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医修将坐在她对面的蓝无瑕从头看到尾，轻哼一声，“你是偷跑出来的吧？”
蓝无瑕摩挲了下杯沿，轻轻点头。
沈医修看看她，起身将门紧紧关上了。
回身时，蓝无瑕已经将聚灵环摘下，放在了手边。
沈医修没想到传说中的天下至宝竟然是一只金镯，更没想到它就堂而皇之地戴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的手腕上。
蓝无瑕就不怕她直接抢走吗？
沈医修微微抬眼，瞳孔被蓝无瑕的额饰闪了一下。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小银铃，悬在她额前，小幅度地摇来晃去，拱卫着她的灵府。
即使她的灵府空空如也。
沈医修看不出这个银铃是什么东西，但它的来头想必不小。
好吧。
她还真不敢抢蓝无瑕的东西。
谁说蓝无瑕是命不好的废人来着？
沈医修忽然有些自怜自爱了。
她轻微俯身，一条胳膊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贴着桌面，缓缓朝聚灵环移动过去。
“无功不受禄。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沉默片刻，蓝无瑕说：“修补我的灵根。”
“嘶。”
沈医修瞬间收回了手。
她坐下来，眯起眼睛，咬着指甲，一只腿不停抖动。
看着眼前随着沈医修的动作不断抖动的桌面，蓝无瑕敛眉不语，等着她在心中做完权衡。
她既然敢独自前来，自然有十分的把握。
沈医修是个了不起的人，毕竟前世九大洲府联合起来，也未能将她缉拿归案。
果然，不足一刻钟，沈医修便摸着抖麻的右腿，带着几分试探与谨慎，低声询问蓝无瑕。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个？”
蓝无瑕总不能说她是死而复生重活一回吧？
“唔。”
身体向前倾了倾，蓝无瑕一只手撑着下巴，朝她挤了挤眼睛，一副“你还不清楚嘛”的样子。
沈医修恍然大悟，僵硬的肩颈一下放松，整个人都松弛不少。
她快速地摆摆手，打断了蓝无瑕本来就没有的话：“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蓝无瑕微微一笑，她就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她耍了一个小小的心机。
青天白日，沈医修还是点了一盏灯。
美其名曰这样才有氛围。
她站在床边对蓝无瑕招招手。
“上来吧。”
蓝无瑕有些错愕，环顾了下简陋的房舍，没有看到任何灵丹草药。
她不确定地问：“这么快就开始吗？是不是太匆忙了？”
沈医修把袖子一撸，露出肌肉隆起的手臂，从木板床下拖出一只大木箱。
她回头看蓝无瑕一眼，用块抹布把床板随便擦了擦，又回头看蓝无瑕一眼，低头仔仔细细把床板擦了第二遍。
随即对蓝无瑕一抬下巴，道：“躺下吧。”
蓝无瑕听话地躺下来，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腔。
在她看来，修补灵根乃是天大的事。
竟就这样草率地开始了么？
沈医修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用温热的指腹感受了下跳动的脉搏，眉心越皱越紧。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是天生灵根残缺，就算让我师父来，也只能修补十之六七。”
蓝无瑕睁着圆亮的眼睛，问她：“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沈医修这么厉害，一定能将我的灵根完全修补好吧？”
沈医修伸出一只手，再把一根手指掰弯，“全力以赴，十之四五。”
“可能使我御剑？”
想起那些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剑门学子，蓝无瑕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对那些恣意潇洒的学子，她无疑是心生羡慕的。
“差不离吧。”
沈医修背过身去，一张脸藏在阴影里，话说得含糊。
蓝无瑕躺在床板上，看不见她的神情。
十之四五，足够了。
蓝无瑕默默地想。
只要能御剑，她就有望成为剑修。
沈医修打开腿边的大木箱，从中取出一把些微生锈的大砍刀、一根手指粗细的银针，还有一卷五彩斑斓的碎布。
难怪前世会闹出人命呢。
蓝无瑕轻轻咬住嘴唇。
她的手心渐渐冒出了细汗，开始说话转移注意力。
“沈医修，人的灵根一般要如何修补？”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沈医修将刚才没有喝完的茶含入口中，“噗”一下吐在大砍刀上，大大方方地传道授业解惑，“就是把你切开，然后再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最后把你缝起来，就好了。”
“……”
是不是太过简单粗暴了些？
蓝无瑕面露犹豫。
前世她也见过不少杏林高手，他们治病救人时总是温柔又耐心，看起来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早知沈医修比传言中更不靠谱，她就从通天塔里带些灵丹妙药过来了。
