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剑安揉着后腰，走进上京天医院。
青牛这一顶，没伤筋骨，却把疼劲留得十足。
“牛哥！你等着，等我重登帝君。”
他跨过门槛，迎面便闻到药香。
院中没有十司徽记。
天医院是民间道门传承，不受夏国官方直接管辖。平日承接祈福祛病、黄箓超度，内院道修则召请天医、医吏与药童，为活人疗伤，也替亡魂补魂。
廊下，一名道童捧着魂灯经过。
灯中那张脸，陆剑安在鬼市见过。
“陆行走。”
医吏朝他行礼。
“徐队长已经醒过一次，残魂也都安置妥当。”
陆剑安点头，脚步放轻。
还没走到修文的病房，里面便传出刮果皮的声音。
随后是骂声。
“快一百岁的人了，脑子白长了？”
藏武坐在床边，手里捏着灵果，小刀削下一圈薄皮。
“支援令，我们没看见？”
“多撑片刻，等我们赶到，会把你憋死？”
修文倚着软枕，没有接话。
藏武抬眼。
“等大先生到了，那个魔将还能翻天？”
“你倒好，道果说烧就烧。天仙境界没了，命也差点交代进去！”
小刀停住。
“若不是千月雪请陶天君降下一缕神力，你现在都该排队投胎了。”
修文抬起尚能动的右手。
“歇口气吧，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念叨了？”
藏武将削好的果皮扔进纸篓。
“老子不想再少一个朋友。”
房内安静下来。
“毛穰被人炼成分身，无名走了一趟阴司，回来连笑都不会了。”
“当年那拨人，如今还能跟我吵上两句的，就剩你了。”
修文看着他，半晌才道：
“我若慢一步，子慕他们便没了。”
藏武握着小刀，没有再骂。
门外，陆剑安放下揉腰的手，走了进去。
藏武将灵果放进盘中，起身拿剑。
“你来了，正好。”
“骁珩师兄从三清镇幽院传讯，那个拜三世镜的人魔露了行踪，我去处理。”
陆剑安拱手。
“藏武司主小心。”
藏武还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病床一眼。
“下次叫人，早点。”
修文笑了一声。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陆剑安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灵果，咬了一大口。
修文看着他。
“那是给我的。”
“我知道。”
陆剑安嚼了两下。
“司主，真甜。”
修文闭上眼，缓缓吸气。
“你最好是来看我的。”
“那还能有假？”
陆剑安将剩下半颗放回盘子，另取一只没动过的，推到他手边。
“白骨夫人的事，查到哪了？”
修文撑住床沿，试着坐直。
手臂刚使力，胸口的药符便亮了。
陆剑安立即起身，将他扶稳，又把软枕垫好。
修文平复呼吸。
“已交给明镜。”
“封祟府之前封住的是外山门。寺内鬼域后来缩走了，原址只留下空壳，明镜正在追它真正的位置。”
他看向陆剑安。
“你怎么把那小子送去了？”
“让他见见世面。”
“而且明镜先生带着，我放心。”
陆剑安端起温水，递到修文嘴边。
“钟馗真君已经应允，他可从罪孽确凿的恶鬼练起。吞鬼诀能教他吃鬼，却不能替他辨清该吃谁。”
“北极驱邪院最适合教这个。”
修文喝了一口。
“你舍得？”
“又不是送去改姓。”
陆剑安笑道：
“茅山教丹道，驱邪院教戒律与降魔。只要师父与明镜先生说妥，多学些本事有什么不好？”
修文眼皮渐渐垂下。
陆剑安接过杯子，将他放平，拉好被角。
“司主，睡吧，司里还有我在。”
修文嘴唇动了动。
“臭小子……别我一觉睡醒，司主的位置都没了。”
呼吸慢慢平稳。
陆剑安坐了一会，掌中浮出一缕青阳之炁。
【当前性命根基可承载。】
【修补过程将重整仙道根基，需静养。】
他将那缕本源送入修文紫府。
没有神光冲霄。
床边的药符先亮了一张，随后尽数熄灭。
一道残破道果从修文头顶浮出，裂缝间，青阳之炁缓缓流转。
断开的道纹重新接续。
陆剑安收回手。
“借神明的力，护了一辈子人。”
“这次，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他替修文掖好被角。
“司主，走咱们道门正统的天仙路吧。”
门外，千月雪正捧着药盏赶来。
她望向房中，脚步骤停。
“修文的道果怎么……”
陆剑安竖起一根手指。
“嘘！还请千院长保密。”
千月雪看向已经开始自行吐纳的修文，将药盏放下，坐到修文旁边。
陆剑安笑了笑，转身离开。
……
蓉都，西郊。
一名老妇的亡魂蜷在树根下。
杨见收回右掌，掌心鬼纹仍在发烫。
“在此干嘛？”
老妇抱紧怀中的破布包。
“我是来看孙子的。”
杨见取出引魂符，贴在树上。
“沿着符光走，前面有人接你。”
老妇连连作揖，循光离去。
他转过身，将刚才从老妇背上扯下的黑影按在地面。
黑影张口，吐出几缕尚未消化的人魂。
杨见等人魂被江屹收走，才催动吞鬼诀。
鬼纹展开。
黑影被拖入掌心，挣扎渐止。
一股阴寒直冲眉心，赤金刀意随即落下，压住其中杂念。
杨见闭目吐纳，没有继续催动功法。
江屹站在明镜身边，压低声音。
“法主，这孩子不错。”
“吞下一只，再找下一只，很容易尝到修为上涨的甜头，但他肯停下来辨清邪正，这才难得。”
明镜看了杨见片刻。
“陆剑安这运气，出门也能捡到这种苗子。”
“要不要留在院里？”
“此事过后，我与陈新有谈。”
明镜拂去袖上露水。
“丹道随茅山学，驱邪戒律入我门下修。”
江屹点头，没有觉得不妥。
这一路低阶邪祟交给杨见，少年未曾错杀，也未贪图快进。偶有执念深重、尚未伤人的亡魂，他宁肯多花时间问清来由。
前方雾气忽然变浓。
三支天蓬突击队同时停步。
三十九人，加上明镜与杨见，四十一道身影立在荒坡前。
江屹展开地图。
“还是原来的地方。”
纸上标注的寺院方位，在半个时辰内挪了三次。
杨见抬头。
“先生，有敲碗声。”
明镜没有回答，伸手按住一块长满青苔的山石。
石上，一滴暗红液体正往高处爬。
“不是寺院在走。”
明镜翻掌。
“是它把进山的路，塞进了鬼的肚子。”
掌心雷光落下。
荒坡猛地拱起，沿着山脊裂开一张巨口。
其中挤出数百声惨叫。
杨见被护在身后，只见明镜五指下压，那张嘴便被雷光撑开，再也无法合拢。
山林褪去。
一座寺院出现在坡顶。
匾额上，大林寺三个字还在。
门前两尊石狮被挖空腹部，各塞着一团缠紧的人发。殿中不断传来敲碗声，每响一下，便有魂影被拖进佛堂。
明镜抬起手。
“天蓬突击队，听令。”
三十九人同时掏出步枪。
他踏上石阶。
“此寺群邪害命，罪证俱在。”
“格杀勿论！”
“遵法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