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两相疑 > 50-60
    第51章


    萧闵这忽然杀个回马枪的架势, 深深震住了徐未宁,叫他呆若木鸡,风中凌乱。


    他张口想道君无戏言, 陛下既答应了……话到嘴边,倏地想起萧闵虽然的确答应了让他搬出宫住,却从没提过不会搬来与他同住, 所以其实并无戏言。此等陷阱, 藏之极深,没能料到,真是失算失算。


    这萧承安脸皮之厚, 比起他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沐浴之后,萧闵十分熟练地将徐未宁塞进被窝, 吹熄床头烛火, 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徐未宁悄没声儿地往墙边挪了段儿。虽说他从毒性发作后, 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糊涂, 使萧闵不得不清心寡欲,只得偶尔偷个香;但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他是生龙活虎的,萧闵又是年轻气旺的,这么盖在一张被子里, 徐未宁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把自己拉进怀里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萧闵极其敏锐地觉察了他的动静:“做什么往里头偷偷躲?过来。”


    徐未宁道:“这个呢……因为臣实在有些困了……”


    萧闵冷笑道:“你以为朕要对你强做什么?要睡便睡,讲这些拐弯抹角的做什么?朕是你的相公, 又不是什么淫贼。”伸手把徐未宁拉近,与自己面对着面, 道:“睡罢。”说完,竟真的一动不动,呼吸逐渐平缓。


    徐未宁十分稀奇。


    他眨一眨眼,看了会儿萧闵的睡脸,想要翻身,但萧闵的手臂还在他腰间搭着,为免把他闹醒,踌躇良久,终于还是没有动,闭上眼睡去了。


    孰料,正到半梦半醒,尚且迷糊而未睡熟间,徐未宁只觉有热气拂面,一阵一阵,轻而绵长,随即嘴唇贴上了另一个柔软的嘴唇,擦蹭碾磨。蹭了一会儿,唇缝便被轻轻地舔开了,温热的舌尖钻进了徐未宁的嘴里。


    徐未宁此时已醒了四五分。他起初还茫然着,一时没作出反应,在那舌尖的驱使下,反而微微地张开了嘴,大发善心,让它在里面舔舐得十分尽兴,待半晌后明白过来,只无言以对:“……”


    他佯装被扰了清梦,但仍未醒,嘴里胡乱咕哝了句含糊的话,就势咬了萧闵一口,叫他吃痛,退了出去,随后飞快地卷起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萧闵。


    萧闵支起了上半身,倾身过来,悄无声息地打量徐未宁。


    徐未宁装睡装得精湛无比。


    萧闵盯了他许久,见他确实没有醒来的意思,便稍安了心,重卧回去,一手揽过徐未宁,连人带被圈在怀中,又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不一会儿,徐未宁听见身后响起了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徐未宁:“……”


    大淫贼。


    也不知萧闵如何能做到四更睡,六更起,起来后还精神奕奕,漱洗之后,还不忘把徐未宁提溜起来,迫使他在堂中站定,拍拍他惺忪的脸,冷酷道:“上朝了,徐爱卿。”


    徐未宁与他同乘一舆进了直武门,等到了丹阳门外,见远处已有官员陆陆续续地来上朝了,便及时跳下了马车,仿佛没看见萧陛下黑沉的脸色,一派正气,两袖清风,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


    “徐大人,”董鹄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哎呀,这许多天不见,不知徐大人在忙什么呢?徐大人做了一半的纸鸢还在老臣那里保管着,保管得相当妥善,老臣待会儿便差人去府里取来。”


    徐未宁一惊,想起自己在董鹄眼里还是个傻子。岂止董鹄,他在翰林院诸官员眼中都还是个傻子,成天往那儿一坐,便是糊纸鸢裁灯笼,或抓着自己的布老虎摇来晃去,嘻嘻发笑。也难为董鹄把自己当儿子哄这许多天。


    凡事不能细想,想得少了,人才好理直气壮,于是徐未宁把脸一抹,十分镇定道:“有劳董大人,不过那个……我如今已被教化,开了神智,深刻地发觉我已到了及冠的年纪,应当恪勤职守,而不应当惦记着做纸鸢……”


    董鹄听了,面上神情变了又变,十分精彩。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疑心耳朵其实出了毛病:“徐大人说什么?”


    徐未宁道:“我是说——”


    话音未落,却听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在旁边讥笑道:“哼!陛下早令宫中各处不许养狗,难不成是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大好使,怎么一大早的就在宫里听见有狗在叫?啊,董鹄,狗叫哪。”


    董鹄脸上又青又红,转过头去,回骂道:“姜士颖,你他娘的才是狗!”


    姜士颖冷笑道:“我可从来没摇过尾巴,倒看你的尾巴摇得起劲儿,不是狗是什么呢?一股狗骚味儿,我在几里开外都闻见啦!”睨了眼徐未宁,冷笑更甚,“你是指望这兔崽子给陛下吹枕头风么?哈哈。”言尽于此,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董鹄瞪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有许多难听的话要骂,但顾忌到徐未宁还在一旁,憋了许久,只怒道:“这姜士颖狗眼看人低,老臣迟早参他一本,看他究竟嚣张到几时!”


    徐未宁十分赞许地点头:“不错不错……”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声辩道:“而且呢,我并不是甚么兔崽子,吹不得枕头风……”


    然而,徐未宁虽吹不得枕头风,但正儿八经地告状还是十分可行的。萧闵在御书房中听见徐未宁求见,叫太监转达他道自己正忙,有要事与诸位尚书相商,让徐未宁去清和宫里等着。


    将近晌午,萧闵才处理完各事项回宫,取下发冠,坐到桌边,顺手把徐未宁拽来坐着,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传膳。”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膳食一一摆开,退了下去。徐未宁道:“臣来找陛下,是有公事要讲。”


    萧闵道:“朕知道。”他夹起一筷子鸡丝丢进徐未宁碗里,“先用膳吧。朕公私不分。”


    徐未宁:“……”


    两人用完膳,到御花园里走动消食,走得累了,便坐进亭子里。萧闵喝了口茶,道:“好啦,你要同朕来告什么状?”


    徐未宁道:“陛下料事如神,竟知道臣是来告状的。”


    萧闵道:“你当朕在马车上没瞧见那姓董的和姓姜的在你旁边指着鼻子互骂?说罢。骂什么了?”


    徐未宁一拍手道:“先骂董大人是狗,再骂臣是兔崽子。陛下你瞧,这不就祸从口出了么?可叫陛下寻到好由头啦。”


    姜氏先祖姜元恪,曾任开国大将军,辅佐周太祖打下江山,名列问星楼功臣榜上第一位,其功勋荫庇后代子孙,姜氏一脉,发扬光大,成为京都声名显赫的士族,并常连任多朝宰相。


    如今朝中的宰相,便是姜氏第九代孙姜轸。


    与此同时,姜氏还与陆、韩二士族交好,形成一派,在朝中开枝散叶。凡新入仕的官员,大多都受了他们的提携,或为同姓旁支,或为门生,选官升迁之路,几乎叫这士族一派垄断在手里,使天下许多寒门士子酬志无路,永无出头的日子。


    于是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如董鹄等,则另立一派,也广结门生,意图与士族制衡。


    萧闵一边借着董鹄的手托举寒门,一边预备打压姜氏一族,正愁寻不到恰当的由头,姜轸这在翰林院里任职的侄子就给他送上了门。


    他扬眉冷笑道:“那真是好得很。”拍了徐未宁一把,又道:“去,写份圣旨来。朕即日便特封你做参知政事,再兼翰林院侍诏。这姜士颖既敢骂你,便是不把朕放在眼里,朕倒要看姜轸要怎么给他求情。”


    ==========作者有话说:==========


    这晋江后台怎么一直在抽…


    萧闵:朕又不是淫 贼


    徐未宁:不信不信


    第52章


    参知政事位列正二品, 品阶仅在宰相之下,宣诏任命之时,要将文武百官集于崇和殿, 以“扬告王庭,令百官皆听闻”。


    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徐未宁前脚才在崇和殿跪谢君恩,受了殿中百官下拜行礼, 翌日早朝就遭到了御史司谏的弹劾。钱司谏率先出列, 对萧闵作了一揖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闵平和道:“不当讲的话,爱卿还是想明白了再讲。”


    钱司谏道:“此言有关朝廷纪纲, 若是不讲,老臣心有不安, 于是斗胆向陛下一谏。”


    萧闵道:“听爱卿的意思, 倒是个很要紧的问题。”微微一笑, “那你便说罢。”


    钱司谏得了准允,再次作了一揖, 奏道:“陛下令徐参政从九品径升作二品,不次超擢,实在一步登天也,而徐参政此前却未有何政绩闻于朝内,此等任命,恐怕难以令人信服啊。”


    话音才落, 另有孙御史出列,道:“陛下,臣也有话要议。”


    萧闵仍微笑着, 语气依旧平和:“哦。你有什么话要议,也速速奏来罢。”


    他的态度不急不恼, 一副虚心听谏的模样,使底下有意反对的众人都有了底气,纷纷地站出来弹劾了。孙御史先道:“徐参政在翰林院当值时,不务正业,无事可做,竟堂而皇之在院中招猫逗鸟,实在败坏政堂风气。”又有一官员道:“陛下对徐参政厚爱,可以得见,但若因亲便使其得以二品执政,恐怕不妥。陛下莫非忘了先帝曾独宠姬进忠么?”


    徐未宁立在朝堂左侧队列的最前方,听殿中诸官员七嘴八舌,当面对他弹劾议论,仍然八风不动,镇定十分,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一转,正巧在半空中与萧闵的视线相遇,于是不动声色地眨了眨。


    “……”萧闵倏地收回目光,喉结上下一滚。


    等众官员掘地三尺地弹劾完毕——连徐未宁某日在宫门前走路太快都被翻出来作了番批判——再无别的话好讲,便沉默下来,眼巴巴地等着萧闵发话,却见萧闵抿着嘴唇,神色莫名,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发一言。


    殿内寂静半晌。


    半晌之后,萧闵才微微一动,站起身来。


    “朕日前听闻平津匪患严重,屡除不绝,从年前拖至二月,其间可没见诸位如此积极献策,”他负手走下龙椅,面上微笑已化作了冷笑,“朕亲自率人平匪,是徐参政找出破匪之道,不费一兵一卒即除此大患,诛杀匪首三十余人,招安民众千余人——此乃徐参政政绩其一。”


    萧闵往众朝官中扫过一眼,兵部周侍郎、赵侍郎随即向外一步,出言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若非徐参政只身入匪窝,从内部离散其心,只怕还要多打一场硬仗。”


    “其二,”萧闵扬起下巴,“贾尚书,你来说。”


    兵部尚书应声出列道:“陛下昔日率兵前往翼州平定北胡作乱,突遇雪崩,被困雪谷,而彼时先帝龙体抱恙,难以作出清楚决断,是徐参政进言献策,劝使先帝即刻下旨增派了粮食兵力,才叫陛下不日便大胜而归。”


    萧闵略一颔首。


    他又道:


    “宣司礼监大太监福全进殿。”


    福公公自从在金銮殿上宣读了宣庆帝禅位的诏令,便被萧闵连擢二阶,在宦官之中,威望极重。在朝官员见了他,也常要礼让七分。只听福公公道:“先帝年前骤发头疾,太医全束手无策,眼见回光返照,无力回天,是徐参政及时觐见,替拟圣旨,周旋打点,才叫先帝病重而陛下在外征战之时并未出现什么动荡,这是徐参政拥立之功呀。”


    萧闵走下殿阶,冷笑一声:“这便是你们所说的‘未有何政绩闻于朝内’。你们是当朕长了眼睛看不清,还是当朕长了耳朵听不见,随意便能让谁糊弄么?”


