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妃云把最后一次药膏抹完，拧上玉罐盖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意外。
“比我估的快了小半旬。”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歪头看着赵辰安的肩膀活动了两圈：“经脉基本复原了，灵力流转没有涩感了吧？”
赵辰安转了转手腕，攥拳松开，又攥拳松开。
许妃云把药罐往桌上一搁，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可以正常活动了，但别急着跟人动手。”
赵辰安点头说知道了。
许妃云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知道了”听着不太踏实。
但她也没多追究，收拾好药箱走了。
赵辰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指捏了捏拳头。将近一个月没动过，骨头缝里都快长蘑菇了。
他在脑子里盘了一圈，想了想谁最合适陪他活动筋骨。
赵霄不行，那小子一上手就是九霄神雷体全开，打着打着就收不住劲，到时候不是活动筋骨，是碎筋骨。
赵政更不用考虑，那把剑出鞘就没有“点到为止”这个概念。
李青鸾。
赵辰安迈步出了院门，往李青鸾住的院子走。
她从北境回来之后一直没走，说是多留几天。
赵辰安心里清楚，她嘴上不说，但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的伤。
将门之女就这脾气，关心人不用嘴，用眼睛。
李青鸾正在院子里擦枪。一杆丈二长枪横在膝头上，枪身被她擦得锃亮，午后的阳光照上去能晃眼。
赵辰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开口：“伤好了，打一场？”
李青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肩膀扫到手指，又从手指扫回肩膀。
将门出身的人看人伤势跟大夫似的，一眼能看出个七八分。
“你确定？”
赵辰安笑了一下：“确定。”
李青鸾把擦枪的布往石桌上一扔，站起身，长枪往手里一提，枪尖朝下，走路带风。
“后院演武场。”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演武场。
这地方不大，方圆也就三四十丈，地面铺的青石板被人踩得光溜溜的，边上还插着几个木桩，是赵霄平时劈刀用的。
李青鸾站定，长枪往身前一横，枪尖朝着赵辰安。
她没摆花架子，就那么平平地端着，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上。
赵辰安也没用万狱炎。十八道灵火全压在体内不动，连灵力都只催了三成护体，纯拼招式和身法。
他想看看自己这副伤后的身子骨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李青鸾没客气。
枪一抖，枪尖带着破空声直刺赵辰安胸口。
速度不慢，走的是实打实的杀招路数。
将门枪法没有花哨的东西，一刺一挑一扫，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
赵辰安侧身让开，脚下一滑，从枪尖旁边擦过去。
她这一枪又快又准，枪锋从他袍角边划过去，带起一缕布丝。
快了。赵辰安心里记了一笔。
上次跟她过招还是大半年前，那时候她的枪比现在慢半拍。北境这一趟，没白跑。
他反手一掌拍向枪杆，想把枪头荡开。
李青鸾手腕一翻，枪身转了个弧，枪尾反扫过来，直奔他腰侧。
赵辰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脚下踩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膝盖发了一下软。
不对。经脉是好了，但身体的反应速度还没完全跟上来。脑子下了令，腿脚慢了那么零点几息。
李青鸾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进攻节奏没变，但枪路更紧了一些，一枪接一枪，不给他喘气的空当。
赵辰安被逼着连退了三步，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她的出招间隔。
李青鸾的枪法有个规律，连刺三枪之后必有一个横扫，这是将门枪法的固定套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改不掉。
第三枪刺出来的时候，赵辰安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身子贴着枪杆钻了进去。
李青鸾眼睛一眯。
她反应够快，枪头一收，枪杆横过来挡在身前。
赵辰安的手掌拍在枪杆上，两人近身较力，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根枪杆的距离。
赵辰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不错。”赵辰安低声说了一句。
李青鸾没接话，脚下猛地一蹬，枪杆横甩。
赵辰安上半身往后仰，避开了枪杆扫向脖子的那一下，但下一个变招他没来得及反应。
李青鸾的枪收了半寸，枪杆贴着他肩膀扫了过去。
啪。
不重，但结结实实。赵辰安的肩膀被抽得一疼，身子往旁边晃了一下。
李青鸾收枪。枪尖朝下一顿，身子站得笔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两分。
“伤刚好就来找打。”
赵辰安揉了揉肩膀，嘴角扯了一下。那地方正好是之前在光膜核心里被灵力反噬砸过的位置，现在又挨了一枪杆，又疼又痒。
“活动活动筋骨。”
李青鸾看着他揉肩膀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把长枪靠在墙边。
赵辰安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赵辰安让人备了饭，两人在廊下吃的。菜很简单，两荤一素一汤，赵辰安喝了两碗汤，李青鸾吃了一大碗饭。
吃完饭，赵辰安在廊下坐着消食。李青鸾在旁边坐着，手里捏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这次从北境回来，是专门看我的？”赵辰安问了一句。
李青鸾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草原那边的事情收得差不多了。”
她没正面回答，语气很平：“乌兰雪一个人盯着就行，不需要两个人。”
赵辰安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她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晰。
将门之女的骨架就是好看，下巴收得利落，脖子的线条又直又长。
他没戳穿她。什么“乌兰雪一个人盯着就行”，上次传回来的信还说北边有三个部落不服管，李青鸾打了两场才按住。
这时候回来，分明就是听说他受伤了专门跑回来的。
她不说，他就不问。两个人一直是这样。
夜深了。李青鸾没走。
赵辰安进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廊下喝茶，杯子里的茶早就凉了。
“进来。”
李青鸾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干脆，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提步就进了门。
她不是扭捏的人。要留就留，要走就走，从来不需要别人给台阶。
门在身后合上了。
……
第二天早上，赵辰安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枪风破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一下接一下，节奏快而稳。
他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是空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赵辰安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李青鸾在院子中间练枪。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色灰蒙蒙的，她穿着一身贴身的练功短打，长发束得高高的，一杆长枪在手里抖出残影。
枪法跟昨天跟他过招的时候不一样。
昨天是对人的实战枪路，一招一式都有章法。
现在这套像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枪路更野更散，有几招明显带着草原骑兵的冲刺习惯。
在北边待了几年，把马上枪法也融进去了。赵辰安靠在窗框上看着，心里有数了。
她练了大概两刻钟才收枪。枪尖点地，人站得笔直，额头上一层薄汗，呼吸却很匀。
赵辰安推开窗，声音不大但隔着半个院子也听得清楚。
“你这枪法比上次又快了。”
李青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下巴微微扬了一下。
“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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