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餐桌上的猫[
厄琉斯倏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年轻女人的发音与措辞带着几分古怪的绕舌, 听起来母语并不是通用语,但是透出一股别样的沙哑。
厄琉斯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时卯会如何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门内传来时卯的声音:“法乐蒂丝,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到十岁,你不要胡搅蛮缠。”
厄琉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松了一口气。牠顿了顿,随后继续往前走去,伸手打开了门。
*
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
时卯正坐在客厅里看书,手里的书页许久未翻动一页,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他给厄琉斯发了条信息,牠已经回复自己在回来的路上了。
门铃响起,时卯眼底一亮, 起身跑去开门, 可是伫立在门外的却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陌生女人。
“……你是?”
女人金发碧眼, 看上去有一部分斯拉夫的血统,容貌姣好,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下时卯, 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认识我了?时卯,小时候你可还说过喜欢我呢。”
时卯一愣, 他迟疑了下, 道;“……法乐蒂丝?”
法乐蒂丝:“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时卯迟疑了半秒, 神色淡了下来:“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他的男友马上就要回家了,把前任留在家里实在不妥, 虽然她应该算不上什么正牌前任, 只是他六七岁时懵懂喜欢过、而后又被单方面甩掉的童年玩伴罢了。
法乐蒂丝抬了抬眼:“你最近正为了乔的事焦头烂额吧?看来那时候我们还太小了,你对我可真是一无所知, 我想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我的名字是法乐蒂丝·考夫曼,我的父亲,——乔·考夫曼。”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时卯就这样把危险的前任放进了家门,现在,他的正牌男朋友正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法乐蒂丝倒是显得格外惬意自在。她身后站着几个严阵以待的保镖,自己则优雅地靠在沙发上,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眼神轻飘飘地打量着厄琉斯:“厄琉斯,好久不见。”
厄琉斯盯着她,金色的兽瞳微微收缩,过了许久,才带着冷硬的沙哑声腔吐出一句:
“我见过你?”
法乐蒂丝眨眼的速度十分缓慢,她似乎对恶魔的威胁毫无察觉,“都说畜生养不熟——”她迎着厄琉斯吃人般的目光,好整以暇地补充道,“当初要不是有我,你怎么可能从那个地方跑出来?”
时卯连忙握住厄琉斯的手腕,把牠留给自己的手轻轻接了回去,随后叫来家务机器人:“方方,报警。”
法乐蒂丝脸色不悦地打断他:“当初我父亲抓到了它,要不是我故意放松了守卫,它哪来的机会逃走,又怎么可能碰到你?你应该感谢我。”
恶魔的嘴角咧出一道夸张的弧度,身体缓缓前倾,蓄势待发。
法乐蒂丝抬手拦下身后准备拔枪的保镖。
时卯顿了顿,安抚了一下厄琉斯,又嘱咐方方做一杯热牛奶,再切一点生猪肉片。
法乐蒂丝:……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连口水都没喝上。
时卯忙完后,才想起来法乐蒂丝:“你这次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法乐蒂丝无语,组织了好半天语言:“起初我只是想来看看,让我父亲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居然是老熟人。
看来你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居然狠得下心把自己的心脏都换成机器,跑回去抢家产。既然时西重现在这么看重你,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你收过我的名片,该知道蔚蓝集团是我的。
只要你把这只恶魔还给我,我名下的的项目,你可以随便挑。”
厄琉斯叼着猪肉片愣了下,牠的耳尖朝着时卯的方向耷拉了一小截。
法乐蒂丝的话还在继续:“有了我的助力,你——”
时卯摸了摸厄琉斯的手指,触感有些发凉,他立刻打断了法乐蒂丝的话:“你等一下。”然后他叫方方把室内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拿过一条发热毯盖在厄琉斯身上。然后,他才重新转过头:
“我不需要你这些破烂。如果你是来谈交易的,那么先做好基本调研是常识,看来你的智囊团不够专业,厄琉斯在我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交换的筹码,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你可以走了。”
厄琉斯的耳朵又转了回来,牠以前都没发现自己这么好哄。
法乐蒂丝:“……”
时卯看着厄琉斯,把牠压在屁股底下,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尾巴揪了出来,旁若无法乐蒂丝地摘下上面的尾巴套,递给方方去清洗。
法乐蒂丝快气死了,这人是不是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时卯,我开出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难道你觉得这些还不够填饱你的胃口?价钱都是谈出来的。我们甚至可以协议联姻,开放式关系,就算你有喜欢异种的特殊癖好,我也不会干涉,只是利益上的结合,仅此而已。”
她看了一眼厄琉斯:“或者,等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我们可以单独细谈。”
“我想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请你现在就离开我的房子。”
家务机器人方方滚着轮子凑了过来:“主人,需要报警吗?”
法乐蒂丝脸色一冷,见利诱行不通,便直接换上了威胁的口吻:“前几天你应该被狙击手盯上了吧?每天活在危险里,担惊受怕,就为了一只恶魔,值得吗?”
时卯:“方方,报警。”时卯不语,只是一味地想要报警。
法乐蒂丝赶忙抬手拦住他:“等等,我也并不希望这只恶魔重新被我父亲掌控。”
时卯皱眉。
法乐蒂丝深深地打量着时卯,目光扫过他的每一个微表情,试图找出一丝一毫虚张声势、又或是借机抬价的破绽。
可是她似乎一无所获。
时卯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你不知道它在我父亲那里都遭遇过什么。
法乐蒂丝将时卯倏而紧缩的瞳孔收进眼底:“让我告诉你吧,我父亲发现了它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即便是在恶魔这个种族里面也是极其耐折腾的绝佳材料,就把它锁在实验室里,用钝刀硬割断它的脊髓,用强酸毒素剥蚀它的内脏,看着它在绝望中抽搐咽气,再等待伤口在血泊里愈合复活。”
时卯的脸色一点点褪去了血色,攥着厄琉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侧过脸看向厄琉斯,然而这只恶魔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叫人完全看不透牠内心的想法。
法乐蒂丝继续道:“接着,是下一次。被虫群一点点啃噬干净、窒息淹死、浇上汽油焚烧……凡是你能想到的所有的死法,它——”
“闭嘴。”
厄琉斯缓缓开口,眼睑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法乐蒂丝的脸。
法乐蒂丝全然不以为意,她瞥了眼时卯惨白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
厄琉斯的脸色阴沉下来,双瞳缩成圆点,眼底凶光毕露。
法乐蒂丝身后的保镖“刷”地拔枪对准了牠。
“把枪放下!”
时卯倏然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挡在厄琉斯身前。
方方眼睛里的灯光再次闪了闪,重复道:“主人,需要报警吗?”
时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你贸然到访,甚至在你父亲做出过这样的事情之后,还敢拿枪对准我的伴侣?趁我还能忍住没对你动手,立刻滚出去。”
厄琉斯金点一样的眼珠子滞涩地向下一动,露出了大片上三白,深深瞥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卯一眼,紧接着,眼珠再次转了回去。
诡异的气氛在客厅里弥漫。
剑拔弩张之时,法乐蒂斯身侧的保镖腕脑一闪,接到了什么信息似的,神色不太好地附在法乐蒂丝耳边密语了几句。
法乐蒂斯的脸色变了变,她抬手示意保镖收枪,临走前,目光深深地从时卯脸上扫过:“时卯,无论你信不信,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和你的立场是一致的,之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关门声落下,客厅里重新只剩下了时卯和厄琉斯。
时卯始终保持着那个背对着厄琉斯的姿势,迟迟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看我?”恶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牠居高临下地垂着头,死死盯着时卯纹丝不动的后脑勺。
厄琉斯一直以来最想避开这样的场景。
草原上的雄狮需要拥有威风凛凛的姿态、漂亮的皮毛与勇猛的力量,才能拥有自己的狮群,才能获得雌狮的青睐,没有谁会对一只可怜兮兮、毛发脏乱打结、深陷绝境且被人折磨过的垂死野兽另眼相待。
以前还能半遮半掩着,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这件事情保持沉默,牠觉得这样就很好。
牠忍不住低俯下来,凑到牠的颈侧,想要闻一闻他此时的气味与情绪。
又是一种牠没有闻到过的气味。
高大的怪物将头低低地垂下来,庞大的阴影将时卯吞没,而人类转过身仰起头,发狠地把牠拽向自己,他的拥抱用力到把恶魔硬挺的外衣绞出了蜘蛛网般的皱褶。
厄琉斯猛地一愣。
紧接着,牠感到颈侧传来了一阵滚烫的湿意。
“你哭了?”恶魔感到一阵不知所措,随后牠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我的过去,但是我不想要你怜悯我,也不想要以后你总是想起这些,然后……”你对我的好就好像都是因为我受过的那些折磨。
“我没有怜悯你,即使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的过往,我也只是有一点失落,但是……哪有人曾经摔伤留下的疤痕,与人相爱后,就要特意把伤口切开展示给对方看的?”
恶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却听他接着说:“无论有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你都是你,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东西。”
时卯的眼眶泛红,喉咙里压着一丝轻微的哽咽,但他很快把眼泪憋了回去,相爱的人是彼此的太阳,太阳无休止地承受着灼烧与爆炸,但是从来不会有人去怜悯太阳,它向宇宙倾泻万丈光芒与热量,依旧是那样耀眼。
“我们不能让乔这样逍遥下去,必须得找到办法让他付出代价。”过了很久,时卯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觉得胸口一阵抽痛,心脏里泵出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腐蚀性的白醋一样。
恶魔似乎对复仇并不感兴趣,良久的沉默后,牠低低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牠说: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时卯花费了一点时间把沉浸在复仇规划里的思绪挪出来,“那……你能再喜欢我一点吗。”他想了想:“每天再多一点。”
厄琉斯哑然失笑,“那你可得每天都多喂我一点点……就现在吧,我现在就很有感觉了。”牠说着,手往下一抓。
时卯一呆。
过了一会儿,厄琉斯把人拉开一点,仔细观察他的脸,牠很快就愣住了。
人类实在漂亮得像是一场神迹,或许是漆黑的发丝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格外精致,甚至隐隐带着攻击性,可现在他眉睫低垂,眼下泛着一片动情的绯红,清亮的眼底氲着要落不落的泪光,凝视着牠的眼神那样专注。
厄琉斯恍惚觉得他好像自己很久以前在绿洲林间见到的神迹,那是一只踏雾而来的角鹿,踩着湿润苔藓,向牠走来。
恶魔的三角尾尖开始在空中兴奋地颤动,牠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恶魔从不委屈自己的天性:“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在餐桌上呢?”
牠咬着人类的耳朵,发出恶魔的低语:“享用我,剖开我,Κατφαγμε, δανοιξνμε, δθιεμ……”恶魔的眼睛狭长,金色虹膜上有着诡谲的镂空纹路,缓慢地扩张蠕动着。
恶魔很快如愿以偿被放上了餐桌,两个粉红色的猫爪垫在人类的背后颤抖着张开,牠的角把时卯新买的那些昂贵瓷具撞得七零八落。
“你是涂了什么东西吗?”怎么会这么有感觉。
厄琉斯忍不住哑声问道。
时卯摇摇头,魔被抱上桌子上之后就已经泛滥了,他连无花果味膏剂都没用上。
战场挪到了床上,厄琉斯陷在软垫里,连耳朵根的绒毛都炸开了,止不住地颤抖着,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把自己的尾巴放在哪里。
恶魔仰起头,思来想去实在招架不住,牠偏过头,生硬地扯开话题:“那个女人,说你喜欢过她?”
时卯默默停了下来,睁大一双潋滟桃花眼盯着牠瞧:“那是几岁的事情了,那时候我都没有你的腿高。””……“厄琉斯轻哼一声,还是没有放过他:”你当时喜欢她什么?“
时卯的求生欲雷达一下子响了起来。
第32章 玩玩具的猫[
16年前, 时卯在应许城靠近市中心的一家私立幼庭上学。
那天礼堂里正举办睡衣派对,老师让他分发点心,他抱着托盘走过厚重的地毯, 路过桌面时, 一只水杯应声滑落,纯金杯底被磕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我的杯子!”一个同龄的孩子猛地冲过来,捡起来捧在手里看了看:“你赔吧,这可不是普通的钱就能买的,这是我妈妈花了十六万信用分买的。”
圣伦尼公学幼庭的学费一年就花费不菲,能在这里上学的孩子非富即贵。不过孩子之间也有自己的利益网,有的人家世显赫,有的人则稍逊一筹。但总归十六万信用分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按理说, 这种小摩擦本该由带班老师出面平息和协调。
一时间, 礼堂里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小孩子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他们过早地被灌输了金钱与阶级,小小年纪就把同龄人分出了三六九等,那些眼神是看戏的嬉笑和是居高临下的排挤。
那时候的时卯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周围全是家世显赫的天之骄子,大家摸不清他的底细, 只当他融不进金字塔尖的圈子, 定是哪个不知名家庭送进来垫底的普通孩子。
老师们也因此作壁上观。
时卯站在原地, 想起母亲反复叮嘱他在学校要低调,绝不能给她惹麻烦, 这几天母亲似乎都忘记他了, 管家也不来看他,他现在没有这么多信用分。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 一双小巧的漆皮童鞋踩过地毯,金发碧眼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她拿过杯子看了一眼,嗤笑出声:“摔不起的东西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穷鬼。
她碧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个僵住的同学:“一个破杯子摔了还要人赔?再说,你这杯子用了多久了,脏成这样,还好意思原价赔偿,真不要脸。”她的话刻薄又刁钻,但在那个时候的时卯耳中却宛如天籁:
“是不是你爸妈在家里净捡些二手破烂,专门让你出来讹人?”说着,她将杯子一把摔在地上,“拿去,让你那缺钱的爸妈去找我爸要钱吧。”
在孩子们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她一把拉过时卯的手,拽着他向礼堂出口走去。
路过老师的时候,她斜眼睨过去,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没用。”
日光穿透礼堂的琉璃穹顶,正正地落在法乐蒂丝的头顶,那头金发好似被点燃一样,在时卯的记忆里熠熠生辉。
*
厄琉斯把时卯的头搂了过来,贴着他的脸颊呼呼噜噜:“如果那个时候我在,我也会把你抱走。”牠会把他抱走,藏起来,然后养大。
时卯没忍住笑出了声:“小时候的喜欢不一定是爱情,那时我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
……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走向情侣,我对她的感情,和对你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他顺手用被子简单替牠清理了下,厄琉斯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似乎不是很舒服。
时卯眨巴眼睛,猫似乎都是这样的。
时卯又叫家务机器人换了新的:“后来她说接近我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和外公,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然后就把我甩掉了。”
厄琉斯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咕噜噜的声音,像猫那样。
时卯瞥了牠一眼:“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恶魔勾起了嘴角。
时卯有点郁闷,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带着吸盘的小玩具。
“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在时卯看来,厄琉斯的体型比较大,说不定牠会喜欢那种尺寸夸张一点的。
厄琉斯:“……”牠瞅了瞅那个玩具,心想,也不是不可以。
中途,时卯还抽空絮絮叨叨地对牠说:“厄琉斯,你真好,我原来还以为你会因为今天的事情生我的气。”
恶魔的尾巴在空中甩了个勾,断断续续地想,生气?牠才舍不得对这个人类发脾气,光是看着他的眼睛,就……他怎么靠那么近,好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快要把牠吹跑了……不对,时卯不能算作人类,他自己就应该是一个单独的种族——时卯是时卯,别的生物是别的生物……
很显然,新的玩具效果拔群,恶魔的脑子都快被搅散了。
恶魔对时卯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很纵容,不过时卯也没有玩很久,他也很担心把猫弄坏了。
时卯这几天发现,厄琉斯变得格外黏人。
往常他睁眼时,这只恶魔总像猫一样窝在公寓的各个角落里打盹,可这几天,牠不仅睡在他的旁边,还会舒展开四肢,把滚烫沉重的身体贴过来,沉得让时卯连翻个身都费劲。
但他很享受这样的靠近,他还会欣赏好久再离开,厄琉斯的两个脚爪子叠在一起侧躺着,或许是牠的腿太长了,看着就像是一匹正在跳盛装舞步的汗血马。
时卯坐在办公室里,回想起来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法乐蒂丝的名片,片刻,他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今天他一如往常结束工作回到公寓,按开电梯准备上楼,却在电梯口碰到了应凛。
“应队长?”
