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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徐未宁生平喝醉过三回酒。


    第一回喝醉时, 他爹娘都还尚在。那段日子里,徐丞相时常带人回府上聚,将门关起, 在堂屋里煮酒。徐未宁心道,在这样寒风呼啸的天气里,煮一炉热酒, 炉上蒸起白汽, 袅袅地拂到人脸上去,那一定很惬意。


    他听说爹带回来的几位,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博闻多识,于是很想进屋里去, 同他们坐着一块儿耍, 叫他们给自己讲故事听。但娘不让。娘在满院子地找他:“徐明郎, 徐明郎!喊你不要乱跑,你又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阿庆, 你找着他没有?唉,那个鬼家伙!徐明郎,你出来!赶紧睡觉去!”


    徐未宁藏在廊柱的阴影下,偷偷地笑。他身材既小,又被狐裘包成了一团绒球,轻易叫人发现不了, 因此躲过了几轮搜查。等他娘从廊下走过了,他便踮起脚尖溜到堂屋外,耳朵贴在门上, 听见里头好不热闹。


    只听他爹道:“简直太过荒唐!何尚书在朝上谏言几句,就被拖下去腰斩, 暴行如此,往后谁还敢在御前讲话!”


    另有一人道:“何尚书说得也是句句在理,今年本来收成不好,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在这时强征劳役修城楼,不是平白断人生路吗!”


    还有一人道:“何尚书这遭下来,先前提反对的人全都成哑巴了。尤其李绪还主动请缨做监工,受赏黄金百两,又给其它人做了另一方面的表率。看来这劳役是非征不可的了。”


    徐未宁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何事,只知他们谈论起来,各个都十分地有话要说,七嘴八舌,煞是激动。而徐未宁从中只明白了两件事情:其一,当今陛下很可怕,动不动就要打杀人,心情不好时,更是许多人都要遭殃;其二,当今陛下也偶尔会有心情好的时候,谁叫他心情好了,他就给谁相当的好处。总之,好坏全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徐未宁不知他们为何要为这事谈论到夜半三更,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嘛!既然惹得陛下不高兴了就会掉脑袋,那万万不要去惹恼他就好了;若哄得陛下高兴便能得高官厚禄,那好好地哄他不就成了!


    这样一番想来,徐未宁觉得自己十分聪明,而且很愿意将自己的主意告诉给堂屋里的人,解了他们的烦恼,再叫他们讲故事给自己听。


    不过等他终于推门进去时,堂屋里已横七竖八地醉倒了一地的人。他爹就睡在门边,沉沉地打鼾。


    徐未宁撇了撇嘴,很是失望,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圈,最后从这些横七竖八的人中间绕过,蹲在炉架旁,抬手把酒罐搬下来。


    炉火已经熄了,酒还剩点余温,徐未宁抱在怀里嗅了嗅,扑鼻的香,于是便抱着酒罐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底掉儿。喝完了,把嘴一抹,觉得身上轻飘飘的,既新奇又紧张,只以为自己将要就地成仙了。


    然而,他强打起精神等了半晌,却始终没等到成仙,反而扑通一倒,倒在人群中央,也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回喝醉,是在嘉佑六年间。彼时,有条横贯安河县的江河上游决堤,闹了水患,几乎淹掉整个县子。


    这条江名唤曲江,是大平江的一支分流,从山脚下曲折流出,穿过安河县,沿着四象山,一路奔涌到南边去。曲江上游决堤,南北之间的漕运便受影响,为稳定漕运,慕容栩便叫徐未宁想办法治水。


    徐未宁收到命令,便昼夜不休地收拾了行李,备好了马车,预备出发到安河县去。谁知才一开门,就见慕容栩的贴身太监站在门外,恭敬地对徐未宁笑道:“陛下问徐大人怎么还不到景明宫,怕您是忘了,特地叫奴才来知会一声。”


    慕容栩在景明宫设宴,大选秀女,满宫衣香鬓影,处处飘着脂粉香气,莺莺燕燕,笑语嫣然。慕容栩叫徐未宁在身旁坐下,指着阶下众秀女道:“未宁呀,你见这些人中,最喜欢哪个?你要有喜欢的,朕便赐给你了。啊,你怎么还站着,也不坐下?快坐罢。你同朕之间,还拘那虚礼干嘛。”


    徐未宁道:“臣来见陛下,是与陛下辞行。”


    慕容栩闻言,酒都醒了几分:“辞行?你要上哪儿去?”


    “臣奉陛下命,要去安河县治水。”


    “你、朕……朕是叫你治水,可没叫你亲自上那儿去。你就像寻常那样,在御书房里写写折子,有什么主意,有什么法子,传令下达不就成了?”


