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良平走后第二天，赵辰安在药园东侧的棚子里翻那三盆域外灵植的培养基底数据。
苏婉从门口进来的时候他没抬头，手里捏着木板上的记录表，指尖在一串数字下面划了两道。
“赵辰安。”
他手指停了。
不是“陛下”，是名字。
赵辰安抬起头。
苏婉站在棚子门口，布卷搭在肩上，手里没拿工具，两只手空着，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又松开。
她在紧张。
赵辰安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苏婉这种人，蹲泥地里挖三天土不眨眼，给灵植师讲课一讲就是半个时辰，从来没见她紧张过。
现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说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不止一遍。
“谢谢。”
两个字。说完她松了口气，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赵辰安把木板搁在石盆边上。“谢什么？”
“周家的事。”
“不用谢。”
他靠在木架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你在这里做事，这些事本来就该我处理。”
苏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大概三息。
她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那么简单，更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我在苏家的时候没遇到过这种事。”
她开口了，语速恢复了正常：“家里人对这些向来不太在意，有人说什么就说什么，做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赵辰安听出来了。苏家是手艺人的思路，埋头做事，不管外头怎么传。
这在苏家的地盘上行得通，换了地方就不一样了。
“苏家是做手艺的，不掺和这些。但你现在在大周，情况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教训的意思，就是在讲一个事实。
大周是天朝，皇城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坊市的舆论能杀人。
苏婉一个外来的姑娘，又是常驻顾问的身份，被人盯上了不处理，后面的麻烦只会更多。
苏婉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她转身往药园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脚步一转进了灵植区。
赵辰安盯着她走远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叫他名字了。
这个认知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赵辰安心口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跟之前好几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感觉，但这回比之前明确。
她叫了。不是在药园干活时顺嘴蹦出来的，是专门走过来、鼓了勇气、说了两个字的谢谢之前，先叫了他的名字。
赵辰安把木板重新拿起来，低头看数据。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当天下午。
赵辰安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第五份的时候，赵鼎进来了。
“父皇，苏姑娘让人送了个东西过来。”
赵鼎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白瓷的，上面盖着一方干净的棉布。他把碟子搁在桌角，掀开棉布。
四块点心。
不是皇城里常见的那种精致糕点，形状不太规整，边角有几个地方压得不太匀，颜色偏暗黄，像是用粗面做的。
但闻着有一股很淡的花香，不是桂花，赵辰安辨不出来。
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从家里带来的方子，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字写得小而密，跟她在木板上记数据一模一样的笔迹。
赵鼎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赵辰安认识这小子二十多年了，越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你忙你的去。”
赵鼎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走得很快，大概是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绷不住了。
赵辰安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把纸条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甜的，但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带着一点微微的涩，像是里面加了什么草药的粉末。
口感不算细腻，但嚼着有劲，跟她这个人一样，不精致但实在。
赵辰安把第一块吃完了，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三块。
他又拿起一块。
吃完两块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吃太快了。苏婉送来四块，他五分钟吃了两块。
要是赵鼎还在旁边看着，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他。
剩下两块他没动，把棉布盖回去，搁在桌角。
然后继续批折子。
批了一份，手又伸过去掀了棉布。
又吃了一块。
赵辰安把棉布盖回去的时候骂了自己一句。
四块点心吃了三块，就剩一块孤零零搁在碟子里。
他盯着那块点心看了两秒，把手缩回来了。
留一块。
留什么？留个念想？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批折子，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股花香的味道。
不是桂花。到底是什么花？
改天问问她。
……
接下来几天，赵辰安去药园的频率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该去就去，该看灵植看灵植，该蹲在旁边给苏婉递工具就蹲着递。
但有些东西变了。
苏婉开始叫他名字了。不是每次都叫，有灵植师在的时候还是叫陛下，两个人单独待着的时候偶尔会蹦出一声“赵辰安”。
每次叫的时候都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
赵辰安每次听到都要在心里停一下。
苏婉也开始偶尔给他带点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有时候是一包晒干的灵草茶，说是提神的，有时候是一小瓶自己调的灵液，说是泡脚用的，缓解蹲太久膝盖酸。
赵辰安全收了，一样没拒绝。
这天晚上。
乌兰雪的院子里，赵辰安在饭桌旁边坐着。
四个菜一碗汤，还是乌兰雪的草原口味，炖羊肉块大味重。
赵辰安夹了一块往嘴里塞，膻味冲上来，他灌了口汤压了压。
“你最近去药园去得挺勤。”
乌兰雪的声音不轻不重，跟平时聊天没什么两样。
她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筷子凉拌野菜搁在自己碗里。
赵辰安嚼着羊肉，脑子里转了一圈。
“药园事多。”
乌兰雪嗯了一声，低头吃了口野菜。
停了两息，她又开口了。
“药园的事以前也很多，没见你天天去。”
赵辰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
低头继续吃饭。
乌兰雪也没再追问。
两人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了。
但吃完饭收拾碗筷时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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