“时先生,真巧。”应凛颔首,“方便聊聊吗?”
时卯满腹疑惑,但处于礼貌,还是侧身请他一同进了电梯。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展馆事件牵扯到了太多异种,城里的异种群体非常不满,正在向上层联合施压,尤其是针对我们这种监管部门。”
应凛帮他按了楼层,转过头看他:“您应该知道塞希尔已经离职的事情了吧?现在我们组刚好空出了位置,我想邀请厄琉斯先生来特策处上班。”
时卯一头雾水:“你是想招募一位异种员工,以此来平息那些群体的不满?”
“是的。”应凛帮他按了楼层,转过头看他,“据我所知,您的那位伴侣目前并没有正式工作。像牠这样外征明显的异种,应该很难找到工作。”
时卯挑眉看着他:“我有自己的公司,随时可以聘用牠,我只是并不需要牠出去工作而已。”
让猫出去上班?那不是虐待吗?
时卯不由自主地开始联想:猫每天天不亮就要耷拉着耳朵出门打工,穿上丑陋的工作服,辛辛苦苦赚着微薄的薪水。
一半的工资都花在租一个破烂狭小的猫笼上,牠那么大大的一只,连恶魔角都要憋屈地顶在笼子外面。
买不起鲜肉罐头,只能吃最劣质的猫粮,每天仅有的私人时间全拿来补觉,省吃俭用才能给自己攒钱买个便宜的小玩具……
时卯被自己的幻想酸到了鼻子,猛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画面甩出脑海。
“可是您的公司似乎没办法由您自己完全做主。”应凛继续说道,“集团内部牵扯太广,况且您母亲对厄琉斯的印象十分恶劣,强行让牠入职,只会给您平添无数麻烦。”
应凛看看他,“再者,您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查到这些天,厄琉斯曾频繁出入地下街区的非法黑拳场。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真要计较起来,Alaya 可以随时取消牠在应许城的合法身份。”
时卯微微侧过头,眸光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应队长,您这是在威胁我?”
应凛笑了笑,拿出杀手锏:“我只是给您提个建议罢了。厄琉斯先生整天待在您的住所里,时间长了难免会厌倦无聊,情侣之间朝夕相处,总得有点各自的空间,恋爱需要神秘感,才能保持新鲜感。”
时卯无语:“冒昧问一下,您多大了?”
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三十四。”应凛回答得毫不避讳,“虽然我是个不婚主义者,但我目前有同时交往的固定恋人,感情已经稳定维持了八年。我想,时先生现在应该算初恋吧?多听听过来人的经验,总不会吃亏的。”
时卯一阵沉默。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突然急促地闪烁了两下,一声沉闷轰响,轿厢急停,四周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电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坏掉了。
“时先生?你没事吧!”应凛喊道。
“我没事,应队长,你还好吗?”时卯在漆黑中勉强稳住重心,伸手扶着金属墙壁,凭着记忆去摸索控制面板上的急救按钮。
“不用担心我。”
“这里的电梯装了减震器和制动器,应该不会掉下去。”时卯一边按下按钮一边说,“不过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如果是停电,可就麻烦了。”应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就在这时,轿厢里的紧急话筒突然传出一阵杂音,接而响起物业机器人的声音:“时先生,您好!请问您和同乘人员现在有没有受伤?”
时卯:“没有。电梯怎么了?什么时候能修好?”
“线路出了点临时故障,维保人员正在加速检修。预计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请您稍等片刻,千万不要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应凛在漆黑中无语地眨了眨眼。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加个班顺道跑趟公务,居然能碰上这种倒霉事。不知怎的,他心里冒出一个预感,只要跟这个时卯沾上边,准没什么好下场……而且这种不祥的直觉,正变得越来越强烈。
果然,他忽然听到一旁的时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甚至都从他身上听到了机器嗡鸣的声音……等等,机械?这个人好像装了机械心脏了是吧,这么大声是要过载爆炸吗?
“时先生?你还好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声似乎变得愈发凌乱。
应凛头都要炸了:“喂,你这是怎么了?幽闭恐惧症?”他说着,凭借感觉伸出手去想扶一把。
“啪”的一声,他的手被/干脆利落地拍开。
过了好一会儿,时卯才压抑开口:“我的渴肤症……躯体化了。”
“!”应凛目瞪口呆。
什么症?!他的性取向可是女性!
应凛吓得后退半步,连忙对着话筒咆哮催促,让物业赶紧把这该死的电梯修好。
话筒里传出家务机器人礼貌的声音:
“我们目前无法进入轿厢提供协助,也无法输送药物。
您可以尝试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时先生身上,以缓解他的躯体化症状。
另外,我们已紧急通知业主家属,牠正在赶来的路上。”
应凛:????!!!
==========作者有话说:==========
“警告:一只恶魔正在快速接近,距离你还有 500 米……200米……50 米……”
应凛: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第33章 大尾羊[
“……内裤也要吗?”电梯里, 应凛剥得精光,只剩一条内裤。
被衣服小山埋起来的时卯:“……”
电梯外的控制中心里。
匆匆赶到的厄琉斯抱臂站在主监控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里那个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 手忙脚乱的警官和自己呼吸凌乱的恋人, 薄唇紧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主控屏上的监控画面一黑,电梯极速下坠。
物业机器人身上的警示灯疯狂闪烁:“警报!紧急状况!”
它一转头,刚才还站在身旁的异种不见了踪影。
此时的电梯正在以失控的速度向着地底自由落体,风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呼啸,一百多米的高度足以让电梯里的一切东西粉身碎骨。
千钧一发之际,血红色的液体凭空出现在电梯井里,液体急速拉丝交错, 网兜一般在半空中接住了下坠的轿厢, 绳网顺势向下猛地下沉拉伸, 卸去了绝大部分的冲力,最终将轿厢平稳地缓冲停住。
机器人们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蜂拥至对应楼层, 拉下机械制动杆,合力将电梯门撬开。
厄琉斯从电梯井里流了出来, 低头走进狭窄的轿厢, 伸手将衣服堆里的时卯捡了起来, 顺势抱紧。浑身发软的人类立刻像个挂件一样紧紧贴挂在恶魔的身上。
应凛迫切地想把自己从这诡异的氛围里摘出来,他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顺水推舟地将话题引向厄琉斯:“厄琉斯先生, 我今天来是想邀请你来特策处工作,刚刚在电梯里, 我已经与时先生交涉过,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既然你们现在不方便,我就不打扰了。”
厄琉斯顿了顿,狭长的眼睛在应凛身上停驻片刻,又扫向他手里拿着的衣服,不知发现了什么,牠的眼神疏忽变幻了几分,继而不紧不慢地重新打量起了应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直看得应凛一阵发麻。
但这种扫视很快就被打断了,时卯有些神志不清,开始在牠身上到处乱摸。
他的手从厄琉斯的衣服下摆摸了进去,贴着烫人的后背好一阵用力搓揉。
厄琉斯的动作僵了僵,抱着他径直转过身去,走动间,血红色的尾巴顺势抽在了还没回过神来的应凛脸上,“啪”的一响,扇出了一块红色的三角印子。
应凛捂着挨了一尾巴的半边脸,站在原地大感无语。
他目送着那只恶魔离去,发现牠的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仓皇与踉跄,不仅如此,……这只恶魔身上的颜色是不是变了?
怎么看着好像有点发粉了?
*
恶魔的后背宽阔坚实,手贴上去全是绷紧的肌肉线条,时卯沿着脊柱凹陷的弧度一路向下滑过去。
他恍恍惚惚地像,听说有一种羊为了适应严寒和荒漠环境,进化出了将多余能量和脂肪集中储存于尾部的生理机制,牠们的尾部长得十分丰满,就像是一块发酵得很好,揉满了乳脂的面包,手感软韧滚烫,让他恨不得将整只手都陷进去,反复揉捏打发。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摸到那块面团上似乎还压着个粗长的东西,毛绒绒的打着卷,还冒着热气。他昏昏沉沉地琢磨着,难不成是面包里的馅料撑破皮掉了出来?这么长一截,是波兰盘肠吗?得趁热把它塞回去。
厄琉斯的步子猛然一滞,尾巴都僵在了半空。
“……厄琉斯,放我下来。”时卯迷迷糊糊地开口,他并不知道厄琉斯为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只是凭着转得缓慢的大脑单方面猜测,恶魔可能是抱着他爬楼梯给累着了。
恶魔艰难把自己的尾巴揪了出来:“……放你下来,你要谁帮你?刚才那个公人类吗?”
“不是……我想抱你。”
恶魔嗤笑一声,不打算理他。
不过时卯轴得很,两只手固执地在牠身上折腾乱摸,大有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恶魔被他闹得没辙只能同意。
虽说还有备用电梯,但为了保险起见,厄琉斯选择了走楼梯回去,这下可就苦了牠了。
犯病的人类莫名精力旺盛得很,恶魔被折叠成了各种奇怪的姿势。
幽暗的楼道里,随着一步一阶的颠簸,黏稠的液体顺着台阶一路滴答,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恶魔液化的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
蔚蓝集团总部,
“公司死人的事,你为什么不上报?”一道冷漠的男声响起。
法乐蒂丝抿了抿唇:“我已经用最快速度去压了,没想到有人抢在我前面赶到,还私下透露给了媒体。”
“连这点尾巴都扫不干净,你比你母亲当年差远了。”
“……不过是死了个普通员工而已,我以为没必要打扰您。您的精力应该放在更大的项目上……”
“蠢货。
因为你弄丢了那只恶魔,我已经赔掉了整个展馆和数不清的客户,法乐蒂丝,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如果你当初不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法乐蒂丝冷冷地打断他,“不就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了吗?”
瓷杯在地砖上摔得粉碎,破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片刻的僵持后,法乐蒂丝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
回到自己的私人射击场,法乐蒂丝面无表情地单手上膛,对着终点的靶子一口气清空了整弹匣的子弹。
靶心处原本贴着一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的照片,现在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老不死的贱人。”
枪声收尾,室内一片死寂,旁边的侍者战战兢兢,法乐蒂丝瞄了他一眼:“你抖什么?”
侍者闻言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乐蒂丝看着他,忽然顺手拎起一块靶纸塞进他怀里,微笑道:
“来,你拿着它,去那边站着。”
*
厄琉斯坐在沙发里,尾巴顺着新闻播报员的语调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
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确实过于耗费体力,而且肚子也不舒服,二十岁出头的公人类实在太难伺候,牠眼皮发沉,连眼睛张合的速度都比平常慢了许多。
时卯踩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找牠,见到牠眼皮耷拉着,盯着自己的小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时卯走了过去,挨着牠坐了下来,恶魔半睁着沉重的眼皮,余光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
“不舒服吗?”时卯一边问着,一边伸手贴上牠的小腹,动作生疏地帮牠揉按起来。
恶魔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过了好一阵子,牠忽然幽幽地开口:“不舒服的还有别的地方……你要帮我也揉揉么?”
时卯呆滞地眨了眨眼,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带着耳垂都染上了绯红。
电视里传出的新闻声及时拯救了他的窘迫:“……今日凌晨,蔚蓝大厦发生一起坠亡事件,警方初步认定系该名男性员工工作压力过大导致自杀,现场已找到遗书……”
厄琉斯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三角尾巴尖往电视屏幕的方向一点:“这个人,我那天见过,他肚子里有一个U盘。”
说着,牠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晃,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顺出来的,指尖转瞬就夹住了一枚金属U盘。
时卯接过U盘,顿了顿:“你不会把他吃了吧?”
厄琉斯晃晃脑袋,思索了片刻,然后摇摇头。虽然节俭是好习惯,但是牠的口味被时卯养刁了,也不是什么都能吃得下的。
时卯有些怀疑,他快步走到电视柜旁找出读卡器连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在屏幕上铺开。
他随机点开一份,里面是一些废料排放明细与检测报告,时卯凝神细看,眉头越锁越紧,蔚蓝集团采购的中和剂数量极少,但生产废水量巨大,明显是有非法的废料倾倒问题。
不过还没等他看仔细,页面中央忽然弹出一行醒目的红色加密锁死标识。
时卯心中一沉,料想这大概是文件嵌套了什么程序,检测到了非内部的终端,判定数据异常泄露后封锁了磁盘。
时卯眼睫微垂,眼神暗了暗。
厄琉斯微微倾身,咧开嘴角笑眯眯道:“这好像是你那个小女朋友的公司。”
时卯抿了抿唇,侧头扫了一眼恶魔的神色:“看来,他们公司牵涉到了违法排放废料的问题,我稍后找人把这个U盘强行解锁试试,至于这个线索……可以先透露给特策处,他们最近刚好在调查这件事。”
“法乐蒂丝不是想跟你交好吗?你不管她?”厄琉斯挑了挑眉问。
时卯皱眉:“乔那样对你,我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厄琉斯沉默不语,而后又道:“她费尽心思拉拢你,你就这么翻脸无情?要是拿着这U盘去跟她谈……你能从她身上榨出来的可比特策处要多得多。”
时卯不是很高兴:“可是再多的好处都没有你重要。”
厄琉斯看着他,神情微动,恰在此时,门铃响了起来,牠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快走几步到门口,可视门禁的画面里是应凛的身影。
应凛进门时提着大包小包。“打扰了。”他嘴角挂着笑,脚下丝滑地跨进玄关,顺势用脚尖勾上了门,半点没耽搁,开门见山地将一套用防尘袋装着的制服往前一送。
“这这是我特意按厄琉斯先生的尺寸定制的特策处制服,我也不跟二位绕弯子,上面催得紧,我是真挺希望能与厄琉斯先生共事的。”
说着,应凛对着厄琉斯就是一顿夸赞,话里话外很是练达,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抛,仿佛他们组要是请不到牠,明天就得当场解散似的。
时卯刚要出言拒绝,就见厄琉斯对着那套制服上下打量了一阵,忽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开口询问:
“好。什么时候上班?
时卯:“?”
“人事部门会立刻联系您的。”像是生怕牠反悔似的,应凛笑眯眯地把制服和礼物往厄琉斯怀里一塞,脚下生风,一溜烟就没影了。
时卯眉头一皱:“厄琉斯,特策处的工作太危险了。”
厄琉斯眨了眨金瞳,一脸无辜地复述道:“可那只吸血鬼说,就算是恶魔也得独立自强、有自己的工作。不然……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会——”
时卯皱着眉打断牠:“我们不会分手的。况且我的遗嘱一直都没变过。”
“‘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
“你们恶魔是天生就能全文背诵《圣经》吗?”
“……我是恶魔,不是天使,还有,制服已经送来了,你要试试吗?”
“我试?”