    起先弹劾徐未宁的御史司谏们,此刻已低下头去,噤若寒蝉。萧闵走到其中一位官员身前站定,垂眼盯着他的发顶,语气十分轻柔道:“难怪朕听说有人前日在私底下骂徐参政是个给朕吹枕头风的兔崽子,原来你们都以为朕是用人唯亲,朕对此的诸多考量,你们是一点儿也不放在眼里呀。”他转过头去,又问道,“是么?姜翰林。”


    姜士颖听闻萧闵点中自己大名,顿时头皮一紧,呐呐应是。他哪里想得到,随口地挤兑徐未宁几句,竟还能牵连到朝堂上,叫他落了个大不敬的罪名,只怕萧闵随即就要杀鸡儆猴,拿自己开刀。谁知萧闵就这么轻描淡写了提了他一句,便再没后文了,回身走上殿阶,坐回龙椅,微笑道:“姜相,你以为呢?”


    右侧队列的最前方,宰相姜轸始终垂目不言,闻言,才开口道:“臣的姊妹,难得一子,为母之心切,于是平日多有纵容,叫他口无遮拦的,心里还没怎么想,嘴上倒先胡说八道,先前还与周翰林为一点小事便吵起来,事后回府,同臣说起时,才连道后悔。”他斜了姜士颖一眼,道,“文聪,你这回该长记性了罢!”


    姜士颖立刻反应过来,忙接着姜轸的话头道:“是,是,臣对陛下绝无轻视之心,只是一时口快,其实什么想法也没有,还请陛下责罚。”


    “哦,”萧闵道,“原来姜翰林并非对朕颇有微词,只是说话粗俗了些,脾气冲动了些而已。身为翰林院学士,竟还能如此失态,该当不该当?朕便罚你一年俸禄,降作翰林院侍读,以儆效尤。另外——孙御史、何御史,还有你们几位。御史台这么多人,竟不主动监察官员私德,还要朕风闻于耳,亲自来提。朕要治你们失察之罪,各降一阶,由礼部许侍郎、户部江侍郎,以及董翰林暂且继任。诏书稍后下达。”


    他挥一挥手,“先散朝吧。”


    文武百官纷纷如潮水退去,出了宫门,姜轸快步走在前面,过了片刻,姜士颖匆匆赶上,唤道:“舅舅。”


    姜轸道:“嗯。”


    姜士颖笑道:“多亏舅舅受陛下信重,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能把大不敬之罪说成品性有亏,免了我挨一顿板子。罚俸降职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轸忽地停下脚步,姜士颖始料未及,险些撞上他去,随即“哎哟哎哟”地叫起来,耳朵被姜轸拧住了。姜轸怒道:“你个蠢货!你以为陛下是特地点我出来为你求情的么!这是陛下在借题发挥,敲打咱们,御史台前头那几位全换了董鹄那面的人,就为了往后抓咱们的空子,将要整治咱们了。你且等着罢!再不收敛着些,夹起尾巴做事,看有你的好果子吃!”


    正如姜轸所料,自那之后,以董鹄为首的一派隔三岔五便在御前弹劾某某无功受禄,某某滥竽充数,一举之下罢免了不少姜党提携上来的官员,朝间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徐未宁这日回府,便从门房那儿收到了一封拜帖,是一位名叫林方砚的官员递来的,自称受姜轸所托,有事相商,恳请徐未宁抽空能见一面。


    徐未宁正读拜帖,往内宅走去,冷不丁听见宅门边响起一道声音:“看什么呢?”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见萧闵正抱着胳膊倚在廊柱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分明在他下值的时候,萧闵都还待在御书房里。


    “陛下怎么不声不响待在这里?”徐未宁拍拍胸口,顺了下气,“真是吓人得很……”


    萧闵冷笑道:“徐爱卿最近真是好忙,连朕召你都能当耳旁风。依朕来看,最不把朕放在眼里的原来是徐爱卿呀。”


    徐未宁叹道:“陛下每回召我过去,也不见得有什么正事要说……”


    萧闵“哈”的一声道:“原来朕与徐爱卿的私事算不得正事。”脸色阴沉片刻,又道,“你上朝前呢,不肯与朕同乘入宫门,那也罢了。叫你回宫等朕,你又不肯,非要守在御书房外,那也罢了。如今是连回府也不等朕一起了。啊,徐未宁,你要与朕明明白白地划清到这个地步,那么朕现在就跟你算上一账。”


    此话一出,徐未宁心中警铃大作,飞快地回忆一番,不知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到萧闵手里,让他算账。


    只听萧闵道:“你在宫里教养的那只好八哥,可是天天扯着嗓子骂朕是个不要脸的家伙。”


    徐未宁:“……”


    那是在徐未宁的心智尚如孩童时,萧闵常趁他一心一意玩布老虎的当口过去亲他的脸,扰他兴致,挨他的骂。八哥听得多了,便学会了。它又恰巧是只十分喜欢炫耀的八哥,一旦学有所成,便要时常显摆,于是萧闵挨完徐未宁的骂,又要挨这只八哥的骂。


    萧闵又道:“你将朕养在静心湖里的鲤鱼捉出大半,一半烤死了,一半干死了。那鲤鱼全是进贡来的品种,朕如今赏湖都赏不到别的颜色。”


    徐未宁:“………”


    萧闵再道:“你睡朕的龙床,反倒要把朕赶下去。朕说带你出宫过节,你便安分一阵,等节过完了,你又依旧要把朕赶下去,对朕拳打脚踢,一直到出发往平津前夕。”


    徐未宁:“…………”


    “如何啊,徐未宁,”萧闵幽幽道,“你可是很嚣张呀。此类还有许多,怕是说到天明都说不完。朕此前只把这些当作私房趣味,就不与你计较。但你既要恪守君臣之礼,就自己说说,对朕如此放肆,你是该当何罪啊?”


    “……”徐未宁弱弱道,“臣实在冤枉……毕竟那个……徐未宁是徐未宁,徐明郎是徐明郎……”


    “哦。你是说,徐明郎与你徐未宁并没什么关系。”


    “陛下所言极是,明鉴明鉴……”


    “好罢。那你便叫徐明郎出来。”


    “不劳烦陛下,臣已将徐明郎关了起来,再不会对陛下不敬,还望陛下恕罪……”


    “朕何时说过要治徐明郎的罪?”萧闵冷笑道,“徐未宁,你未得允许,擅自关押朕的人,该当何罪?”


    徐未宁:“……”


    ==========作者有话说:==========


    萧闵:胡搅蛮缠


    第53章


    不给徐未宁再有机会狡辩, 萧闵大步走近,抬手便将他挟入屋内,轻巧如挟猫崽一只, 徐未宁毫无还手的能耐,只得认命,挂在萧闵臂弯里, 看不见他神色如何, 但听见他森然逼问道:“你再老实交代,你究竟是徐未宁,还是徐明郎?若你是徐未宁, 朕即刻就要治你的罪了;若是徐明郎,朕就饶过你。”


    徐未宁道:“陛下处事, 应当一视同仁, 怎么能厚此薄彼?实在是大大地不妥。”


    萧闵道:“都道亲疏有别。徐明郎同朕亲近, 朕待他当然有十分的情分。”说着,把徐未宁丢到床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徐未宁,对朕没有一点情分,朕为何要轻饶你?”


    这话听着虽像玩笑话,但萧闵说起来,已不禁生出了微微的恼意。徐未宁当真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平日在朝堂里呢, 盘算这个盘算那个,样子精明得很,一旦同他说起旁的私事, 就开始满口胡言装傻充愣了。他从宫中搬入徐府已经半月有余,这半月里, 二人照样同榻而眠,一如往昔——不同的是,萧闵以往是美人在怀,任君采撷,如今却是只可观赏不可亵玩。


    有一回夜里,萧闵听着耳旁清浅的呼吸声,实在按捺不住,就势捉过徐未宁咬了一口,双手熟练地钻进徐未宁中衣里流连抚摸。正要和他大大地亲热一番,就听徐未宁叹了口气,小声道:“陛下想要便要罢。”语气里带了三分怨,七分愁,人一动不动,仿佛下定决心奉献自己,使萧闵满意。萧闵的动作于是顿住,一口气直堵在胸口,上下不得,许久,才哼了一声,收回手去,翻身躺好了。


    想到这里,萧闵只觉心里酸酸的,语气也酸酸的,手指点着徐未宁的心口,道:“还不把朕的徐明郎叫出来。朕要见他。”


    徐未宁道:“不巧,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徐未宁是也……”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将拜帖放在床头,下床写回帖。


    萧闵瞪着他的背影,只觉气很不顺,许久才咽下这口气,拿起拜帖,粗略地扫了眼,道:“姜轸这是要来试探你的口风了。”


    萧闵此前虽借着给徐未宁升官的由头,暗暗地敲打了姜党,但若想将这些士族打压下去,却没那么容易。他大可以径直下旨废了姜轸的相位,但一个姜轸走了,其实对朝局并无大的改变,姜氏一族经年累朝所积下的声望、资源、财富等仍可往后照拂数十代屹立不倒,等数十年后他驾崩了,这些士族便能重新垄断朝堂。


    若想彻底改变如此格局,只有改制一路可走。


    徐未宁便在前天提出了三项新的官制:一改取士之法,取消科举品行与身份限制,不论何籍皆可应试,广取天下之士;二立考课制度,每年一度考课,凭在任期间的功绩做赏罚处理,使官不得无功受禄;三立监察制度,以防考课官员与地方结党,包庇谋私。


    由此一来,便斩断了士族在朝中开枝散叶的根脉。


    此三项举措提出后,姜轸总算再坐不住,遣人拜见徐未宁来了。


    徐未宁差遣小厮去给林方砚递了回帖,请他在休沐时登门。到了休沐当日,林方砚带着礼物上徐府来了,和徐未宁客气地见过礼,在正堂中坐下,笑道:“下官林方砚,特来拜见徐大人,不知徐大人近来可好?”


