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伸懒腰的猫[
短暂的沉默里, 强烈的求生欲让时卯疯狂摇头。
恶魔似乎并不满意,“他们凭什么帮你?你承诺了什么条件?你把灵魂卖给他们了?还是身体?”牠压低声线,声音紧贴着他的耳膜泛开, “我知道他们, 那些家伙可不是金钱就能收买的。”
时卯感觉恶魔低哑的声音绕着他的脑袋盘旋,顺着耳道往颅骨里钻。
时卯晕晕乎乎坦白道:“你离开之后,我哪里都找不到你,西莱当时也一起消失了,我猜是他泄露了你的消息。起诉Alaya的话,它一定会派人追查西莱,这样我也许就能找到你的下落。”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认真补充道:“这次你不用再担心了,乔名下的展馆查出了违法机器人, 现在自身难保, 顾不上这边。而且, 我已经向Alaya申请了特殊保护,调用了天眼和安保机器人盯紧这附近,没人能再伤害你。”
厄琉斯缓慢地眨了眨眼, 有一瞬间的哑然,牠似乎没意料到这个人类能在短短几天里能做到这么多事情……都是为了牠吗?为什么要对牠这么好?
牠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道:“那个机器人是我拎走的。”
时卯满脸错愕, 呆呆地看着牠。
厄琉斯理直气壮:“我要被迫逃亡了, 那个金属块凭什么舒舒服服地留在你这儿?我走那天就顺手把他丢垃圾场了。”
“……”
时卯默然,暗想得抽空找人去垃圾场偷偷把西莱找出来藏起来了, 不然, 就没有力量去牵制乔,到时候所有的麻烦都会掉转头砸向自己。
不过特策处的人怎么会漏掉垃圾场?难道已经被当成废品处理了吗?
他不知道, 在他思考的时间里,厄琉斯在脑内已经开始播小剧场了:
——那是他以前见过的中央谷地州里的一对同性情侣。
“把手松开!你做什么像对待犯人一样拽着她?”
“我们车上不养白吃白喝的人,想留下来,就得干活。”
“人家身上带着伤,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出来久了,你心肠硬得跟石头一样是吧!她刚才把仅有的吃的都拿出来了,你呢?你除了端着那枪摆臭脸,你还干了什么?”
“什么食物?发霉的破面包吗?。”
“你简直不可理喻!今天这柴火你不许让她抱,车里也有她的位置,你要是不满意,你大可以自己开门滚下车!”
车门砰得一声被甩上。
……
牠想象着时卯应该也会对自己的行为表示极大不满,甚至会像那个人类一样跳起来指责牠。
但是牠并没有闻到愤怒的味道。
厄琉斯有些意外:“你怎么不生气?你不是还想帮他找个好主人吗?”
时卯微微愣神,对上恶魔落过来的视线。
“你想扔就扔了吧。”虽然这涉及到复杂的机器人伦理了,但时卯是主张它们并没有自我意识那一派的,况且现在没有什么比厄琉斯更重要了。
时卯以前养猫的时候经常查阅资料,猫就是会毫无理由地把家里的东西弄坏掉,譬如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把花瓶打碎、把主人的腕表咬坏,把家里的其他小动物骗出去扔掉,嗯,这很合理。
虽然他先前养的那只是仿生猫,并不会做出这种破坏行为。
它实在太省心了,让时卯觉得少了些许乐趣,甚至感到些微的沮丧。
可是厄琉斯大概就是那种会搞破坏的猫,简直就是他的梦中情猫!
再者,厄琉斯怎么只扔他的东西不扔别人的东西呢,牠一定是太爱他了。
恶魔的尖耳微微转动着,随后又轻轻抖了抖。
时卯不知道牠在想些什么,他顿了顿,问:“你感觉好点了吗?我之前看到你身上有烫伤的痕迹。
说着,他已经凑过去,手臂顺势环住牠的腰腹,掌心贴着牠的后背,一根一根手指耐心地摸上去。
厄琉斯浑身一僵。
“怎么没有完全愈合?”时卯的指尖沿着肩胛骨滑向脊椎两侧的疤,又顺着线条抚过腰际尚未彻底结痂的灼痕。
新生的皮肤被冰凉的指腹贴上,恶魔的呼吸沉了几分。
牠忽然站了起来,湿淋淋的身体从时卯的怀抱里抽离。
时卯呆呆地抬着头,眼睁睁看着牠的雄性特征湿漉漉地擦过自己的面颊与嘴角。水滴沿着他的皮肤一路下滑,顺着下颌线凝成饱满的水珠,“哒”的一声砸落进治疗舱里的水面上。
恶魔抬脚就跨了出去,铃铛顺着迈步的幅度顺势甩动,顺势给了他湿漉漉的一“巴掌”。
直到厄琉斯走进浴室洗澡,水声哗啦啦响起,时卯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好半天才抬手擦去脸上的湿痕。
被啪地抽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他晃了晃发懵的脑袋,挪动双脚一步一步蹭到浴室门口,靠着浴室门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守在门口。
蒸汽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浴室里传来水流冲过皮肤的哗哗声,偶尔夹杂着恶魔听不清在嘀咕什么的低哑嗓音,还有尾巴扫过瓷砖的轻响。
时卯闭上眼睛,呼吸着空气里泛开的潮气,忽然觉得格外安心。
*
洗完澡在浴室门口捡了只小狗的厄琉斯,顺手就把他拎到了床上。
人类陷在熟睡中毫无防备,恶魔俯下身去,伸手抚过他眼眶下沉沉的青黑,目光随之落在凹陷的锁骨上。
看样子他连续好几天都没怎么合眼,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厄琉斯凝视了他许久,随后站起身,慢吞吞地在屋子里晃荡起来。
周围的一切设施都完好地保持着牠离开时的模样,家具摆设分毫未动,空气里还残存着属于牠的气味。
厄琉斯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最终停在冰箱门前。
牠抬手扣住把手,顺势拉开了门。
冰凉的冷气裹着血腥味呼地扑在脸上,橘黄色的暖光随之倾泻而来,冷藏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东西被照得一清二楚。
全都是猪肉。
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侧门与保鲜格摆满了一排排贴着标签的鲜奶。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人类常吃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只有生肉和鲜奶。
厄琉斯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橘黄色的灯光落在牠的脸上,映得牠那双金色横瞳好似一种接近琥珀的暖橙色。
牠伸出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盒猪肉的包装,那一层看起来最新鲜,真空膜冰凉,隔着塑料能感觉到肉质的弹性,应该是今天早晨刚刚送来的。
牠的手指由上至下逐层按压,越往底下的盒装压上去便越发干硬,清晰地记录着肉块被送达的先后时日。
厄琉斯收回手,关上了冰箱门。
*
时卯不知不觉睡了很久。
厄琉斯正窝在露台的躺椅上晒太阳。
时卯靠在沙发上,打开腕脑,积压的消息堆了很多条,他一条条快速划过。
特策处发来了一段消息,称乔被传唤了,Alaya的调查署同时突袭了乔的其他展馆,发现了其他的违规机器人,但是并没有发现西莱,乔名下部分资产被依法冻结。
不过他并没有被拘留,据说是因为有一个颇有身份的议员在背后为他撑腰。
时卯若有所思,很显然,非法异种交易这条灰产利益链的终点远不止一个黑市展馆的主人那么简单,通常来说,这种展馆是用来洗钱的最佳掩体,他顿了顿,又翻开塞希尔发来的资料,随手滑了滑,翻出了一份《恶魔观察饲养报告》:
他立刻点开,弹出了一段30秒的广告……
……自从到了合法工作年龄、开始按月领取集团发放的薪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因为被母亲忘记、卡里没有钱,而去被迫观看这广告了,在他的记忆里,这类弹窗相当之难缠。
他眯起眼睛,在一堆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里艰难辨认,试图寻找到那个真正的关闭按钮——
点下去了。
……错了。
界面强制跳转到了某款购物软件,时卯眼皮一跳,郁闷地切回原本的页面。……好极了,原本只剩几秒的30秒强制广告重新刷新了计时,刚耐着性子过了五秒,屏幕中央又跳出一个巨型弹窗:
【您必须点击下方链接才能继续观看广告】。
时卯:“……”,天杀的塞希尔,居然给他的腕脑塞病毒。
与广告斗智斗勇好久后,时卯终于打开了那份资料。
——本报告由观察员塞希尔整理,期望相关爱好者能够根据本报告通过科学调理,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养出一只毛色靓丽、精神饱满、能量稳定且温驯的恶魔。
友情提示:恶魔系濒危物种,数量稀少,请勿虐待、冷落或无故遗弃,文明养魔,科学顺毛,共同营造和谐人魔关系。
时卯:“!”,还有这种好东西!