时卯还没回过神来,厄琉斯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脱起了上衣,衣物褪下,精壮的身材刚露出来,时卯的目光就黏了过去。
很快,牠身上就只剩下一条内裤,超大号的猫爪向上延伸成一双笔直修长的红色长腿,让时卯忽然想起来曾经抚摸牠时的触感。
趁着时卯分神发愣的工夫,厄琉斯爪子一勾,“呲啦”一声挑开了袋子。
时卯的眼睛蓦地睁大,就看到厄琉斯不紧不慢地把制服套在了身上。
肩线宽阔,腰身利落,是肃杀冷峻的款式,衬得牠修长的身材更显……呃,不对,胸前的布料是不是做少了,布料怎么会被撑起来一块好大的弧度……这是正经制服吗?时卯恍惚想。
厄琉斯似乎对此相当满意。牠嘴角一勾,不知正打着什么歪主意,一步跨到时卯面前,手臂一挥,扣住时卯的肩颈,忽地把他面朝墙壁摁在了墙上。
“——别动,转过去。”厄琉斯贴在时卯耳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位先生,你涉嫌私藏危险异种,请配合搜身。”
旋即,四只手掌从头到脚、肆无忌惮地在时卯身上游走,从腰线到大腿,搜得愈发毫无遮掩。
时卯紧紧咬着嘴唇,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
像他这样患有渴肤症的人,假使在遇到厄琉斯之前,换作任何一个不反感的陌生人这么毫无遮掩地摸上一通,怕是都要生出些暧昧的错觉来。
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是厄琉斯,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要彻底过热冒烟了。
好不容易才撑过这一整套折磨人的流程,恶魔却似乎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牠手上稍稍用力,就将浑身发软的时卯强转了过来。
“腿,分开,我要看看你有没有藏违规物品。”
时卯:“?”
恶魔他身前蹲了下去,“嗒”,是扣子解开的声音。
时卯:“!!!”
去而复返的应凛回到车上才发现制服的帽子落下了,他拿着帽子原路折返回来,正巧赶上他们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他走到门口,顺着敞开的门缝往里一瞄——
一开始,他只是双眼睁大,有些尴尬,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厄琉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斜过来一个目光,随后又旁若无人地移开了视线,而时卯大概是完全陷在混乱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于是,出于看热闹的心理,应凛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逗留了一会儿。
不知忽然看到了什么画面,他的眉肌猛地向上一抬,满脸写着不可思议……这种做法,这真的没关系吗?
过了一会儿,又不知道看到什么,他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倒吸了一口气,连喉结都跟着剧烈上下滚了滚。
半晌,他的嘴角不自然地连抽了几下,五官扭曲拉扯在一起,表情变得愈发古怪。
最后,他像是终于受够了什么精神冲击一样,紧紧闭上眼,屏住呼吸,把帽子挂在门把手上,猛地转过身,匆匆离开了。
*
今天是厄琉斯第一天上班,人力资源部分配给了牠一块工牌,嘱咐牠挂在脖子上。
牠打量着那块塑料卡片,觉得这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一块狗牌,就像很久以前的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人类会在看家犬的脖子上系上一块金属小牌,以此告诉别人这是谁家的狗,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们带牠去了一个半开放的小格子里,让他对着光屏敲击一些人类的符号,不过在牠不小心敲碎了好几个键盘的时候,那些人类让牠暂时不要工作了。
这时,牠的耳朵动了动,隔壁办公室的门被冒冒失失地推开,一道年轻的女声传了过来:“卡洛琳女士!对不起,我刚刚赶早班车的时候遇见了一只辐射蟑螂,我把它咬死了,然后就被巡警带走做了笔录,所以来晚了。”
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厄琉斯微微抽动鼻翼,狼人的味道,看来是她自己的血,这只小狼崽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随之传来的是另一道成熟些的女性声音:“我不想听你编造这些废话,迟到就是迟到,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缺乏纪律性了,赶紧回你的位置上去,顺便去茶水间给我倒杯咖啡进来。”
第34章 打工猫[
厄琉斯的耳朵往下耷了耷。
这个格子间对牠而言显得过于狭窄了, 牠的角比上方挡板高出了一截,根本谈不上任何私密性,各种细碎声响都传进了牠的耳朵, 比如打电话的寒暄、困倦的哈欠、还有咀嚼零食的沙沙声。
牠百无聊赖地再次环视四周, 发现有些人类的工位甚至只是毫无遮挡地并排挨着,连塑料板都没有。
牠觉得人类真的很能忍耐,每天雷打不动地与一群同类挤在如此狭窄的盒子里将近十个小时。牠想,如果是换作这么多恶魔挤在一起,恐怕用不了片刻就会将整座建筑都掀翻。
这座城市里的人类真是了不起,他们就像行军蚁一样,用自己的身体相互咬合勾连,最后堆砌出了一座座豪华的宫殿,这些宫殿最后组成了这座完美新世界——应许城。
牠厌恶地皱了皱鼻尖, 鼻梁上方与鼻侧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空气中传来的味道也与那些工蚁如出一辙, 像脑子被尸鬼吃掉了一样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发臭。
奇怪,牠先前在应凛和塞希尔几个人身上似乎没有闻到过这样难闻的味道, 最起码,在牠的记忆里, 那个叫塞希尔的女人……她的气味闻起来倒还算值得一尝。
恶魔决定去找应凛, 牠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 应凛正在披上外套,巴鲁手里正提着那个笨重的装备。他们看到牠, 短暂地愣了一下。
“你今天入职?忙起来差点忘了这茬。”那个叫作应凛的人类说道, “我们正要出任务,你要一起吗?”
牠迟疑地点了点头。牠猜测, 可能是因为这几个人能够经常出外勤,不用天天窝在狭小的笼子里,还能呼吸到更多新鲜空气,再加上日常运动量足够达标,所以他们的肉质才更加紧实,散发出的气味也比那些圈养的工蚁要香甜一些。
……
在特策处的车上,厄琉斯憋屈地把角探出窗外。
海滨路旁矗立着一排排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面循环滚动着“拥抱美好未来”、“Alaya与您共赴最完美的明天”、”效率至上“等等的标语。
牠的耳尖忽地抖了抖,牠感觉到似乎有一块广告牌子上的一颗螺丝松动了。
“你们的广告牌做了多久了,不翻修一下吗?”
应凛摆摆手:“在城市建立之初就有了,不用担心,会有专门的部门定期安排检修的。”
“……”厄琉斯很困惑,你们这个部门真的靠谱吗?要不还是都把工作交给那个主脑好了,它看着比人类可靠好多。
*
“今天我们要调查的是那起人鱼事件。”应凛站在海边,将盛有检测样本的小玻璃瓶递给厄琉斯,“时先生前几天私下给我发过消息,提醒我注意蔚蓝集团倾倒废水的事,他怀疑那些废料可能不合规,并且或许和人鱼的异变有关联。”
“但是我们采样检测了近期的海水,比对了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营养剂,并没有发现对应的成分。再加上备案资料显示蔚蓝集团的工厂都离这片海域很远……按常规流程,这条线索到这里就断掉了。至于废料不合规就不属于我们管辖范围了,也没有实际证据所以也不能移交其他部门。”应凛把烟头扔到地上碾了碾。
“不过综合来看,大概率是有人向水里投放了诱饵,把人鱼吸引了过来。现在我们始终找不到排放源头。厄琉斯,你有什么特殊办法能追踪到吗?比如……凭气味能闻出来吗?”
“……”,厄琉斯接过玻璃瓶,牠难道是什么猎犬吗?牠只是对情绪的味道比较敏感,谁教他们把恶魔这么用的?
牠把玻璃瓶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停顿了半天,嫌恶地开口:“这不是你们那种廉价营养剂的味道吗?”之前那个背叛他的人类,就经常喝这种东西。
“什么?不应该啊,我们确实比对了市面上的营养剂成分。”
“你们在哪里买的,我前几天在地下街区还看到有卖的,很便宜。”
“……难道是批次不同,或者是过期的?”应凛若有所思,“又或者是蔚蓝集团把那些生产不合格的废弃营养液,偷偷低价贩卖到了下城区?所以我们采样比对不出。”他说着,在腕脑上快速点了点,不知道操作了什么,然后抬头看向厄琉斯问道:
“厄琉斯,你能根据这个气味找到排放源头吗?”
厄琉斯翻了个白眼,一道瞬膜滑过:“我又不是狗。”人类的情绪气味会影响到牠的嗅觉。
接下来的时间,牠跟着应凛一行人在海边拿着机器走来走去,定了几个点,写了几个报告,但是一无所获,看到应凛大手一挥,收队走人。
厄琉斯不解道:“这就结束了?不还什么都没进展吗?”
应凛走过来,顿了顿,抬高手臂拍了拍牠的肩膀:“下班了,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一个组能全权负责的,接下来我们会派人去地下街区收集样本,多亏了你,也算是有进展了,后续会有专门的部门接手。”
从工业革命时期亨利·福特把制造汽车拆解成螺丝钉安装,一直到灾难后的如今,工作都延续着这套理论,把复杂的业务拆解分工,从此之后每个人都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
巴鲁扛着沉重的装备从牠身边挤过去:“下班还不积极?不想赶紧回家陪男朋友吗?”
厄琉斯并不喜欢这样,过往牠对人类社会的了解,除了在乔那里遭受折磨之外,大部分都来自于牠在时卯的公寓里看过的那些电视剧。现在这样的场景与牠想象的完全不同,哪怕是很久以前,牠在中央谷地州抓到过一只兔子,带来的成就感都比现在要真实得多。
但是,这份工作对于人类社会来说,难道不是一件更有意义的事吗?
哦,牠忽然想明白了。
大概是为了追求效率,又或是为了确保任何一个单元都能被随时替换掉,这套机器剥夺了每一个参与者的成就感。
*
时卯开车来接牠的男朋友下班。
恶魔拉开车门,高大的身体微微俯低,把自己塞进了副驾驶座。
时卯贴心地倾过身来,帮牠拉过安全带扣好,顺口问道:“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牠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在面对自己时,声音的音色总会微不可察地提高那么几分,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嗓音格外动听,让牠耳根处的绒毛都不自觉地想要炸开。
恶魔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还不错。”
时卯瞅着牠,忍不住轻声笑了笑:“如果工作不开心的话,我们就不做了,不要给自己压力。”
厄琉斯注视着这张脸,轻轻点了点头。
牠一下子就把工作的事情甩到了脑后,这个人类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生物,牠真不敢相信自己以前怎么能在没有遇到他的那段时间里独自生活那么久,那都是些什么暗无天日的日子啊。
*
洛拉抱着整理好的分析报告,走到百叶窗半合的办公室里。
她的直属上级卡洛琳正一边欣赏着刚做好的美甲,一边跟旁边的同事低声八卦,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卡洛琳主任……”洛拉将报告递过去,“这是您要的文件,我已经全部校对好了。”
卡洛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与旁边的人聊得热火朝天,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桌前站了个人。
洛拉抱着报告的手指紧了紧:“卡洛琳女士……”
卡洛琳的目光这才轻飘飘地落在那叠报告上。她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顺手掷回桌上:“洛拉,你做的东西完全不行啊?回去重改。”
洛拉愣了一下:“可是,您刚拿过去,都没有看……”
“你现在是在反驳领导吗?”卡洛琳毫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跟一旁的同事说,“你看看她,以为自己是一只异种就觉了不起了,什么都不会还要我带,要我带就算了,还这么不听话,再这样下去她实习期都不用想过了。”
“可是您也没教过我要怎么做,每次都只是说不行……”
“我都不需要细看就知道不行。”卡洛琳打断了她,“你来特策处也有三个月了吧?这种基础表格和格式,还需要我像教幼庭小朋友一样手把手教你?你要自己动脑子想。”
“……那我回去再改改。”
“放下吧,反正你现在改了也没用。”
“……”
“怎么?觉得委屈了?要哭了?”卡洛琳挑了挑眉,“小姑娘,收收你的眼泪。这里是特策处,不是慈善机构,没人会因为你的眼泪而照顾你,也没人有义务惯着你的小脾气。”
卡洛琳抽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了那堆报告上。
“今晚大家去交流会,你就留在办公室,把这些历史卷宗的纸质档案全部录入到新系统里去,明早九点前,我要在邮箱里看到。顺便,把茶水间大家喝完的咖啡杯洗了”
洛拉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可是,这不是我的工作。”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苦都吃不了,”卡洛琳道,“想当年我们刚进特策处的时候,什么杂事不是抢着做?是不是呀,琳达?”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同事,两人挤眉弄眼,咯咯笑成了一团。
洛拉很久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了上班前的自己,那时她恰好赶上了特策处等直属部门打破惯例,首次公开招录异种,得知消息时她开心地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觉,不顾父母和朋友们的劝阻执意报考。
如果她就这样灰头土脸地被踢回去,绝对会成为整个族群茶余饭后的笑柄。
想到这里,洛拉低声开口:“……知道了,卡洛琳女士。”
*
洛拉独自一只狼把自己关在了杂物间里,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头紧紧埋在膝盖里,小声地哭了起来。
随着她的抽噎,脑袋上啪地弹出了两只灰色的毛茸茸尖耳朵。
忽然,一道带着些许困倦的声音从高处悠悠响起:“哪儿来的小狼崽儿啊?哭得这么伤心……吵到魔睡觉了。”
洛拉隐隐感到那道声音带着丝丝沙哑,像毒蛇一样盘上了她的脖颈,无端让她的耳根上的毛全都炸开了,她心头一惊,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只体型相当高大的恶魔,牠懒懒地趴在货架高处,垂眼打量着她。银白的长发顺着木架边泻下,头顶两只漆黑的恶魔角向下弯曲。洛拉呆呆地抬头看着,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深渊,而牠正是高居其上的恶鬼。
她下意识就要尖叫。
‘恶鬼’被惊得一个翻身,“砰”的一声从货架边上掉了下来,灰尘弥漫间,一只血红色的手捂住了洛拉的嘴。
“嘘——摸鱼还那么大声。”
洛拉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见她不再尖叫,厄琉斯这才松开了手。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索性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撑着下巴问道:“你哭什么?”
或许是很久没有在官方机构里见到其他异种了,洛拉抽抽嗒嗒地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呜……谢谢你听我抱怨。”洛拉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灰色的狼耳耷拉着,“人类真的太讨厌了。话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嗝……我都不知道,城里居然还有气场这么强的恶魔。”
厄琉斯听得脑仁发疼,但牠看着洛拉委屈巴巴的脸,还有耷拉着的狗耳朵,脑海里不经意间浮现出了时卯的影子,那个软心肠的人类,有时也会这样眼眶红红、湿漉漉地仰头望着自己。
恶魔心尖像是被轻撞了一下,牠神色微变,别扭又粗鲁地甩了甩身后粗长的尾巴。
洛拉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自己的哭泣惹魔烦了。
卡洛琳以前总是训斥她控制不住情绪、缺乏情绪管理。她紧紧抿着唇,眼眶通红地试图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对不起,是我太软弱了,我不该哭的……呜……可、可是我就是好难过……”
她越想压抑,委屈就涌得越凶,说到最后,她抽噎着再次哭出了声。
厄琉斯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人类的眼泪真是一种诡异的武器,牠茫然地想,怎么以前就没发现,拥有泪腺的生物居然这么能哭?
牠想,假如是时卯在牠面前流下这么多眼泪,牠恐怕连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撕下来给他。
牠顿了顿,瓮声瓮气道:“哭才不软弱,承认自己的悲伤比伪装坚强需要更多的勇气。”牠微微凑近,像品鉴美食般耸了耸鼻子:“每一种情绪都有自己的味道,酸甜苦辣咸还要颁个冠亚军吗?