    徐未宁点头道:“那是相当不错的,只是近来天气变幻,下雨便冷,日出便热,实在是有些恼人……”


    林方砚笑了笑道:“春末夏初,总是这样的时节。”


    徐未宁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两人闲闲地东拉西扯了半晌,废话说了一箩筐,说得徐未宁已开始犯困,林方砚这才取出礼物,放在桌上,道:“下官这次前来,给徐大人略备了些微薄之礼,聊表心意。”拆开包袱,是一盒沉香,一包果脯。林方砚笑道:“这包沉香,是姜相送的,为先前姜翰林失言冒犯道个不是,还望徐大人多多包涵。”


    徐未宁看去,见那沉香盒子是由檀木做的,做工精致非常,盒面上雕着缠枝莲纹,细枝从盒面蔓延到盒身上,错综复杂,搭着小银扣。挑开银扣,香气扑鼻。徐未宁一闻便知,这是上好的沉香。


    林方砚又道:“这包果脯,是下官从家乡带来的特产,叫做‘琥珀仁’,别地都没有的,吃了对身体很有好处。”他压低声音,暧昧地笑了一笑,“可以提气补阳,叫徐大人夜夜笙歌不绝。”


    徐未宁见那琥珀仁色泽剔透,甜香诱人,正拿起一块要吃,闻言定在了唇边:“……”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瞥了眼屏风后的隔间,讪讪一笑,放下果脯,道:“林员外真是有心了。”


    林方砚道:“下官有一言,不知冒犯否。”


    徐未宁心道,要是不冒犯,你早说出来了,何必装模作样地多问一句?但面色不改,做出一副好奇样子,问道:“什么话?”


    林方砚道:“下官见徐大人府里,轩敞开阔,花木扶疏,环境雅静宜人,入则让人心旷神怡——可缺憾在于少了些人气。”


    徐未宁再次心道,这府里的门房管事嬷嬷丫头小厮,难不成全都是鬼么?但脸上仍然好奇道:“此话怎讲?”


    林方砚笑道:“徐大人如今也二十有余,又生得秀丽非凡,如今还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竟没有人来替徐大人说过亲么?”


    徐未宁闻言,又往隔间处瞥了一眼,道:“暂且是没有的……”


    林方砚道:“那么,下官便荣幸地做这第一个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红帖,推到徐未宁面前,道,“这是齐家小姐的八字,徐大人若有兴趣,可去作合。”


    齐家小姐齐明春,是姜轸远房的一位表外甥女,其父曾在中书省就任,致仕还乡以后,便做起了商贾生意,有家财万贯。林方砚又道:“齐家目前虽不通政事,但家底深厚,广结人脉,尤其如今嫡系一代只有齐小姐一位女儿家而已,且深得齐老太爷的喜爱。您若与齐小姐结为秦晋之好,可谓大有益处;何况齐小姐秀外慧中,温厚贤良,也是十里八乡人人传颂的美娘子……”


    徐未宁道:“啊。”打了个哈哈,忽然觉得这穿堂风十分燥热,于是从旁的屉子里取出一柄折扇,狂摇起来,“这个……徐某难免高攀……”


    林方砚道:“下官可替徐大人恳请陛下赐婚。”


    徐未宁道:“那个……也稍有些不妥当……”


    林方砚道:“难不成徐大人已经心有所属?”


    徐未宁动作一定,恍然大悟,严词笃定道:“不错,不错。我呢,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徒,若善待了一位,便只能委屈另一位,齐小姐如此风采,怎能受此委屈……”


    林方砚颇为遗憾道:“竟有此事。”顿一顿,又问,“不知徐大人喜欢的是如何女子呢?”


    徐未宁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接话顺溜反应极快、无话也要胡说的他,一时难得噎住了。


    他在年纪尚幼时,曾有过一个念头:长大以后,自己要和爹一样,住在大宅子里,娶个像娘一样的妻子,再生一个像徐明郎一样的孩子,其乐融融,也是一大好事。然而十几年过去,他已快记不清他娘的样子了,只记得他娘有副成色极好的和田玉镯,松松地套在她手腕上,每回朝他伸出手时,他第一眼先看中的总是那只玉镯。


    长成少年后,其实也并非无人给他说亲,只是他常要在宫中为慕容栩做兜底,忙于政务,分不出时间与精力;后来眼见国之将倾,更是分出了十分的心神,心力交瘁,全无法去计划旁的事情,被萧闵掳进东宫后,才第一次情事开蒙,往后十几年,也只有萧闵跟他在此道上有所纠葛。


    于是此时此刻,徐未宁在问话之下,只能想到萧闵的样子。


    一个连女人都不是的八尺男人,因为征战无数,身材相当壮实,一手便能把他拎来拎去,丢来丢去,虽然面容俊美,可一旦发起火来便气场可怖,连带着那张俊美的脸都生出了九成慑人的威压。


    和徐未宁曾经念头里的模样天差地别。


    “姿态柔顺,温和可亲,”好一会儿,徐未宁慢吞吞道,“而且身长六尺……”


    他没再多说,转而叫小厮来给林方砚添茶。林方砚道了谢,浅啜一口,道:“徐大人重情重义,下官也不好多言。只是从古至今,一向帝王心难测,徐大人若有齐家傍身,日后……”话到此处,不必再说,徐未宁已明白他未尽之言下的含意。


    徐未宁如今孑然一身,既无家世背景,也无朝中同党,能径直官升二品,大搞改制,全凭当今萧陛下信爱。若萧陛下一朝与他反目,他将立刻跌下泥潭,落得可想而知的下场。姬进忠便是前车之鉴。


    若与齐家结为姻亲,齐小姐又是独苗千金,等齐家老爷驾鹤西去,这齐家便能成他釜底的薪;而齐家又与姜家沾亲带故,这是姜轸在试探徐未宁的打算:


    你是要铁了心地站在皇帝那头,与庞大世家作对,如走悬崖履薄冰,还是各退一步,都给彼此留几分后路薄面?


    林方砚留下红帖,起身告辞,由小厮领出府去。徐未宁站在门口以目相送,才见他走下回廊,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身后隔间里便传出了乒乓动静。徐未宁佯作自己双耳已聋,并不理会,且拔腿便预备开溜。但房门随即便打开了,萧闵从屏风后绕了出来,一把抓住没能跑远的徐未宁,提回面前,语气里颇有些咬牙意味。


    “原来徐爱卿是嫌朕长得既高出六尺,姿态又不柔顺,性子也不温吞可亲。徐爱卿喜欢如此作态的,怎么也不早同朕说?还有其它的话,也一并告诉朕听听。朕看你是将朕从头嫌到脚了,你,徐未宁,你等着罢。”


    ==========作者有话说:==========


    萧闵破防中。HP-1-1-1


    第54章


    长枪迅猛, 划破空气,发出清亮长啸。秦肃先见它向下一压,要来攻自己的下盘, 于是回枪去挡,谁知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杆长枪忽地调转了方向, 向上一挑, 声东击西,秦肃措手不及,正被挑中胸口。


    所幸枪头裹了灰布, 没给他的胸口扎出血窟窿,但饶是如此, 那又快又重的一下力道还是把他挑下马去, 隔着软甲, 也觉得肋骨疼得像要断裂。“嗬、嗬”地抽了几口气,才从地上爬起来, 拱手叹服道:“陛下武艺非凡,属下不是陛下的对手。”


    这话他已说过了三遍,即他已被萧闵挑下马了三回,希望萧闵能把他放过,除他之外,这校场里还有数百将士供君挑选, 陛下心情不虞,大可将所有人挨个儿鞭策一遍,别专逮着他一人折腾。


    萧闵坐在马上, 悠悠地走到秦肃身旁,用枪头点了点他的肩, 冷笑道:“你堂堂侍卫军统领,半年前还能接朕二十余招,半月前能接朕十招,现在是连三招都快接不到了。”


    秦肃单膝下跪:“陛下恕罪。”


    “朕看你是沉溺温柔乡,没心思做别的事,连魂都丢了。”萧闵跳下马来,扬手将长枪向后一抛,立刻有随侍接下,将长枪稳稳地插回兵器架上。秦肃拱手垂目,余光瞥见萧闵那双玄色缂金长朝靴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如此徘徊,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因何原因酝酿着没说。秦肃等了半晌,才听萧闵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朕听说,你那新妇对你诸多挑剔,瞧不上眼,其实要更相中你兄长那样的,是不是?”


    秦定远侯膝下二子,兄长秦宽,才高八斗,温文尔雅,举手投足是诗书中常写的谦谦君子,与其弟秦肃大为不同。前安国公陈奉尹与定远侯私下交好,在妻子尚怀胎时,两家便定下婚约,若生为女儿,则指给秦家做媳妇。后来一瞧,果是女儿。然而,秦宽早在陈姑娘及笄前就已娶妻,两家指腹的婚约,便只能由秦肃替上。


    陈姑娘进了秦肃的门后,不出半月,外头便流传出许多风言风语,说是陈姑娘对此婚事极为不满,过门当日就给秦统领挂了脸子,往后更是诸多龃龉,动辄争吵,闹得府中下人都苦不堪言。


    秦肃有回在外与同僚喝酒,喝上了脸,被一众人好奇地催促探问,便诚实地叹道:“她嫌我粗人一个,不如我兄长文雅,讨人喜欢。我同她讲话,她嫌我三两句讲不出好听的;同她做什么事,便嫌我笨手笨脚;有何不快了,又嫌我并不体贴……”


    这话传到萧闵耳朵里,令他连日不虞的心情稍宽,于是对秦肃多有照拂,还平白赏了他二十匹绢布,叫他得空去给新妇裁衣,以讨其欢心。谁知前两日,他途经秦府,见陈姑娘与秦肃夫妻二人竟真变得和和睦睦,蜜里调油,哪有半点挑剔的样子,顿时又十分不平起来,使他见了秦肃便觉得哪哪儿都不顺眼。


    秦肃浑然不觉,听了萧闵如此问话,只是心生感动,道:“多谢陛下关怀,内人如今对属下并没有何挑剔的地方……”


    萧闵道:“是么?”相当不是滋味。顿一顿,又道,“你送她几件新衣,她便瞧你顺眼了?”


    秦肃道:“倒也并非如此……”


    萧闵冷冷道:“你说来。”


    秦肃不知萧闵为何对他家事关照至此,荣幸之余,还有些赧然,道:“其实也没甚么别的,起先确是依照陛下所说,给她裁了新衣,又送了许多胭脂首饰……”


    萧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平日里给徐未宁赏过不知多少东西,徐未宁一面受宠若惊,大谢皇恩,一面对他照常敷衍无误。根本没有真正的感恩之心。


    “后来呢?”


    “后来,属下在巡城时,不慎中了歹人的招,受了轻伤,叫她精心照料了几日……”


    萧闵自十岁以后,就再没生过病,在战场之外,也从未受过伤。他抱起胳膊,思忖片刻,又问:“她若不是先看你顺眼了,又怎么会有心来照料你?”


    秦肃道:“在此之前,属下已照着她的话,得空时去读了些书,向兄长的作风学习……”


    “朕看你也没学得多少。还是粗人一个。”


    秦肃不敢辩驳,低头应是。萧闵瞪了他片刻,道:“她说什么,你便照做什么,那她要你缩到六尺高去,你也能缩到六尺高去?”


    “内人不曾叫属下缩到六尺高……”


    话没说完,萧闵一甩袖子,板着脸叫他滚了。


    他回徐府转了一圈,没见到徐未宁,便又折回宫里去找。路遇禄公公,问道:“徐未宁呢?”禄公公笑道:“徐大人还在政事堂里呢。奴才才使人去给几位大人送些吃食。”


    萧闵点一点头,抬脚往政事堂去了。


    三项改制的提议在萧闵手下通过后,徐未宁便开始着手处理落实事项,这些天忙得昏头转向。政事堂中共五位官员,其中宰相姜轸一人,参知政事有四人,其中有三人都与徐未宁政见不合,对改制一事相当反对,屡屡上书表态,却被萧闵一力驳回;另有一人态度居中,既不赞成,亦不反对。


    在此种情境之下,堂中气氛竟还算得上平和。徐未宁忙里偷闲,吃了一块桃花糕,软糯清甜,十分合他的心意,便问一旁的姜轸道:“姜大人,要不要用些点心?”