    “此回水患凶险,要治理不容易,而且天高路远,传令下达,难保不会出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那堤口塌了,就把人全召起来,叫人去修呀。再沿路修墙,把水全堵住不就好了。堵着不行,就挖河道引开。不是很简单的事么?——唉,你坐,你坐,听朕慢慢给你道来。”


    慕容栩强拉着徐未宁坐下了,亲自斟了杯酒,递到他嘴边,“你也道水患凶险,倘若去了,朕又该有多挂念!难不成朝中无人,没别的人能去了么!你想叫谁去,朕明早就下诏叫谁去。你呢,就还是好好地待在京里。好了,不提此事了。今夜朕高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陪朕喝酒就是了。”


    徐未宁被他连灌十几杯酒,十几杯酒下肚,人已昏昏沉沉,分不清东西南北,回到府上后,长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得知安河死了许多人,病死的饿死的淹死的,泡白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从各家各户的窗前游过,就在他醉酒酣睡之时。


    第三回醉酒,是在江允府上。他晃悠悠地离开,走在街上,心情十分松快,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熟悉的坟前。


    李绪在狱中撞墙自尽前,因痛快地辱骂了萧太子,于是死后没能被安葬,而是用草席裹着,随便叫人收殓了。他和其它被处决的死囚一并被运到了义庄里,等相识的人来认领,徐未宁便花了五两银子,请人扮作他的远房表亲,领走了尸体,落葬在京城外东郊的荒地里。


    他静静地站在李绪坟前,有些糊涂的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已有许多年没想起过自己的父亲了,但不知为何,那段时间却总是频繁地想起。


    他的父亲连这样的一只坟包也没有。


    死无葬身之地。


    “徐未宁,”李允章站在他身前道,“你如今既很得萧太子的宠幸,那么有许多事,你做起来都方便些。如今朝中皇嗣薄弱,要想打乱萧太子的阵脚,便只能从萧王爷那边入手。你可知,我最近听说了件有趣的事情……”


    徐未宁仍静静地站着,垂眼看向那只坟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等萧王爷发兵后,你便趁乱刺杀萧太子,等叛变平定后,再推那萧王爷的孩子即位。你养那孩子许久,他可会很亲近你呀……”


    “兄长。”


    “嗯?”


    “要么算了罢。”


    “什么?”


    “做不成的。”


    “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做不成?”


    “我知道是做不成的,我以前……以前……”


    徐未宁想说自己死了又活了,因而曾见过那种无力回天的失败。而那样的失败或许早有预兆。


    李允章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盯着徐未宁。


    许久,笑了一笑。


    “徐未宁,你是叫萧太子骑爽了,连脸都不要了。还是说,你如今已有了荣华富贵,活得自在,便把我父亲的教诲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把攥住徐未宁的头发,将他向前拖了几步。徐未宁跌跌撞撞,跟着他踉跄几步,被他甩在地上,好险用手撑住了,才没扑得一脸土。


    “你如今做了宠妃,就忘了当年陛下叫你做宠臣。你十三岁就能与陛下同乘一舆,在宫中来去无禁,朝内朝外,何其风光,你是全都忘了!既受了一头的恩,又想受另一头的恩,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看你这幅样子,当年你爹死后,就该把你丢进小倌儿堆里,还多余叫你读什么书!”


    徐未宁被他按住脑袋,重重地磕在李绪坟前!


    “我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忘恩负义!你现在就跪在我爹面前,你对得起我爹么!”


    徐未宁又被拽着头发提起来,他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气,吸气呼气,都是浓浓的酒味,“义父他、是经国之才……若在萧太子手下,一定能受重用……”


    李允章又将他的头按着磕下去!


    “我爹为何撞死,你当真不知道么?竟还敢说出这种话来!”


    “呃……萧太子他,识人很清……比起……慕容侯爷……义父他能……”


    李允章再提起徐未宁的脑袋,迫使他仰起头来,见一点血从额头渗出,蜿蜒地顺着鼻梁流下,在那张瓷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鲜红长疤。


    “人都死了,还能做什么,”李允章笑道,“徐未宁,你见鬼呀。”


    他不欲再和醉鬼纠缠,于是一手捏住徐未宁的脸,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来,拆开了,将里头包着的粉末不容置喙地倒进徐未宁嘴里。


    徐未宁连连捶胸呛咳。


    小腹里很快便隐隐地灼烧起来。


    “徐未宁,我顾念你当年同我一起长大,还有这点情分。我不管你心里作何想法,只是你既已知道我的盘算,未免你供出我去,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你若想要解药,便先按着我说的做。到那时候,我们再桥归桥路归路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卧室里出现了一只硕大的甲虫。战斗许久,险胜。