他依稀记得很久以前,上城区的小圈子里曾经风靡过一阵豢养美杜莎的潮流。只不过因为美杜莎石化能力太危险,那阵热度很快就退了下去,当时市面上似乎出过不少高价贩售的《美杜莎饲养手册》,没想到塞希尔居然会有这种东西。
【食物篇】
「恶魔以人类情绪为食。他们借助摄入人类的血肉与□□汲取情绪能量,也能凭借嗅觉辨别气味,当身处高浓度的情绪气味中时,恶魔可以仅仅凭借呼吸就感到饱腹。
此类情绪摄入属于高热量爆发型进食,极易引发恶魔情绪暴躁或过度亢奋,因此,恶魔进食期间请保持安全距离,此时它们往往难以收敛力量,甚至会出现强烈的攻击倾向。
极其不建议看护人亲自通过性、行为对恶魔进行直接喂养。
除此之外,恶魔消化系统无法适配人类的加工食物,强行喂食将引发呕吐与排异反应。
生猪肉的组织结构与人类相似,可作为日常辅助零食;同理,鲜猪血与新鲜乳制品亦可作为补充剂少量投喂。」
时卯恍然大悟,原来光吃猪肉是吃不饱的,Doi才是给厄琉斯喂饱饭的最快途径,怪不得之前两次牠那么迫不及待,原来是饿了吗?
手册写得很长,时卯快速搜索关键词【恶魔角再生】,检索结果如下:
据目前观测到的数据显示,恶魔角需要在雷雨天才会进行生长,在此期间,他们需要补充足够的营养,并且必须在此期间保持心情放松。
角的生长可能持续很多天,甚至长达一个月,如果雷雨天仅持续很短的时间,生长周期就会无限延长。
在此期间,恶魔会感到奇痒难耐,偶尔会发生剧烈的拆家行为。
鉴于恶魔的破坏力极高,建议将其隔离在独立房间内。
注意,恶魔对居住环境极其挑剔,如果装潢不合牠们的心意,可能导致其心情恶化,进而引发拆家加剧与长角中断。
——
这几天刚好是梅雨季,时卯熄灭了腕脑,掀开身上的薄毯站起身,踩着拖鞋上了楼,走到露台门边,推开了门。
晒得热乎乎的大型恶魔窝在露台的躺椅上,闻声抬头看了过来。
牠金色的瞳孔像两块在烈火中熔融的宝石,针般尖锐的横瞳因看向来人而微微放大,长了钩子似的,把时卯的视线与心思全勾了进去。
时卯被牠的目光定在原处,喉结滚了滚,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特策处的人发来了一些资料,上面说猪肉只能当作恶魔的零食,不能吃饱,实际上,你需要的是人类的情绪,是吗?”
厄琉斯眉梢微微上抬,表示赞同。
时卯看着牠:“所以前两次……是因为你很饿?”
厄琉斯的横瞳飘忽了一下,视线不自然地往旁边挪开。
人类这么喜欢牠。
要是让他知道前两次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正当捕食,牠不知道时卯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但光是想想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可能泛起落寞,牠的心脏就莫名跳了一下……
时卯不知道厄琉斯的心理活动,他其实是有点神经大条的类型。
他从来没想过厄琉斯会不喜欢他。
厄琉斯对他真的很好,牠会在床上纵容他先选择喜欢的位置,虽然牠曾经咬碎过他的肩膀,也捏断过他的肋骨,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和动作,只让他觉得这只恶魔像一只不会控制力道的小猫,用啃咬与扑蹭表达着原始的喜爱。
他一直觉得,厄琉斯是一只很温柔的恶魔。
时卯把腕脑熄灭,心中一阵自责,他居然一直拿那些根本不能补充多少能量的零食喂牠。
“你现在饿吗?”
厄琉斯盯着他看了很久,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脸上似乎并无落寞,才又看向他有些消瘦的脸和眼底下的清灰。
恶魔的三角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了一下:“……现在不饿。”
时卯抿了抿唇:“我今年22岁。”
厄琉斯金色的横瞳眨了眨:“?”
So?要给你颁个奖吗?
“人类的二十二岁,是各项身体机能和精力最旺盛的黄金期,我平时有锻炼,心肺功能很好,肌肉含量也够。”时卯走到躺椅前,抬腿爬了上去,双膝撑在恶魔腿间,双臂撑在躺椅扶手上,凑到厄琉斯面前:“你说我技术不好,我可以学。”
他觉得厄琉斯粗壮的腿就是很适合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样他只要微微抬眼,在他的视线里,那双老虎一样的猫爪子就会慢慢撑开,开出一朵肉乎乎的花。
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你……”厄琉斯愣了下,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被捧住了脸。
时卯伸手轻轻抚摸着牠的脸,随后微微偏过头,贴着牠的脸蹭了蹭,见厄琉斯只是睁着双瞪圆的金色眼睛看着他,他才试探性地碰了碰牠的唇。
恶魔的脸颊很光滑,牠似乎并不长胡子。
掌心摸上去十分光滑,甚至连青茬都没有。
厄琉斯下意识张开了嘴。
恶魔的四条手臂顺势环上了时卯的身体,两条结实的手臂揽住他的后腰,另外两条顺着向上,修长的指尖穿入黑发间,托住了他的后脑。
牠主动放开了齿关,模仿时卯的动作,笨拙地将舌尖抵了过去,牠似乎学得很快,甚至开始恶作剧般用尖牙轻轻磨了磨时卯的下唇。
恶魔晒得热乎乎的,闻起来像一块刚出炉的烤面包。
人类尝起来酸酸甜甜的,像用密封土罐酿的野莓果浆,入口有点微微的酸涩,咽下去在喉咙里化成一股温热的甘甜。
似乎像牠之前那样一口闷掉反而尝不出精髓,厄琉斯有些后悔,前两次的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急躁而错过了什么更美味的东西?
腕脑铃声突兀地响起,时卯充耳不闻,甚至抬手把腕脑从手腕上扯下来,看也不看,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开始脱掉上衣,分明穿着一身扣得严实的衬衫,他却根本没有解扣子的耐性,抓住衣摆直接从头上粗暴地套扯下来。
掉在地上的腕脑依然不停地响着,时卯设置的铃声是段复古的美式爵士乐,有着唱片机特有的颗粒感与沙沙的电流杂音。
厄琉斯坐在荒诞优雅的铃声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脱去上衣后的身体。
人类的身材极好,皮肤白皙精致,像电视里那些走在聚光灯下的模特,宽肩窄腰,凸起的锁骨线条利落干净,腹部平坦且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没有夸张的隆起,就像一把静静收在鞘里的利刀。
他保养得过于严苛,厄琉斯之前观察了他很多天,这个人类似乎对食物毫无欲望,每天只是像完成任务一样按照营养师定制的食谱不多不少地进食,看他吃饭甚至会让魔大失食欲。
不止如此,他还会按部就班地在固定时间去健身,拿着软尺测量自己的每一寸肌肉,再让家务机器人替他按摩松弛筋膜,最后洗个热水澡,过来向牠索要一个拥抱。
厄琉斯的视线下移,几条淡青色的血管从腰腹两侧一路向下延伸,厄琉斯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服。
时卯动作一顿,眼神里泛起一丝迷茫。恶魔将视线斜斜扫向地面,腕脑顽固地响着。
屏幕上显示【应凛·特策处】。
腕脑十分先进,不止有备注,还有一个全息头像弹在空中,那人牠见过,那天在展馆里跟在时卯身后,穿着特策处的制服,嘴角微扬,笑得自信又从容,在人类的标准里,确实是个长相不错的男人。
厄琉斯盯着那张脸一会儿。
忽地抬起红色的三角尾巴尖点在了接通键上。
应凛的声音传出来:“时先生?你现在方便沟通吗?”
时卯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厄琉斯。恶魔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但勾着他裤腰的那只手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些。
“方便。”时卯无奈道,他的声音有些哑。
应凛开门见山道:“Alaya对您的这次手术非常重视。此前我们打过交道,听说您特意向Alaya申请由我们特策处全程对接,所以我需要向您亲自确认手术的具体时间。
此外,在手术前的这段时间里,除了顶级医疗团队,我们还会同步为您配备专属保镖和健康管理师……”
“什么手术?”厄琉斯转眸盯着时卯。
扬声器里骤然安静了片刻,应凛非常识相地开口:“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们稍后再联系,后续会有其他工作人员跟您对接具体的细节问题。”
通讯挂断。
时卯沉默了下,很快道:“我报名参加了Alaya的志愿者项目,作为交换,我才能带走你。”
“那个器官机械化项目?不是说成功率为0吗?”牠记得人类的身体脆弱不堪,内脏一旦损坏就再也无法再生才是。
“过往的失败案例多是应许城之外或是贫民窟的人,他们的体质跟我不同。Alaya检测过我的各项指标,我的身体非常健康,成功率会高很多,不用担心。”
厄琉斯并没有从他身上闻到欺骗的味道,但对人类来说这并不意味着坦白。
器官机械化项目虽然成功率为0,但是风险并不高,以 Alaya 现在的医疗科技水平,即便新的机械器官发生排异或不适应,他们也有足够的手段维持体外循环,把原先的器官重新装回去。
牠总觉得这个人类还在隐瞒着什么更深的东西,身后的尾巴不安分地甩了甩,凭空多出几分无从发泄的烦躁。
气氛和兴致都被打断,时卯赶在厄琉斯开口追问究竟是哪个器官之前,迅速扯了个借口,捡起自己的衣服从露台溜了出去。
手术是有风险的,他也不确定究竟能不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毕竟他的心脏不能再塞回去,需要捐给时西重。
但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在遗书里将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厄琉斯,并全权委托Alaya监督执行,Alaya还承诺即便他出了意外,也会为厄琉斯办妥合法的公民身份。
时西重那边也会感念他的付出,对这只恶魔关照有加。
无论怎样,厄琉斯以后都会过得很好。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跟牠讨论这样一个等同于告别的话题。
应许城是一座常年笼罩在灰霾中的城市,难得见到一丝阳光,街上的每个人都神色匆匆、擦肩而过,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热烈的感情,也从来没有人热烈地拥抱过他。
他曾经想过,即使在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希望有谁能自由又灿烂地活着,哪怕身处逆境,也能永远洒脱,永远充满热情,永远那么鲜活,像一束不会被应许城的灰霾吞噬的光。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厄琉斯是极其炽烈、极其耀眼的颜色。
他对厄琉斯一见钟情,这只恶魔回应了他的感情。回应让他一步步沦陷,为牠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似乎只要见牠到牠,心脏就会彻底失去控制地跳动。
他希望牠能好好活着,不被任何人束缚,也不被任何人伤害。
至于他自己的生命……其实并没有那么珍贵。他从一开始就是毫无缘由地、没有被询问过意愿就被强行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被迫去品尝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漫无目的度过毫无意义的人生。
时卯抬起手,轻轻贴上自己心口的位置,心脏在那里跳动,平稳,规律,泵送着温热的血。
好在,心脏并不是掌控感情的器官,它只是一块肌肉,一块负责让血流动的肉。
即使换掉了,他也依然会为厄琉斯而心动。
*
厄琉斯抬手没入自己的腹腔,从鲜活蠕动的肝脏里掏出了一部腕脑,随着牠将手抽离,转瞬之间血肉便严丝合缝地自愈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这块腕脑时卯先前留给牠的,原本牠打算将它和那些营养剂一起放在时卯的病房门前,可在离去的前一刻,牠总归还是犹豫了,最终把它藏回了体内。
之前牠发的帖子底下又多了很多条评论:
「nono」:楼主你快回来啊!好几天没见,想念你!
