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墨轻鸿有点凶。
归明月仰头看着床幔,胸闷、晕眩、呼吸急促,仿佛心脏病发。
空气被掠夺太多,好不容易被放过,他又低下头,去找熟悉的怀抱。
归明月推了两下,反而被抱得更紧,只好拍拍他:“松开点。”
从前醉酒后的墨轻鸿,会立刻执行命令,今日的墨轻鸿,却是不听,不停。
双臂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她的腰,不给留一分喘息的余地。
再这样下去,毒还没解,人先死了。
归明月勉强打起精神,安抚地捏住他的后颈:“徒、徒弟……你先等等。”
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墨轻鸿慢了下来。
归明月舒了一口气,下一秒便看到巨大的船只撞进窄窄的港。
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今晚吃的宵夜里,有一道八宝鸭,光鸭里塞八种馅料蒸制而成。
好吃的八宝鸭,往往塞得满满涨涨,肚子都鼓鼓的。
归明月当时吃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共情那只鸭。
庙会还在继续,大有持续到天亮的意思。
归明月不喜欢房间太闷,所以刚才进屋时,便将窗子开了一条小缝。
一叶障目会隐去所有声音,倒不用担心隔音问题,但她还是颤抖着咬住自己的食指,咬出清晰的牙印仍不肯松。
墨轻鸿救出她的手指,无视她哆嗦的反应,用自己的齿痕覆盖她的牙印,继续为她解毒。
“我觉得……这次差不多够了……”
墨轻鸿充耳不闻。
“够了够了,等下次的……下次!”
墨轻鸿一意孤行。
“我说够了小王八蛋!”
墨轻鸿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撞撞撞*1000。
归明月沉沦的同时,又有些恼火,刚要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墨轻鸿束发的一叶障目便翻滚着绑住了她的双手。
归明月:“……”
好好好,这样搞是吧!
她动了动手指,试图指挥自己的一叶障目反击。
木镯像死了一样,箍着她的手腕晃晃悠悠,连发光都不敢。
归明月深吸一口气,正要破口大骂,一滴泪就落在了她的眼睫上。
归明月闭了闭眼睛,叹了声气。
床头的白瓷瓶上,纠缠的身影晃啊晃,一直晃到灯火熄灭、窗子透光,总算是歇下了。
浅青色衣衫和姹紫嫣红的裙子堆叠在床角,昂贵精致的首饰丢得满地都是。
归明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墨轻鸿。
小孩玻璃心,当初第一次合修后,因为她修完倒头就睡,没有事后温存,他便一整日不说话,直到她不停追问,才突然红了眼尾。
自那以后,不管结束后多困,她都会先安抚一下……虽然有时候敷衍一点,但只要她愿意哄,敷衍一点也可以。
就像现在。
只是拍两下,他就不闹了。
墨轻鸿的酒似乎还未醒,埋在她怀里断断续续地说很多话。
“我恨你……”
“我知道。”
“我要把你关进习墨宗的水牢,你哪都别想去……”
“非得关水牢吗?我自己画地为牢行不行?”
“我恨你……关起来……我恨你……”
反反复复,咬牙切齿。
恨出水了。
归明月又是一声叹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墨轻鸿总算沉沉睡去。
按照归明月对他的了解,这一觉至少睡三天。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下床,结果双脚刚接触地面,就直接对着桌子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
披头散发,龇牙咧嘴,她这辈子的体面,算是都交代在这里了。
归明月轻呼一口气,歇得差不多了就爬起来,先把自己的衣裳穿好,再帮墨轻鸿把衣裳穿好。
然后清理掉屋内一切可疑痕迹,仿佛只有墨轻鸿一个人来过。
对于一个病秧子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大工程,归明月一边苦哈哈地干,一边叽里咕噜地念叨——
“我体内到底有多少残毒,怎么那么多次了都没清干净,光解毒,也不给我灌点灵力,害我腰酸背痛精神不振,自己倒是睡得挺香……”
床上的墨轻鸿双眸紧闭,一点反应都没有。
归明月无言片刻,给无能的徒弟掖了掖被子。
已经天亮,热闹了一整晚的安梁城,总算在日出后睡去。
归明月蹲在床边,盯着墨轻鸿英俊的侧颜看了良久,叹气:“虽然没清干净,但残毒应该不多了,我会想办法自己解决,不会再折腾你了。”
她静了一瞬,摸摸他的头,重新束在他头发上的一叶障目,立刻缠上了她的手指。
归明月笑了笑,难得正经:“师父走了啊,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你……好好的。”
上次离开时,她忙着讲自己的来历和归途,没来得及同他道别。
这次想跟他好好道个别,他又睡着了。
归明月有心叮嘱他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横竖关系已经是这样了,他又睡得人事不知……也幸好人事不知,否则只会多恨她三分。
总之,没必要再说些虚伪的话,好似多为他着想一般。
归明月闭上嘴,将被角仔细掖好,便撑着腰离开了。
墨轻鸿双眸紧闭,唯有他的一叶障目亮了亮光,又失落地暗淡。
顾不上伤感,太阳便咻的一下,从东边到西边,挂在远山红得像颗咸鸭蛋黄。
已是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白烟。
何凤潇拄着拐杖缓缓坐下,一旁的小厮立刻给他倒了杯茶。
一百多岁的老人虽然精神尚可,但动作要比寻常人慢上很多。
他慢慢地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慢慢地蹙起眉头。
“老太爷,今日的茶不好?”小厮忙问。
何凤潇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今日起,不必再备甜茶了。”
“……是。”小厮挠挠头,心想老爷子近来喜好真是多变,前些日子刚吩咐厨房,要日日给他送甜茶,如今却又不要了。
何凤潇放下杯子,温和地看向堂中局促的少年:“知道我找你来,所为何事吗?”
