婉进来，抬头，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就是那种见到人的平常样子。
“来了。”
苏婉应了一声，走到廊下站了一下。
乌兰雪侧头看了一眼赵念，说：“叫皇奶奶。”
赵念从纸上把目光移过来，看了苏婉两息，很认真的样子，然后开口。
“皇奶奶。”
声音软软的，三个字说完了，他就把头转回去继续盯那张纸了，大概觉得打招呼这件事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没他的事了。
苏婉嗯了一声，应得也利落，跟回答工具递得好不好差不多。
乌兰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苏婉在她对面坐下来。侍女端了茶过来，两人各接了一碗。
院子里安静，远处有风，把廊下那串小铃铛吹得响了两声。
乌兰雪喝了口茶，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就是说话。
“辰安这个人，有时候不太会照顾人。”
苏婉把茶碗搁在膝头上，想了一下，开口。
“他没有不照顾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如实说。
赵辰安什么叫他不照顾人？
院子收拾好了，后院的地留出来了，买种子的时候帮着封口，炼丹的时候帮着搭炉子。
苏婉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嘘寒问暖的性格，但她看得出来有没有用心。
乌兰雪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好。”
就三个字，说完她低头看赵念那张纸，赵念正在用手指沿着乌兰雪写的字比划，描了半天描歪了，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处理什么大事。
苏婉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茶。
她不是很习惯就这么坐着，手里没拿东西，脑子里那几条灵植培育的线还在转，但这是别人的地方，她不能把布卷拿出来往腿上搁。
就是坐着。
乌兰雪也没有特意找话说，就这么陪着坐，偶尔低头看赵念一眼，偶尔喝口茶。
苏婉心里头把这个氛围过了一下，觉得还行，不难受。
乌兰雪这个人不强迫你说话，你说她接，你不说她也不追，坐着就是坐着，清清爽爽的。
然后赵念动了。
他从乌兰雪脚边爬起来，把那张纸也不要了，往旁边那棵树下跑，从地上捡了根树枝，蹲在那儿，开始在地砖上划。
苏婉看了几眼。
他画的东西不太看得出来是什么，线条乱，横竖混在一起，但他自己画得很起劲，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乌兰雪在旁边喝茶，没有过去管他。
苏婉盯着那块地砖上的线条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赵念旁边。
赵念发现有人蹲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走，也没停，继续在地上划。
苏婉看了看那些线：“你画的是什么？”
赵念头也没抬，手里树枝停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鸟。”
苏婉低头重新看了看那堆线条。
好，鸟，那确实，那两条斜出去的线，可能是翅膀。
“画得好。”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苏婉自己也没打算搞什么夸奖策略，就是看了半天，在那堆乱线里认出了翅膀，所以说了一声好。
赵念的反应比她预期的大。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然后用树枝往地砖上又添了两笔，添完了再举头看苏婉，明显是在等她评价。
苏婉看了看那两笔，新添的大概是腿，歪的，但确实是腿。
“腿也画出来了。”
赵念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抬手拽了一下苏婉的袖子，把树枝往她手里塞。
苏婉愣了一下，把树枝接过来。
“你画。”赵念说，语气是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苏婉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太擅长画画，灵植的结构图她会画，根系走向、叶面分布，那些图精确但不好看。
叫她画一只鸟，她大概率画出来比赵念那只还奇怪。
但赵念已经抬着头在等了。
苏婉在那块地砖旁边蹲了下去，找了块空的地方，拿树枝划了几笔。
她画的那只鸟，身子是个圆的，头是个小圆的，两条线是翅膀，两条短线是腿。简单，结构清晰，就是不太像真的鸟。
赵念凑过来看了看，点了个头，表示认可，然后把树枝要回去，在她画的那只鸟旁边又补了一只，补得更乱，但他添得很满意，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去找乌兰雪了。
苏婉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看着那两只歪斜的鸟，心里头有点东西。
说不太清楚，就是轻的，不沉。
她站起来，走回廊下，在乌兰雪旁边坐下来。
乌兰雪没有说什么，就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不是打量，就是看一下。
苏婉喝了口茶。
赵念重新跑回来，往乌兰雪腿边靠了靠，侧头看苏婉，看了两息，然后拿起地上那张识字纸，递给苏婉，像是要她也看看。
苏婉接过来。
纸上是乌兰雪写的字，笔划端正，教小孩认字用的那种写法，横竖撇捺一笔一笔的，清楚。
字旁边赵念描了几条歪线，大概是跟着描过，没描像，但能看出用力的痕迹。
苏婉把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还给赵念。
赵念把纸攥在手里，然后往苏婉这边靠了一步，挨着她站着，没有说话，就是靠在那儿。
苏婉没动，就让他靠着。
廊下安静，茶碗的热气还在冒，院子里偶尔有风，那串小铃铛又响了两声。
乌兰雪喝完了那碗茶，把碗搁在旁边的条凳上，没有立刻拿新的。
苏婉在这儿坐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外头药园那边有点事，她想起来了，放下茶碗站起来。
“我先走了。”
乌兰雪嗯了一声，抬头看她。
“以后常来。”
苏婉想了一下，点头。“好。”
她转身往院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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