「哈士奇」:牠这么久不冒泡,该不会是前两天雷雨停电那会儿做了什么犯规的事,被特策处那帮家伙给抓了吧?
「nono」:有吃有喝的能有什么想不开去招惹特策处?
「哈士奇」:不过说起特策处,听说他们最顶尖的那个精锐小组突然全员被调走了,还把‘索多玛之眼’给查封了,大快狼心!
厄琉斯对他们聊的内容毫无兴趣,自顾自地编辑了一条新回复发了出去:
「匿名恶魔」(楼主):人类说他要参加Alaya的器官机械化项目,这个有什么好处,做这个手术有什么风险?他不是在隐瞒什么。
「nono」:你回来了!!
「哈士奇」:人类的器官那么脆弱,是该换换了。不过他们不是没有成功过吗?
「匿名恶魔」(楼主):人类说他体质好,成功率高。
「nono」:听说那个项目会给支援者很多物质补贴,看你之前的描述,你的人类应该不缺这些东西才对啊
「bloodblabla」:小恶魔,不要被短寿生物的迷魂汤灌晕了,人类几千年的历史都是由不同的谎言构成的,最后是谁上手术台还不一定呢。对于Alaya那种人工智能,它生产的机器人电子传感器有限,恶魔的眼睛构造刚好能够弥补这一点,说不定,那个人类只是想骗你的眼睛。
「匿名恶魔」(楼主):我没有闻到欺骗的味道,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哈士奇」:就是,你别瞎说,他们可是恋人关系。
「bloodblabla」:我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短命又脆弱的种族,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短几十年里,毫无负担地变心无数次的?现在他们为了合理化自己的滥情居然还搞出了开放式关系。
「nono」:感情只是阶段性的陪伴,随着人类的成长,每一段相爱都有意义,追求永恒的爱反而是种畸形。而且!
「nono」:爱,是不能与怀疑共存的!
「bloodblabla」:听着好熟悉的话……你是一只丘比特!??滚出去。
「nono」:打这么多字,不就是还没走出前任的阴影吗?赶紧停止表现得像一只被甩了八百年的悲情蝙蝠。
再往下的评论区毫无悬念地吵作了一团。
厄琉斯盯着手腕上的腕脑,狭长的金瞳微微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几天,厄琉斯偶尔会趁着时卯不注意,偷偷溜出去。
牠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走,也许是公寓里待久了闷得慌,也许是想给时卯找点什么,反正牠回来的时候,手里总会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只不知名蟾蜍的眼球,虹膜上还连着一截透明的神经,被牠用一片干净的叶子仔细包着;有时候是一小块不知名异种的鳞片,锋利得像刀片;还有的时候是半截微微抽动的触角,被牠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时卯每次看到这些离奇的礼物,都会忍不住想,牠究竟是怎么在应许城里挖出这么多异种的,好像它们是遍地生长的野草似的。
但时卯从来没有扔掉过,他会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特意找人定做了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展示柜,把那些东西一个个清理干净,用特殊树脂封存,裱在黑色丝绒衬布上。
柜子摆在客厅的角落里,暖黄的射灯打下来,诡异的残肢断眼们显出一种博物馆标本般的美感。
厄琉斯看到那个柜子的时候,金色竖瞳微微睁大,牠凑过去,尾巴在身后微微甩动,盯着里面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微哑的声音贴着玻璃传过来:
“真漂亮……肯定有人像你这样,把我的心脏和尾巴都裱了起来。”
时卯正在倒水,手一抖,水洒了一桌。
“……对不起。”时卯放下杯子,“我不……”
厄琉斯转过头打断他:“很酷对吧?算他们有眼光。”牠的三角尾巴尖得意地翘起来,“你喜欢这些,我下次再给你抓。”
闻言,时卯顿时亮起了星星眼,刚才的隐忧一扫而空。
“嗯,你真好。”他十分配合地奉上夸奖,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光,亮得像盛了整条星河。
厄琉斯的目光定格在他脸庞上,一时竟移不开眼。
*
应许城是一座依海而建的城市,背靠着一条红色的巨型山脉,每到这个月份,水汽撞在山脊上无法散去,化成连续数周的雷雨。翻过那座山脉,仅仅几百公里之外,就是滴雨不下,终年被黄沙与酷热笼罩的中央谷地州沙漠。
说起来,虽然厄琉斯的身体构造几乎是为沙漠量身定做的,比如那对酷似沙漠猎豹般便于在沙地奔袭的利爪,贴伏且极短的红色皮毛,干燥的沙漠对牠而言更是个天然的豪华猫砂盆。
但比起干旱的中央谷地州,应许城其实反而更适合牠生存。
干旱带来危险与饥荒,而雨季带来新生与丰沛的猎物。
空气中的湿度开始升高,潮湿与泥土腥气顺着窗缝与排风口灌进公寓,与此同时,厄琉斯的角开始生长了。
这一次比上次剧烈得多,断骨处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髓腔里攒动。
牠的手按在头上,指甲扎进角根周围的肉里,漫无目的地抠抓,鲜血很快渗了出来,但角比他的指甲更坚硬一些,指甲在剧烈的摩擦与撞击下崩开,折断在硬骨上。
指甲断裂的痛感微不足道,牠又试图用角蹭墙。
“刺啦——”
墙皮被刮下一大片,摩擦刺激了不断扎根的新生骨肉,奇痒愈演愈烈,牠喉咙里溢出低哑且如同兽类的喘息,横瞳急剧扩散,变成一片圆润漆黑的深潭。
时卯从卧室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满地狼藉。
恶魔额头两侧与角根相连的皮肉被牠自己抓得血肉模糊,露出了底下惨白的骨头。
鲜血顺着面颊淌下,牠似乎毫无察觉,依然用断角一声声撞击碾磨着水泥墙面。
“别过来……”厄琉斯的声音哑得不成句子。
时卯停在了几步之外。
恶魔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横扫而过,砰的一声,实木茶几被拦腰抽断。
“上一次,你好像没有这么痛苦。”
时卯的嗓音有些干涩,他看着痛苦挣扎的厄琉斯,轻声问:“是因为喝了我的血的缘故吗?……让我帮你,好吗?”
