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翻动，一条条黑线加诸文字之下。鞋尖轻磕白瓷地板，发出沉闷回响。
时无言于会议室门前站定，双手抱胸，紧盯最前方的人影。
男人位于首位，指尖点着报告，时而停滞，时而敲击，神情沉静，扫视众人，方才鼓动的气氛重归安静，偶有强作镇定之人，额角滴落的汗水暴露了慌张。
男人视线略过他们，沉声分析着此次项目中出现的纰漏。
一场会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到最后，只有男人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偌大的会议室，整间气氛从严肃走向彻底的沉默。
鬼魂的身体不会疲惫，会议结束，时无言才挪动身体，穿过紧闭的门扉，先众人一步来到门外。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走廊，穿过他的身体，吹散一室凝滞的空气。他下意识拂过领口，整理着并没有乱的衣领。
人群从会议室鱼贯而出，男人手拿报告，最后一个踏出门，身姿笔挺、步履平稳，丝毫看不出经历了五个小时的消磨。
时无言面色平静，衣领却被用力的指尖磨出褶皱，反复几次，他收回手，在男人消失在廊道尽头前，跟了上去。
股东股权重新调整，数人在办公室门口进进出出，窗外光线落为昏黄，又转为深沉夜色。
随着最后一个文件签署生效，修长手指合拢笔帽，男人拿起大衣，简单披上，走向地下车库。
平静又平凡的一天，属于白念恩的工作结束。
时无言穿过车门，落于后座，路灯是现代的火把，指引车流前往各个方向。鬼魂感受不到夜晚的寒凉，只能从路两旁的将枯树木窥见一二。
车辆停下，后视镜中，白念恩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颊边已泛起柔和的微笑。
时无言抿唇，干裂的唇瓣磨出细小的伤口。
“白哥，你回来了。”随着一声机械的咔哒声，夏礼放下遥控器，从沙发起身。
白色高领毛衣与浅色牛仔裤勾勒出柔韧修长的身形，几步上前，他拥住眼前人，声音中透着小小的委屈，“今天也很忙呢。”
白念恩抚平夏礼翘起的额发，“今天拍摄怎么样？”
夏礼神态依赖，说着在片场遇到的趣事，暖色灯光洒落，显得这一幕温馨又幸福。
“……对了，片场有个演员因病退出，新来的替补是我大学时的学长任凌，这周末约我吃饭。”夏礼仰头，精致的眉眼倒映出眼前人的模样，“学长曾经帮了我很多，我想和他叙叙旧。”
夏礼没说的是，任凌不仅是他的学长，也是他曾经的追求者。
白念恩将夏礼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笑容不变，“嗯，去吧，代我问好。”
“这段时间拍摄很忙，但我的戏份马上就杀青了，之后我们去旅游好不好？”
“嗯。”白念恩仍是那副纵容的样子，好像夏礼说什么都会同意，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虚伪至极。
时无言站在阴影处，无声张口，讽意漫上嘴角，随着二人的互动加深，随后归于沉寂。
·
夏礼对镜整理完衣装，拿起手边的香水喷上手腕，耳朵上架起一副墨镜，转头，笑意盎然道：“白哥，我走啦。”
白念恩点点头，目送夏礼换鞋出门。
室内重归安静，白念恩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显出一丝清冷淡漠，带得周围的空气也冷了不少。
和煦的阳光洒进室内，照不暖活人，也照不暖死人。
一身阴冷的时无言看着白念恩在屋内走来走去，看着他吃完饭拿出手机回复工作消息，拿出电脑处理公务，在家也像在公司，没有空闲的时候。
不愧是白家继承人，年纪轻轻便管理着偌大的公司，大忙人啊。
晚上六点，桌面手机震动，夏礼打来的，声线带着醉意，说是要晚点回去。
白念恩轻声应答，体贴地问要不要去接人，被回复不用后以一句注意安全结尾。
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况，白念恩会一直处理公务到睡前，不受打扰，然后定时定点上床睡觉。
夜色黑沉，客厅里也被漆黑布满，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刺破着空气，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流畅滑动，随着鼠标的几次连续点击，今天的工作正式结束。
时无言百无聊赖，发现本该去洗漱的人没换上睡衣，反倒从衣柜里拿出了西装，这人衣柜里最多的就是西装，常服反而没有几套。
西装剪裁精良，修饰出挺拔的身形。
他跟着白念恩回到车库，车辆启动，他以为今晚有宴会，却发现车开上高速，景色飞速略过，几小时后直接出了b市，驶入未知的方向。