悲伤是一种很有力量的情绪,眼泪证明你有勇气去感受痛苦,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它们也不会消失,它们只会在你的身体里囤积、溃烂,到时候,最饥饿的恶魔也会避之不及。”
洛拉愣了愣,眼泪在她的眼睛里像倒置的瀑布一样涌了上去,慢慢地,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开口:“我想出外勤……我不想再录那些文件了!”
厄琉斯顿了顿:“第一组明天有一场外勤要出,你要不要去?”
“可是我不能跨组办公的。”
“可是什么可是?你难道缺这份工资吗?”狼人家族向来团结,寿命也长,就像那些吸血鬼一样,背靠着庞大的族群和漫长的时光,牠实在想不出对方有什么贫穷的理由。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擅自跨组,人类还能动手杀了你?”
“……不能。”
“那,你的那些人类同事比你能打?”
“怎么可能!”洛拉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我,我可是Alpha!”
“难道他们的能力比你强?”
“……他们天天在摸鱼聊天,工作都丢给实习生做。”
“既然这样,这些人凭什么领导你呢?”
不知道为什么,洛拉渐渐觉得,恶魔的话似乎不再是从别的地方传来,而更像是从自己的内心响起。
这可能就是恶魔的魅力与能力吧,洛拉想,牠们总是能勾动人心里最深处的想法,无论那些想法是善是恶,反正所谓的好坏,本就全由人类来定义。
“你究竟在向谁低头?头狼会向弱者低头吗?”
“可是……这里是人类的社会。”
厄琉斯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所以,他们才更应该让着你。”
“……我不理解。”
“温驯的野兽会滋养人类施暴的胃口,但他们却会敬畏不可预测的风暴……拒绝融入他们的秩序,才会让他们心生恐惧。”
“!!你说得对!”
洛拉猛地一抬头,眼前的空气却已经空空如也,杂物间里落满灰尘,只有一缕微弱的光从货架缝隙里透进来。
恶魔不见了。
她呆愣地坐在原地,恍惚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她走出杂物间,回到办公室,卡洛琳正凑在旁边的琳达工位前,兴致勃勃地八卦:“听说没?特策一组新来了一只恶魔,长得可吓人了。而且听说他后面还有个金主,天天送牠上下班,相当有钱。”
“是吗是吗?”琳达眼睛一亮,捂着嘴笑,“那恶魔是个公的吧?听说金主也是个男的……你说,他们两个到底谁是下面那个啊?”
“害,异种不就这点好处么?总有那些性癖古怪的富豪喜欢尝鲜。”卡洛琳撇了撇嘴,“你知道吗?红灯区里异种的价格,可比普通人类要贵好几倍呢……”
洛拉忽然就不想忍耐了,她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轰”地一掌重重拍在卡洛琳的桌面上,她的手陷进了桌板里,桌子碎成了两半,向着中间倒去。台式终端重重掉在地上,连带着桌上的文件也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所有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无数道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向这边投了过来。
第35章 猫要辞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洛拉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大家快来听啊!卡洛琳女士说她在红灯区一天的价格比异种低了好几倍,她觉得非常不公平呢!”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众人看向卡洛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短暂的停顿后, 压低的的窃窃私语潮水般炸开,卡洛琳的脸由红转白,最后隐隐泛出绿色,她也顾不上害怕了,她猛地站起身,尖叫得嗓子都破了音:
“你胡说什么!你这是造谣!诽谤!你知道给女性造黄谣是多严重的后果吗?!”
“是你先的!”洛拉一步不退,“我从头到尾哪一句话说错了?你说红灯区里人类的价格比异种低好几倍,你不就是人类吗?!你不仅造黄谣,你还职场霸凌!就因为我是异种!
“我们异种一直遵守法律、按时交税, 全都是合法的公民, 凭什么要被你这样肆意歧视?!我的学历比你高, 能力比你强,你却能高高在上地当领导,抢走我的项目稿去跟上面邀功——凭什么?!”
洛拉还没有完:“既然你也是女性, 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就高谈阔论女性权益,造别人黄谣、欺负年轻女性的时候就闭口不谈了?被压迫的时候拿身份当盾牌, 压迫别人的时候又变成施暴者。
自己淋过雨撑上了伞, 却要把别人的伞扯烂掉?你这样的人, 真是烂透了!”
“你……你给我滚!”卡罗琳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洛拉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要开除你!现在就开——”
“你根本没有资格开除我!”洛拉打断了她的咆哮, 她露出狼的耳朵和獠牙,眼神凶狠得像要咬断她的咽喉, “大不了你现在就去提流程。你想开除我?那就拿出正式的报告和辞退文件来。
就算你真的辞退了我,我也每天都会来到这里,向上级部门投诉你、举报你!你最好祈祷你每天的工作都不要有任何纰漏。
狼都是记仇的!我的寿命比你长得多,不管你走到哪里,你的余生我都会像鬼一样缠着你!”
卡洛琳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哑声,像是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僵死的气氛才被艰难打破,四下里陆陆续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洛拉甚至分神想了一下,会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她破坏规矩?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平时对卡洛琳奉承讨好的人,现下没有一个站出来帮她说话,他们纷纷像黄鼬一样抻出头,交头接耳地交换着眼神,没人敢抬头直视洛拉,只能偷偷用余光瞄着她,因为正如洛拉所说,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想被一个非人的长寿种盯上,况且,毕竟利刃没有切到自己的脖子上,他们就会在自己的脑门上贴上旁观者的名牌。
洛拉忽然感到无比快活,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她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角落,恍惚间,仿佛看到一只血红色皮肤的恶魔正对着她勾唇微笑。
洛拉想:这算什么恶魔?这明明是拯救她的神。
*
时卯看着这段不知道是被哪个工作人员偷拍流出来的视频,视频里的狼人少女义正言辞地痛批领导,在画面角落里,隐隐还能看到厄琉斯招摇的影子。
他扭过头,恶魔四仰八叉地躺在充气漂浮床上,牠叠着长腿、晃着脚爪子,惬意得像是在度过一个绝佳的假期。
“厄琉斯,这是你的杰作吧?”
水花哗啦一响,恶魔像只花豹一样刨了过来,牠趴在池边靠着,瞥了眼屏幕里的闹剧,恶劣地勾了勾唇角:“正好应凛他们要调查鱼人事件,狼人的鼻子很好用的。”
厄琉斯依旧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真正能对调查派上用场的员工在办公室里倒咖啡,而帮不上忙的人却天天跑外勤吹海风。
时卯俯下身伸手将牠额边湿淋淋的发丝向后一捋:“你对她还挺好的。”
还没等他收回手,厄琉斯伸出粗糙的舌尖,舔了舔他的手腕,然后微微张着嘴,像猫科动物动用犁鼻器那样,微启着口腔捕捉着人类皮肤上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牠忽然猛地伸手一扯,把时卯拽进了水里,“你怎么闻起来有点酸酸的。”
时卯从水里探出头来,抹掉脸上的水珠:“你对她太好了,我有一点吃醋。”
厄琉斯眼神迷茫,“我对她很好吗?”牠抓过时卯的手指含在嘴里磨了磨牙,虽然想不通,但这种带酸味的情绪却让牠食指大动,牠顿了顿,用漫不经心的嗓音慢吞吞道:“那是因为她有一点像你。”
时卯立刻就把自己哄好了,他连吃带拿地奖励自己在恶魔的胸口埋了一会儿:“可惜那份U盘一直都没有解码,暂时还没法帮上你的忙。”
“为自己复仇,我还能一点事情都不做吗?”
“但你好像对复仇并不那么感兴趣。”
厄琉斯沉默了下来,牠最开始是想过复仇的,但是现在的牠似乎是对现在的生活太满意了,牠并不想再去涉足那些风险,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复仇却是漫长而不可控的,或许会让牠错过时卯稍纵即逝的一生。
不过,也可能是牠太懦弱了。
牠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牠打不过成群结队的机器人,也不想再去承受那种无休止的折磨。比起壮烈地踏上复仇之路,牠更愿意像个逃兵一样,待在时卯的身边。
恶魔不就是这样的吗?牠又不是什么赴汤蹈火的战士。
崇高与壮烈是人类编造的史诗,恶魔只会趋利避害。
牠想了想,说:“我打不过他们。我是懦弱又贪婪的恶魔,不是哈姆雷特里的主角。”在中央谷地洲的时候其实牠也有打不过的家伙,打输了牠就会赌气找个地方睡上几年,也没想过找回去报复。
比如那些成群结队的辐射蟑螂,等牠醒过来,早就不知道风化在哪里了,其实人类在牠眼里与那些生物没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确实很不符合人类的价值观……荣誉、尊严、洗刷耻辱……
这些东西牠都没有。
可是时卯是人类,他会不会觉得牠没有骨气?恶魔牠越想越不高兴,干脆靠了过来,在水下没做好事,时卯干脆借着水的浮力,手臂一用力,一把将牠整只抱离水面,放在了岸边。
厄琉斯罕见地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大型犬突然被人类一把抱离地面时的错愕。
时卯趴在池边仰起头,鸦羽般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双清亮的眼睛湿漉漉地勾着魔。
厄琉斯还没理清思绪,身体就已经诚实地俯下身去,主动凑到了时卯面前。
时卯顺势在牠的鼻尖上亲昵地落下一吻,“海参在遇到威胁时会把内脏吐出来抛向捕食者,壁虎在被天敌抓住尾巴时会切断尾巴自救……难道它们就是懦弱贪婪吗?我们都只是想好好地生活,厄琉斯,你做得很好了,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恶魔。”
时卯接着又眉眼弯弯地将牠一顿好夸。
恶魔怔怔地低着头,眼睁睁看着人类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好像悄悄泛起了粉色。
*
第二天一早,洛拉就在办公室里大声宣布自己要跟着特策一组出外勤,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她就风风火火地跑掉了。
特策一组面对这个突然砸过来的别组新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免费送上门来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事实证明,有了洛拉加入,案件进展突飞猛进。
狼人的嗅觉比警犬还要灵敏百倍,而且不会受到情绪的气味干扰,刚好弥补了厄琉斯的短板。
洛拉在实验室技术组前嗅了嗅提取出的废料样本,恶心得干呕了两声。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忍着难闻的气味化作巨狼,开始搜寻气味源头。
特策处的人紧紧跟在她身后,一路追到了海边,很快,洛拉就在隐蔽的礁石缝隙里,找到了一个排污的管道口,看起来有几个月没有用过了。
“这里居然有排污管道?”这里的地质结构是极高的陡峭礁石,形似伸入大洋的海角,下面就是奔腾咆哮的大海,那道巨大的管道口就嵌在悬崖岩壁内部,十分隐蔽。
“果真是工厂的非法排污,”调查组的人蹲在管道前,采集了样本当场进行比对分析,确认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源头:“立刻封锁这里,严查这个排污口到底属于哪家公司。”
其实这很好猜,最起码在场的调查人员都心照不宣,像这样大规模排放疑似廉价过期营养剂成分的废料,只能是蔚蓝集团。
不过接下来的流程也会变得很漫长,因为要层层上报。
此前靠着厄琉斯送的独家报道,新人记者塞希尔正处于崭露头角的热度巅峰,厄琉斯顺水推舟,把现场位置悄悄透露给了她。
——毕竟,恶魔是没有职业操守的。
*
另一边,法乐蒂丝盯着前方的两块大屏幕。
左边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洛拉在办公室痛批上司的视频,这段视频前几天火过一阵,虽然很快被下架,但应许城的舆论脱离了高层政客的控制,不仅没有被立刻压下去,那些煽动种族仇恨、将火引向异种的铺陈也全被挤了下去。
疲惫的打工人们出奇地团结,全都在发帖赞扬异种整顿职场,甚至有人直接把它改编成了爆款BGM,剪辑出了几十个不同风格的鬼畜版本。
另一块屏幕播放着新闻主持人义正言辞地报道他们公司向海里偷排废料的画面。
“……我现在正位于应许城近海的一处隐蔽海岸。在我身后,是蔚蓝集团暗中设立的排污口。记者在现场看到,源源不断的工业废水正直接灌入海中……经我们实地采样与专业检测,废料中含有严重超标的有害化学药剂。
……诱发了海洋生物的无意识基因变异。要知道,此前鲛人从来没有踏足过如此靠近陆地的浅海……”
法乐蒂丝扫了一眼新闻记者的署名:塞希尔。
侍者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乔先生已经注意到这个新闻了。他让我转告您,您必须在一周之内把事情压下来。不然的话,他会撤回您的项目预算,还……”
侍者的话音还没落,法乐蒂丝就一把砸飞了桌上的水晶杯,播放着新闻播报的屏幕应声爆裂,碎片溅了一地。
侍者连忙闭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法乐蒂丝似乎冷静了下来,她沉声道:“去把特策处那段视频重新剪辑,买下全网的热搜位。这种议题最容易吸引眼球,用来转移注意力最合适不过,我要把它包装成Alaya最大的丑闻。
还有,让公关部立刻发文应对。找几个有争议的焦点转嫁风险,等舆情的热度降下来,时间会抹平一切。”
助理如蒙大赦般连忙应声退下,旁边另一名侍者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小姐……我们先前搜集到的,关于那名自杀者坠落现场的监控录像已经核实过了。在记者和围观人群赶到之前,现场就只有那一只恶魔出现过。这段视频……需要送去给乔先生过目吗?”
法乐蒂丝侧眼瞧他,轻轻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将他的原话复述了一遍:“需要——送去给乔先生过目吗?”她腔调轻佻,任谁都能听出里面的嘲弄与警告。
侍者脸色一白,双腿暗暗发软:“……我、我知道了,小姐。”
*
应凛正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窗外又一波巡查组冷着脸疾步走过。
这已经是今天来的第三波人了。
自从第六组那视频传出去后,也不知道被哪股力量盯上了,视频下架一批就又冒出一批,在社会舆论逼迫下,相关涉事人员已全部被勒令停职,接受审查。
门忽然被推开,一只高大的血红色身影低头走了进来。
应凛:“……”他默默把进门要敲门的话噎了回去。
血红色身影在他面前坐下:“我要辞职。”
应凛动作一顿:“什么?为什么?”
厄琉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男朋友嫌我假期太少,况且这工作太无聊了。”
前两天牠跑去人力资源部询问怎么才能升职,HR一会儿说今年压根没有HC,一会儿又说特策处从来没有异种升职的先例,叽里呱啦一大顿,又说:你这才刚入职几天,怎么就天天想着晋升?
厄琉斯对此感到很无语,牠既不缺钱,在这儿干着又毫无成就感可言,既不能晋升,又无聊透顶——牠难道跑来做慈善了?
一只做慈善的恶魔?这群人类怕是脑子坏掉了。
“你想清楚了,”应凛无奈,“你现在要是离职,以后想再回来可就没机会了。”
厄琉斯侧头看了看窗外,卡洛琳抱着箱子,低着头在巡查组的簇拥下不知道走向哪里。
“看看这些可怜的人类,”恶魔扯了扯嘴角,“他们老态龙钟地守着自己的小泥潭,既不愿耕作,也不肯让路给饥饿的同伴,”牠晃了晃脑袋,那一对弯角随之摇晃,随后用咏叹调唱腔慢吞吞道:“倒下吧,好让新鲜的风吹过山谷。”
应凛一时有些无语。
荒诞的既视感扑面而来,这不就是那些戏剧里最标准的恶魔形象吗?牠西装革履,举止得体,像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绅士,牠用优雅而迷人的咏叹调诱惑着凡人为其效劳。
即使这个恶魔现在看起来……似乎正在指桑骂槐地点他这个组长占着茅坑不拉屎。
不过他也知道这个道理,与其让腐朽的根系继续汲取养分却开不出花朵,倒不如连根拔起,把土壤留给新生的幼芽。
应凛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正好你把职位空出来了,上次洛拉也算立了大功,我会向上面申请,把她调进我们组接替你。”
厄琉斯把脖子上的工牌扯下来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推门而去。
刚好碰到洛拉垂着头耷拉着耳朵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恶魔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像块幽灵布一样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浓郁的恶魔气息扑面而来:“呃?厄琉斯先生,我已经被开除了,您是来安慰我的吗?我没关系的!”等她手忙脚乱地扯下衣服,恶魔已经不见了踪影。
应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洛拉,你在这?跟我过来一下。”
洛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上面有一个臂章,小字写着:“特策一组——秩序与未来的守护者。”
*
论坛,
「哈士奇」:听我说,我在工作的时候碰到了一只恶魔!长得超级高,血红色的皮肤加银色长发,帅爆了!最最最重要的是,他不仅帮了我,还把他的编制职位直接让给我了啊啊啊!!