厄琉斯背对着他,费力地扭过头,看向他的方向,牠的横瞳半眯着,视线里一片模糊的光团。
但牠依然就这么固执地看了许久许久,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而后牠忽然趴了下去。
为牠定制的睡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碎了。
厄琉斯的动作就像一只伸懒腰的猫,两只前臂折叠着垫在脸下,拱起脊背,臀部和尾巴高高翘起,绷紧的肌肉微微震颤,牠侧过头,眼皮也不眨一下地盯着时卯。
撕裂的睡裤挂在紧绷的脚踝上,丝毫遮不住那些张扬而原始的线条。
时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但他很快还是看向了牠的眼睛。
恶魔的瞳孔漆黑而毫无焦距,像两口深井,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四周的光线,连带着时卯的呼吸、心跳与理智,统统拽了进去。
他慢慢朝那只摊开在狼藉里的恶魔走了过去。
草莓是一种很古老的水果。
历经漫长时光的演变,如今它衍生出了无数复杂的变种,但无论基因如何交错改写,它始终固执地保留着最初的本貌,拥有饱和度极高的果肉,鲜红、饱满,皮肉之下充盈着几乎要溢出来的丰沛汁水。
在应许城的一些特定餐厅里,主厨们会用钝器将那些脆弱娇嫩的鲜红果肉碾碎,让粘稠酸甜的鲜红果汁肆意迸溅。
有些强调原始感或手作感的高级餐厅,主厨们更习惯直接伸出双手,去感知到果实皮肉下蕴藏的成熟与新鲜。
用指甲掐断草莓顶部的果蒂,掐入与果肉交界处,微酸的鲜红汁液就会立刻涌出来,沿着指缝一点点渗开,随后投入浓郁的椰乳中,混合着煮至半透明的西米和红西柚粒。
这道甜品被称作“草莓椰汁西米露”。主厨通常会随餐配上一支粗吸管,以便食客能够畅快地抽吸下层沉淀的果粒。
粗硬的管身刺破封口。
吸管被挤压变形,压力将底部沉淀的粉红膏体一路拔升,在狭长的管腔里被迫一点点向上蠕动。
恶魔的脊骨高高弓起,崩成极具张力的弧线,就像是应许城外横亘数百公里的血色山脉,在毁灭中拔地而起,一面好似战败后浸透血水的残旗狼狈挂在脚踝上,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
恶魔并没有像手册里说得那样暴躁或过度亢奋,相反,牠过度温驯,就像一只为了食物一直盯着他、可他身上偏偏什么都没带,只能看着牠一路跟着自己走到转角尽头后终于停下来的流浪动物。
时卯的心底隐隐泛起一丝难过,可能会到来的离别就像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在他心里堆积成洼池。
厄琉斯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有时的心不在焉。
时卯曾经问过牠的年纪,牠说记不清了,恶魔的寿命漫长,牠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或许是因为活得够久,即便时卯发现牠似乎已经看穿了自己的隐瞒,并且为此而感到不悦时,牠也没有质问和发怒。
接下来的几天,牠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断角在牠沉睡时一点点重新萌发。
偶尔醒来时,牠会站在落地窗前,应许城的白天总是灰沉沉的,暴雨从清晨无休无止地泻到黑夜,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雾气里二十四小时亮着。
厄琉斯关心这一切吗?牠或许不在意。
牠只随心所欲地去占有最舒适的地方,挑选最好玩的玩具,肆意霸占那个最纵容牠的人。
……
时间很快来到了手术的前一天。
第18章 望夫猫(二合一)[
时卯在玄关弯腰换鞋, 回头冲厄琉斯笑了笑:“你在家好好呆着,这次不要跟到医院来了,我很快就会回来。”
厄琉斯站在客厅中央, 牠盯着时卯, 金色竖瞳一瞬不瞬,像两颗剔透的琉璃。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
是酸涩的。
牠很讨厌这个味道,因为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用相似的语气,相似的味道,对牠说:“哥,这几天我可能不在,你外出捕猎的时候要小心特策处的人抓到你……”
几天后, 那个人亲手将强效麻醉针, 推进了牠的身体里。
厄琉斯看着时卯, 没有说话,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了下去。
时卯看着牠,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他走回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牠刚长出的新角。
“真的很快。”他踮起脚, 抬头在牠的下巴上落下一个吻, “你在家等我, 好吗?”
一个似乎刚刚出生不久,寿命短得可怜的人类, 却总是用一种哄幼崽般的语气哄着牠, 这让厄琉斯莫名地感到烦躁。
可过了许久,厄琉斯还是听到自己开口应道:“好。”
*
这大概是应凛几人职业生涯中最诡异的一次工作。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们的委托雇主时卯的手术宣告失败,机械心脏在植入后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在几次微弱的颤动后,再也没有重新跳起来。
Alaya在监测完所有生命体征数据后,按照规章宣布了他的生理性死亡。
他们立马就赶到了时卯的家里,这是时卯在进入手术室前反反复复嘱托过的事。
当时,这个富家公子特意订了应许城极难预约的高级餐厅请他们吃饭,他坐在桌对面,微笑道:“我想全权委托你们替我办理后续的遗产交接事项,我调查过,你们是特策处这几年最出色的小组,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塞希尔很清楚他调查的可不仅仅是业绩,他怕是把他们组几个人的出生时间、喜好乃至生活轨迹都翻了个底朝天。
这几天她的私人终端频繁弹出反爬入侵警告,应凛也几度在街角抓到私家侦探的眼线,要不是她的反侦察手段足够过硬,家里藏着的那个机器人差点就暴露了。
应凛对他的暗中调查早就心生不爽,闻言冷冷挑眉:“我们的工作只负责处理异种相关犯罪,可不接什么遗产交接的活儿,时先生,您难道没有自己的专业法务团队吗?”
时卯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我希望把我的遗产留给一只恶魔,想来想去,只有你们最合适。”
应凛:“……?”
塞希尔:“……?”
面前的男人视他们的错愕于无堵,兀自说道:“我的家里有一只恶魔在等我,那天在展馆里,你们也曾见过牠。牠对我而言十分重要,如果我无法从手术台上活下来……请你们务必在宣布我死亡的第一时间赶去我的公寓,别让牠等太久。
至于具体的法律与手续细节,我的法务会全力配合你们。”
应凛嘴角抽搐了一下,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人类跟一只高危恶魔谈感情?
这难道是什么应许城最新的赛博都市怪谈吗?还是这男的在玩什么非主流亚文化?
应凛憋了口气,沉声道:“你知道恶魔的破坏力有多大吗?要不是Alaya特批你可以带走牠,而且牠当时的状态极其虚弱,像这样的大型恶魔根本不被允许出现在应许城里。即便你给牠申请合法身份,也需要通过十分严苛的社会性测试……”
“所以我才会委托你们。”
时卯打断了他:“你们是全城最了解异种的人,我希望你们能代我,引导牠顺利融入应许城的人类社会,只要有特策处的专业担保,我相信这套流程一定会非常顺畅。”
“应先生,我许诺的报酬一定会超出你们的预期,据我所知,Alaya的公职部门薪水应该算不上有多丰厚吧?”
……
于是,他们站在了时卯的住所门前。
这里算是应许城的富人区,虽然不是最好的地段,但公寓配套完善,有着顶尖的安保系统和独立离线防追踪网。
塞希尔心下暗自评估了一番,乔的人当初在全城兴师动众地撒网搜捕,几乎把半个城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却只能铩羽而归,现在看来再正常不过。
应凛敲门道:“特策处。我们是受时卯先生委托来的,厄琉斯,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但作为多年与异种打交道的警官,塞希尔和应凛几乎同时感觉到有一双毫无温度的冰冷视线正在门后盯着他们。
恶魔数量稀少且脾气诡谲暴戾,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以这种和平的身份与一只恶魔面对面,为了防万一,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塞希尔压下心中的紧绷,斟酌着开口:“厄琉斯先生,我们是受时卯先生生前委托,前来与您办理遗产继承事项的。”
死一般的沉寂维持了漫长的半分钟。
门缓缓打开。
两人对视一眼,稍作顿步,随后警惕地穿过狭长的玄关,迈进了客厅。
客厅的陈设极简,中央的沙发里陷着一只血红色的庞然大物,随着他们的靠近,恶魔眼皮微抬,眼睛斜扫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这只恶魔的状态比上一次在展馆看到时好上了许多,连头上断裂的角看起来都已经完全恢复了,现在牠只是安安静静在那里坐着,没有任何动作,就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塞希尔私下对这类异种的生理习性做过深入研究,在没有任何外部血肉补充的情况下,仅凭自愈,断角不可能恢复得如此彻底,但监控没有恶魔外出的痕迹,附近也没有失踪报案……
所以,他们一定是做了,而且相当激烈。
她研究了异种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撞见人类与恶魔之间的情感,可惜就以这样的形式告终了,塞希尔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们落座在沙发对面。
塞希尔将一份全息屏幕推了过去,上面是一份公证过的遗书,为了方便对方阅读,她还特意将其翻译成了恶魔语。
但眼前的恶魔似乎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那些文字上。
牠安静地坐着,像雕塑一样,刚才两人推门进来时,似乎顺着门缝带进了一只小小的飞虫,现在,那只飞虫正停留在牠敞开的眼球上,塞希尔甚至看到了那只飞虫收敛了翅膀,细小的爪子在眼膜上交替爬动,从牠的眼角,一步步爬过了瞳孔。
但即使这样,牠也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半下。
塞希尔顿了顿,收回落在飞虫上的视线,开口解释道:“时卯先生与签订了器官项目,并以此向Alaya为您申请办理合法公民身份,Alaya已经批准了。
原本这很难,但因为您的前主……,因为乔涉嫌藏匿非法离线机器人,名下部分财产已被收缴和冻结,您在权属判定上归属于Alaya,因此 Alaya 有权直接为您办理合法身份。”
塞希尔看了看这只叫做厄琉斯的恶魔,牠还是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这只恶魔到底在想什么,但她想,牠一定是在难过吧。
她收回视线,接着补充道:“同时,根据遗嘱,您将继承时先生名下百分之九十的财产,您不必担心纠纷,他的个人资产相较于他的家族而言微不足道,他的母亲也已经同意了这个决定。
至于他的外公时西重先生,目前身体恢复良好,他很感念时先生的付出,如果您今后在应许城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寻求他的庇护。”
“付出?”