枯枝败叶匆匆而过，夜色将一切都吸收，安静到近乎死寂，车内唯一一个活人的浅淡呼吸声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起伏的山峦映入眼帘，平直的公路向上倾斜，车辆停在山脚，身着西装的人打开车门，锃亮的皮鞋沾上泥土，一步一步踏上攀登的阶梯。
手臂摆动间，墨蓝色的袖扣闪着微光，攀至山顶，微光已蒙上一层灰尘。
黑暗时看不清景色，到高处，风景好似与模糊的记忆重合，但山大抵都长的一副模样，时无言只觉得不愧是大少爷，连半夜散心都散得如此另类。
手机传来的接连震动让他回了神，只见白念恩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回到短信界面编辑起信息。
他不甚在意，不管是回夏礼还是忙公司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他只在乎这无视当事人意愿的背后灵之旅什么时候结束。
凛冽寒风呼啸而过，林中的树枝泛起大片呜咽，飞离的群鸟奔向天空，翅膀奋力伸展，却不可阻挡地被夜色淹没。
鼻间嗅到清冽的雪松香气，疾风骤起，山顶已无人影，只有残留在空气中的浅淡香气昭示着刚才的震惊一幕。
时无言静立在原地，瞳孔扩大，忘了鬼魂漂浮的能力，四肢僵硬地走向崖边，向下看，目之所及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向脑海，在四周翻转的景物中，他失去意识。
·
“白氏集团……白念恩……失踪……联系警方……目前正在奋力寻找……”
“启动地毯式搜索……山谷……意外失足……”
“娱乐圈顶流……夏礼闭门不出……接受采访……以泪洗面……自责内疚……”
“股市动荡……股东分歧……合作伙伴发声……”
“据调查……自杀……案件陷入疑点……疑惑……真相……”
“衣物破损……手机经修复已重启……部分数据损坏……最后发送的信息……”
“……”
“输入框……‘我恨你’……接收号码……159xxxxxxxx……”
时无言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言语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无数火光在脑中炸开，神经跳动像是拿刀子割肉，一起一伏间冷汗遍布全身。
咚咚咚的心脏跳动声越来越大，耳膜鼓动牵痛神经，体内冰冷到极致，幻觉般的滚烫又烧遍全身。
白念恩！！
许久未念的陌生字眼被大声吐出，周围人影重叠，没有人为此停留，只有愈加繁杂的声音嗡鸣而至。
身体宛若被撕碎，本就几近透明的魂魄一阵颤动，彻底魂飞魄散。
他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疼痛消失，光亮出现，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身处黑暗良久。
细碎的嗓音从四面八方涌现，嘲笑声与争论声此起彼伏。
“……原作者被扒出披马甲写all夏同人，白夏粉都疯了……”
“……一开始的公关小作文还嘴硬，后面被爆出收了不少钱……”
“……脱粉回踩……刷屏举报……连上热搜……”
“……合同终止……销量猛跌……”
原来这个世界衍生于一本耽美小说，初入娱乐圈的小可怜主角受夏礼凭借自身努力与才华，吸引到白家继承人白念恩，二人经历重重误会与拉扯，最终修成正果。
小说连载期间接连上榜，出版后更是大卖特卖，白夏cp在各软件中也是名列前茅。
但不知哪天，一本all夏修罗场同人异军突起，流连忘返的内容让一堆人叛变，眼看官配地位不保，狂热粉丝蜂拥而至，各种手段也没挡住作者的稳定更新与愈加的火热程度。
最后，被人发现同人作者和原书作者竟是同一人。
原配粉愤怒至极，作者发声解释是收了粉丝钱，一时鬼迷心窍，其实自己一直是白夏粉头。
越解释越黑，没下场的白夏粉也被惹怒，磕上其他cp的粉丝心态也从作者站台变成收钱办事，原作名声臭上加臭，销量惨淡，买书读者纷纷要求退款。
小世界受此影响，剧情跑偏，崩溃在即。
思索之际，一道机械声音盖过声浪，“因此，需要你来拯救销量，拯救世界。”
一幅画面徐徐展开，画面正中央摆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中各种网页堆叠出现，最后停留在文章后台，背景音只剩下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
画面消失，机械声音渐弱，伴随着呲呲电流声，遗留的话语溢散在空气中。
“你是高中时与白念恩敌对的反派炮灰，只在设定集里存在寥寥数笔，我用仅剩的能量选中你……”
无声重复了不知几遍，时无言似笑非笑，戏份这么少，还能让白念恩在死前想起他。
真是，
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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