    姜轸道:“多谢徐大人,老夫近来内虚火旺,吃不得甜。”


    徐未宁闻言,十分遗憾,问过一圈,最后自己全吃掉了。不一会儿,堂门大开,陛下驾到。所有人起身行礼。萧闵道:“起来罢。”让几人坐回位上,又道,“朕来瞧瞧诸爱卿,这段时间甚是辛苦。”


    许参政道:“承蒙陛下关照,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萧闵微微颔首,又道:“徐参政。”


    徐未宁道:“臣在。”


    “你出来。朕有话同你说。”


    众目睽睽之下,徐未宁只得跟在他后头出去,穿过长廊,走到一处无人的宫墙旁停下,问道:“陛下要说什么?”


    萧闵回过身来,盯着他看了许久,伸出手来,先替徐未宁整了下斜了的衣襟,又将手臂绕到后面扶正他的发簪,道:“虽说新政才推行不久,正是忙乱的时候,但也不要一门心思地耗在里头,多亏待了身体。朕瞧你,短短几天,清减不少。叫朕心疼得很。”语气循循善诱,温和可亲。


    “……”徐未宁微微地张开了嘴,神情仿佛青天白日里撞见了鬼。


    五日前的萧闵还气急败坏地叫他“等着”,既不知要他等什么,也不知要他等到什么时候,总之没有下文。或许是要等到地老天荒。两日前,徐未宁想起林方砚那张红帖还放在正堂里忘了收好,便去翻了出来,恰巧被萧闵撞见,于是又气急败坏地将那红帖抽走了,下落不明。昨日,几十名新进士集见徐未宁,其中有个相貌清俊、举止端方的后生,与徐未宁聊得投机,在众人散去后多留了半刻钟,更是使萧闵在屋中团团转了大半晚,徐未宁装睡之际,都能感受到那道恨不得烧穿自己的视线。


    “走罢,”萧闵捉住徐未宁的手,道,“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先回去沐浴歇息。”


    徐未宁略微一动,便觉萧闵将手掌收紧了,万万不许他把手抽出去。徐未宁再使了些劲儿,一心要把手抽出来,萧闵虽有不甘,也只得先把他放开,随即便见徐未宁并起二指,隔空朝他飞快一点。


    萧闵:“?”


    这是觉得他鬼上了身,在作法驱他。


    萧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压了下去,佯作没见到徐未宁的动作,微微一笑,道:“走罢,明郎。”


    回到府上,门房又给徐未宁递来一封请帖。这回是姜轸亲自托府上小厮送来的,请徐未宁过几日去姜府参加春日宴,届时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一同宴饮游猎。徐未宁虽既不会饮酒,又不会打猎,但去结交一些人物还是很可行的,便将请帖收起了。


    他叫人打了热水回屋,泡进浴桶里,把小半张脸都埋进水里,十分惬意。


    徐未宁沐浴时,萧闵便转身去了书房,从屉子里取出一根桃木枝,坐在书案后,动手削去枝旁叶子,把木枝削成一根利落的直棍后,开始在枝头精雕起祥云形状。


    他曾给徐未宁送过一支亲手削的桃木枝,被徐未宁弄到了再也找不见的旮旯角去,他还为此气恼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再做一支便罢。做到半途,他抵着刀背的拇指向旁歪了一下,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背。


    那只一道很浅的伤口,连血都只现红色,不见流出,萧闵于是故技重施了几回,终于看着很像样子,才拿起做好的桃木簪,施施然回屋去找徐未宁了。


    两个小厮正在屋外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见萧闵来了,忙规矩站好。萧闵推开门,听厢房里十分安静,料想徐未宁或许睡去榻上了,便先进了寝屋,看了一看,没见到人,才又折返回去,到堂屋里找徐未宁。


    才进堂屋,他便骤然顿住了脚。


    “徐未宁!”


    但见徐未宁歪着脑袋,靠在浴桶边沿,不知何时睡着了。他的身体在冰凉下来的水中泡得青白,脸上却浮着绯红的热晕,正昏昏地吸气。萧闵当即上前把他捞出水来,用自己的外袍裹着擦干,塞进被子里,向房外叫道:“传大夫来!”


    屋外的小厮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萧闵这声大喝,吓了一跳,连忙跑去传大夫。大夫给徐未宁瞧过,只是受凉得了风寒,并无大碍,扎过针后,道:“等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翠云守在徐未宁的床边,用湿帕子给他擦汗。徐未宁原本昏睡着,忽然把眼睛睁开条缝,醒了过来。翠云低声道:“徐公子,怎么醒了?睡一会儿吧。”说着,伸手去挡徐未宁的眼睛。


    徐未宁眼前陷入漆黑,看不见了,耳朵还清楚得很。萧闵在房外怒斥小厮的声音一丝不漏地传了进来。他叹了口气,弱弱道:“陛下在外头骂人,我实在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小徐:这就对了。我真以为见鬼了。


    第55章


    然而, 连日的忙碌与突如其来的风寒还是使徐未宁抵不住睡去了,梦里都隐约回响着萧闵呵斥的声音。


    这一觉睡得不沉,他在夜间总是反覆地醒来, 莫名其妙,迷迷糊糊,发一会儿愣, 又接着做回梦去。一梦也断断续续的, 不成连贯。他梦见自己正被一只沉重的长毛犬压在身下。那犬体型奇大,能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闷在毛里,随后一动不动, 热得他实在受不了了,拼尽全力挣扎扭动起来, 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情急之下, 浑身冒汗。终于在猛一蹬脚后,惊醒过来, 眼前正对上萧闵汗津津的胸膛,方知那长毛犬原来是这位萧陛下。


    萧闵只把被子草草盖到胯骨处,上身仅着一件薄薄中衣,而且衣衫半敞,袒出胸膛,却滚烫得像一尊火炉。他将徐未宁连人带被搂在怀里, 徐未宁刚一蹬脚,他就半睡半醒地伸出手去,先摸了把徐未宁的脸, 又伸进被子里摸徐未宁的后背。徐未宁的衣裳已全部汗湿了,半热半凉地贴在背上。


    接着, 徐未宁见他坐起身子,出了外间。不一会儿,拿了身干净的衣裳回来,揭开被子,两手熟练地扯了几下,转眼就把徐未宁剥得一干二净,又利落地给他换上了新的。


    徐未宁眼见他还要热腾腾地来烤自己,连忙大翻一个身,贴在里侧的墙上,道:“热得很,热得很。”


    萧闵见他醒了,便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已能见到一片灰蓝,渐渐地蒙蒙地亮起来了。


    徐府里没有太监,每日来唤萧闵二人晨起的是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名叫朝月,暂由翠云带着做事,等翠云过两年出府嫁人去了,她便要顶上翠云的位子,管理府中大小事务了。


    朝月知道徐未宁正在病中,要好好休养着,于是进门时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什么动静,隔着床帷,小声叫道:“陛下,到时辰了。”


    萧闵道:“朕已传旨,今日免朝。你退下吧。”


    等朝月退出门外,徐未宁问:“陛下怎么不上朝?”


    萧闵冷冷道:“谁知你连沐浴也能晕倒过去?真是叫朕大开眼界,几十年里,从没见过这样的。”


    徐未宁道:“那并不是晕倒,只是略有些犯困……”


    他的烧热已退,又离萧闵有了段距离,身上微凉,十分松快,但并不想立刻起来,于是一声不吭地赖着。


    徐未宁曾经在东宫里时,动辄便钻回被子里窝着,萧闵不来找他,他又无事可做的期间,便常常地睡大半天。自从重新入朝为官后,徐未宁就再没像那样久睡过了。这时偶发风寒,生个小病,他倒有种歇了口气的感觉。


    萧闵又把手伸过去摸他的脸。他向后缩了下脑袋。萧闵不许他躲,把他拉近了,从脸到脖颈都摸了一遍,的确没再发热了,才哼道:“你这回倒是痊愈得很快。”


    一整夜里,徐未宁在睡梦中辗转反侧,萧闵也跟着睡不踏实。他一闭眼,就止不住想起重生的初期,也是在这个时节,徐未宁高烧不退,一连烧了十几日,太医诊过,说是得了风寒,但又绝不如风寒那样寻常,整个人烧得几乎只剩进的气,不剩出的气,每日的药大碗大碗灌下去,都不见人醒。


    那时候,萧闵以为他就要那样病死了。


    自那之后,徐未宁便总一副缠缠绵绵病弱之躯的样子,一路坏到了底,以至于萧闵昨夜看见浴桶里青白冰凉的徐未宁,再听大夫说了句“风寒而已,不必忧虑”,一瞬间血液直冲上头顶,整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


    不必忧虑?不必忧虑的话他听过许多回,回回都是庸医糊弄他的把戏。于是他每回在夜间惊醒时,便要先碰一碰徐未宁身上是否余热,若尚且余热,便松一小口气,然后去摇动徐未宁,等徐未宁茫然地把眼睛睁开条缝,对着空气惺忪发愣,他才松一大口气,继续搂着他睡了。


    徐未宁顺着话接道:“其实呢,臣的身体底子一向很好,往常有什么小病小痛呢,过两天都能好得全了……”


    萧闵道:“是么?”


    徐未宁点点头道:“不但如此,命也是硬得很……”


    他打了个呵欠,决定趁着此时再眯一个时辰,只怕一会儿饿了再睡不着。他近来很容易饿。好在长期喝的中药已经停了,不必再有忌口,于是他叫翠云去买了个巴掌大的食匣子回来,每日往里头装些零散吃食,藏在袖子里,在政事堂里批公文时偷摸着吃,吃到了不好吃的,便大方地问姜轸要不要吃些。一来二去,连姜轸的口味都摸清了。


    “徐未宁。”


    才将眼睛闭上,徐未宁就听萧闵叫他。


    徐未宁不为所动。


    他被萧闵一把拉了过去,与他前胸贴在一起。萧闵感受到他一呼一吸间,胸前微微地起伏着,心脏清楚地撞在肋骨上。


    或许是到了清晨,空气里湿润的薄雾从门隙里漫进屋内,使屋里凉了下来,徐未宁再被萧闵搂在怀里,也不觉得热了,心知萧闵轻易不会把他放开,要想钻出去又要费很大一番力气,便随他去了。


    将要会见周公时,忽听萧闵又在他耳边叫了一声:“徐未宁。”


    徐未宁的睡意顿时被这一声叫得一干二净:“……”


    “朕从来没有过后悔的事情。”萧闵轻轻地说。他的手抚在徐未宁的背上,越摸越觉得那两块肩胛骨凸得厉害,那腰窄得一折便断,“朕的母妃从小便教导朕说,覆水难收,悔之晚矣,既做出过什么事情,就万万回不得头。做了对的事,没有回头的必要,只管一意往前;做了错的事,没有回头的余地,只管将功补过。”


    徐未宁也不知他为何在这时忽然讲起人生道理,扰他好梦,叹了口气,道:“太妃娘娘讲得实在很有道理……”


    “但是朕现在后悔了。”萧闵道。


    “朕如今时常在想,若是做了错事,却又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那又当怎么办呢?”