起码吃了心安。
看她似乎有些不满意的样子，沈医修怕她后悔，于是没话找话，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修补灵根，你是打算入学吗？”
“嗯。”
蓝无瑕心乱如麻，不太想同她说话。
沈医修道：“入学的话，蓝氏的私学就挺好。”
蓝无瑕：“……我想去剑门。”
私学三年，乡学三年，洲学三年，最后通过推举试，进入预备学宫，在预备学宫表现优异，她才能去帝苑学宫。
但那时，任平生早就离开帝苑学宫，接任道尊之位了。
等任平生成了道尊，她更报不了仇了。
夜长梦多，蓝无瑕等不了这么久。
她必须跳过私学、乡学，达到洲学入门水平，然后在一年内参加推举……
随着蓝氏实力的削弱，鹤璧逐渐式微，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学府就是洲学司设立的剑门。
剑门以剑闻名，正合她意。
沈医修拿起一块碎布擦拭着大砍刀，一脸狐疑。
“如果我没记错，洲学收学子是需要没有血缘裙带关系的合境之上修士做保的，你的保人是谁？”
蓝无瑕道：“还没想好。”
保人什么的，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她满心只有一件事：修补灵根后，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蓝无瑕眉间的愁云一点点愈聚愈多，沈医修全都看在眼里。
沈医修生怕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干脆把胸脯重重一拍，“这样，你入剑门的保人，我做了！”
“这样总行了吧。我不仅帮你修补灵根，还保你入学，你还赚了呢。”
沈医修哼哼几声，听起来很得意。
蓝无瑕闭上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借蓝氏昔日的辉煌，她应该不缺合境之上的修士作保。
“快开始吧。”
沈医修抡起大砍刀：“闭眼。”
疼。
好疼。
……
蓝无瑕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自己似乎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浑身筋骨全部断裂重组，一千只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从里到外，疼痒难耐。
她转动眼球，瞥见床边多了一个大铜盆，盆中满满当当，全是烧过的纸钱。
沈医修扛起包袱，正准备跑路。
蓝无瑕粗粗喘了一口气，面色惨白的沈医修闻声看来，梗着脖子怪叫一声，“欸！你没死？”
她一边念叨着“太好了不用跑了”，一边把包袱一丢。
“你可吓死我了。”沈医修走到床边，惊骇让她的四肢有些脱力，“方才你突然死了。太吓人了。”
她平复着心情，在胸口掏啊掏，掏出两张纸。
“这是我帮你写的两封举荐信，若你想与谁一同入学……”
两封？
蓝无瑕心中一紧。
她紧紧抓住了沈医修的手，待身上的疼痛减轻一些，才提着一口气问。
“我的灵根大概修补了多少？”
沈医修摸摸鼻头，分外心虚：“……十之一二。”
她不敢抬头直视蓝无瑕的眼睛，只是不停地说：“我真的尽力了……”
十之一二……
手劲微微一松，蓝无瑕合上眼眸缓了一会儿。
方才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再无修道的可能，她不如直接写信把任平生喊来，不管死活捅他一刀得了。
幸好。
她不再是废灵根了。
蓝无瑕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抓着沈医修的手却彻底松开了。
“我能做到引气入体吗？”
“可以是可以，但需勤加锻炼。”
沈医修忙说。
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蓝无瑕的眼中总算动多了些微光彩。
“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沈医修怕她抱有过高期望，嘱咐道，“你天生受限，倘若逆天而为，谁也不敢保证你还能活多久。”
“嗯。”
轰轰烈烈死去，好于仰人鼻息活着。
只要成功迈出第一步，第二步还会远吗？
今天的选择，蓝无瑕并不后悔。
沈医修看过来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她将聚灵环套回蓝无瑕手腕上时，握着她细细的手腕轻声道了一声谢。
聚灵环，她已经用过了——在给蓝无瑕烧纸的时候。
现在的它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金镯。
“你是偷跑出来的，我用了你的聚灵环，蓝氏不会放过我。”
沈医修的言外之意，是她现在就要走了。
蓝无瑕沉默片刻，道：“修补灵根的事，我暂时不打算告知家中长辈。”
沈医修以为她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逃命时间，不禁大受感动。
她将入学举荐信塞到蓝无瑕手里，“有缘再会。”
然后转身快跑着离去。
.