「bloodblabla」:……
「nono」:看你这个描述,这不就是楼主吗?
「哈士奇」:什么!!!?楼主!居然是你啊!救命恩魔!祝你跟你男朋友恩恩爱爱甜甜美美幸福美满!!
「bloodblabla」:……
「nono」:对了,最近很火的那个视频里的小狼,是不是你啊?
「哈士奇」:是我是我!我的族狼都说我做得好!
「bloodblabla」:没错,就该给人类一点颜色看看。
「nono」:……
*
“不好意思,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法乐蒂丝充耳不闻,领着保镖横冲直撞地往前走,拦路的保安被强行推开,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卯听到外头的动静,正准备起身出去查看,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法乐蒂丝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拉开对面的客椅坐下。
时卯:“……”
第36章 咬人的猫[
时卯呆滞, 时卯恍惚,时卯严阵以待,有那么一瞬间, 他差点以为是时间来了。
可怕的女人们……
时卯一言难尽地扬了扬眉, 用表情表达自己的审视和疑问。
法乐蒂丝开门见山:“那个U盘在你手里吧?”
时卯皱眉,没有接话。
法乐蒂丝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她递过来一枚拇指大小的芯片:“这是那个U盘的解锁密钥,你把它插进U盘侧边的暗槽里,就能看到里面的资料了。”
时卯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蔚蓝集团不是你的公司吗?”
“你知道的,废水事件影响很大,我父亲已经收回了我所有的权限。既然这公司现在不归我管,那我给他找点麻烦,有什么不好?”
时卯轻抿着唇, 看向她的眼神里装满了毫不遮掩的怀疑, 就差把“我不信”三个字写在脸上。
法乐蒂丝催促道:“你可得快点动手。这里面的证据, 搞不好能拖垮我父亲,那只恶魔丢了这么久,他最近可是越来越坐不住了, 上次是狙击手,下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时卯不解:“乔到底为什么非要死盯上厄琉斯不放?”
法乐蒂丝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那枚芯片。
时卯定定地看着她:“乔现在要杀了我, 你作为他的亲女儿, 为什么要冒着风险背叛他来帮我?你小时候不是说过,最希望让你父亲对你另眼相待吗?”
法乐蒂丝一顿, 似乎被哪句话戳到了痛处:
“时卯, 你能躲过一次死里逃生,躲得过接下来的无休止追杀吗?想清楚, 假如你死了,你还能保住那只恶魔吗?你母亲那么讨厌牠,没有你的庇护,牠会落得什么下场?”
时卯眼神一冷:“厄琉斯是一只成年的恶魔,牠足够聪明,也足够强大,就算没有我的庇护,牠也照样能生活得很好,不劳你费心。”
法乐蒂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收起你可怜的自欺欺人吧,牌我已经打给你了,接不接、怎么用,那是你的事。”扔下这句话,她就带着保镖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时卯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她的身影似乎与记忆里那个穿着漂亮裙子,每天想方设法讨好父亲的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
时光轮转,她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客厅里,
时卯将那枚U盘和芯片并排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厄琉斯走过来,顺着他的发丝嗅了嗅:“你的味道怎么这么奇怪,在想什么?”
“万一这根本不是什么密钥,而是一个销毁程序呢?”时卯盯着那两样东西,“只要插入暗槽,里面的数据就会立刻被抹去。”
厄琉斯再次凑近,沿着时卯的锁骨一路嗅到了耳根:“你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想要相信她。”
时卯狐疑地偏头看牠:“……这你都能闻出来?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迟疑不就是代表想试试吗?”
厄琉斯四只手臂在胸前交叠环抱,牠居高临下地俯身,眼神里满溢着轻佻,“况且你找人破解了很久都没进展,连塞希尔都束手无策,要是解不开,这东西跟路边的废石头有什么区别?”
恶魔低低的呼噜着:“法乐蒂丝要是想要销毁它,可能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恐怕来暗杀你的人现在都走过好几波了。”
说到这里,牠嘴角微勾,洋洋得意地把自己也夸了一把:
“我觉得你的眼光很不错,你能喜欢她,说明她有些时候,应该也是有些优点的。”
时卯抿抿唇偷瞄了牠一眼,试图从那张勾着嘴角的脸上找出点阴阳怪气的蛛丝马迹。
但他看不出来。
厄琉斯是真的这样觉得的,在牠眼里,那个女人当年帮过时卯,后来就算拒绝他,也没拖着他、利用他。牠在中央谷地洲见过的更没有底线的人比比皆是,相比之下,法乐蒂丝某种程度上甚至算得上是个正常人。
恶魔盯着时卯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牠坐过来挨着他,伸出修长的指尖勾过解密芯片,插进了暗槽里。
时卯看得哑然,他好像确实对这样的厄琉斯没有抵抗力,行事果决落子无悔的人身上总是有一种危险的吸引力,如果他胸腔里还装着一颗会跳动的心脏,现在大概会跳得失控吧。
随着芯片的接入,显示器上忽然弹出了一个密码框:
【密码:(请输入)】
【提示】【确认】
时卯和厄琉斯对视一眼,点了提示:
【这么核心的证据,这么容易就交给你岂不是太无趣了,还记得小时候我拉着你偷偷去看你的父亲吗?密码是他身上的字母纹身。】
“你爸的纹身?”厄琉斯看着他,“你还记得吗?”
时卯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他有过纹身。小时候我偷偷跑去见过他一次,但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后来被母亲发现了,她警告我,要是再去见那种没用的人,就要我好看。”
说到这里,他十分无辜地眨了眨自己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桃花眼。
厄琉斯低头瞅着他,半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笑。
适当利用优点卖乖可以增进感情,但太过了就会适得其反,时卯不想再从伴侣嘴里听到有关“可爱”之类的评价,他很快收敛了神色:
“现在不用担心她了,她已经单方面跟我冷战很久了,外公分过来的核心项目和子公司都在我名下,她因为工作性质不能留太多资产,现在资金链全指望我,主动权在我这,是她需要我。”
厄琉斯顿了顿:“或许上一次我应该对她客气一点的。”
时卯的眼神里满是明确的偏袒:“你做得很好了。”猫在野外独自生存了这么多年,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多么了不起的一只猫,时间应该尊重牠。
在镜头前,时间要是碰到一棵活了一百多年的古树,少不得要虔诚拜上一拜,再叮嘱工作人员仔细保护,围出一片隔离带,再立上环保标语,难不成他要是喜欢一棵树的话,她还能把那棵树当成晚辈掰弯给她鞠躬吗?
厄琉斯卡巴卡巴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卯收回思绪,法乐蒂丝到底想做什么呢?他思索着,“我会找人查下我父亲的行踪,找机会接近他,顺便拿到纹身的信息。”
*
酒神Bacchus紧邻市中心,是一家很隐蔽的异种酒馆。一群矮人开的,主要招待异种,但也不拒绝人类客人,只不过因为是熟客预约制,所以几乎没什么知名度。
根据私家侦探查到的资料,时卯的生理父亲名叫拉斐尔。有一部分东方血统,棕黑色头发,但是五官更偏向西方血统的长相,他其实相当年轻,比时间还小了几岁,满打满算还没到四十岁,他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消遣。
时卯和厄琉斯坐在了稍微角落的木凳子上,点了几杯啤酒,还有黑面包,这些都是矮人特制的,味道很纯正。
时卯的视线没有厄琉斯那么好,恶魔一眼就在喧闹的人群里认出了那个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嘴角下方有一颗美人痣的男人,牠伸出手指点了点。
时卯顺着视线看过去,拉斐尔外表很年轻,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快四十的人,保养得相当好,说是二十七八恐怕都有人信,他看起来似乎是个很健谈的人,挤在骰子桌边,身边的酒客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却能拉着刚认识的陌生人聊得火热,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时卯隔着喧嚣人群,盯着他发了会儿呆。
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拉斐尔笑着朝他们举了举手中的啤酒杯。
紧接着,他就撇下旁边正说话的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他在桌旁顺手搬了个小木凳坐了下来。
“Hi,两位看起来面生,第一次来?”拉斐尔说着,打量了一圈厄琉斯,“相当酷啊,朋友,这相貌可不多见。”
大概是头一次跟亲生父亲面对面坐着,尤其还是这么和善的版本,时卯有些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拉斐尔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十分贴心地笑着帮他解围:“怎么了小帅哥?看你紧绷的,你们是谁介绍来的?这地方对人类的进出门槛可查得挺严格。”
时卯干瘪地吐出一句:“……我给了很多钱。”
“霍,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还挺深藏不露的。”
时卯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拉斐尔这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那种老练又毫无架子的熟络感十分自然,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也会自觉卸下防备。
“所以——”拉斐尔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目光在时卯和厄琉斯之间转了一圈,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们俩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该不会是在哪个巷子里捡到的吧?”
话音刚落下,他又朝厄琉斯眨了眨眼:“我以前见过的恶魔都是比较娇小的,有的甚至只有拇指那么大,你这个,”他比划了一下厄琉斯的体型,“属于巨型款了吧?”
厄琉斯微微偏头,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摆了一下:“拇指大的恶魔?”
“真的,”拉斐尔一脸诚恳,“我年轻那会儿有个朋友养了一只,每天就蹲在他肩膀,还长着翅膀。”
厄琉斯瞅了他一眼,他不觉得那个是恶魔。
时卯很少见到有人能对异种相处得这么自然,莫名的,他的嘴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你们喝什么?”拉斐尔忽然站起来,“那群矮人今天好像喝高了,刚才路过看到有两个趴在酒桶上睡着了,怪不得半天没人送餐。”
他走了两步,旁边一张桌子上有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拉斐尔!来一局啊,骰子都给你摆好了!”
“改天改天!”拉斐尔挥了挥手,“今天得陪新认识的小朋友。你们先玩,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俩的!”
花衬衫男人哎哟了一声,笑骂着:“又来这套!行吧行吧,新欢比旧友重要是吧?”
没一会儿,拉斐尔端着三杯刚拿到的酒走回来,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厄琉斯面前
“尝尝这个,”拉斐尔坐回小木凳上,两条长腿随意地岔着,“特调龙舌兰,我猜你应该会喜欢这种口味。”
厄琉斯低头嗅了嗅杯子,给面子地轻轻抿了一口。
时卯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面前的拉斐尔活泼风趣,有着浑然天成的魅力,似乎就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属于父亲的具象化模样。
他抿了抿唇,端起酒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烧过喉咙,压下了胸口莫名泛起的酸胀。
迷蒙间,他听见拉斐尔正兴致勃勃地问厄琉斯:“所以你平时除了吃生的,还有什么爱好?”
厄琉斯似乎并不怎么想理他,但想到时卯,还是懒洋洋地开口道:“跟他交/配。”
"……"时卯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忙起身,“我去再拿一点酒。”
看着时卯的背影,拉斐尔灌了一大口啤酒,身体顺势往厄琉斯这边倾了倾,
“话说回来,你们在一起多久了?看他那股正经拘谨的样,长得倒是漂亮,但是平常玩得开吗?要不要试点新鲜的,比如……组个群趴什么的不更好玩?”
见面前的恶魔没开腔,拉斐尔只当牠是默许了这种成人调侃,他晃着酒杯往后一靠,笑得轻佻:“那小帅哥开多少钱睡你一晚?要不考虑换个人?我以前也跟恶魔玩过,知道你们喜欢什么,绝对比你跟个拘谨的生手强得多。”
厄琉斯对这种轻浮的调侃毫无波澜,他只是有些苦恼,刚刚时卯似乎对这个生父印象不错,要是得知这男人变脸这么快,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或许自己留在这儿只会把事情搅得更糟。
厄琉斯思索着,索性站起身,一边迈着长腿打算离开酒馆,一边暗自烦恼等会儿该怎么去安慰那个缺爱的家伙。
忽然,牠感到自己的臀部被大力揉捏了一下,那只手还顺着揪了一下牠的尾巴。
本来厄琉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按照恶魔的本能,被觊觎、被轻慢所散发出的色/欲,是绝佳的滋补美味,但不知道为什么,牠感到了恶心与不悦。
相比之下牠还是更喜欢时卯在喂牠的时候碰。
厄琉斯的眼神冷了下来,霍然转头,一口咬住了男人的头部,牠的嘴巴咧得很大,几乎开裂到了眼角,随着齿关狠狠收紧,牙齿刺破皮肉顶到颅骨,拉斐尔的颅骨似乎都在颤抖,甚至发出咔裂声,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脸汩汩流下,染红了花哨的衬衫。
喧闹的酒馆转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有人甚至忘记了呼吸,就连趴在桌上酣睡的矮人都惊醒了,他们大张着嘴,木酒杯口还黏在他们的脸上,似乎连脸上粗粝的毛孔都惊愕地张开了。
咬合力带来的血腥快/感让厄琉斯眼底泛起嗜血的凶光,不过,暴戾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牠的余光就瞥见时卯正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
青年瞪大了眼睛,瞳仁里满是错愕与惊惶。手里的酒杯从托盘上滑落下去,“啪”地碎在地上,泼溅出的酒水沾湿了恶魔毛茸茸的爪子。
厄琉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松开了嘴,牠伸出两只手,笨拙又慌乱地替滑落下去的拉斐尔擦了擦额前的血,随后眨了眨金色的狭长双眸,心虚地望向时卯。
时卯呆呆地站在原地。
厄琉斯的心骤然悬了起来。
是不是吓到他了?是不是显得太粗暴了?是了,时卯根本还不知道拉斐尔的真面目,在时卯眼里,自己只是无缘无故攻击了一个刚刚才向他释放善意的“父亲”……
……如果现在开口解释,他还会相信自己吗?
厄琉斯一时间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处。牠看着时卯忽然迈开脚步朝自己走来。
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呢?厄琉斯觉得自己的嗅觉好像失灵了,可牠想,那应该是愤怒。
牠从来没有在人类身上闻到过这么纯粹又浓郁的怒意,并且这股怒火似乎是冲着牠来的。
==========作者有话说:==========
当然不可以对小猫生气!
给猫猫约了一张角色卡,大家觉得怎么样捏?