    徐未宁道:“呃,这个……”


    “若你真的……”萧闵顿住,收回后半句话,“朕要怎么办呢?朕每回想到,心里都后怕得很:若是你去年生辰前的高烧褪不去怎么办呢?若是当初那箭再更偏一些怎么办呢?若是那毒没得解药怎么办呢?若是没有重活一回的运气怎么办呢。朕其实……”过了会儿,才接着说道,“朕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过了许久,徐未宁缓缓道:“啊。”


    “上辈子,你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引兵造反,被朕识破,道是怕朕将你折腾到死,所以干脆利落地先自行动手了。但朕那时没想要你的命,徐未宁。朕想着把你关起来便罢了,反正你败局已定,慕容栩已死,你无论如何再翻不起风浪,朕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了,把你关起来,以前该如何,往后便继续如何,你以为整整十三年……”萧闵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里似乎有点微微的颤抖,“你以为整整十三年对朕没什么大不了的么?徐未宁,你真是好没良心。”


    “朕起初是见你漂亮得很,带在身边解解闷子也好。正巧那时姬皇后势重,且总想着法子来落朕的把柄,前后送了不少人过来,你也不是不晓得。那些人,朕没心思去碰,身边来去就你一个。你既爱讲好话哄朕,又常依着朕这那,朕当你一片真心,所以朕也对你一片真心,先封你做昭妃,是原想等朝里风波消散些后,再将你的位份升作皇后……”


    萧闵的声音低了下去。


    “徐未宁,朕对你是真心的。”


    徐未宁不敢吱声。


    空气里静默半晌,萧闵垂下头去,看了眼徐未宁,心知徐未宁没有睡着,便起身去取来了昨夜削的那只桃木簪子,塞进徐未宁手里。徐未宁定睛一看,这与曾经那支削得一模一样。


    “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手里什么没有,要赏什么东西,随手就能赏出去了,不用费心神,也不用费力气。朕唯独给你的扇子题字,给你削簪子,给你求玉佩,给你侍弄花草……你,你就没给朕送过什么东西。单绣过一条手帕,也是为了哄朕才做的。你有什么东西在朕手里,也全是朕自己讨来的。哼。徐未宁,你是一点也没把朕放在心上。”


    萧闵翻身平躺,瞪着帐顶,不想看徐未宁了。


    他想到徐未宁如今虽对他并无埋怨,且在他的坚持下,与他住在一间屋下,躺在一张床上,平日在朝中,与他也政见相合,默契十足,但徐未宁却始终没在情字上有过任何表露。他要搬进徐府来,徐未宁叹口气,叫他搬了;他要强留徐未宁用膳,徐未宁叹口气,坐下吃了两碗饭……但徐未宁从不许他亲热,而且明知他在隔间里,对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楚,还故意同林方砚讲反话,讲了个和他处处相反的人来,就是存了心要气他。


    “……”徐未宁瞅他一眼。


    好半晌,发觉萧闵始终没动静,徐未宁又瞅他一眼。


    “陛下。”


    “……”


    “陛下的手怎么了?”


    萧闵经他一问,这才忽地想起自己手上弄出的伤口还没处理。但也用不着做任何处理,在他第一回给徐未宁换汗湿的衣裳时,便早愈合了。几条痂细细地结在那里,一点都不够看的。


    ==========作者有话说:==========


    哦不,,差了两百字,俺没有下周的榜单了(悲


    ddl也没能拯救我的手速,为之奈何


    以及我感觉这个算是追妻,但应该不会到很猛烈的火葬场的程度(?毕竟小徐实在看得很开,只有老萧自己一个人怄气中…


    第56章


    不过徐未宁既然问了, 萧闵也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就算那几条小口子再不起眼,也要拿出来给徐未宁瞧一瞧。他胸中那股郁结的心绪忽地散了些, 转而化作一种隐隐的期待,嘴上却道:“你倒是眼尖。”随即把手放在胸前,叫徐未宁能看清楚。片刻后, 又把手往旁伸过去, 塞进徐未宁的怀里,叫他捉着仔细看。


    徐未宁低头打量那几条细伤,很顺萧闵的意问:“这是怎么的?”


    萧闵道:“给小刀划了几下。”


    徐未宁道:“喔。”便无下文了。


    萧闵僵着手臂等了半晌, 没等到后话,自觉无趣, 便道:“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说着想把手抽回来。忽然手背上传来轻微刺痛。他蹙了下眉, 扭过头去, 见是徐未宁屈起食指,挠了下他手背上的痂。


    萧闵:“……”


    他于是停住动作, 仍旧将手放在徐未宁怀里,让他接着挠去。徐未宁认认真真,兢兢业业,捉着萧闵的手挠了好一阵,使那处皮肤摸起来又平坦如故,恢复如初, 这才缓缓地道:“陛下平常使刀弄剑,要万万小心,保重龙体……”


    萧闵原要学一番秦肃那套苦肉计, 这时却口比心快,道:“朕的身体比你好了不知几何。”


    徐未宁点头道:“那当然是极好的。”


    “但那也只是一回事, 并不就万事大吉了。难道你不晓得这世上的病有两种,一种是身体上的病,还有一种是心病么?有许多人身体上并无病痛,却日渐消瘦,最终早早地逝去了,这就是患了心病的缘故。朕现在心里便十分地不舒服。你这会儿不给朕个明白话,朕就要患这心病。”


    徐未宁用余光看他,哪里能看出患了什么心病,只暗道这萧承安如今真是越来越无赖,并且凡事都计较得很,连使他也不得不跟着计较一下。他们都活了两辈子,其间种种因果纠葛,若要全部细说下来,哪里能说得明白。他既不是一块长于地里的石头,当然不会没有一点心,只是当凡事都很不如意时,有心总比无心难过。


    更何况爱与不爱,又实在是世界上最难说清的东西。


    还不如生与死的界限分明。


    毕竟人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绝没有半死半活的余地。


    “臣是臣,陛下是陛下,”许久,徐未宁小声地说,“臣盼陛下,江山永固,千秋万载。”


    萧闵那隐隐期待着的心,顿时砰地砸回了胸膛里。但与此同时,他念及徐未宁曾对慕容栩也是如此耿耿忠心,甘愿付出一切,而这份忠心如今全在他的身上,他便在又酸又没奈何的心绪中,另有一种奇异的畅快升起来,犹如一场聊胜于无的胜利。


    他生硬道:“朕要听的不是这个。”


    “陛下若与臣私通,岂不是有悖君臣纲常。不妥不妥……”


    “你休要拿这种话来敷衍,难道朕同你有点私情,这江山就稳不住了?”萧闵斜眼看他,道,“而且朕和你之间,哪还有什么纲常好讲。你与朕是什么关系,天知地知,宫人太监知,弹劾过朕的大臣知,你徐府的下人也知,朕这会儿都还跟你躺在一张床上,你跟朕讲起纲常?未免为时晚矣。古往今来,哪有光明磊落的君臣共睡一张枕头上的?”翻身将徐未宁捞进怀里,哼道,“朕就是心怀鬼胎,非要与你私下勾结,谈情说爱,你又当如何?——不要说是朕强逼于你,你不敢违抗君令。朕偏不信你有多么光明磊落。”


    徐未宁弱弱道:“呃……臣的确不敢违抗君令……”


    萧闵冷笑道:“是么?那也不知是谁常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装聋作哑,阳奉阴违,你徐未宁可是很擅长呀。”顿了顿,话锋一转,“好啊。既然你不敢违抗君令,那朕现在就要同你亲热。你且乖乖履令罢。”


    徐未宁的瞳孔里,随即倒映出了萧闵骤然放大的脸。他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嘴唇便被萧闵叼住了,且发泄似的用前齿碾了一下,使他倒抽一口凉气,道:“陛下陛下……”叫了两声,萧闵便又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舐他唇上的齿印。徐未宁的双手按在他胸膛上,被他那番话绕得没理,正尽力地在脑子里揪他错处,一时没揪出来,便推也不是,只得呆呆地愣在那里,让萧闵专心地吮吸他的嘴唇。


    两人的姿势不知何时变了,由原先面对面搂着的,滚到了一处去,萧闵躺在下面,一手压着徐未宁的腰,一手按着徐未宁的后脑勺,叫他趴在自己身上不许起来,随后继续与他接吻。


    徐未宁乌黑的长发垂散在萧闵肩侧,萧闵的全部视野里,是他颤动的纤长睫毛,滚圆的双眼,以及流畅而挺翘的鼻尖。还有那并不用垂眼去看,也能想象到如何红润的双唇。


    他平日总趁徐未宁睡着了之后才得偷香,而且偷得做贼心虚,十分不甘,这时难得两人都清醒着,还紧紧地贴在一起,他只觉一股燥火从脚底直烧上了头,脑中弦断,一边粗喘着,一边将压在徐未宁腰上的手下移,拨开他的中衣,探了进去。


    “明郎,明郎,徐明郎……”他不住地亲吻徐未宁的耳根,嗅他温热颈间的香气,语气含混,要讨这一点甜头,“朕很想你……”


    徐未宁在他吻自己的耳根的当口,埋脸在他衣襟上,蹭掉了脸颊上被他舔舐出来的津液。他心知此淫.贼正本性大发,迫不及待地要和他欢好了,心里微微地恼了一下,反手抓住萧闵的小臂,且在他肩头用力一咬,趁他分心,飞快地从他身上出溜下去了。


    萧闵方才还温香软玉的怀中登时空寂寂,冷冰冰。


    他半点没回过神地瞪着徐未宁。


    然而徐未宁已经决定违抗君令了。


    萧闵方才的话的确使人难以辩驳——要说自己不敢抗令,那萧闵非要借这由头与他做些亲密事,他便摆脱不得;要说自己敢于抗令,又怎么叫萧闵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甚至登榻入被呢?


    “臣经过一番考量,认为陛下说得有三分无理、七分道理,且叫臣恍然大悟,险些忘了劝谏陛下也是臣的本分之一。陛下若能恕臣的罪,臣便要请陛下回宿宫中,像方才这样为非作歹的命令,也是不妙得很……”


    萧闵仍旧瞪着他,好半晌没有动静,仿佛并未听懂他在讲什么。


    终于,他从生生被截断的快感浪潮中冷静下来,喉结上下滚了一轮,道:“……若朕不恕你的罪呢?”


