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在药园里从早上忙到晚上，她把最后一株紫叶苦蒿的根系数据记完的时候，药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老周走得最早，说是腰疼，还有三个年轻灵植师也陆续收了工具走了。
赵辰安蹲在东侧第二排灵植前面，手指拨着一株灵植的叶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几株的颜色跟旁边的不太一样。
别的灵植叶面是深绿色，这几株偏青，带着一点灰调，叶脉的纹路也比正常的细。
他伸手摸了一下叶面，手感比旁边那排滑一些，表面那层灵光的厚度也薄了一点。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药性有没有问题？
品质会不会受影响？
配比表上这个品种对应的缓释灵壤是哪一档的？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灵植学问终究不是他的强项，看得出颜色不对，看不出为什么不对。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赵辰安没回头。他认得这个脚步。
不重不轻，踩在砖路上的节奏不快不慢，布卷里的工具偶尔碰一下发出闷闷的响。
“你看什么呢？”
苏婉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落下来。
她已经站起来了，布卷搭在肩上，手上的泥大概刚在围裙上蹭过，还剩两道灰印子。
赵辰安指了一下面前那几株。
“这几株的颜色和别的不太一样。叶面偏青，灵光也薄。”
苏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去。
她伸手翻了一下叶片，又捏了捏茎秆的底部，指腹贴上去感受了两息。
“这几株是新配的基底种出来的。”
她松开手，拍了拍指尖上的灰。
“碎石粉的比例调过之后，灵力供给的节律变了，叶片合成灵光的速度会慢一拍。颜色偏青是正常的，等它适应了新的供给节律，颜色会慢慢转回来。”
赵辰安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两秒。
“药性呢？”
“药性没问题。”
苏婉回答得很干脆：“我今天下午测过了，活性成分的含量跟正常批次一致。颜色只是表观差异，不影响入药。”
赵辰安心里那口气松下来了。
他就怕配比调了之后药性出岔子，天品灵植经不起折腾，废一株少一株。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蹲太久了。
“那你这基底配得挺好。”
苏婉也站起来，手里那根灵壤探针往布卷里一插。
“还在调。碎石粉的比例降了之后根须的走向变了，得再观察几天才知道稳不稳。”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铁签子、小铲子、镊子，一样一样擦干净往布卷里码。
跟往常一样的流程，跟往常一样的速度，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赵辰安站在旁边看着她收。
药园里安静得很。灵植师们都走了，只剩东侧棚子里那盏灵光灯还亮着，光线从棚口漏出来，照在砖路上一小块。
远处南边那三亩地的灵植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苏婉把布卷系好，搭回肩上，直起腰来。
她的袖口卷到手肘上头，小臂上蹭了三道泥印，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洗。
脸上倒是干净的，就鼻尖上有一小点灰，大概是刚才蹲着记数据的时候蹭上去的。
赵辰安盯着那点灰看了一息，把目光挪开了。
两人并排往药园门口走。
赵辰安走在左边，苏婉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步多。
布卷里的工具叮叮当当轻响，和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辰安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这念头从下午就开始冒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药园里就他们两个，灵植师也走了，赵鼎不在，老周不在，连那个随从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一起吃顿饭吧。”
话说出来了。语气比他预想的还随意，像是顺嘴提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
苏婉的脚步停了半拍。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一息多。
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犹豫，就是在看他。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客气还是认真的。
“好。”
一个字。跟她平时答话一模一样。
但赵辰安总觉得这个“好”说得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两人沿着那条三十步的小路往赵辰安的院子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两边的灵光灯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一段亮一段暗。
赵辰安走在前头带路，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他没提前跟厨房说加菜。
这顿饭他自己都没提前计划好，纯粹是到了药园门口嘴比脑子快。
到了院子门口，他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让人临时去厨房加两个菜，一推门就愣住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
四菜一汤，碗碟码得整整齐齐，热气还冒着。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赵辰安站在门口盯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看了两秒。
乌兰雪。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今晚要请苏婉吃饭。
他自己都是刚才在药园门口临时起意的。
但乌兰雪让人送来的饭菜里，偏偏多了一副碗筷。
这女人是属狼的。草原上的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就是这样，你还没动呢，她已经知道你下一步往哪走了。
赵辰安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自在，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被人看穿了，但看穿你的那个人没有拆穿你，只是默默给你把路铺好了。
“坐吧。”赵辰安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苏婉进了屋，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四菜一汤，炖羊肉、清炒灵蔬、一碟凉拌笋丝、一盘蒸鱼，汤是菌菇的，味道从碗里飘出来，鲜得很。
她没问为什么刚好多了一副碗筷。
苏婉在对面坐下来，把布卷搁在椅子脚边。她手上还有泥，看了看碗筷，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赵辰安指了一下旁边的水盆。
“那边洗。”
苏婉走过去洗了手。
她洗手的方式跟洗工具差不多，指甲缝一根一根地搓，搓得很仔细。
回来的时候手上干干净净的，指腹上那层薄茧在灯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两人开始吃饭。
苏婉吃饭很安静。
筷子不快不慢，夹什么吃什么，不挑不拣。
赵辰安在对面看着她吃。
这姑娘吃饭跟干活一样，专注、不废话、一口一口来。
不会边吃边聊天，也不会客气来客气去说“这菜真好吃”之类的场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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