第37章 河豚[
厄琉斯忽然感到委屈, 人类从来没有对牠生过气。
人类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厄琉斯看到人类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机械心脏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隐约可闻, 急促又混乱, 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一瞬间,牠似乎想解释很多很多,比如“我没有咬穿他的头,我只是在吓唬他”,可脑子里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或许是恐慌引起的……
所以……假如人类从此对牠起了隔阂呢?那些曾经独属于牠的体贴与纵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两三米的距离很快被拉近,人类高高扬起了拳头——
是要打牠了吗?恶魔的耳朵向后贴在脑侧,尾巴也卷了起来。
……好吧, 如果……如果打牠能消气的话……毕竟牠咬了他父亲……
牠闭上眼睛。
——风声呼啸里, 时卯的拳头越过牠, 狠狠砸到了拉斐尔的脸上。
红色的鲜血溅到了厄琉斯的脸上,牠愣愣地侧过头,看见时卯正一把揪着拉斐尔的衣领, 一拳接一拳重重地砸了下去。
牠的耳朵抖了抖,牠想, 拉斐尔的鼻梁骨一定是断了, 牠又想, 索性牠没有咬得太使劲,不然这几拳要把他的头盖骨砸掉了。
厄琉斯的心情瞬间晴朗了起来, 耷拉着的耳朵重新翘起横得笔直。
鲜血甩进了时卯的眼眶, 他依稀瞥见拉斐尔的衣摆在挣扎间被扯开,裸露的侧腰上露出一串拉丁字母纹身——Volup……他的视野逐渐变得一片模糊, 拉斐尔倒在血泊里,似乎昏迷了过去。
*
看守所。
时卯和厄琉斯被关在相邻的两个铁栅栏围成的靠墙监室里,他们中间隔了一堵墙,谁也看不到谁。
正面的铁栅栏外面,能看到正在忙碌办公的工作人员,鉴于这起案件涉及到了异种,他们现在正身处特策处的特殊监室里,四周的墙壁包括地板的材料都是针对异种特制的。
时卯静静地靠坐在墙边发呆。
第一波来看望他们的人是应凛。
还没等应凛走过来,洛拉已经从他身后窜了出来,一路小跑停在隔壁监室外,双手扒着铁栏杆:“厄琉斯先生!你怎么样啊?在这里待着还习惯吗?”
厄琉斯坐在狭窄的硬板床上,听到声音,微微侧过头,看了洛拉一眼。
应凛看着时卯:“时先生,厄琉斯咬了那个人就算了,你凑什么热闹?当时到底怎么回事?矮人开的酒吧连个监控都没有,而且也没有能作证的人。”
墙另一侧,恶魔的耳朵微微一动。
牠的感知比人类灵敏数倍,所以牠很清楚,时卯当时并没有看到拉斐尔过分的举动,他只是看到了自己正在行凶。
所以……为什么?
时卯收回思绪,记忆回到了他转身去吧台拿酒的那一刻。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拉斐尔这个人。
他看起来很和善。
不过常理中,每周都跑来异种酒吧的人类,通常都有些奇怪的癖好。
他既然来找他,必然是提前调查过的。
虽然查到的资料基本算得上完美,但也存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漏洞,比如他的伴侣很多,其中有不少是异种;又比如他曾经出入过异种红灯区……虽然这样的地方在应许城下城区的一些特定区域是合法的。
但总的来说,在周围人的印象以及调查数据里,拉斐尔依然是一个风趣幽默的好人。
但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不是自己在看那份资料的时候就在下意识地美化他?因为一点点亲情滤镜,丧失了客观判断的能力?
他去吧台拿酒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先前跟拉斐尔打过招呼的花衬衫男人。那人正跟一个长着兔子耳朵的异种调情,酒吧里灯光昏暗,他似乎已经喝高了,手上的动作十分过火……
时卯垂眸,盯着酒杯里泛起的漩涡与气泡。
人们交往起来,无论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往往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以如果看不透一个人,那么就只需要观察他们的朋友或者伴侣就好了。
就在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四周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有些不解,穿过前方聚集的人群看过去,正好看见厄琉斯正张开锐利的獠牙,一口咬住了拉斐尔的头……
回忆到这里,时卯微微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栅栏外的应凛:
“……他一定是做了什么。如果他们站在对立面,我会永远选厄琉斯。我没有办法决定我从什么地方来,但我能决定我要向谁而去。”
厄琉斯倏地转头看向墙壁的方向,就好像要径直穿透这堵墙看清他一样。
洛拉:“!!”妈妈我遇见爱情了!虽然是别人的……
应凛:“……”
在洛拉的百般努力下,厄琉斯和时卯被安排进了同一个监室。鉴于拉斐尔那边的情况还不明确,在等到委托律师来保释之前,他们只能暂时呆在这里。
这里的条件依旧非常简陋,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一张单人床。
其中一面墙完全由铁栅栏围成。不过此时夜色已深,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只监控镜头在黑暗里闪着红灯。
时卯脱下外套仔细地铺在硬邦邦的床面上。随后,他们并肩靠着墙壁,在单人床上坐了下来。
“我不该咬他的,”厄琉斯低声道,“害得你还要呆在这里。”
时卯眼神有些发散,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才慢吞吞地开口:“你已经留情了,也是看在我的份上吧,本来就是他的错。”
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猫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况且他知道恶魔的破坏力有多恐怖,厄琉斯可是能徒手撕裂特制防弹玻璃的。
厄琉斯的绒毛耳朵耷拉下来:“我是不是总是给你添麻烦?”
“是我给你添麻烦才对,”时卯摇了摇头,转过脸认真地看着牠,“我应该给你提供舒适体面的生活,结果反倒带你进了拘留室……不过别担心,我的律师已经在交涉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
他记起资料里说过,猫是一种喜欢安逸的动物,偏爱舒适的环境和好吃的食物,跟自己在一起,牠过得似乎太惊险刺激了些。
厄琉斯似乎不太喜欢他这种忽如其来的“圣人模式”,牠看起来很不高兴,牠斜过眼睛瞅他。
在牠眼里,时卯一直是个娇气的人类,看他平时的生活习惯就知道了,床品必须用最柔软的,晚上睡觉前还要点上香薰,衣服每天都不重样。现在被关在这种逼仄简陋的破地方,他肯定很不习惯,他的眼睛里面全是一股恹恹的萎靡,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好多。
……时卯就该天天呆在干净的、熟悉的、安逸的领地里,吃饱喝足,每天找个舒服的地方打盹才对。
于是牠直接伸手把时卯捞了过来,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身上,接着又扯过旁边的外套,将他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人类在牠身上小幅度地扭了扭,很快就不动了,似乎找了个足够舒服的位置。
这让厄琉斯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好像养到了一只很久以前就想要的小狗,牠眯着眼睛,伸出全部的四条手臂,叠搭收紧,心满意足地想,看吧,除了牠,这世上还有谁能一次性用这么多条胳膊抱着他?他们毫无疑问就是最相配的。
这里的床实在是太简陋了,时卯大概有很多很多年没有睡过这样的床。
他总觉得四周都很脏,而且这里也没有他习惯的重力被,虽然往常都是厄琉斯充当重力被压在他身上,但不知怎么回事,厄琉斯今天好像格外热衷于把自己垫在下面。
恶魔的心跳沉稳有力,血液泵动的声音近在咫尺,牠的喉咙或是胸腔里顺着呼吸发出“呼噜噜咕咕”声,接着声音慢慢放缓,变成节奏顿挫的“咕、咕、……”,再化为绵长的“呼……”,最后渐渐安静下去。
不过只要时卯稍微动一动,比如试探性地抽了抽手指,恶魔就会立刻重新响起“噜噜”声,有的时候时卯真的怀疑,厄琉斯是故意对他发出这种声音用来撒娇的。
厄琉斯并不知道时卯的内心戏,牠只是担心自己睡着了会把他摔下去,毕竟牠的睡姿不太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时卯觉得这个姿势厄琉斯可能不是很舒服,他其实一直在隐隐担心,假如有一天自己无法再为恶魔提供安逸的生活,又或者厄琉斯找到了更符合心意的人,会不会立刻抛弃他?
就像游轮上遇到的那只吸血鬼,时卯后来悄悄调查过,他是个住在近郊庄园里、低调但是家底丰厚的富豪,还有最近的那只小狼人,她的家族势力同样也不容小觑,而且她还是一只Alpha狼,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了浓浓的危机感。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时卯是个很容易焦虑,有时候还有些神经质的人,他的思维很快开始跳跃到担心这地方会不会有虫子了。
虽然不太可能碰到那种经过辐射变异的大型昆虫,但潮湿阴暗的环境里,最容易滋生小型害虫。
他记起以前在论坛上刷到的贴子,不少禽属异种在应许城这种潮湿阴冷的天气里,都会深受螨虫的折磨,光是每月用来买驱虫药的开销就相当惊人。
万一这里真的有虫子,它们会不会顺着床板爬上来,钻进厄琉斯的脚爪子缝里?
牠的爪子上长着许多短短的红色绒毛,如果拨开毛发后,还能看到里面嫩红色的皮肤,这种生长着毛囊的皮肤似乎比正常的皮肤还要更细腻些,如果被虫子咬到了,应该会很痒吧。
时卯的思绪越飘越远,甚至止不住地想,那些虫子……会不会一路爬进恶魔的耳道里去?
如果引发感染怎么办应许城内好像没有恶魔专用的诊所假如厄琉斯真的生病了自己该找谁来替牠治疗呢?又或者厄琉斯对这里感到不满意对他生气然后离他而去呢去找那只吸血鬼或者去找那只小狼人呢又或者这个城市里还有什么其他的恶魔……
时卯想着想着又犯病了。
他抬起手揪住了厄琉斯的耳朵开始翻找起来,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愈发急促,连机械心脏都开始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厄琉斯被揪得有点难受,牠坐了起来,牠记得电视里演过,人类呼吸困难的时候,拿个袋子捂住口鼻做几次深呼吸就能缓过来。
不过这个破烂的小房子里并不会有袋子。
牠盯着时卯的脸看了看,然后决定用自己代替袋子。
牠忽然凑过去含住时卯的嘴唇——吸气。
恶魔的肺活量很大,时卯感觉自己的气息被整个抽走了,胸腔里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挤瘪的气球。
然后恶魔开始呼气——高于人类体温的气体灌进来,填满他痉挛的肺部,机械心脏的齿轮咔哒一声,又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时卯觉得自己像一只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又缩回去的河豚,厄琉斯好像总是很会把这种应该浪漫的事情,做得丝毫也不浪漫。
不过,这种粗暴的方法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焦虑。
好不容易平复下急促的呼吸,时卯微微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恶魔。
——嗯,猫帮他缓解焦虑,猫好,猫一定不会不要他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拉斐尔对你做了什么?”
厄琉斯脸色一黑,沉沉道:“他捏我屁股。”
第38章 糖炒猫[
时卯的唇线绷得紧紧的, 半晌,他抱着恶魔的脖子说道:“等律师来了,我就去医院剁了他的手……不, 应该把他阉割掉这个人一定有前科得再把他的腿打断扔到城外去……”
厄琉斯:“……”什么邪恶垂眼兔。
厄琉斯眨了眨眼睛:“那我们岂不又得被抓回来。”
时卯:“……”他得做得隐蔽点。
——而且要竖着切。
恶魔的耳根处似乎有什么腺体, 源源不断地渗出浓郁的味道,但并不难闻,像刚出炉的微焦面点,让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时卯就睡了过去,而且睡得非常香,梦里,他似乎正含吮着什么温热柔韧的东西,饱满的触感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 让他连睡梦中都意犹未尽地磨着牙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醒来的时候, 厄琉斯的眼圈似乎有些发青。
……
第二天一早,律师就开着车准时来接他们。
事情办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应许城的科技树虽然点得乱七八糟, 但是医疗技术还是十分发达的,拉斐尔身上的伤看着触目惊心, 但治好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事。
况且像拉斐尔这种人最好打交道, 善于投机的人, 只要给够了甜头,他很快就会同意和解。
回到家后, 时卯在终端上试着输入密码“Voluptas”。
当时在血泊里, 他只断断续续地看清了“Volup”几个字母。虽然检索到的资料里找不到这个残缺的词,但在古西方文化中, 有一个词叫“Voluptas”,意为“极乐与欢愉”。虽然现如今应许城的通用语言已经有了变化,但也有很多人会用这种古老的拉丁字母作为纹身,毕竟复古就是潮流。
终端发出两声嘟嘟的提示音,跳出一个红色的弹窗:【密码错误】。
时卯蹙了蹙眉,又敲下了记忆里那半截残缺的词:volup
又是两声警报,红框再次闪烁起来:【密码错误】
紧接着,下方飘出一行红字:【提示:密码连续输入错误三次,系统将自动销毁文件。】
时卯:“……”
*
不得已,时卯来到了拉斐尔工作的报社。
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里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时卯脚步微顿,在虚掩的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篇报道必须发出去!”是塞希尔的声音,“把未经处理的毒废水排进大海,这种事就应该公之于众!现在热度正处于峰值,为什么要忽然压下去?!”
“发出去?你凭什么发?”拉斐尔的冷笑声随之传了出来,“这里不是你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拉斐尔的语调里忽然带上了几分低俗的玩味:“况且,我不是早就给过你选择了吗?你的名字转译成古拉丁文正好带个‘S’。刚巧我和朋友打了个赌,只要你今晚识相点,这篇稿子我不但帮你盖章,还能保你下半年的考核指标。”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拉斐尔拖长了尾音,“我和圈子里的人打了赌,看两个月内能不能把‘Voluptas’这几个字母在不同人身上凑齐。你运气好,正好撞上了最后一个字母。”
听到这里,时卯抬起手,狠狠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拉斐尔猛地转过头,他的目光停滞了一下:“又是你?你来干什么?”
虽然摸不清眼前这个青年的底细,但上次对方请来的律师团队已经让他吃过暗亏,拉斐尔并不想冒然得罪。
时卯只觉得这个人真是烂透了,刚被揍进医院,出院没多久,前脚才迈出来,后脚就死性不改地重蹈覆辙。
他被恶心到了极点,开始筹划着找个时间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基因筛查,万一自己身上不幸沾染了哪怕一丁点同源的劣质基因,他非得雇个顶配的医疗机器人,把那些劣质片段清除干净不可。
他走上前,将腕脑一翻,拉斐尔刚才那番轻薄又猖狂的胁迫,借由终端喇叭的高保真还原,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地回荡起来。
音频播放完毕,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时卯收起终端:“如果你不想自己的职业生涯在今天彻底报废,就按她的意思发。”
拉斐尔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以为拿着一段录音就能压死我?我在业内也是有后台的——”
“二十多年前,你卖过一笔精子,对吧。”
拉斐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巧,我刚好认识当年买下它的客人。”时卯黑色的瞳孔里毫无温度,“以她的脾气,如果知道自己高价买来的基因提供者,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说,她会怎么处理你?”
拉斐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很难看,他死死盯着时卯,好半天也没说再说出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新闻稿狠狠甩在塞希尔面前,一言不发地推开时卯,落荒而逃。
塞希尔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拉着时卯一顿道谢,好像连日来的憋屈在这一刻都要倾泻而出。
时卯将那份录音传输到了她的腕脑里,“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你要联系我,或者随身带上西莱好了,我会让人协助你办理机器人相关的手续。”
他略一顿:“以后,我可能也会有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塞希尔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没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她一直都相信现存的人类和异种们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寻找未来,文明的延续不需要单打独斗的救世主,只需要手握着手在黑暗里共同点燃微火的普通人们。
走出会议室,时卯的心情忽然低落了下去。
小时候,他常常因为自己出生在应许城里而感到庆幸,但随着年岁渐长,虚幻的幸运感就被日益加深的无力剥蚀殆尽,事情从来不是他想象的样子,灾难或许从未过去,这片土地只是用高度发达的技术将苦难包装得更为精致了,人们依然被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霓虹光晕在微湿的地面上晕染开,像锦缎,时卯走在回家的路上,法乐蒂丝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她倚着巷口,打量着时卯:
“父亲总是这么让人失望,对吧?”
时卯抬眼:“你设置这个密码,只是想让我知道拉斐尔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吗?”