    徐未宁道:“陛下不恕臣的罪,臣明日早朝就要弹劾陛下了。”


    ==========作者有话说:==========


    老萧你话太多了。


    今日有客人来,稍短!叹气


    第57章


    “陵川韩知府, 为在考课期间表功,瞒报灾情,强征赋税, 且将数千流民除户,以求其账册漂亮无缺,负责考课的陆大人恰与韩知府家中有姻亲关系, 便替他将这漂亮账册报了上来……”


    徐未宁叹气, 端杯喝了口茶。


    “看来这项考课制度还亟待完善,要彻底斩断门第之间的勾连,做到唯功勋论品阶, 还是任重而道远……臣今夜便想一想该如何才好,明日拟一份奏报给陛下过目。”


    “好。”萧闵颔首。


    他们二人对坐在徐府前院中, 天色渐晚, 有飞虫萦萦地在头顶盘旋。朝月过来点灯, 又点燃了一束驱虫的药草,烧了半截后, 呼地吹熄,丢在一只铜盆里,让它慢慢地升起烟来。那烟里有股奇异的熏香味,徐未宁暗暗地耸了下鼻子,很喜欢闻。


    萧闵问朝月道:“该用膳了罢?”


    朝月道:“半柱香时间便好,陛下是想在外头用还是回屋里用?这外头的小虫太多啦。”


    萧闵道:“屋里太闷, 还是在外头用。不是已经点了烟来熏么。”


    朝月应了声,便将晚膳摆在了院里。萧闵拣起筷子,吃得慢条斯理, 万分从容,一顿饭吃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 见盘中已没有了剩余的菜,才搁下筷子,对徐未宁抬抬下巴,道:“随朕走一走。”


    两人出了府,沿着街慢慢走去。萧闵目不斜视,状似无意地从底下去抓徐未宁的手。


    才抓到几根手指,徐未宁就把手缩走了。


    又抓到,又缩走。


    再抓到,再缩走。


    萧闵犹自气恼,又说不得什么,于是一口气怄在心里,只道自己早晚要给徐未宁活活怄死。他在一处摊子前停下,低头挑拣半晌,挑出一条红绳挂珠的手串,道:“要这个。”随后正大光明地转过身,将手串塞进徐未宁手中,面无表情道:“赏你的,徐爱卿。”


    徐未宁立刻谢恩,并表示御赐之物,他一定会十分珍惜,随身佩戴。萧闵负起双手,垂眼瞧他,见他将手串仔细地戴好了,这才冷哼一声。


    他原想转身继续往前走去,但目光定在徐未宁的手腕上,一时迈不开步子。那条红绳稍有些长,松垮地挂在徐未宁的腕骨下,显得那只手腕更白,与莹润的珍珠相衬,泛着细腻的冷光。


    许久,萧闵又冷哼一声,强使自己移开眼,大步向前去了。


    在街上转了半圈,回到徐府门外,萧闵正想不动声色地跨过门槛进去,就听徐未宁道:“陛下还是快回罢,再过一刻钟宵禁,宫门要下钥啦。”


    萧闵瞪着徐未宁:“……”


    竟敢毫不客气地把皇帝往外赶,徐未宁真乃景宁年间胆大包天第一人。


    “臣恭送陛下。”徐未宁又道。


    他揣着双手,直直地站在府门口,目送着萧闵的马车消失在远处,直至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悠悠地往里走。


    他走了几步,见茶水还凉在桌上,便端起来喝完了。从前堂走出来的翠云正撞见这一幕,吃了一惊,连忙小跑上来道:“这茶水在外头放了许久,要喝坏肚子的,徐公子要喝茶,怎么不叫人重新来添?”给徐未宁新倒了杯热的,随后大步穿过院子,提出一群丫头小厮,质问是谁收桌时忘收了茶杯,做事马马虎虎,该骂!骂了几句,听徐未宁招呼她道:“翠云,给我拿笔墨来。”这才收住骂,伸出手指将丫头小厮们挨个儿点了一遍,高声应道:“来啦!”


    她快步地将徐未宁要的笔墨送来,一边替他研墨,一边道:“徐公子要写文章,怎么不进屋里去写?外头这盏灯不如屋里头的亮,这样写怕要坏眼睛。”


    徐未宁道:“无妨,我一会儿便回屋里……”


    他洋洋洒洒写去了两张纸,放下笔,由头通读一遍,觉得还有改进的余地,便将这两张纸折了起来,揣进怀里,打算回屋再作修改。抬头发现翠云正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不由得也跟着她张望一番,好奇地问:“在看什么?”


    翠云问:“陛下今夜又不在咱们府上留宿么?”


    徐未宁道:“呃……”


    翠云道:“他再不来,府门可就要落锁了。”


    徐未宁道:“锁吧,锁吧。”


    翠云小心地瞧他,把他瞧得莫名其妙,疑心自己方才写奏报时把墨沾在了脸上,于是伸手摸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怎么了?”


    翠云道:“几日前您染风寒的时候,陛下还贴着身照顾您呢,怎么忽然就不来啦?”


    徐未宁道:“他有他的龙床睡,龙床可比我徐府里的床大了四五人宽有余……走罢,你帮我再把这墨砚端进屋去……”


    他慢吞吞地在原地磨蹭了会儿,落后翠云几步,在将要跨出院子时,回头看了眼。


    恍惚之间,他似乎回到了遥远的东宫,那时的翠云也在问他:“陛下今晚不来吗?”他道:“不晓得。”其实心里明白得很。


    其实人明白也是一辈子,糊涂也是一辈子。有的人其实糊涂却自以为明白,有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徐未宁发现装糊涂比做明白人容易许多,如此便可以两眼一闭,不去算那些无可挽回的烂账——譬如他将李绪视作再生父亲,尽忠尽孝,就能忘掉自己其实早已家破人亡,于是活得顺心许多。


    如今他与萧闵君臣相待,堂堂正正,便好似一切都能被反乱拨正,他从没有不知廉耻地在人□□摇尾乞怜过,也从没有被人戳着脊梁骨羞辱谩骂过。


    “唉。”徐未宁忽然停下脚步,嘀咕自语,“徐未宁呀徐未宁,你真是……”


    顿一顿,又愁眉苦脸道:“唉。”


    再过几天,便到姜家大摆春日宴的日子。


    春日宴设在昭芳园中,此园已有数十年的历史,是大周第三代君王下旨给姜氏一族建起来的府邸园林,规模宏大,既有行宫园林,还有湖泊画舫,其中共有八个院落,彼此连通,小径交错。


    徐未宁在各个赴宴的人中,官阶上等,于是按照礼法分住在面东的海棠院里。海棠院与碧月馆相邻,只隔一道院墙,一棵高高的杏树从碧月馆中拔地而起,树冠越过高墙。徐未宁只觉那树上开的杏花有些古怪,怎么白粉交映间,还有一块既蓝又紫的东西?于是抬头一探究竟。


    定睛看去时,他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只卡在树冠间的风筝。只听有人在院墙对面抱怨道:“这才没放一会儿,就给它卡住了!怎么引线也断了么?秋桃,你快想法子给我弄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徐你也不得劲儿了吧!


    等忙碌的国庆过去,俺会努力写长的(flag中


    第58章


    碧月馆的杏树底下, 挽着两只小髻的丫鬟秋桃仰起头,看着那顶卡住的风筝,苦恼道:“这棵杏树长得太高啦, 奴婢不会爬树,怎么弄才好?不如让奴婢给小姐重做一顶去。”


    她身旁站着个身穿柳青色对襟襦裙的年轻女人,发髻里簪着九朵甲盖大小的珠花, 两弯月眉, 一点红唇,正是前中书省尚书齐璋的独女齐明春。齐明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只风筝,那可怎么办?重做一顶, 和原先这顶必定是不一样的。我偏想要这顶风筝而已。春旗,你有什么法子么?”


    另一个双髻小丫鬟春旗道:“奴婢也不会爬树, 还请小姐稍等一等, 奴婢去别处找根竿子, 看能不能把它给挑下来。”


    秋桃忧心道:“可别叫老爷发现啦。老爷要发现咱们在这里带小姐闹着玩儿,没个样子, 一会儿可没咱们好果子吃。”


    齐明春听了,脸色有些不高兴,压着声音道:“他还以为我不晓得呢!我同他说几回了要招赘进齐家来,家里就我一个,我是绝不外嫁的。他也不跟我商量,自个儿就托人替我说媒去了!这会儿还想我在春日宴里做出什么样子去招那徐参政喜欢呢!我可听说, 那徐参政喜欢温和柔顺的,一定要事事依着他来,我爹这不是把我送上门去叫人欺负么!”


    秋桃道:“老爷也是为了小姐好, 奴婢听说那徐参政长得既一表人才,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而且孤家寡人一个,绝没有能耐欺负小姐,是赘是嫁,有什么分别?”


    齐明春板着脸道:“他是听了姜表舅的话,想和徐参政结为姻亲,叫他在朝中少些作为而已!秋桃,你向着我爹说话,我不要再理你了。春旗,咱们走,找姜表姨说去。”


    秋桃见她当真带着春旗转身就走,急得叫道:“小姐!小姐!”拔腿便要往上追,忽听身后杏树无风自响,绿叶抖动,唰唰啦啦,不由得下意识回头看去。这一眼便让她惊奇地张开了嘴,只见一杆八尺来高的细竹竿儿从院墙对面升起来,竿头在空中摇晃两下,啪地落在那杏树上,打掉几朵雪白杏花。随后,那根竹竿慢吞吞地向前戳了两下,抵在那风筝的木边上,轻轻一挑,那风筝便挣脱了重重树枝的束缚,坠下地来。


    “……”刚走到院门口的齐明春与春旗亦回过头来,愣了好一会儿。


    秋桃跑去捡起那顶风筝,悬在半空中的竹竿又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多谢……”秋桃朝着院墙那头喊了声。


    那头的人道:“不谢不谢,举手之劳。”说罢,脚步声远去了。


    齐明春听那说话声清隽悦耳,如春风徐来,而且语气里自有一种不以为意的味道,心头一动,眼前似乎已浮现出一个翩翩君子形象,也不深究世上何种君子会高举着八尺竹竿隔墙挑风筝。她从秋桃手上接过风筝,低头打量它的好坏,其实频频地抬眼偷觑院墙。高高的院墙隔住了她的视线,反而使她愈发地意动起来,迫切地想要一睹那人真容。


    “秋桃,”齐明春缓下口气,小声问秋桃道,“这海棠院里,住了些什么人?”