面前的恶魔突然开口。
牠的声音极低,透着种略显沙哑的磁性,仿佛天生自带微弱的共振,顺着空气蔓延。
“什么付出?”牠接着问。
“……您不知道吗?他把心脏捐给了他的外公时西重,以此获得家族的庇护与权势,所以才能顺利救出您。”
空气变得安静起来。
应凛见牠许久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信封上的字迹是手写的。
恶魔的眼皮终于眨动了一下,牠伸出四条手臂中的一条接下信封,一点点拆开。
随着信纸被展开阅读,塞希尔注意到牠的面部似乎抽动了一下,就像是皮下的肌肉在生硬地牵拉着血红的皮肤,让牠的神情也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但看着生硬古怪,与人类流露情绪时自然舒展的表情截然不同。
塞希尔又看了看那张信纸,在正式受理这起遗产交接事物时,她按例调阅过所有资料,包括这封手写信,她记忆力很好,记得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没能遵守很快就会回来的约定。
厄琉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你有四条手臂,一定是因为需要一个拥抱我,一个拥抱我,一个拥抱我,还有一个拥抱我。
从前,母亲跟我说,如果我乖的话,就会得到礼物,我想,你一定是上天送我的礼物。
我原本预想过,我们可以一直一直这样一起生活下去。
但归根结底,是我一开始太弱小了,没能保护好你。
如果我能早一点强大起来,在初见你时就拥有足够的筹码,你就不会被他们抓走了。
不要为我难过。
事情原本就是这样,我并不是为了无私地保护你才走向死亡,而是因为我对一只恶魔一见钟情,从而看清了自己的欲/望。
你站在那里,我看见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然后,我主动走了过去,是我自己选择了为我的欲望下注,押上了我的心脏。
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很感激我遇见了你,你是我一生中见过最浓丽的颜色。我心甘情愿被你点燃,然后在灰烬里重新烧了起来,即使只是这短短的几天,我也无比确信自己是在真正活着。
我留给你的财产足够你在应许城自由地立足,主脑会为你办理合法的公民身份,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用再躲躲藏藏,我的外公也会代我庇护你。
恶魔的生命漫长,希望你的余生热烈,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时卯。】
恶魔似乎看了很久,久得像过了半个世纪,而后……塞希尔就眼睁睁看着牠从房间里流出去了。
是的,流出去,大概就是头部突然像蜡一样开始软化,从头到脚,红色的皮肤从固态一点点坍弛下来,支撑形态的骨头被抽离走了似的,整具躯体都缓缓塌陷。
转瞬之间,牠变成一滩浓稠的红色液态物质,视觉上的冲击力让他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扣上了腰间的发射器。
那滩液体开始流动,沿着地板,漫过客厅,绕过岛台,一路蜿到落地窗前,涌过阳台,瀑布一样顺着外墙流了下去。
恶魔体质十分特殊,可以变换形态,除非特制的工具束缚住牠们,否则常规手段很难困住牠们,这也是为什么乔当初要用十字架、麻醉剂和多层水箱才能关住厄琉斯,他们此前对乔的部分资产进行清剿与接管调查时,从现场归纳出了这些信息。
不过出于某些角度考虑,他们并没有将这个信息告诉时卯。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比她高出半米多的巨型生物在十几秒内变成一滩液体从窗缝里流走……
塞希尔深吸了一口气,你养猫怎么不封窗呢!!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应凛,后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快追!”应凛拔腿就走。
*
病房。
“……你从小就不跟我亲近。”
时间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床上蒙着白布的身体,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当初你刚出生,帮我从你外公手里把最难拿的股份给分过来了,小时候那么可爱,怎么长大之后反而性格变得那么古怪,也不知道多去联系联系你外公……”
时卯安静地躺在低温病床上,一动不动,他长相极好,身材也无可挑剔,即便了无声息,依然好看得惊人,像一个精致的等身娃娃。
他胸口的皮肤被暂时替换成了透明材质,能看到里面隐约露出一颗机械心脏。
合金构筑的泵体、精密的齿轮、微型导线和复杂的液压管道交错盘绕,这样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却安静地躺在他的胸腔里,像块毫无生气的废铁,宣判了这具身体的死亡。
时间的眼眶红了一圈,接着道:“连像样的资源圈都没混进去,像你这种性格,根本就不适合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从你出生到现在,我给了你最顶级的出身,你怎么还会得渴肤症这种精神缺陷……
你看看城外面那些人,或是贫民窟里的那些,每天食不果腹,为了口水都能打起来,你生活优越,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小时候明明那么粘人……越长大,反而越不跟我亲近了。
……算了,我不怪你,光凭帮我抢到的那些家产,你就已经算个称职的孩子。
你留下的那只宠物,我会帮你照看的。”
“……别开口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令人作呕。”
一道声音忽然凭空响起,声音很低,散落在空气中。
时间瞬间站起身,身后的保镖跨步将她严实挡住,漆黑的枪口齐刷刷举了起来。
滴答。
一滴鲜红的液体滴落在了床头,
滴答。
又是一滴,落在时卯冰凉的颈侧。
滴答。
滑过他的锁骨。
滴答。
渗进洁白的床单里。
而后是一大滩粘稠的液体,从天花板上轰然而下,重重砸在病床上,液体十分厚重,顺着时卯的轮廓迅速漫开,像是一块铺垂在逝者身上的红色裹尸布。
液体还在缓慢蠕动。
时间在短暂的惊恐后快速冷静下来,问道:“厄琉斯?”
液体慢慢凝聚回了人形,牠的四条手臂撑在病床两侧,庞大的身躯完全覆盖在时卯上方,或许是因为牠的骨骼排列和肌肉分布于人类有所不同,牠的姿势格外古怪,像一只巨大的红色蜘蛛,银色的长发铺垂下来,仿佛是这只巨型蜘蛛正在吐丝,试图将身下的猎物茧缚其中。
时间震惊地瞳孔紧缩,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厄琉斯俯下身,凑过去轻嗅时卯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有呼吸。
时间压下胃里翻涌的恐惧,她嫌恶地打量着那团不可名状的怪物,厉声呵斥:“离他远点。”
“人类总是自以为是地把诞下的同类划归为自己的附庸和筹码,逼迫他们顺从,榨取他们的价值……”
时间愣了一下,脸色转瞬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恶魔忽然侧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黏浊的瞳孔里毫无情绪,在牠的眼中,时间的眼圈泛着红,看起来刚刚似乎真的在为逝者难过。
“虚伪。”
牠的脸其实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只是皮肤呈现出微微暗些的红色,鼻梁略粗一些,透着几分猫科动物的轮廓,不过恰恰是这种极度贴近人类又带着微小不同的诡异感,让时间霎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短暂的死寂后,强烈的自尊与被冒犯的怒火促使时间忍不住开口:
“我给他提供了那么好的条件!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我索取一些回报,有什么错?!”
厄琉斯再次俯下身,顺着时卯的颈线闻了闻,而后牠微微偏着头,静止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经过别人的允许就私自带他们到这个世界来,再冠以爱的名义肆意践踏、施加苦痛,而后自顾自地表演无私与伟大。
你无知、傲慢、贪婪、自私又恶毒。”
“……你,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厄琉斯的动作微微一停,牠慢慢转过头:“他是我的,我要吃掉他,……或许,我可以把你也一起吃掉,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保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退后,连举枪的手臂都在隐隐发抖。
恶魔瞥了瞥他们的武器,对他们的虚张声势充耳不闻,牠缓缓站起身,弯角几乎顶到了顶灯,光线被牠遮挡了大半,病房一下子变得拥挤而窒息起来。
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暴力撞开,
“不许动!特策处!厄琉斯,退后!”
应凛与塞希尔带着几名特策队员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他们拔枪出膛,大口径捕网枪与高压电击弩顷刻间锁定了恶魔。
厄琉斯停下了动作,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局。
*
时卯觉得很冷,他的意识开始发散,浮向虚无的半空,但是就在这种诡异的升腾感中,他感到有什么庞大而沉重的东西覆了上来,压在他的胸口,很烫。
他费力地想掀开眼皮,但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你说你母亲是时间,你外公是时西重,那他们怎么都不管你呢?”
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走马灯般在混沌中吵嚷着升起:“你这个骗子,私生子,滚远点,简直浪费我的时间!”
哦……对了,这好像是他小时候的记忆。
而后他又听见了自己当年的声音:“你……只是因为他们,才愿意接近我的吗?”
“不然呢?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如果不是我穿着限量款的裙子,每天让佣人帮我打理发型,长得漂亮,还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你会喜欢我吗?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我想要的是话语权罢了,我需要我父亲对我刮目相看。”
“不是这样的……”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以后不许说认识我!”