倦鸟归林，日落西山。
独自躺在木板床上品味疼痛的蓝无瑕恢复了不少气力。
沈医修举荐信写得简之又简，连蓝无瑕的名字都没提，只用“此人”代替。
若被别人捡去，兴许真能蒙混过关。
她将举荐信收好，无比虚弱地消耗了三张遁地符，才终于回到通天塔。
这次她是真的病来如山倒了。
在义父义母眼里，蓝无瑕只是在通天塔里待了一天便病重至此，一定是思念蓝父蓝母过度。
在她难得清醒的日子里，他们变着法地哄她开心。
紫义母顶着满头珠翠晃得蓝无瑕头晕，“你伯父听说你病了，专门请来一位织娘。这位织娘可是成精一百多年的黑蜘蛛精，吐出的丝又细又软，拿来做新衣服最好不过了。”
蓝无瑕无精打采地点着脑袋，“还请义母替我谢谢伯父，不过现在我不大喜欢这种精细的料子了。”
华贵的料子都太不经磨，万一她日后练着剑练着剑衣服破了个洞，岂不贻笑大方？
紫义母想了想，从善如流道：“行。那就用霞光锦给你做一身新衣服吧。”
蓝无瑕“啊”了下以表疑惑，“我正病着呢，近来又不大外出，为什么要做新衣服？”
紫义母头上的金步摇摇啊摇，她伸出手点点蓝无瑕挺翘的鼻尖，笑道：“你这丫头，忘了一个月后是什么日子了？”
下个月？
蓝无瑕这次一病便是整整十天，脑子也不大清楚了。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三十天后，正是三月十六。
“任家那小子不是要来幽会你么？你们跟天上的牛郎织女似的，一年才能见上一回，不得好好打扮打扮？”
紫义母的用词十分开放大胆，蓝无瑕听得小脸一皱。
“怎么这副表情？”紫义母凑过来，香气扑了蓝无瑕满脸，揶揄道，“还是说，你能忍住不见？”
她没有察觉到蓝无瑕眉目间的无奈，只知道往年二月里，蓝无瑕总是像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鸭子，嘎嘎嘎的闲不住，一天比一天欢天喜地。
完全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情态。
“他不会来的。”
蓝无瑕断言。
紫义母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怎么知道？”
她的胆子向来很小，蓝无瑕一反常态的态度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隐隐约约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蓝无瑕垂着眼睛，睫毛倔强地翘起。
“我就是知道。”
紫义母不说话了，偷偷把自己的手掌变大了一些，包住了蓝无瑕微凉的小手。
紫义母走后，蓝无瑕用被子蒙住头，试着运转丹田，疼出一身虚汗。
这些夜里她一直在偷偷试着引气，一次也没成功过。
现在的糨糊脑子容不得她深思熟虑，只是稍稍思考一瞬，体内便升腾出一股强烈的困意。
眼皮重如千斤，蓝无瑕再度掉入了梦乡。
.
时光匆匆如脱缰的野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蓝无瑕终于成功引气入体。
虽然现在还是拔不出本命剑，但这并不妨碍她躺在床上狠狠奖励自己睡上一觉。
二月拢共落了两次雨，三月十六很快到了。
蓝无瑕没有去。
任平生也没有来。
蓝氏的长辈派人前来过问几句后，八个义父义母一脸惨淡愁云，在蓝无瑕的小竹楼里来回踱步。
蓝无瑕歪在床上默默走神，悄悄运转起微弱到几乎没有的灵力探查自己的丹田。
偌大的丹田浩瀚无垠，却几乎可以算是一无所有。
除了一粒金色的小芝麻。
这就是蓝无瑕的金丹，是她修道的根基。
这也太慢了。
剑门统一在九月招收新学子，照这种修炼速度，蓝无瑕是不可能达到入学要求的。
举荐信也用不上了。
蓝无瑕泄了一口气。
此情此景落在义父义母们的眼里，活脱脱是意冷心衰、万念俱灰了。
被十六道目光这么注视着，犹如寒芒在背，蓝无瑕不自在地动了动，眼睛一撇，说道：“看吧，我就说任平生不会来的。”
紫义母满目凄哀，扑过来抱住她，心疼道：“我可怜的小无瑕……”
青义父眉头紧锁，不免也在心里将任平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思索片刻，说道：“平生或是有事耽搁，我即刻修书一封，问问是怎么回事。”
“让那个负心的竖子滚蛋！”
黄义母一语道出了蓝无瑕的心声。
前世，蓝无瑕打扮得光鲜亮丽，等了任平生一夜，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来后，青义父也写信质问了任平生。
但任平生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不必问了，我想好了。”
蓝无瑕挣脱开紫义母紧箍咒般的怀抱，突然开口。
因为不清楚最后的结果，修补灵根一事她必须先斩后奏。
而奏的时机，就是现在了。
她需要义父义母与蓝氏长辈的鼎力相助，快些让丹田中的金芝麻变成金豆豆。
蓝无瑕站起来，挺直脊背，语惊四座。
“我不要嫁给任平生了。”
“？！”
空气一时静止，义父义母们神色大变。
蓝无瑕对任平生的情义他们都看在眼里，她虽然有时会有孩子心性，但在这桩婚事上，她从不说气话。
青义父不愧是普天之下最成熟稳重的山灵，一眼便看出蓝无瑕有事相瞒。
“无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必替你做主。”
蓝无瑕眸光清亮，语气笃定。
“我把聚灵环给别人用了，任平生不会娶我的。”
成熟稳重的青义父两眼一黑，当着蓝无瑕的面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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