碎金点点头,又面露迟疑。
“姐……归天师同你说过了?”何凤潇又问。
碎金再次点头:“说过了,但……”
何凤潇听出他的为难,耐心等着他继续。
碎金深吸一口气,认真道:“但我觉得您都一百多个子孙了,应该也不想再多我一个,您不用听病……听归天师的收养我,只要给我一份工,让我能养活自己就好。”
何凤潇闻言,中气十足地笑了:“你是个好孩子,不贪心。”
被首富夸了诶!
碎金最是那尊重金钱之人,闻言顿时红光满面。
“不过,谁跟你说我子孙一百多个,便不想再多你一个?”何凤潇反问。
碎金茫然抬头,有点卡壳。
何凤潇的眉眼逐渐温和:“碎金,何家欢迎你,我也欢迎你。”
碎金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何凤潇拄着拐起身,小厮慌忙要扶,却被他挥退。
“你安心留下,不必因为自己并非我的血脉,便觉得低人一等,”何凤潇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因为你那一百多位兄弟姐妹,也同你一样非我亲生。”
“什、什么?”碎金怔愣抬头。
何凤潇笑笑,已经往外走去。
小厮恭敬跟在后面,经过碎金身侧时,小声解释一句:“老太爷终身未娶,名下两子三女皆是收养,还有三位孙小姐六位孙少爷,也是收养而来。”
碎金缓缓睁圆了眼睛:“有钱人也娶不上媳妇儿吗?”
小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碎金还沉浸在一大家子都跟何凤潇没有血缘关系的震撼里,半晌回过神来,突然想到要是病秧子没走就好了。
她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也会特别惊讶,说不定还要腆着脸去问何凤潇,为什么这么有钱却娶不到媳妇儿。
她就是这样,粗鲁,没礼貌,满嘴胡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管别人会不会尴尬。
她还喜欢不告而别,留张字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知道她去哪,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人知道该怎么找到她。
她……
碎金的嘴唇颤了颤,半张脸藏进了阴影里。
何凤潇站在堂外,眺望没入云间的夕阳,想起自己还是一个少年时,总爱备些甜茶,等贪嘴儿的客人来尝。
仙者百年一刹那,却是凡人的一辈子。
能再见一面,已是上天垂怜。
何凤潇笑了笑,转头看向孤独的少年:“碎金。”
碎金慌忙揉了揉眼睛,回应:“在!”
“走吧,趁衙门还没下值,随我去申办户籍。”
“……好。”
少年奔向老者,跑得很快。
归明月也跑得很快……因为身后有猪在追。
为什么会被猪追,事情还得从她离开客栈说起。
她不喜欢告别的场面,所以给何凤潇和碎金各留一张字条,便借了点何家的金银细软,跑路了。
她不是漫无目的地跑,而是有目标、有计划地跑。
首先,她去找了安梁城内,隐蔽的修仙者专用当铺。
已过百年,枫叶镇都变成安梁城了,铺子仍稳稳当当地开在巷子里。
……这么多年都没有一点起色,生意应该是不太好。
归明月把借来的金银,换成了修仙界通用的灵石。
换好了钱,又跟铺子租了匹灵驹,赶了大几个时辰的路,来到了通往魔界的出入口。
人间和魔界之间,只有两个出入口,一个在荒无人烟的极北之地,常年有仙门弟子和魔军驻守,进出都得通过双方审核,有一方不同意,就不能通行。
另一个出入口,在习墨宗的万枯崖下,倒是没有什么人专门值守。
但崖上有天下第一仙门,崖下有万千妖兽,除了有主角光环的墨轻鸿,其他人不管是出还是入,都只有一条死路。
归明月当然选择前者。
当年来救十六岁的墨轻鸿时,她就在这里留下了出入境记录。
这次来不需要准备什么信物验证身份,只是让慧眼识人兽看看自己的原生脸,便顺利通关了。
是真的顺利,可惜极北之地太冷,她一个病秧子,虽然穿得很厚,但忍不住一直抖抖抖。
结果就把装着灵石的钱袋抖掉了。
在魔界,灵石就是金钱。
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魔界,没有钱都是万万不能的。
她租不起魔车,只能靠双腿走过魔界边缘的荒野。
然后就被猪追了。
这种猪学名踏雪,别名小花胖,是魔界特产。
体型不大,圆滚滚,深棕色,跟《黄金矿工》里的猪长得一模一样。
小花胖没什么素质,最喜欢拱人,热衷于把每个租不起魔车的人拱上天。
一般来说,敢来魔界的人,没人会怕这种小东西。
但她的情况显然不一般。
真要是被它拱一下,恐怕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归明月只能跑。
她开了一夜的车,又骑了一天的马,现在才跑了不到一百米,电量就已经重回最低线。
再这么下去,被拱飞是早晚的事。
……早知道折腾这么久,下场却是被小花胖拱死,她还不如在一个月前就找根绳勒死自己,也算留得清白在人间。
归明月越跑越慢,越跑越喘,快要力竭时,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好嘛,之前只有一头小花胖在追。
现在变成了几十头小花胖在追。
她……她不活了!
归明月直接往地上一躺,破罐子破摔了。
但猪没来。
视野所及,一片灰茫茫,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喘气声。
她静静地躺着,直到缓过来了,才意识到周围静得离奇,连风声都不见了。
不对劲。
归明月眼眸微动,不动声色地坐起来,下一秒就听到一阵铃铛声。
她循声回头,有人牵着马朝她而来。
归明月逐渐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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