法乐蒂丝没有回答他的话,她看了看他,又将视线投向远方,蔚蓝集团的大楼在天空中高高矗立:“不赶紧解开密码吗?一座大厦可能就要因此倒下了,你不会有成就感吗?”
时卯顿了顿,忽然道:“你说的纹身,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假如他的纹身不再了,是不是就不存在密码了?”
法乐蒂丝轻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被夜风吹散,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多说,转头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中。
时卯看向蔚蓝集团的高楼,四周交错的立交桥与车流如同一条条星环守护着它,它立在那里,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
时卯比任何人都迫切地希望这栋庞然大物倒下,只要乔一天还在,就始终有一把剑高悬在他的头顶,如同窃贼在暗中窥探,他要时刻提防着四面八方的觊觎与灾难,他越是爱厄琉斯,就越是因此感到恐慌。
第二天。
拉斐尔在上班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拖进了下城区的监控死角,巡逻机器人发现他时,他正瘫在积水里哀嚎,被打断了双手,腰上被割去了一大片的皮肤,几乎都见到了骨头。
当然,这件事情也上了新闻,法乐蒂丝的视线落在正播放着即时新闻的悬浮屏上,目光久久凝滞。
*
——U盘读取成功。
密密麻麻的档案里,罗列着蔚蓝集团见不得光的记录:私下交易城外的异种、长期组织无证黑工的偷渡流水线,强迫劳动、还有避开监测将高危污染物倾倒进深海的记录等等。
时卯将这些证据打包,提交给了Alaya的中央监管网络。
但这些只是初步证据,想要真正的立案与定罪势必还会有阻碍需要推翻。
蔚蓝集团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商业帝国,即便倒下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它也注定要摇摇欲坠好长一段时间。
但这并不重要,沙滩上用泥土堆砌的城堡,潮水或许会迟到,但一定会有下次到来的时间。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有条不紊地向前推移。
城市里似乎风雨飘摇,电视里每天都在滚动播放着重磅新闻,窗外是游行、混乱和无休止的政治风暴,新闻与流言在街巷间瘟疫般蔓延,但时卯把所有的工作全搬回了家里,拉下窗帘,日复一日地炒猫。
他趴在厄琉斯身上,把脸贴在牠微烫的颈窝里,一边感受着牠的温度一边向他汇报复仇的成果,譬如拉斐尔如何被他找人套了麻袋,又如何被切下了好大一块皮肤,甚至被悄悄做了化学阉割……
只不过这个细节,新闻记者没有透露出来。
厄琉斯总是会睁着一双金色的横瞳认真地盯着他,虽然时卯依旧不能够推测牠在想什么,不过恶魔的里面很烫很烫,他很快就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声音消失在了交叠的呼吸里,从客厅的沙发到清晨微亮的窗台,时卯缠着牠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拥抱和吻咬。
他渐渐发现,炒熟了的猫对他表现出了无节制的纵容,无论那些荒诞的想法有多离奇,牠都能毫无保留地满足,有时候他都在想如果厄琉斯能再多长几条手臂与长腿就好了,总之属于厄琉斯的一切就是越多越好。
时卯对这几天的安宁与温存感到无比满意。
空闲的时候厄琉斯重新开始看起了电视,这次牠学会了换台。
“,(我爱你)——”电视荧幕里播放着另一个语种的剧,女主角哭泣着念出台词。
厄琉斯怔怔地听着,牠微微低头,眼神落到躺在自己腿上的时卯身上,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想,时卯将来也会像这样说爱牠吗?
牠想起了冰箱里每天准时送达的新鲜猪肉,这是爱吗?
时卯……可以爱牠吗?
牠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
是新闻频道,主持人面色古怪:
“今日凌晨,警方接群众举报,在市中心广告牌上解救下一名被高高挂了一整夜的男子,值得一提的是,这已经是本月第二起‘悬挂案’。
据知情人士透漏,该男子此前因潜规则后辈及敲诈勒索,几日前刚被神秘人打断过腿。”,主持人说到一半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摆正脸色继续道:“目前,社会各界对于这位屡次出手的‘广告牌侠’身份众说纷纭……”
厄琉斯又切换了一个频道。
画面里,一个看上去三十左右的议员正在痛斥蔚蓝集团所做的种种事情,时卯看他有点眼熟,似乎是他母亲的一个政敌,那个人是激进的“异种排斥派”,他言辞激烈,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手掌中心有一颗格外显眼的黑色的痣。
众所周知,时卯是一个集齐各种心理疾病,并且些许厌世,喜欢窝在家里查阅各种资料和书籍的人。
在他的印象里,在传统手相学中,掌心落痣的人通常野心勃勃,在人类社会中,这样性格的人往往更受欢迎,容易在事业上取得成功,通俗来讲,就是比较有魅力。
厄琉斯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里那个人,专注得让时卯都要酸得冒烟了。
当即搂住牠的腰:“你是不是报复我上次在电视里看拉斐尔看了好久?”
厄琉斯微微一怔,随即收紧双臂:“我最近吃得太饱了。”牠的金眸在近距离下泛着晦暗的光,“忘记眨眼了。”
时卯:“……”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自从时卯上一次说他吃醋了,厄琉斯没听懂之后,牠就特意去查了一下,然后把从网上学来的话现学现用,“他的发际线都后移了。”
恶魔也是很挑剔的,牠们喜欢毛发浓密的,秃毛恶魔说明基因和能力不好,是会被孤立的。
时卯半信半疑地打量着牠,但这种怀疑没能维持太久,厄琉斯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且牠有四条手臂,牠对着时卯一通乱撸。
时卯很快就晕眩得像是个灌下一大桶精酿的酒鬼,醉醺醺地瘫软在恶魔的身上。
当天晚上,厄琉斯的噩梦再次侵蚀上来。
梦里的落脚点是一间脏污不堪的出租屋,墙壁上刻满了历任租客留下的划痕和涂鸦,桌板上有几只手掌大小的蜘蛛旁若无人地爬行,窗外是霓虹极彩与川流不息的悬浮车影。
牠似乎非常饿,牠把自己塞到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垫上,闭上了眼睛,视线变得一片黑暗,锁孔里传来了锁舌转动声,而后一个年轻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厄琉斯?”年轻男人轻声呼唤着牠。“……厄琉斯?”
厄琉斯清楚自己听见了,牠应该没有真正睡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牠没有睁眼。
那个男人在牠旁边驻足了片刻,空气变得安静下来,许久,牠听见虚空中飘来一声微弱至极的喃喃:
“对不起……我只能那样做。”
随之而来的,是一句带着颤音的试探: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之后,好像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牠的血管被推了进来,冷意迅速蔓延到全身,牠就这样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牠的视野被切割成无数规整的方块——牠在笼子里,一个专门针对牠设计的特殊笼子,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擦碰,烫灼的剧痛就会从接触面上传来。
一个更加成熟的男声从笼门外响了起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别折腾了,柯林斯把你卖给我了。”那声音顿了顿,“像你们这样的异种就是太蠢,数年生死同路又怎样?还不是说卖就卖了。”
厄琉斯奇怪地发现自己居然毫无悲伤,或许在很久以前,在那个刚被关进笼里的那天,牠曾经感到过难过,但到了现在,牠已经记不清那种情绪了。
这时,
“厄琉斯?……厄琉斯?”
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猝然响起,不停地呼唤着牠。
听清这声音的瞬间,牠忽地升起一阵比过往的一切情绪都要剧烈的恐惧。
那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似于绝望的惊怖,就好像牠是一个偷到了至宝的亡命徒,手心里捧着最渴望的温度,但无形中好像有一只巨手,随时都会伸出来将这一切都剥夺干净。
又或许,此时此刻触手可得的幸福只是一场荒诞的幻梦,而那个真正的厄琉斯,早就在几年前死在了那个笼子里。
厄琉斯猛地睁眼,视线陡然撞进时卯一双蓄满担忧的桃花眼里。
人类的脸似乎有些失去了血色,他贴得很紧,漂亮的眼睛紧紧锁定着牠,眼神里的焦灼和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第39章 敏感的猫[
时间折回到睡前, 时卯把脸深深埋在厄琉斯的胸口,恶魔像一只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电热枕,他在牠的胸口抹了些助眠精油, 这样一来, 他们俩,尤其是他自己,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不过时卯是个顽固的入睡困难户,闭着眼睛半天也睡不着,他干脆开始专心致志在恶魔的身上嘬草莓,恶魔睡得四仰八叉,一点儿都没有被影响到。
时卯往下挪了挪,恶魔躺着的时候,脚爪子是朝上的, 而且脚板很长, 所以看起来就像反着翘着的第二截小腿, 时卯坐起来,捧着肉垫捏了捏。
结果恶魔的腿忽然猛地一抖,肌肉在皮下绷紧, 抽搐着弹动了一下,一爪子把他从床上踹了下去。
时卯还以为厄琉斯是被自己弄醒了, 索性盘腿坐在地上, 眼巴巴等着恶魔清醒过来伸手把他给捞回床上。
可是等了好半天, 床上只传来恶魔不安分地来回翻身的声音,压根没有要坐起身找他的意思。
时卯立刻爬了起来, 凑过去看向牠。
恶魔像是被梦魇困住了一般, 牠在睡梦中躁动不安地辗转翻身,眉头紧紧绞在一起, 身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时卯伸出手,牠的睡衣都被浸得一片潮湿。
不仅如此,任凭时卯怎样贴在牠耳边焦急地呼唤,恶魔都毫无反应。
……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时卯看着终于睁开眼睛的厄琉斯,担忧地问道,这很稀奇,恶魔几乎从来不做噩梦的,至少自从他们睡在一起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牠这样。
恶魔似乎还处于恍惚中,牠怔愣了半晌,忽然一把抱住了时卯。
时卯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为了避免再一次被拥抱进医院,只得伸手搂住牠的脖子,轻轻顺着牠僵硬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
“如果有一天,你要卖掉我的话……”恶魔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从喉咙里滚出了一串如同受伤野兽般“呜噜噜”的咽音,“可以先告诉我吗?”
时卯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或许是厄琉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这样脆弱的样子,他愣了好一会,才急忙撑开距离,紧紧注视着牠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我在中央谷地州的时候,有个人类邀请我和他一起来应许城,他说这里没有赏金猎人,有安逸的生活,还有充足的食物,后来……”
时卯眉头拧紧:“后来呢?那个人去哪了?”
厄琉斯沉默了下来。
“他伤害你了?”时卯追问。
“没有。”厄琉斯横瞳微微一晃,不知道为什么,嘴硬道。
“难道是白天电视里的那个人?中央谷地州很乱,从那里一路走到应许城,要跨越数千公里,况且应许城从来没有向外公开坐标,算上摸索路线、躲避战乱、灾害等等,你们走到这里,至少也要耗费两三年的时间。”
“我在中央谷地州认识他的,认识很久了……”厄琉斯低低地开口,“刚遇见他的时候,他比现在的你还要年轻一些。”
时卯语速急促起来:“他出卖了你?是不是?他把你卖给乔了?”
厄琉斯顿了顿,继续嘴硬:“没有。”
时卯一愣,眼睛都瞪大了一圈:“你为什么要为他开脱?”
厄琉斯的鼻子耸动了一下,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微酸的味道,牠局促地抿了抿唇,胸口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牠的脑子里又开始播放起小剧场,背景是那天停泊在海上的游轮,刚办完订婚仪式的新人,其中一个新郎被人鱼拖进水底,随即就被另一半毫不犹豫地抛弃……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的过往,阿多尼斯,我没办法接受你有过那样的经历,这和我原本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但我又无法停止爱你,所以我们——’
“……因为被伤害过,就不纯粹了吗?我难道不是受害者吗?”
‘不要再说了,阿多尼斯。’
恶魔从鼻腔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气,热气漫开在时卯的颈侧,听起来像是苦恼的呜咽,带着几分委屈与难过。
时卯顿了顿,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让恶魔误解了,他连忙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嫉妒他,他陪伴你的时间比我要久得多,他也见过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你。”
恶魔凝视着他:“可是那天在游轮上,那个叫阿多尼斯的人类,明明和另一个人互相喜欢,却因为被伤害过,就被毫不犹豫地抛下了。甚至,那个人还想要他死。”厄琉斯顿了顿,用低哑的声音接着问道:
“你呢?如果我被伤害了,你会想要我死掉吗?”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时卯脱口而出,他看着眼前似乎过分敏感的恶魔,忽然发现牠似乎还困在噩梦里。
“都是我的错,那天在游轮上,我应该像塞希尔那样站出来指责他的,我一点也不认可他的话,那简直太歹毒了那根本不是爱那是恶心的自我感动只有哪些心灵肮脏愚蠢又没有开智的人才会把推卸责任和既要又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他把一个有自我思想的生命当作商品当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时卯快要一口气没喘上来,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来:“我那天没有像塞希尔那样站出来……我与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阿多尼斯那天一定很难过,后来甚至让你也为了这种言论苦恼到现在。都是我太懦弱了,假如换作我母亲,或者法乐蒂丝那样的人,一定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随着时卯这一连串急促又带点失控自责的剖白,厄琉斯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牠侧过头,将时卯的神情一丝不漏地收进眼里。
半晌,牠发出一声轻笑,而后静静地盯着他。
时卯一下子消音,试探问道:“你清醒了?”
厄琉斯缓缓开口:“那个人类把我卖给了乔,拿到了一笔钱,现在看起来混得不错。”
时卯倾身抱住了牠。
厄琉斯真是一只傻猫,时卯心想,虽然牠长了这么大的个头,但牠的脑仁大概只有核桃那么大,不小心溜出门就会被抓走,被卖掉还会帮人数钱,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报复回去。
但是他就是好喜欢这样的厄琉斯。
厄琉斯安静地待在这个拥抱里,尾巴搭在时卯的腿上。
过了很久,牠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你懦弱。”
真正懦弱的人会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足,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缺陷,他坦然承认并心怀温情,他善良、清醒,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
机械心脏的嗡鸣声隔着两层皮肤传过来,厄琉斯觉得,他闪闪发光。
*
背叛厄琉斯的那个议员叫作柯林斯,三十出头,四年前来到应许城,短短两年半就在政界崭露头角,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时卯翻阅着手里的资料,思绪微沉,他记得自己刚遇见厄琉斯的时候,柯林斯就曾在全城搜捕牠这件事上为乔大开方便之门。
现在看来,他恐怕是做贼心虚,害怕厄琉斯逃脱后会去找他报复罢了。
但是厄琉斯从来没有去找过他。
时卯想,或许厄琉斯根本不在意他,或许牠都记不清他的长相和名字,恶魔的记性很差,牠趴在地上昏昏欲睡时,尾巴不小心扫到了自己的后腿,都要扭头思索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尾巴。
这大概是长寿种的通病,如果它们的大脑能完完整整地实时重播每一次遭遇过的剧痛、恐惧和折磨,那么它们的精神大概早就崩溃了。
他很庆幸厄琉斯的记性很差。
不过,他会更卖力地每天缠着厄琉斯,绝不给牠忘记自己的机会。
但就算最后牠还是把自己忘记了,他也不会觉得遗憾,人类的寿命对恶魔而言实在太短了,牠注定要在无尽的时光里将他丢下,时间会带走一切,包括他,包括他的名字。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倾尽所有去爱牠。
……
时卯把线索渐渐串连成线,乔既坐拥庞大的蔚蓝集团,又暗中营运像索多玛展馆这样见不得光的灰色机构,它们的背后一定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时卯不相信柯林斯这些年来会和乔断了联系,相反,他们私底下一定牵扯极深,各取所需。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到塞希尔。
“你的意思是,蔚蓝集团那些非法偷渡人口、倾倒废料,还有整条黑色的非法养殖链,全都是在议员柯林斯授意下运转的?或者说,就算他不是直接的操盘手,也一定参与过其中,并从中榨取了利益。”塞希尔看着他,眉头微蹙。
时卯把他找到的资料推到她的面前:“这只是我的推论,但是在应许城,只要腐朽的土壤还在,一个蔚蓝集团倒下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蔚蓝集团拔地而起。”
塞希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抬起头:“你放心吧,我明白你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了。”
“但这会很危险。”时卯说。
塞希尔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坚定:“我知道,可这就是真相,对吗?如果我们选择沉默,那我们就都是共犯。”
*
这天,柯林斯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着。
台下,厄琉斯与时卯并肩坐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注视着他,岁月在柯林斯的脸上刻下了洗不掉的痕迹,渐渐与厄琉斯记忆深处的光影重叠。
——许多年前,那个同样拥有亚麻色短发的少年笑着对牠说:“你今天还没想好吗?跟我去应许城,就再也没有人追杀我们、欺负我们了。”
岁月如流,那个少年真的来到了应许城,站在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度,他对着无数镜头与麦克风,高喊着:“应许城的文明是由人类亲手缔造的,这里理所当然属于人类!我从城外的尸山血海中一路走来,见识过太多异种残害人类的暴行。
在牠们眼中,我们不过是会喘气的食物!前期发生的鲛人事件再次印证,这些怪物根本没有智慧,它们是一群有着野蛮基因的凶兽!”