记忆的最后,只剩下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离去的冷漠背影。
画面一转,似乎是早晨,是很多个早晨,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总是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经常以为牠会走掉,像所有人那样。
可每一次牠都在。
有时候是在客厅,牠坐在沙发里抱着一大块生肉啃得汁水四溅,尾巴在沙发底下悠闲地甩来甩去。听到他的脚步声,牠会抬起头,金色横瞳斜睨过来,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呼噜一声,算是打招呼。
有时候是在楼上的泳池,牠趴在水面上,尾巴在水下慢吞吞地摆动,看到他靠在栏杆上往下看,牠会故意用尾巴尖拍一下水面,然后得意地晃晃尾巴,像只开屏的孔雀。
更多的时候,是毫无形象地瘫躺在各种家具上,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但每一处狼藉里都有牠的气息,每一个被牠祸害过的角落里,都盖满了属于牠的印记。
似乎只要看到牠,时卯就会感到安心。
——牠不会走的,牠永远不会离开他。
意识混混沌沌,忽然他感觉自己好像见到了母亲。
在时卯的印象里,时间是一个像神话里摩诃迦梨女神一样凶猛的人。
她的欲望即是铁律,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践踏别人的情绪,无需向任何人妥协讨好,生命里更不存在哪怕一秒的内耗与犹豫。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时间永远是对的,他甚至想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所以每次当时间说:
“这段时间我就不来看你了,有事让管家联系我。”
“你不要这么懦弱,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吗?”
“我很忙的,没有空管你这些事情。”
“我给你提供了多少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资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要太不知好歹。”
“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连替我分担一点压力都做不到。”
“我现在的麻烦够多了,没心情听你发牢骚。等你想明白了怎么对我产生用处,再来找我谈。”
“不要在外面跟人说我是你妈妈,我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呢。”
“要不是为了在政党和家族董事会双重站稳脚跟,你以为我愿意把你生下来?”
“我养你花的人力和钱,随便投个项目都能回本,你自己算算,你现在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当听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总是会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
“我知道了,母亲。”
可似乎,每次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还翻涌着另一句话……
“……别开口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令人作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听到有一道声音替他说了出来,那道声音低低地缠绕在他的耳畔,从欲/望深处汩汩涌出,让他莫名感到熟悉和安心。
杂乱的对话声失真一样在他耳边萦绕,他听不真切,黑暗模糊了时间,但他隐隐察觉滚烫的沉重感顺着胸膛一点点渗了进去,一路滑向心口,而后他恍惚听到一声迟钝的闷响,好似水底传上来的钟鸣——
“——咚 ”
==========作者有话说:==========
怕被骂于是两章合一章了eee,只是换了个心脏然后还会接着好好谈恋爱!
啊我好纠结文名宝宝们能不能帮我选一下
1.小狗也能攻恶魔吗?
2.恶魔也要做0吗?
3.捡的恶魔一直响怎么办?
第19章 尴尬的猫[
距离病房那天的兵荒马乱已经过去了大概一周的时间, 塞希尔每每回想起来,依旧觉得荒谬得像一场离奇的幻觉。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各方僵持不知该如何收场时, 一直沉默的心率检测仪突然爆发出急促的“滴—滴—滴—”声。
随后, 那个被他们的最高主脑亲自宣判生理性死亡的青年,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慢吞吞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扶着头,睁大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环视一圈,困惑问道:“你们……这是在庆祝我的手术成功了吗?其实……不需要这么隆重的。”
而后他又转头看向那只恶魔,眉眼弯弯地凑过去抱住了牠:“你是特意跑来找我的吗?都说了让你乖乖呆在家里就好……”
……
塞希尔可没忘记那天这只恶魔的猎奇模样。老实说,平日里只要收敛起异样、忽略那诡异的肤色,这家伙单靠一张脸好歹也是顶级帅哥,但那天在医院的样子, 绝对是多看一眼都够她连续做半个月噩梦了。
连人形都摇摇欲坠了, 半边身子甚至还是液态的, 这种样子到底是怎么抱得下去的?
况且!作为一个已经咽气了好几个小时、死透了又突然诈尸起死回生的人,睁开眼的前两句台词居然是这种东西吗?!
……有些人看起来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的,实际上是个神经病。
她只是个打工的, 她需要离这对诡异的跨物种gay子远一点。
好在,这场荒诞的混乱并不需要他们特策处来擦屁股, 作为首例成功的器官机械化项目, 主脑很快就派来了顶尖专家机器人, 全方位接管并处理后续的相关事宜。
连带乔那边的案子也被叫停了,毕竟人家背后有惹不起的大后台, 被收缴的那些机器人又不知被植入了什么清算程序, 纷纷自我格式化,没留下半点痕迹。
再加上主脑正在给那只恶魔办理合法身份, 时卯顺水推舟地撤销了起诉。
时氏家族这阵子估计也有的忙了,上次塞希尔见着时卯那位母亲时,对方脸上的表情可是相当精彩。不过这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这场风波告一段落,他们特策处也终于重新回归了往常的工作节奏中。
就比如现在,塞希尔正一个人坐在一家高级餐厅里,这家餐厅拥有接待异种客人的资质,她特意选了个靠窗的双人桌,对面空无一人,这十分方便她钓鱼执……呃不,是十分方便有缘人主动过来搭讪。
她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却突然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塞希尔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看到时卯和那只恶魔……
*
厄琉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四周。
牠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人类的公共场合了,令牠有些意外的是,周围西装革履的宾客对牠庞大异样的躯体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恐慌或惊怪,这甚至让牠恍惚间联想到了曾经在应许城之外的日子。
“我已经催促Alaya办理你的身份了,但是手续比较麻烦,他们说你能力过强,要进行社会化评估和行为矫正,还要走好几个部门的审批流程……”时卯看着牠,“而且,通过社会化测试后,出门还必须佩戴Alaya研发的定位仪器和抑制环。”
厄琉斯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其实很久以前,牠就想要一个这样的合法身份了。
只要有了这个身份,牠就再也不用为了避开街角的巡逻机器人,整天提心吊胆地东躲西藏了。
没想到这件曾经遥不可及的事居然被这个人类这么轻易就做到了。
厄琉斯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这个人类真的很奇怪,满打满算他们也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是天使吗?
出于一些复杂的原因,这几天他和厄琉斯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遗产和那封遗书的事情,对于时卯来说,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丢脸,留下一份煽情又矫情的遗言,结果自己居然没死成……
就当那是封情书好了,只要他不提,只要厄琉斯不问,就等于那封情书没有寄出去。
天气这两天有些转凉,厄琉斯穿的是时卯特意为牠定制的衣服,一件深V领的白色荷叶边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褐色的花纹夹克,裤子也在后腰处专门为尾巴留了个精致的锁边开口。
时卯在对面冒着星星眼,恶魔是顶级的衣架子身材,哪怕套个麻袋都好看得耀眼,随随便便往那儿一坐,都有种高定时装周超模的既视感。
恶魔开始打量起四周,周围的食客看起来很闲适,机器侍者穿梭其间端送着精致的菜品,光看装潢就知道这里价格不菲,按照应许城的日历,今天应该是工作日,餐厅里却几乎座无虚席。
“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也像你一样不用上班?”牠问,“按照电视剧里演的,能光顾这种地方的,应该都是什么机长、科学家、医生或者律师?”
“那些是我收集的很古老的影像艺术品,机长、医生、律师这些岗位已经完全被人工智能取代了,人类现在只负责提出需求。但现在的物资和算力高度匮乏,分配给高阶产业后,剩下的机械流水线还会分配给人类。”时卯回答道。
厄琉斯眉梢一挑:“那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时卯愣了下,摇摇头:“所有的设施都很完善了,并不再需要我们去创造什么了,一切都按照Alaya设定的轨迹发展,最终,应许城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理想国。”
其实……要说梦想的话,他小时候最想做的事,是跟朋友放风筝时,风筝不会被高空悬浮轨道切断,也不会被巡逻机器人没收。
风筝是很古老的、不需要任何电力就能飞起来的神奇玩具,在他很小的时候曾莫名其妙地风靡了一阵。
听到时卯的话,厄琉斯鼻侧的肌肉收紧,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他顿了顿,插起一块生猪肉丢进嘴里,嚼嚼嚼嚼。
时卯注意到牠的目光又转了转,然后定定地落在自己的心口上,幽深得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他下意识用指尖隔着衬衫轻轻点了点心口。
“你不舒服吗?”厄琉斯立刻问道。
“没有,Alaya的医疗技术很好,已经完全恢复了。”时卯抬眼看牠,“而且我现在有很长一段假期,不用再去帮我母亲处理那些繁琐事务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们可以每天都约会。”
厄琉斯翘起绒耳,咽下嘴里的食物:“什么是约会?”
“就是我们……”时卯想了想,“那我安排好了。”
“你母亲那天可是很生气,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要是敢再跟我这个怪物呆在一起,就把你赶出家。”厄琉斯向后靠在椅背上,牠前两天可是把那个女人得罪得不轻。
“你不用理她。”时卯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东西,头也不抬地抛出一句。
厄琉斯挑了挑眉。
“……而且,她只是说说罢了,我送了外公一颗心脏,她现在巴不得借着这个把所有的核心分公司都争取过来,挂在我名下。”
时卯抬起头看了牠一眼:“她要是找你麻烦,你不用跟她纠缠,你又不欠她的,你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说到这里,时卯抬起手指了指牠手腕上的腕脑:
“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就给我打通讯。”
厄琉斯顿了顿,“你是天使吗?”牠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大爱无疆?无私奉献?
不过好像已知的异种里面并没有天使这种东西,丘比特算吗?