    第32章


    风雪如晦。


    今年冬天的雪, 比以往任何一年冬天的雪,似乎都要下得频繁一些。


    狂啸的寒风,夹带着急促飞雪, 在沈洵开门的瞬间奔涌进书房,壁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萧闵却毫无所觉似的,一动不动, 仍转着脸, 透过窗户,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天。


    “殿下。”沈洵走到他面前,叫道。


    他这才懒懒地回过头, 从鼻腔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或许是“哼”。沈洵分辨不清,只知他看起来没什么兴致。


    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 萧闵这些天看起来都很没兴致。他处理政事、分派任务倒是一如既往, 没落下过什么事, 而且长时间地待在书房里,但沈洵每回进来时, 都看见他以这幅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窗外出神。


    莫非是那外头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沈洵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面窗外看去。


    然而,除了漫天飞扬的白絮似的雪,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冷么?”萧闵忽然冷不丁问了句。


    沈洵道:“冷。”


    “进屋里便不冷了罢。”


    “是的,屋里暖和。”


    萧闵又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或许是“嗯”。他垂下眼, 把手边的奏折拖到面前,草草扫了眼,便推开了。


    沈洵道:“没发现五王爷有什么动静, 只见他出过一次门,是去喝花酒, 在青楼里待了三天三夜,方才回府。赵将军那边,也已打过招呼了。城内城外,都有禁卫军预备着。一有变故,就能即刻反应过来。”


    说完,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萧闵没有答话。


    他似乎又开始出神。


    “殿下?”


    “晏如,”萧闵终于开口,却没接他的话,而是莫名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洵听他问起这话,还以为今天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可认真想了一阵,始终没想到今天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他只好说:“今天是腊月十八,殿下。”


    “哦。”萧闵道,“那距开春,还有段日子。”


    顿一顿,他道:“无妨,本宫只是忽然想起了些以前的事。你继续说罢。陛下那边呢?”


    沈洵便继续道:“据说陛下信赖的那两个江湖术士炼出了一种仙丹,半月前给陛下吃了,陛下的头疾便减轻许多。只是好了不过几日,就又复发,而且比先前发作得更凶,于是不得不经常地吃那种仙丹,吃一回便缓上几日……”


    萧闵笑了笑:“这可如何是好。陛下如今仰赖这仙丹过活,若本宫去杀了那两个江湖术士,陛下又要怎么办?”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来,披上大氅,“摆驾吧。”


    沈洵犹疑道:“您真要……”


    “本宫去探望陛下。”


    陛下才吃过仙丹,回了点活气,在乐天宫里见了萧闵。殿中不见一个宫女太监,有种静的恐怖。萧闵走进宫殿里时,只觉四面八方空寂寂,阴冷冷,走在其中,脚步沙沙作响,像走在一座偌大的坟墓里。


    “承安,”陛下望着他,“你是来要朕的命么?”


    “陛下说的什么话。”


    “有许多人都想要朕的命。”陛下用闲谈似的口气,絮絮叨叨地同萧闵说起他这些天杀死的刺客,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太监,还有的是太医,皆怀着不轨之心靠近他,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愈说愈激动,情不自禁时,哈哈大笑起来,脸色青白,两眼却泛起瘆人的光采。萧闵也陪着他笑,笑容里很有几分真心实意。


    他待了一会儿便告退了,坐进马车里,在车夫将要扯起缰绳时,撩开车帘,道:“去偏殿。”


    不出意料,徐未宁又在睡着。


    萧闵每回过来偏殿时,他都在睡着,就没有恰巧醒来的时候。


    萧闵有时想不明白,明明狐狸也不冬眠,为何徐未宁却成天有那么多觉要睡?他站在床边,盯着徐未宁看了许久,这才走出外间,叫道:“来祥。”


    来祥出现在萧闵面前:“殿下。”


    “他今天做什么了?”


    这是萧闵例行的问话。徐未宁待在屋子里,没处可去,整日也没什么事好做,无非就是发呆,看书,玩儿连环扣,削小木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萧闵听了一遍二遍三遍。他听得腻了,大概徐未宁也做得腻了,后来便没再听说徐未宁看书,也没再听说徐未宁玩儿连环扣,只剩下发呆和睡觉。连着五天过来问,来祥都道他只是在发呆和睡觉。


    果不其然,来祥道:“回殿下的话,徐公子今日在屋里发呆睡觉。”


    萧闵长长地出了口气,微微颔首,抬脚要走。却又听来祥道:“还请了太医过来。”


    萧闵停住。


    “生病了?”