台上义正言辞,台下欢呼雀跃。
下了台,柯林斯向议事厅外走去。
沿途的下属与助理紧紧簇拥着他,有人贴心地递上温水,有人举着毛巾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帮他抚平西装上的褶皱,但这一切的前呼后拥都没有让他的脚步停歇半分。
他顺手接过一张写着‘守护人类家园’的标语牌,在保镖筑起的警戒线后站定,面对蜂拥而至的镜头与麦克风,高调宣扬起右翼的排外主张。
忽然,一个记者挤了过去,她有着一头火红色的卷发:
“柯林斯先生,几年前您为了个人利益,亲手将同行数年的伙伴卖给了‘索多玛之眼’的馆长乔·考夫曼,而乔作为蔚蓝集团的董事长,如今已经因为非法养殖链条等等被立案调查,您现在如此高调地痛斥蔚蓝集团的人口偷渡与活体买卖,究竟是在主持正义,还是撇清关系呢?
“请问,您所说的人权,就是出卖朋友换取利益吗?”
“请问,您重提鲛人事件宣扬自己的政见,但您的基金会却与向海里倾倒废料吸引人鱼上岸的企业有过交易往来,这一切是不是您自导自演的戏码呢?”
全场哗然。
第40章 恶魔娃娃[
虽然应许城的记者大多隶属于私人报社, 并没有严格的官方规范,但业界还是会保留着恪守客观中立的采访伦理的,况且面对这样敏感的采访对象, 这番话很有可能招致当事人法律团队的诽谤诉讼, 几乎没有记者会用这样自毁的方式断送自己的前程。
但只要有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游戏规则就会立刻失效,后续的所有刁难和追问,就都能穿上例行追访的外衣,剩下的记者们都可以共享这场爆炸性新闻。
时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塞希尔,他没想到她的做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激进,不禁担忧地朝她的方向看去,那头显眼的火红色卷发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远去,
“不用担心, 那个机器人在她身边。”厄琉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时卯放下了心, 紧紧握住了厄琉斯的手。
其他记者们呼啦一下蜂拥而至,“柯林斯先生!请正面回答!……”
“解释一下!柯林斯先生!向公众解释一下!”
“公民有权利知道真相!”
长长短短的镜头咬死了柯林斯的退路,刺眼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柯林斯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撤下,破绽百出的慌乱就被曝光灯定格在了镜头里。
纷乱的白芒与人潮间, 柯林斯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穿过层层阻隔, 撞上了一道非人的目光。
——厄琉斯。
隔着十几年斑驳的岁月, 厄琉斯正静静地看着他。
柯林斯如遭雷击,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他刚刚来到应许城的时候, 没有合法的身份, 只能作为黑户生存,除却高昂的居住费, 他每天工作16个小时,也只能得到一天的廉价营养剂。
到处都是巡逻机器人,缺少食物的厄琉斯一天天打不起精神,日渐虚弱,自己也眼看着被逼到饿死、冻死在街头。
所以考夫曼拿着成箱的钞票和信用点放在他面前时,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掀开缝隙,罪恶就会像野草一样肆意疯长。
几年前,城里对异种不满的杂音初现端倪,彼时的他敏锐地嗅到了风向,只要立起一个“身份平凡、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乌托邦”的人设,就能轻而易举地收割到大把的同情与支持。
后来,哪条路能通向权势,他就走哪条,大家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事到如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嘴里究竟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
他只记得,卖掉厄琉斯的那一天,是命运给他上的第一课,想在这座乌托邦里活下来,爬到高处,就必须亲手掏空自己无用的良心和软弱。
但现在,闪光灯与围追堵截的记者封死了他的退路,他可以想象,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或是伺机而动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就连那些盟友都会抛弃他,他站在众目睽睽的风口浪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职业生涯轰然碎裂的声音。
看台上的时卯轻轻捏了捏厄琉斯的手:“你还好吗?”
厄琉斯摇摇头又点点头,牠好像并不恨那个人类,牠只感到很平静。
牠低头看了看时卯紧紧牵着自己的手,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一下人类的“爱”究竟是什么,据说那是人类所认为的最浓烈的情感。既然如此,牠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省下来去学习这个,才没有多余的心思浪费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
厄琉斯从来不是那种会克制声音的魔,牠缺乏人类的羞耻心,更不在乎会不会打扰到邻居,时卯也并不是一个觉得伴侣的声音会让人感到尴尬而阻止牠发出声音的人,当然,时卯的公寓这一层只有他一户,没有任何邻居会来打扰他们。
大概他们就是这样的——哪怕只是并肩走在大街上,只要厄琉斯突然附在他耳边,直白地吐露说自己有忽然有感觉了,时卯就会当着路人惊疑的目光,一把将这只高大的异种横抱起来,一路扛回车里,关上窗不顾别人死活地在车里大做特做。
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现在的时卯依然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的公寓里,把柔韧度过高的厄琉斯像一个芭比娃娃一样掰得乱七八糟。
说起来,芭比那家公司据说是复刻了大灾难前的同名企业,在时卯小时候,这种玩具曾风靡一时,他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芭比和一个肯,不同于其他小孩会粗暴地拧下他们的脑袋或四肢,他总是会把它们摆出优雅好看的姿势,穿上最精致的衣服,放进漂亮的小房子里。在母亲不来看他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会摆盘出不重样的菜点放在他们的餐桌上,他们是他漫长孤独里最好的伙伴。
中途,厄琉斯忽然用沙哑的声音开口:“其实……我挺感激他的,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来到应许城,也就不会遇到你了。”
时卯忽然停下了动作,他的眼尾泛着一层湿红,像野蔷薇的果实被捏碎涂抹在了他的眼角上,厄琉斯舔了舔,味道也是酸甜的。
时卯郁闷地吐出一口气:“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到别的人吗?”
厄琉斯闷闷地笑起来,金黄的瞳孔在昏暗中烁烁发亮,而后牠又放弃了对声线的压制,毫无顾忌地吐出湿热的,可能会叨扰不存在的邻居的声音。
被时卯丢在床头柜上的腕脑恰好响了起来,时卯并不打算理会它。
但厄琉斯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似乎突然升起了一股不怀好意的恶劣,牠的尾巴灵活地探出床沿,啪地一声按下了接听键。
“……咳咳。”时间的投影突兀的出现在了房间里。
时卯:“……”
万幸的是,因为厄琉斯的体温过高,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厚厚的被把他们遮盖得还算严实。
“我应该晚点再打来吗?”话是这么说着,时间一点都没有挂断通讯的意思。
时卯像毛毛虫一样蛄蛹了两下,又死死把被角重新掖了掖,拉着厄琉斯与自己并肩靠在床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您有什么事吗?”
厄琉斯往下蹭了蹭,一头银发散在枕头上,吐出带着薄薄倒刺的舌头开始旁若无人地呼哧呼哧散热气。
“……”时卯抓起一边的被子罩在牠头上,恶魔乖乖地没动,牠的角把被子顶出了两个显眼的小鼓包。
全息投影里,时间开口道:“我查过了,柯林斯那边的事,是你,是你们做的吧?做得很好,时卯。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终于能帮上妈妈的忙了。”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就挂断通讯了。”
“有空出来吃个饭吗?”时间顿了顿,“你……还有厄琉斯一起。”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您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借这个机会把柯林斯踩死,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这件事情还需要一个关键人物出来指证,否则后续会很麻烦。”
“母亲,我已经帮你清干净了障碍,剩下的事,您应该学会自己解决。更何况,与您吃饭是在浪费我的精力和时间,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时间沉默了半晌,这些话过于耳熟,好像曾经都是她对时卯说过的,如今砸回到她身上她才感到有些许冷漠,她僵硬地抿了抿唇:“你是在报复我以前对你的忽视吗?”
“不,我只是在向您学习,努力成为您希望我成为的那样的人。”时卯并不是在说什么气话,他的内心很平静,或者说是平静之余还带着些许烦躁。被打断的懊恼远比母亲迟来的,且称不上是反省的反省更能激起他情绪的波动。
时间沉默了下来。
时卯没有再给她留任何开口的机会,第一次主动切断了她的通讯。
诚然,以前他很期盼着母亲的爱,但是现在他不再需要了,他有了一个超大号的滚烫的肯娃娃,他所有的爱和被爱都是属于牠的。
他扔下腕脑,转过身抱住枕头上面露狡黠的银发恶魔,看着牠还在吐着舌头散热的模样,时卯气得笑出了声,抬手揉捏起牠尖尖的耳廓,一边低声嘟囔一边重新进入战场:“你这个坏家伙……”
*
“……柯林斯这蠢货,妄想踩我一脚把自己摘出去,真是自作聪明。这个城市不能再呆了,法乐蒂丝,收拾干净,我们该换个地方了。”
“……”
“怎么?你不想走?”
法乐蒂丝沉默着,她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乔道:“在走之前,得带上那只恶魔,这么完美的试验品可不多了。”
“……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怎么带走牠?”
乔冷笑了一声:“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我们的管理程序如此严苛,权限级级分明,到底是谁把那些东西泄露出去的?自从那只恶魔逃走之后,所有事情就越来越不可控制……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法乐蒂丝:“法乐蒂丝,你觉得那个背叛者会是谁呢?”
法乐蒂丝垂下眼避开他的注视,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
城市中心巨型光屏上的电子日历,数字一天天翻过,索多玛之眼展馆被彻底关停拆除,蔚蓝集团摇摇欲坠。
深陷舆论漩涡的柯林斯被右翼势力迅速抛弃,在政敌的步步紧逼下,面临着监察局的立案调查。
塞希尔再一次被停职了,不过她似乎很开心,她欣然接受了时卯赠与的一大笔钱,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不知道研究些什么,柯林斯自顾不暇没有功夫管她,西莱一直在她的身边,高等机器人极其出色的身体性能,足以为她提供最安全的保护。
时卯最近都置身事外,没有再参与这件事,只是时不时找Alaya跟进一下进度,他的能力是有限的,一滴水珠不能声称自己掌握着河流的方向,现在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高楼倾覆的那一天,等待乔被绳之以法。
到了那时,他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抢走厄琉斯了,他想象着那些琐碎而平淡的每一个清晨与深夜,想象着厄琉斯滚烫的体温、肆无忌惮的依恋,还有再无后顾之忧的漫长时光。
但他最近发现了不对劲。
厄琉斯似乎丧失了憋在室内的耐心,又开始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早出晚归,虽然每天都会发信息报备自己的行踪,但有时晚上回得太晚,以至于时卯都已经睡着了,牠就只能极力放轻步伐,拖着高大的身体,迈着一双长腿小心翼翼地往卧室里缩,以为能瞒过时卯。
殊不知牠那双在黑夜里像鬼火般幽幽发亮的眼睛,不仅立刻就暴露了牠的行踪,还让牠看起来像一只诡异的巨型鬃狼。
时卯觉得牠八成又是跑出去猎捕什么古怪的小玩意儿了,就像以前那样,把那些稀罕的战利品拖回家,送给他。
于是这天,他特意在房间里摆好蜡烛,精心装盘了一大份新鲜切片的顶级猪肉刺身,在高脚杯里装满了特意向城中吸血鬼讨教配方、特调的仿生人类鲜血。
他坐在餐桌旁,专心等待着那道每次响起都能令他怦然心动的开锁声音。
厄琉斯刚进门,就被屋里摇曳的烛光弄得微微一愣。
时卯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替牠褪去沾着寒气的大衣:“快来,我让方方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菜。”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时卯的手指触碰到牠肩膀的那一瞬间,厄琉斯的肌肉忽然绷得很紧,甚至牠的身体都出现了一种不自然的僵硬,不过很快牠就放松了下来,慢吞吞地挪到桌子前坐下,用金色的看不出情绪的横瞳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时卯愣了一下,忽然莫名地感到心慌:“你这是怎么了?”
……
时间倒回几天前,
厄琉斯在满满当当的衣柜里挑了一套衣服,这些全都是时卯特意为牠量身定制的,不仅所有的衣服统统都有四条袖子,而且每一条裤子的后腰处都预留出了一个尺寸刚好合适的尾巴套,贴合包裹着牠的尾巴根部。
厄琉斯对这些衣服非常满意。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应许城难得是个晴天,厄琉斯翻出了一个抑制环,扣在了自己的角上,虽然这个抑制环能够压制牠的力量,但是它也是向城市系统昭示牠“合法公民”身份的标志,所以需要戴在显眼的地方。
环扣下面垂挂着几串鲜艳的红色饰物,随着牠的动作微微晃荡,厄琉斯在镜子里欣赏了一下,这就像雄鹿在交/配季时,总爱在树杈般的巨角上缠满夸张的树皮、鲜艳的树叶与破布来吸引伴侣一样,牠也很喜欢。
自从柯林斯被停职调查,右翼势力受丑闻牵连消停了许久,左翼正借机大力宣传异种与人类共存的政策。
Alaya对异种的管控随之放宽,上城区的街道上能见到的非人类生命逐渐增多,最先嗅到风向的当然是那些敏锐的商人们,他们对待异种的态度有了相当大的转变,不少店铺开始将“异种友好”作为招揽顾客的噱头,门口甚至贴上了招聘异种的招工标识。
厄琉斯迈着长腿走在热闹的街头,买了一串价格昂贵的、用礼盒装点的冰糖葫芦——只要山楂,不要糖,划扣账户时,一串天文数字般的余额只有末位不痛不痒地跳了跳,街角例行巡逻的机器人从牠身边路过,电子屏上亮起了一个代表友好的弧形笑脸。
牠路过之前找工作时来到的那家酒吧,那个“疯狂的孩男”换了一头绿毛笑着冲牠打招呼:“嘿!老兄,是你啊!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来这儿干活?,我们这儿正巧需要一位像你这样看起来踏实又善良的调酒师!”
厄琉斯摇摇头迈着爪子离开。
突然,一个人拦住了牠的去路。
厄琉斯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作为一个人类,他确实算得上高壮,身上那些鼓胀的肌肉就像是在地下角斗场里打了什么古怪激素的肌肉熊怪,看他身上的打扮,应该是个保镖一类的人物。
肌肉保镖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咖啡厅。
透过玻璃窗,厄琉斯看到一个男人坐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牠。
厄琉斯瞳孔一缩。
——是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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