时卯不知道牠脑子里在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叉起一块带骨的生排骨递了过去。
厄琉斯来者不拒,一口连肉带骨头全都吞了进去,嚼得嘎嘣作响。
牠的吃相略显狂野,但奈何牠长得过于好看,时卯将折好的布质餐巾摊平在掌心,微倾过身把手伸了过去:“骨头要吐出来。”
厄琉斯嘴里嚼嚼嚼个不停,尖耳向后趴成了飞机耳,牠盯着时卯摊开的掌心看了看,随后故意抬起下巴,“咕嘟”一声把骨头整块咽了下去。
时卯默默收回了手。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与厄琉斯共进晚餐。
往常厄琉斯的进食时间总是不固定,而他每天需要出门工作,回家后还要提防各种隐患、布置安保,偶尔还会因为意外躺进医院。
其实说起来,他们真正能相处的时间很少,也并不怎么像一对正常的情侣。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沿着厄琉斯的肩线一路滑下去。
四条血红色的胳膊形状饱满,肌肉鼓胀,像一株从深海采捞上来的红珊瑚摆件,枝杈恣意地向外张开,时卯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指尖贴上去时的触感:微微的阻尼感和天然骨节的凹凸。
他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摸我摸我摸我摸我。
抱我抱我抱我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想法,厄琉斯忽然把自己的椅子向时卯的方向挪了过去。
“滋啦——”
沉重的椅脚在水磨石地面上猛烈摩擦,划出犹如蒸汽火车急停刹车时连火星都迸溅出来的刺耳噪音,整个餐厅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厄琉斯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牠兀自伸出一条血红的手臂,扣住时卯的后颈往怀里一带,重重摁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恶魔的耳朵抖了一下,又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顺手将人类按得更紧了些,人类只要露出那种眼神,就是想要拥抱的意思,牠真是一只乐于助人的好恶魔。
宾客们在短暂的注视后纷纷收回视线,不过他们依然借着与同行人交谈的掩护,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瞟。
在这种有真人演奏钢琴的顶奢餐厅里,出现如此举动无疑是粗鲁且失礼的,但他们并不介意看这场热闹,以往总不缺类似的戏码,某些人带着来自下城区的伴侣出入高档场所,一旦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做出什么可笑的蠢事,金主为了挽回面子,总会表现出适时的勃然大怒与嫌弃,以此证明自己的高贵,最后愤然离席。
没有人会拒绝这种佐餐笑料,尤其是在享受晚餐的时候。
西ζ饫神经大条的恶魔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空气里飘来的恶意。
牠的耳朵下意识往下折了折,破天荒地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刚才揽人的动作稍微夸张了那么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啦,今天提早一点更新~
看来大家都喜欢《捡的恶魔一直响怎么办?》这个文名,这两天编辑休假,等她上班我去戳她改过来~
第20章 猫叫[
不过时卯是一个只要有厄琉斯在, 就不顾别人死活的人,还有什么东西比伴侣更重要的呢?
他甚至有些感动,只觉得胸口里的机械心脏都跟着轻轻嗡了一声。
很快, 他就伸出双手紧紧揽住了恶魔的后背, 贴着牠的胸膛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厄琉斯的胸口真的很丰满,他很庆幸恶魔今天穿的是V领,布料很薄,能够让他感受到肌肉的厚度和搏动,甚至还有些拉丝。
恶魔心里微不足道的自省瞬间荡然无存,牠缓慢眨了眨眼睛,一层半透明的瞬膜滑过瞳孔,有些纳闷地想,现在这个微凉的拥抱, 不知道为什么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让牠抓心挠肺地有感觉。
——牠饿了。
四周那些落过来的视线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他们悻悻然收回目光, 一个被异类驯服、甚至主动投怀送抱的人类显然算不上什么令人愉悦的茶余笑料,反而让他们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微妙的集体屈辱感。
……唉,人类一败涂地。
*
沉浸在拥抱中的时卯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裤腿滑了进去。
烫烫的, 尖尖的,大概有手掌心那么大, 甚至还在一路向上勾缠。
时卯微微一愣, 他抿着唇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拥抱, 掀起眼皮看向恶魔:“厄琉斯,你的尾巴……”
被抓包的恶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尖耳抖了抖, 变本加厉又伸出一只脚爪子踩了过去。
异于人类的高温透过薄薄的西裤面料,像一团火烙过去, 甚至还在不知死活地往更里面的地方碾。
“时先生,厄琉斯先生,好巧!”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时卯抬头一看,认出对方是特策处的那位女性职员,塞希尔。
但厄琉斯的爪子并没有收回去。
时卯顿了顿,礼貌回道:“塞希尔小姐,好巧在这里遇见你。……对了,上次你发我的资料很有用,谢谢您的帮忙。”
塞希尔眼睛一亮:“能帮到您就好……对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帮我完善一下《恶魔篇》的资料?
虽然我在特策处能接触到不少档案,但关于恶魔的实操数据实在太稀少了,所以……”
时卯刚想回复,就被踩了一下。
锋利的爪尖从滚烫的肉垫里探了出来,轻巧地勾进他的西裤面料,顺着皮肤缓缓刮过。
他苦恼地欲言又止,顺势将视线转向厄琉斯。
塞希尔愣了愣,以为是时卯在征求恶魔的意见,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厄琉斯:“您放心,我绝不会在资料里记录任何涉及您生理缺陷或弱点的信息……”
厄琉斯似笑非笑:“你在写什么三流娱乐读物吗?“
塞希尔表情一僵,上城区很多癖好古怪的人会豢养异种,出售饲养手册能赚到很大一笔钱,虽然主脑通常是不允许他们有副业的,但塞希尔向来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胆子大,没错,规则就是用来钻空子的,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我的确有打算将来把它改写成一本普及读物出版,用轻松幽默的方式去讲解。现在大家提到异种多少有些恐惧和敌意,但据我观察,许多异种同样具备高等智商和社会性,如果能打破这种刻板印象,也许能找到和平共处的方法。”
时卯在桌下按住了厄琉斯那只不安分的肉垫,厄琉斯侧目扫了他一眼,尾巴尖又往下按了按。
时卯顿了顿,旋即强自镇定地转向塞希尔,语速飞快:“我对您提到的方向挺感兴趣的,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们会看情况帮忙记录。”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塞希尔很有分寸,并没有打扰二人约会的打算。她礼貌地道别后,转身回到了不远处的座位上。
她看了看表,打算一到点就立刻下班。
在如今这个早已不复初期欣欣向荣、局势混乱、资本与阶级固化的应许城里,激励自己努力奋斗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自我剥削。
毕竟她的工资在扣除基础生存成本和赋税后余额几乎刚好归零,即使升职加薪,大数据算法也会立刻跟进,给她匹配更昂贵的消费标准,甚至在搜索界面里抹去平价商品的痕迹。
而且,家里可还有一个机器人正等着她呢。
那可是她费了好大劲从垃圾场捡回来、又千方百计瞒过Alaya藏起来的宝物。
能近距离接触一只可能产生自我意识的高阶机器人,这种机会简直千载难逢。
说不定,她能借此研究出那些人工智能的运行原理。毕竟现在所有AI的管控与生产都是Alaya一手操办的。倒不是说这个主脑不好,毕竟它始终扮演着一个大家长的角色。只不过她的好奇心实在比较重,她的梦想是去探索未知的世界、真正参与到时代的进程里,可不是天天泡在办公室里吸上司的二手烟。
另一边,由于“不可抗力因素”,时卯很快拉着厄琉斯离开了餐厅。
顾及到时卯术后尚在恢复的身体,厄琉斯已经挨饿许多天了。
*
隐蔽的角落里停靠着一辆黑色哑光的超跑,车身低矮,造型流畅,车窗是完全的单向防弹玻璃,外界看不到。这是时卯为了厄琉斯特意换的,跑车可以敞篷,之前那辆车空间有限,恶魔身形过于高大,坐在里面那对漆黑弯角会顶到车顶。
时卯把厄琉斯塞进了车里。
厄琉斯很快就像八爪鱼一样抱在了椅背上。
时卯刚想绕去另一侧上车,却被牠冷不丁一爪子就扯进了车厢,座位一下子变得窄小,他很无奈地将椅背调低了几分,顺手把篷顶关上,“你是喝醉了吗?”
“搞什么?你是*冷淡吗?”厄琉斯扒着靠背扭头瞅他。
……
时卯抓着牠的角把牠的头掰了回去。
他开始一边打量牠,一遍像拆礼物一样拆掉牠的衣服,厄琉斯有着一双宽大的异类耳朵,像是羊或牛的耳廓,牠的肩膀宽阔得惊人,胸膛的肌肉蓬勃而丰满。
时卯的手绕到牠的胸前而后一路向下,能摸到几根粗粗的血管。
或许是之前厄琉斯的那句指责他技术的话让他开始较上了劲,他的食指与中指分分合合地游移拉扯,漫长而恶劣地折磨着牠,偏就不让这只恶魔吃到正餐。
恶魔的抱怨和催促逐渐变了声调。
他想恶魔的身体构造与人类貌似有很多相似之处。
神话将恶魔奉为欲望的始作俑者,牠们天生懂得如何拆解禁忌,且毫无世俗的耻辱感。厄琉斯甚至可以毫无顾忌地赤/裸着,任凭时卯的目光和抚摸落在牠身上,常理推断,厄琉斯的身体应该更容易有感觉才对。
——理应是这样的。
但其实厄琉斯要更慢一点。
时卯猜测,这或许是因为牠过去常常遭受严重的身体创伤,让牠的肌肉在触碰下下意识处于过度防御的状态,连带着大脑也不愿太快沉沦。
时卯在脑子里翻阅相关知识,在漫长的历史中,*行为是繁衍的殉道品,YJ崇拜让承受方的感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忽略。
所以,对等的情/欲中靠外部刺激方理应表达出更多的耐心。
不过恶魔并不这么想,牠相当不耐烦。牠一边暴躁地催促,一边从喉咙里滚出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嚯,这车可是限量款!”