    “奴才也不晓得,奴才在外头待命,没听见太医与徐公子说了什么。”


    “你去把那太医叫来。”


    “喏。”


    来祥开门出去了。萧闵脚步微转,又回到床边,在徐未宁身旁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颈窝。


    手底下的肌肤柔软温热,隔着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规律的跳动。并没有发热。呼吸也相当平稳。再看徐未宁的睡脸,一派安详。


    萧闵将手背贴在他的眼皮上,用指尖搔他纤长的睫毛,他也毫无反应。


    “睡着的时候,才像这么乖。”萧闵轻声自语。


    然而他决心要把徐未宁弄醒过来,问清他找太医做什么了。


    “徐未宁。”萧闵拍了拍徐未宁的脸。


    “……”


    “徐未宁。”萧闵又拍了拍他的脸。


    如此反复,终于见徐未宁的眼皮颤了颤,眼珠凝滞地转了半圈,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半眯着,透着刚睡醒的惺忪,茫然地看向萧闵。


    这一瞬间,萧闵的心跳竟慢了半拍。


    分明每隔几日便会过来瞧他一会儿。


    但总觉得已经很久没见了。


    萧闵在这时,没来由地想到了“人生如梦”这四个字。他望着徐未宁,忽然不知道方才在书房里与沈洵的谈话,去乐天宫里探望陛下,会否只是一场梦而已。还有几月之前,他勃然大怒,摔遍了偏殿里的所有东西,那一通如癫似狂的发作,如今却也仿佛隔岸观花,变作了梦的遗留。


    现实只是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徐未宁罢了。


    心平气和。


    徐未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道:“殿下。”


    “嗯。”萧闵脱下大氅,随手扔在一旁,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和他并排躺在一起,“听说你叫太医了,是哪里不舒服?”


    “啊……”徐未宁也不晓得自己是哪里不舒服,只觉得这会儿并无大碍,于是道,“已经好了。”


    “是么?”


    “呃,嗯……”


    徐未宁打了个呵欠,又想睡去,被萧闵扯着胳膊翻回来。他只好眨巴着眼,等萧闵的下文。


    “你在这里,每天都做什么?”


    “没做什么。”


    “本宫听说你成天没事可做。想出去么?”


    “不想。”


    “为什么?”


    “外头太冷了……”


    徐未宁叹了口气,扯过被褥的角,把自己包得更严实了些。


    萧闵仿佛无意道:“本宫方才去看了陛下。”


    “喔。”


    “陛下如今病入膏肓,疯疯癫癫,大约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最多不过两月而已。”


    “啊……”


    “陛下驾崩以后,不论冯锦是谁的孩子,都没法要挟到五王爷了。”


    “喔。”


    “怎么,”萧闵拨开徐未宁脸前的发丝,“很失望么。”


    徐未宁不知自己有什么好失望的,这同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他老实得很,可没想过去要挟别人,“没有……”


    “是么?”萧闵笑一笑,亲了亲他的脸,“那好罢。”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阵。许久,萧闵道:“本宫思来想去,想了许久。本宫先前总想着从你这里听几句实话,没能听见,便很气闷,但如今想想,总归你在本宫这里已做不成什么事,一两句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虽说你常常欺骗本宫,但若能藏好狐狸尾巴,找出理由来圆谎,本宫就当你是真的了。”


    徐未宁道:“我同殿下说的都是实话。”


    “好罢,那便都是实话。”


    萧闵平静道。


    两辈子走到这里,孰真孰假,何必猜忌不休,到死方了。徐未宁既说冯锦是萧铮与青楼女人的孩子,那么他便当徐未宁是弄错了,毕竟口中传言,总与实际有参差,只要自己知道冯锦其实是萧铮与皇妃的私通子便好了;徐未宁既说自己不知来吉给的是寒石散,而以为是什么治病的药,那么他便当徐未宁真的遭了人下毒暗算,还反受那人的蒙骗,只要自己把那药处理掉就好了。


    他将徐未宁拉到自己身上坐着,按下他的后脑,舔开他的唇缝,随即长驱直入,吮咬徐未宁的舌尖,直吻得他满脸通红,气喘不顺,在空隙里含混地叫:“殿下,殿下……”连叫了好几声,萧闵才放开他,用拇指抹去他唇边的涎水。


    徐未宁喘了会儿气,喃喃道:“我有点头晕。”


    “嗯?”萧闵牵起被子将他罩住,而后伸手去剥他的衣服。


    双手滑到徐未宁的腰上时,他感觉到徐未宁浑身颤了一下。


    “我有点头晕。”徐未宁又说了一遍。


    萧闵这才停下动作,上下打量着他,“怎么头晕?”