    秋桃道:“奴婢知道的,只有姜文聪少爷和韩少爷,其它还有几人,得去拿名册来才晓得……”


    齐明春催她道:“你快去找名册来。”想一想,又道,“罢了,不费那个事儿,你们同我一块儿到海棠院里送些东西去。”


    另一头的院子里,徐未宁收起竹竿,往屋里走。他无意地听了别人的墙角,心道自己真是冒犯冒犯,如果对面的找上门来,他会保证自己绝对守口如瓶,不向外走漏半点风声。


    才在窗边坐下,他就瞧见一位年轻小姐款款走入院中,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那小姐在花圃边上遇见朝月,同她讲了几句话,随后朝月便快步进了屋来,对徐未宁道:“徐公子,齐家小姐来给您送些东西。”


    徐未宁起身迎接。


    齐明春在屋外候着,等人露面,心中既有隐隐的期待,又稍有些忐忑。因为已对来人有了想象,担心其与想象之中相去甚远,使人失落。


    但为了那竹竿轻巧的一挑,她又作了让步,在心中宽慰自己道,只要看得过眼——


    她看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徐未宁,忽地卡壳了。


    此人的确与她想象之中相去甚远。


    她在脑中不论作何想象,最多也是形貌端正,气质彬彬,是受人喜爱的世家公子样,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来人竟是如此秀丽,容光照槛,头上仅别一支素木簪,腕上仅戴一条串珠红绳,不是什么贵重的稀罕物,但在他身上却十分恰到好处,一时叫她看呆了眼。


    “齐小姐,”徐未宁客气地冲她一点头,“幸会幸会。”


    齐明春回过神来,从春旗手里拿过装着茶饼的匣子,垂下眼,递给徐未宁,语气轻柔道:“多谢公子方才替我拿回风筝,这是一点答谢的心意……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徐未宁道:“在下徐未宁。”


    齐明春:“……”


    齐明春:“原来是徐参政,久仰大名,家父时常在我耳边提起……”


    徐未宁看她神色,便知她窘迫,于是善解人意道:“齐小姐有话直说就是了,我呢,暂且没有成家的打算,也并不很在意这回事……”


    齐明春从海棠院里出来时,人还有些恍惚。春旗叫她:“小姐?小姐?”她没应声。秋桃叫她:“小姐,小姐?”她才回神,对秋桃道:“好秋桃,你说得很有道理,爹相中的人,自然有他的考量……咱们去找姜表姨罢,我要把这事儿告诉她知。”


    满朝官员都知萧闵近来心情不虞,一张脸沉得像连日的阴雨,不知是何原因。


    以往萧闵心情不虞时,众官员都想方设法地将徐未宁传入御书房中,与萧闵谈论半晌,解他烦心,待徐未宁出来之后,萧闵便又一副大赦天下的样子了。


    然而,这招数如今已不大管用,徐未宁这段时间在御书房中几进几出,也没见萧闵大赦天下,反而愈发不快,于是便有人在私下传言道,徐参政不知因何事与陛下起了龃龉,生了嫌隙。


    萧闵翻开一封奏折,见那上头弹劾徐未宁道:当朝新晋进士数百人,齐齐集见徐未宁,恐是徐未宁自居不凡,越过陛下笼络党羽,其心难测,或对陛下不利!


    萧闵读完,将这封奏折往旁一放,对福公公道:“去把许敦仁给朕叫来。”


    许敦仁被匆匆地带进御书房,跪在御案前,见一袭龙袍从面前一晃而过,与他擦身过去了。只听萧闵语气平静道:“徐爱卿十六岁就跟了朕,谁对朕有异心,他都不会对朕有异心。许敦仁,你这回听明白了,就好好地记住,滚下去,从今往后,朕不想再瞧见御案上出现这样的折子。”


    许敦仁连忙应是,滚了下去。不久之后,另一位御史又到御书房里觐见萧闵,弹劾某位吏部官员有断袖之癖,将男宠扮作女人迎娶进门,实在有违祖宗法制,令人不齿,听得萧闵脸色越来越黑,话没说完就叫他也跟着滚蛋了。


    一连叫滚了十来个官员后,萧闵只觉头疼得很,起身去开了窗,叫道:“小九。”小九便即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又问:“徐未宁呢?”


    这是半个时辰内问的第五次。小九也第五次回答:“徐公子去昭芳园赴宴了。”


    “姜轸那老东西,竟敢不给朕派请帖。”萧闵冷冷道,“摆驾。朕倒要看看他们在那儿是做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小徐*穿萧闵送的衣服*戴萧闵削的木簪*戴萧闵买的手串→萧闵在玩奇迹小徐中


    第59章


    其实萧闵才不怕徐未宁弹劾他, 反正那折子最终要到他的御案上,难不成他还自己治自己的罪么?他反而十分好奇徐未宁要如何写弹劾他的奏章,是简明地说他不顾纲常, 强闯臣宅便罢了,还是要连他们同睡一床,且在床上亲吻爱抚也一并写出来。那不就是春宫本么?萧闵是很乐意读的。


    但萧闵随即从秦肃那里得知, 他如今很会讨陈氏的欢心, 根本的还有一项原因,便是他在府中常以陈氏作为主导,事事都依着她来。陈氏既然心满意足了, 哪里还会与他有矛盾呢?萧闵一想,话有几分道理, 徐未宁又恰好是个绝不吃硬的人。虽说徐未宁平常总一副能屈能伸的样子, 对他使硬的, 他便会很快地屈服,但那只是明面上的假象, 其实背地里全不老实。尤其是在徐未宁脑子糊涂的那半年里。他若把徐未宁抓来训话,徐未宁是绝不服气的,一定要立刻就报复回来;但若好声好气地哄他,讲几句明白的道理,徐未宁就会很快地偃旗息鼓,变得十分乖巧了。


    念及此, 萧闵即使有千般万般的不甘愿,也只先依着徐未宁的念头,搬回宫中, 与徐未宁过了好几日很讲纲常的日子。


    但徐未宁一时不在他身边,他心里就不舒服得很, 站坐难安,要召小九来问无数遍。


    想到那无聊的春日宴要一连办下三天,萧闵是再坐也不住,带上两个随从便起驾往昭芳园去了。


    昭芳园里,齐明春从海棠院出来,便直奔着绮锦轩去了。才进堂门,就听主座上的女人笑道:“阿容来了!来得正好,大家都在这儿呢,就差你一个。快坐罢。玉梅,给齐小姐端些刚才那果子来。”


    这女人正是姜轸的妹妹姜雁,她的膝前,有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正斗草玩儿,另外还有姜士颖与几位外家表亲在场。齐明春在桌旁坐下,玉梅端着个白玉圆盘过来,放在她面前。她见那盘中整齐地摆着几瓣切开的粉果,精致可爱,汁水饱满,散发着一股清甜香气,问道:“这是什么果?我没见过。”


    姜雁道:“这是南边来的贡果。”


    齐明春吃了一惊,道:“贡果不是进献给皇上的么?”


    姜雁笑道:“这么两三个的,不打紧,你难道信不过你表舅舅的能耐么?几枚果子算什么。尝一尝,看好吃么。”


    齐明春拿起一块吃了,也笑道:“果然好吃。”低下头去,抿嘴一笑,又道,“要能带给徐大人尝一尝,就更好了。”


    姜雁听了,向前倾出半截身子,问:“哪位徐大人?”


    “徐参政。”


    姜雁想了一想,笑道:“那不是你爹去给你说的亲事么!你起先还万万不情愿,怎么忽然改主意啦?”


    齐明春脸颊飞上红晕,道:“我方才见到他,觉得他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便把风筝如何挂上树去、徐未宁如何隔着院墙将它挑下来的事说了,又把自己与徐未宁见面送礼的事草草交代过去,绝口不提徐未宁是个如何美貌的青年。


    却听姜士颖插话道:“你看上了那姓徐的,那韩疏怎么办?”


    齐明春怪道:“关他什么事?”


    姜士颖道:“韩疏早对你有意思,难道你不晓得?他听说你爹要给你说亲,郁闷得不行呢。他家与咱们是世交,门当户对,你怎么就不知道好?”


    齐明春啐他一口道:“那人人对我有意思,我要把人人都应下来么?他成天纠缠我这那,叫人心烦得很。而且他是你朋友,你便看得他有多么好,他在外头纵马撞人、强抢摊子,那么多坏事叫他做了,怎么不见你说?听说前段时间还平白无故地把人腿打断了一条,你说!”


    姜雁道:“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再吵。小疏那头呢,我已同县衙知会过了,没甚么大事,而且他也被禁足了整整两日,应当是知道利害啦。不过阿容既然看上那位徐参政,不如把他叫到这儿来坐一坐,聊聊闲。玉梅,你去请徐参政来。”


    徐未宁在屋里待得闷了,正好出门去闲逛,行至一处墙角下时,忽然觉得似乎有人正在身后盯着自己。


    他对这种目光的感知一向十分敏锐,因为常被萧闵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于是当下停住脚步,回过头去,见是一个穿着素净的青衫男人,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眼神里却透出一种怪异的情绪,仿佛早盼望能见到徐未宁,而今终于见到了那样。


    但徐未宁没有说话,他也并不说话,就这么奇怪地驻足对望片刻,那人忽然移开目光,看向徐未宁身后,随后脚步一转,拐过墙不见了。


    “徐大人。”玉梅从他身后出现。她先到了海棠院,得知徐未宁不在,便和朝月一同出来了,找了一路,终于找见徐未宁,笑道,“姜夫人请您到绮锦轩做客,最近新得了种稀罕的果子,不知道徐大人见过没有呢?”


    徐未宁欣然同意,并表示自己对那稀罕的果子十分好奇。他来到绮锦轩,见堂中聚了有十来人,不免惊奇,道:“好热闹。”又同姜夫人见过礼。姜夫人笑道:“徐参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十分出众。阿容,你来介绍一下。”


    齐明春将众人一一介绍给了徐未宁。那三个斗草的孩子见了他,呆愣愣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过了一会儿,便纷纷跑来缠着徐未宁耍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孩儿,还踮起脚来,奋力地往徐未宁膝上爬。姜雁见了,嗔道:“你们几个,做什么去闹人家?快点过来。”几个孩子全当没听见。


    吃过粉果,喝过茶,又同其它几个姜家小辈讲了会儿话,徐未宁便要告辞了。姜雁道:“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又接着转口道,“阿容,你去送送徐参政罢。”


    齐明春与徐未宁一同走出绮锦轩,沿路慢慢回去。正巧海棠院与碧月馆是挨在一处的,倒也顺便。齐明春道:“方才屋里是不是吵得很?”过了会儿,徐未宁道:“不吵不吵,好得很。”齐明春笑道:“好什么!你屋里要成日这么叽喳一堆,烦也要烦死。好在我家只我一个,倒是清净。”说着,又同他说起自家爹娘如何。徐未宁听了只笑,并不接话。


    走到湖边,齐明春笑道:“我娘生我以前,原当是个男孩儿,生我以后,就真把我当作男孩儿养了。我爹嫌我太没规矩,便叫两个小厮把我守着,不许我到处乱跑。”徐未宁笑道:“啊。”齐明春又道:“我以前偏爱下湖捉鱼,见我爹来找,就躲在船舷下,叫他半天找不着,以为我掉进湖里了,急忙地找人来捞。”徐未宁又笑:“啊。”


    这样讲了一整路,齐明春才恍然记起,这位徐大人似乎喜欢温和柔顺的,一时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懊恼。她偷眼打量徐未宁,却发现徐未宁神色并无什么变化,站定在碧月馆前,对她颔首道:“那我便也回去了。”


    他回到海棠院前,停顿片刻,想了一想,叫道:“朝月。”没人应声,朝月不知上哪儿去了。另有几个丫头在门前洒扫。徐未宁看了她们会儿,心里暗暗地道:这么些人又不是鬼,怎么会觉得少人气呢?按下不想,抬脚往里走去。


    孰料,才跨过门槛,一片高大的黑影便从他身后笼罩上来。徐未宁尚未来得及回头,就听一道很熟悉的阴沉声音在头顶响起:“徐未宁,朕看你笑得很欢呀,怎么不见你对朕这么笑过?你知道方才朕在路上遇见你们,旁边跟了个不长眼的,说甚么‘郎才女貌’。好一个郎才女貌呀,徐未宁。”


    徐未宁万万没想到萧闵忽然出现在这里,于是愣住了,转眼已让萧闵抓着往外走,丢进马车里,被带到了行宫。萧闵抓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徐未宁跌跌撞撞的途中,抽空觑他一眼,见他俊脸紧绷,双眼直瞪前方,便知他正怒火中烧,而且即将要大大地吵闹一番了。


    果然,他听萧闵道:


    “你要朕搬出你徐府,朕依你了,要朕同你规规矩矩的,朕也依你,但只有一条,就是这么一辈子待在朕旁边,死了也要跟朕合葬皇陵。你要想找了别人,朕一定饶不了你。”


    萧闵想到徐未宁与齐明春并肩走在一起谈笑的场面,越想越气得眼睛都红了。徐未宁在他面前,何尝有过这样高兴或难过的时候?还讲什么半点不怨陛下,其实就是全没把他当作一回事。寻常人哪有那么容易释怀的?就一个徐未宁当真是很能看得开放得下。他真想把徐未宁的心挖出来,看一看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他现在倒宁愿徐未宁怨他,那至少是把他当成了一回事。


    “徐未宁,你说话。”


    “呃……”徐未宁弱弱道,“陛下大驾光临,真是意外之喜……”


    “朕看你可不像高兴的样子。”


    “哪有哪有,我高兴得很……”


    萧闵简直要被他活活气死。他一手掐着徐未宁的双颊,咬牙道:“朕先前就同你说过,不许这样和朕讲话。”


    徐未宁眨了眨眼,很想知道萧闵究竟要他怎么讲话才好。但听萧闵道:“你那八哥怎么同朕讲话,你便怎么同朕讲话。”


    徐未宁:“……”


    他那八哥不是个坏话连篇的么,要真同它一样,萧闵不会再找徐明郎的麻烦罢?