隔着贴了单向防窥膜的车窗,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对着车身就是一顿“咔嚓咔嚓”快门连拍,甚至还开了闪光灯。
时卯眉头微皱,伸手刚想按响喇叭将人赶走,却被厄琉斯按住了手。
恶魔扭过头去,透过车窗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男人。时卯从侧面看着牠,视野中的厄琉斯面无表情,教人根本看不透牠的心思。
时卯顺着视线去打量车外的那个男人,男人一头浅棕色的头发,五官精致,长相帅气,似乎是电视上见过的一个新生代演员。
他又看了看厄琉斯,这只恶魔身上的衣服都没几件了,却还在那里跃跃欲试,好像马上就要拉开门冲出去。
时卯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厄琉斯隐隐闻到了空气中散开的不悦,但比起这个,窗外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显然更能挑动牠的神经,尤其是在牠此刻处于极度饥饿掉san且得不到宣泄的关头。
嫉妒、贪婪、色欲……车门外的男人简直是一具走动的飨宴,厄琉斯已经忍不住要冲出去撕开牠的咽喉,好好品尝那些滋味了。
咔嗒一声轻响,时卯锁上了全部的车门。
而后又用另一种方法把厄琉斯锁在了车座上,于是牠只能被迫收回视线,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某种意义上说,时卯确实并不热衷于这种事情,他时常觉得自己早就疯掉了,只是他的疯狂就像密密麻麻的蛆虫,不断繁殖再生,而后被压缩挤塞,严丝合缝地缝在了那张平静的皮囊里。
于是外人看来,他好像只是失去了情绪。
厄琉斯的出现让他找回了喜欢、愤怒,现在似乎他又找回了另一种情绪。
嫉妒。
说起来,在留存下来的历史资料记载里,嫉妒是特指一夫一妻多妾制下,女性之间争宠排挤的情感与行为。那个时代背景下,女性的生存系于一人,制度逼出了这种现象,造字者就顺水推舟地将其刻进文字里。
这曾经是一种生存处境,后来被另一种性别视角的刻板印象贴上了负面的标签。
可这难道不是野心的一种表现形式吗?
野心,有什么不好的呢?
嫉妒是一种很美妙的情绪。
商人们互相争权夺利,政客们彼此权谋算计,他们下黑手、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在名利场里被冠以阴谋阳谋之名的博弈,归根结底不也是源于嫉妒与贪婪?如何到了普通人的情感里,嫉妒变成了见不得光的肮脏污点?
时卯觉得,这种情绪似乎赋予了他一丝久违的鲜活感,就像他往往并不是主动的类型,习惯了不会去为自己争取什么,可厄琉斯身上偏偏就有种魔力,能驱使他去争夺、去将渴望的东西据为己有。
母亲觉得他理应心怀野心,舅舅们却总是旁敲侧击地告诫他安分守己,外公更是频频派人敲打,警告他绝不可去嫉妒其他的表亲。
可那实质上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非婚生子,那只是因为他没有话语权而已,……假使他拥有了权力……
假使那个时代的女性们拥有着权力,那么嫉妒应该是个表达赞扬的词语才对,嫉妒合该是个高尚的品性才是。
翻涌而来的嫉妒压倒了克制,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粗鲁又带有侵略性。通常来讲,时卯并不喜欢这种姿势,因为这样他就看不到厄琉斯的脸。
但现在不同了,这种姿势让他感到心安,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牠是被自己牢牢钉死在这辆车里、钉在自己的近旁,永远无法逃离。
厄琉斯并不是一只会控制自己声音的魔,除了那些不能描述的声音,牠还会发出像猛兽一样的吼声,如果用拟声词来表达,大概是——唔噜噜噜嗷、嗷呜——
恶魔的嘴张开了一个锐角,像是要撕咬什么,有时候牠真的会回过头,鉴于时卯现在并不怎么想死掉,他只能按着牠的脑袋给他掰回去,然后再吭吭唧唧把自己的脑袋贴到牠的身后,用一种委屈巴巴腔调说:“……你要咬我吗?”
在这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恶魔总会诡异地安静一会儿。
由于车里的声音和动静实在太不加掩饰,车门外的男人表情扭曲了起来,他一时不知道到底是有人在里面做些什么,还是车里关着什么凶残的怪物,他打了个冷颤,当即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厄琉斯动了动耳朵,良好的听力让牠捕捉到那个人远去的声音:“什么鬼东西,今天可真是**晦气,出个门搭讪也能碰到条子就算了,拍个照还**见鬼了**……”
而后牠的耳朵再一次微微转动,又捕捉到了一串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听起来跟先前那个叫西莱的机器人十分相似。
不过厄琉斯很快将这些抛诸脑后,牠现在有更需要去专注和感受的东西,这股因牠而掀起的、连牠自己都难以掌控的浓烈情绪,实在是太过美味了,牠根本没有办法分出精力给别的事情,
厄琉斯侧过头学着时卯的样子亲吻他,顺势给自己换了个姿势。
时卯发觉,厄琉斯尤其喜欢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他的银发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锁骨,潮湿的热意从牠额角渗出,顺着红色皮肤缓缓滑落,滴在他的胸口,是烫的。
他开始出神,思绪断断续续地飘散。
——厄琉斯一定是很喜欢他的。
不然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还一直陪着他……或许,厄琉斯喜欢他的脸,毕竟,他比刚刚车外那个人好看多了。
“你在想什么?”厄琉斯俯视着他,声音哑哑的。
时卯看着牠,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真漂亮。”
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无比明亮,像海岸线对面的灯塔,隔着一片夜色下的海湾,遥遥矗立、清晰可见,伸手仿佛就能轻易触碰到那抹微光,可事实上,似乎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轻易逾越的水域。
……这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了解牠的过往,他曾无数次翻看乔的资料,他的全名叫作乔·考夫曼,从照片上看只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有些清瘦,甚至带着几分儒雅,只看那张斯文平静的脸,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与一个嗜血恶毒、以折磨其他生命为乐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厄琉斯究竟在他的展馆里困了多少年,又曾遭受过什么样的折磨,他有些不敢去过问。
这是出于胆怯吗?还是因为他的喜欢还远远不够呢?
他很清楚自己能够毫不犹豫地为厄琉斯赴死,但是生命对于他来说似乎并没有多么不可割舍,那么如此一来,倘若他只是奉上了一个自己都不甚在意的筹码,以此来试图证明自己的心意……那这份心意似乎也没有那样珍贵?
很多东西都在困扰着他。
——哦,那一定是因为他还不够喜欢。
——这是他自己的过错。
——厄琉斯分明那样好。
他紧紧盯着厄琉斯微微颤动的双眸,听着牠口中溢出的喑哑喘息,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厄琉斯也猜不透时卯那些复杂的思绪,牠只觉得眼前的人类像一只兔子。
皮毛漂亮,姿态顺从,眼尾染着一抹湿漉漉的红,格外好吃。
他的味道也比起初见时要越来越浓郁了。
直到月亮都划过了好长一个弧线,这场大餐才算结束,跑车慢悠悠地滑入夜色,驶向回家的路。
第二天,时卯在新闻里看到了那个在他车前拍照的小演员,他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五花大绑地挂在了广场高处的大型广告牌框架上,在呼啸的夜风里吹了一整晚。直到次日清晨,才被路过的高空作业人员慌忙救了下来,而且由于热度太高,人们顺藤摸瓜,正把他的黑历史扒个底朝天。
不过这些厄琉斯都不知道,这天牠难得起了个大晚。
牠仰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极尽舒展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根的绒毛炸开,轻轻颤抖,脚爪子开出了两粉红色的花。随后,牠习性使然地把腿抬高,低头仔细地舔舐起爪子上的毛。
身旁的气息已经淡了,人类大概大早就出门去接收他外公塞给他的资源了。
恶魔顿了顿,打了个滚凑过去闻了闻时卯的枕头,待在这个人类身边,牠似乎失去了警戒心,连他什么时候收拾好出门了都没能察觉。
牠打个哈欠,耷拉着的耳朵跟着抖了抖,起身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光线直直闯了进来,铺在牠的身上。
潮湿的雨短暂地划下了句号,牠伸出手虚虚握了握阳光,心中生出一丝荒诞的平静,从今天起,牠好像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这片阳光下了。
牠系好衣服的扣子,转身走进电梯,大厅接待的机器人对牠亮出了一个笑脸,牠顿了顿,迈步向大门走去,门口阳光刺眼,一只巡逻机器人滚着轮子滑过,牠又默默把爪子收了回来,日光在爪子边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牠在公寓的大厅里站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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