    ==========作者有话说:==========


    老萧:不许把朕当外人


    第60章


    萧闵心里那股火烧得很旺, 但徐未宁是不怕他发火的,他只会眼珠一转,火上浇油, 可气得很。偏偏萧闵又拿他很没办法,纵有再多的气使出来,也像是打在棉花上。徐未宁真乃天下镇定第一人。毕竟气急败坏的事都叫别人做去了。


    他大步地在殿中转了几圈, 勉强将胸中醋火泄去一半, 这才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徐未宁嘀咕一句:“好酸。”


    “……”萧闵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徐未宁不继续说话了, 萧闵便不知那两个字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盯着徐未宁看了一会儿, 问:“你说什么?”


    他胸中余下的另一半醋火在这顷刻之间也全部散去了。他的心很快地跳了两下, 跳得他几乎有些飘飘然,凑近徐未宁, 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故意板着脸问:“明郎说什么?”


    徐未宁只觉那两条手臂铁箍似的,力道之大,把他箍得动弹不得,如何使劲也钻不出去。萧闵仿佛全没注意到他想溜走,俯下身去, 嘴唇贴在徐未宁额角,小声道:“是呀,朕就是好酸。朕瞧见你跟那齐家的有说有笑的, 真要当即气倒过去。你在朕面前,哪里那样高高兴兴地笑过?朕酸得很呀。”


    他方才还觉得徐未宁可气, 这时却又觉得他十分可爱了,于是往他脸上亲了一口,道:“啊,徐明郎,你说怎么办?”伸出手去,捏徐未宁的脸。奈何徐未宁的忍耐功力也是天下第一流的,任君搓圆揉扁了半晌,也没有去踩萧闵一脚,叫他抓到新的把柄,只是道:“陛下好没道理,连人笑一下也不许……”


    萧闵道:“哼,你那是对着朕么?”想了一想,又把脸板起来,“你们两个说什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事,说来给朕听听。”


    徐未宁道:“也不是甚么……”


    “快说。”


    绮锦轩里十来人,合起来也不如一个萧陛下闹人,徐未宁被他捉着,逃也不掉,只得道:“说些她家中的事情而已。”


    萧闵道:“那有什么好听的?”


    徐未宁叹道:“东拉西扯,闲话不就如此,难道要高谈什么策论什么时弊……”


    萧闵便紧接着道:“朕也同你说。”他早也不想成天坐在徐未宁面前高谈什么策论什么时弊了,这些天真是叫他忍无可忍。但话音落下后,他却迟迟没有开口。徐未宁回头瞅他,见他微蹙着眉,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那确实是无话可说。萧闵的母妃早在他未满十岁以前便病逝了,他的父皇还曾想过要他的命,剩个弟弟是蠢货,思来想去,好半晌,才缓缓道:“朕曾养过只貂。”


    徐未宁竖起耳朵。


    “那是赵将军秋猎时猎到的,献给了朕。那时朕还小,头一回见那种畜生,十分新奇,所以常常带在身边,养得熟了,还会替朕上树摘果子。”


    徐未宁奇道:“那是听得懂人话么?”


    萧闵道:“那是听得懂人话,而且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叫它一声,立刻就跑来的。”


    徐未宁问:“叫什么名字?”


    萧闵道:“叫阿满。”


    徐未宁道:“像人的名字。”


    萧闵道:“就是人的名字,叫它给用去了。”顿了片刻,道,“朕的小名。”


    那貂当然早已不在了,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徐未宁十分遗憾,心道自己若能见到那只小貂,是一定要时常呼唤它的,光明正大,还不会叫萧闵抓到任何错处。萧闵见他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冷笑道:“你徐明郎在心里,怕是天天对朕直呼大名呀。”


    徐未宁道:“不敢不敢……”


    萧闵道:“你有什么不敢的?”随即宽容道,“私房话而已,朕怎么会怪你?那不是你偏要同朕讲什么礼法么。朕才没要跟你讲什么礼法,明郎呀……”又贴在徐未宁耳边喊了几声,越喊越心热,只想把这醋吃一整晚,将徐未宁拉到床上去好好说道说道,要听徐未宁再嘀咕一次他好酸。


    “陛下,”殿外忽然横插一道声音进来,打断了萧闵的预想,“宴席马上要开啦,请您移驾到宴厅里去。”


    萧闵:“……”


    萧闵原本对这宴会就提不起多少兴趣,只是随口寻个由头来找徐未宁而已,如今人已被他捉住了,他便对宴会彻底没了兴味,随口道:“朕身体有些不舒服的,就不到场了,你叫人传些膳食到这儿来。”


    他放开徐未宁的腰,拉过徐未宁要到罗汉床上坐,却听徐未宁忽然道:“陛下好好休养着,臣先行一步。”话音才落,将手一抽,总算抓到机会开溜,萧闵竟没反应过来,手还悬在半空中,片刻后恼道:“徐未宁!”抬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宴厅走,途经湖边,徐未宁瞧见两道人影正在湖边纠缠。


    这园中众人大多已赴宴去了,因此这片四下无人,凉风习习,别有一种空寂阴森的感觉。白天里波纹粼粼的湖面,此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徐未宁浑身寒毛倒竖,十分想绕道走了,也免得撞破别人私底下拉拉扯扯的勾当。但再看一眼时,他却觉得那两道人影纠缠的样子十分奇怪。其中一人拽着另一人的双臂,似乎要将他推倒下湖去;而另一人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襟,与他角力。


    那人见他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气若游丝,竟还能生出如此力气,扯住他不肯放手,情急之下,从怀中掏出刀来,要切断他的手臂。鼻青脸肿的那人叫道:“你要用刀刺我,这里都是血了,你以为能跑得了!”要推他下湖的人咬牙道:“你不撒手,我有什么办法?”把心一横,挥刀斩去。


    鼻青脸肿的人只道自己必死无疑,恨恨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闭起眼睛,扭过头去。却听身前“哎哟”一声叫唤,他被人直直地撞飞出去,在地上连滚几圈,怀疑身上又有几根骨头断了。


    不过好歹捡回一条命,他拼着一口气,尽力地爬起来,脚下发颤,又猛跌回去。便在此刻,那歹人亦从他身旁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两眼翻白,狂呕出血,当场晕死过去。


    “徐未宁!”萧闵抢过徐未宁的手臂,看那上面被划出的一道长长刀伤,怒道,“你跑什么!”


    徐未宁道:“呃,因为看那人要死了……”


    他近距离地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发现他就是自己在墙角下遇见的那位青衣男人,十分巧合,便道:“啊,是你。”那青衣人的目光又定在了他脸上,和下午见到时一模一样,过了会儿,声音嘶哑道:“是我。”


    萧闵解下腰间绸缎系带,给徐未宁止血。他见那刀落到徐未宁身上的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冷汗霎时流了下来,这时只恨没有一脚将歹人活活踢死。徐未宁走到青衣人身旁蹲下,指一指那歹人,那歹人穿着粗布短衫,家仆打扮,“这是怎么个事儿?你方才说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不对,那个,这事稍后再讲。请问你尊姓大名?”


    “王青。”青衣人道。


    他忽地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徐未宁的小臂,五指收紧,迸发出了十分的力气,“你、你要替我申冤……”


    “你做什么?!”话没说完,萧闵已将他的手大力扳开,怒不可遏。王青痛叫了一声,徐未宁便不好意思痛叫出声了,劝解萧闵道,“无妨无妨,皮外伤而已……”


    他问王青道:“你有什么冤枉的?”


    王青缩回手去,呼哧地喘了会儿气,道:“你、你不会也同他们一伙罢?”


    徐未宁道:“谁?”


    王青道:“那个齐家的女人,我看你同她一道回来,郎情妾意——呃!”他又痛叫了一声。萧闵瞪着他道:“你再胡说八道,朕对你不客气。”


    “……陛下?”王青方才还直盯着徐未宁,其实是不大敢看他旁边这位气势汹汹的男人,听他自称,转过头去,看向萧闵,喃喃道,“陛下。好,好,”他忽然地笑了起来,“果然连老天也看不过眼了,偏叫我状告有门!”


    “怎么还不见陛下来?”姜轸问。


    他本来是坐朝东的主座上,但萧闵不知为何不请自来了,他便只能临时改了座位安排,坐到左侧的长桌首端,将正中的主座留给萧闵。


    那主座极其显眼,上头空着,其余人便不敢先动筷子。好一会儿,去行宫请萧闵的丫头孤伶伶地回来了,姜轸问:“怎么,陛下呢?”


    丫头道:“陛下在同徐参政谈事,先说不舒服,不来了,后来又同徐参政一块儿出了行宫,不许奴婢跟着,奴婢也不晓得他们到哪儿去了。”


    桌上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这……”


    “陛下驾到!”


    恰在这时,一声吆喝,萧闵负手进了宴厅,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行礼。萧闵将人群扫视一番,道:“都坐下。”随后走上台阶,在主座上坐了。


    徐未宁尾随其后进来,道:“我来迟了,抱歉抱歉,只是在路上遇着个人,说了几句话……”众目睽睽之下,他转身一指王青道,“就是这位,同诸位也有话要说。”


    “这是谁?”有人小声议论,面上皆是不解之色。此人既不在宾客名单上,在场没有人认识他的,看打扮又不像下人,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纷纷将目光投向姜轸,却见姜轸也是不清楚的样子。但人既是徐未宁领来的,徐未宁又是跟着萧闵一块儿来的,萧闵不发话,便没人敢吭声。


    ==========作者有话说:==========


    老萧疯狂摇尾巴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