    “呃,是吃了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呛,声音戛然而止。


    他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萧闵。


    萧闵正待问他吃什么药,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未宁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兜了萧闵一头一脸!


    ==========作者有话说:==========


    直接把萧太子吓死


    第33章


    猩红鲜血顺着萧闵的眉骨淌入鬓发, 血腥气在鼻间弥漫。他满脸是血,瞪着身上的徐未宁,双手仍把着徐未宁的腰, 僵住了,愣住了,定住了, 彻底凝固住了。


    徐未宁缓过劲儿来, 舔舔嘴唇上的血,只觉这口血吐出之后,胸也不闷了, 头也不晕了,于是大松一口气。随即看见萧闵狼狈的样子, 心想把他吓了一跳, 真是十分抱歉;又想自己毫不避让地吐到了萧闵脸上, 实在大不敬也,于是把衣服裹上了, 慢吞吞地爬到床头去拿帕子,给萧闵擦脸,“一时没有忍住……那个,我方才叫殿下了,但是殿下没搭理我……”


    话还没说完,萧闵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攥着他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太医呢。”萧闵道。


    这话是他看着徐未宁问出来的, 听起来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徐未宁放倒回床上,随手抹了把脸,三两步走到门边, 猛然扯开帘子,“太医呢?!”


    来祥其实早已将王太医带到, 因为耳朵灵敏,听出了屋里动静不对,于是又拦下了要进寝屋的王太医,与他在外间蹲着待命。


    两人百无聊赖地画了会儿圈圈,长了会儿蘑菇,忽见萧闵头脸带血地拉开门帘,鬼似的出现了,顿时惊了个仰倒。


    “快滚过来,”萧闵抬起手,指向身后,语气与手臂同样不稳,“他为什么会吐血?!”


    王太医心知大祸临头,心里哀叹连连,被萧闵扯住胳膊,连滚带爬地进了寝屋,跪在床边,欲哭无泪地与徐未宁对上目光。


    “他不是一直在吃太医院的药吗?”萧闵的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不是说好好调理其实没什么大碍吗!为什么会吐血?!”


    “殿、殿下息怒!”


    王太医战战兢兢,不知要怎样和盘托出才能保住自己这颗还算有用的脑袋。


    “臣也是才晓得,原来徐公子之前吃过一种毒药……他告诉臣,那是齐国一个太医留下的药方,但他忘记具体是什么药方了……只知道有种缓解的法子,是用黑附子、蛇蜕、人参片、苦杏仁等煮来吃,但这些药材,本身也是有毒的,长期吃下去,会害脑子……”


    “毒药。”萧闵轻轻地重复一遍。


    他转过头去,看向徐未宁。


    愈发瘦削的脸庞。苍白的脸色。讲话时常突然地呛咳起来。没来由的腹痛。由早到晚的嗜睡。


    原来是中了毒。


    竟真是中了毒。


    萧闵简直恨不得将王太医一脚踹翻过去:“之前不是查过许多次吗?本宫叫你们整个太医院的过来,查过许多次!!为什么全都没查出来?!”


    “殿下恕罪,只是徐公子喝了那缓解的方子,以毒攻毒了,便没现出什么明显的症状,摸起脉象与气血两亏没太大不同……”


    萧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问徐未宁:“解药呢。”


    徐未宁暗暗一惊,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来,而且烧得好没道理。他要是知道解药在哪儿,不早就倒豆子似的吃干净了么?


    “我不知道……”


    “那个给你送寒石散的人,解药在他手上罢。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原先好像买了个宅子,不过,呃,我也不知道……”


    萧闵微蹙起眉,耐心地等他下文。


    却听徐未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变作嘀咕自语:“他是说要给我解药,不过其实是寒石散……莫非那寒石散真是解药?要是耍我可怎么办……”


    萧闵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他心里正有团燥火,便没深究,眼见从徐未宁这儿问不出什么来,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又问王太医道:“解药呢。”


    “解药……”


    “本宫问你解药呢?!”


    王太医将脑袋磕得砰砰响,连徐未宁都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他哪会知道解药在哪里,“若徐公子能想起那毒的药方,或许能找出解药,可徐公子如今脑子有些糊涂,实、实在是记不起来……”


    许久的寂静。


    “……脑子有些糊涂。”


    萧闵再次轻声重复王太医的话。


    他的眼睛略微一转,徐未宁已经自顾自地嘀咕完了。


    “是,是……徐公子时常忘事,而且有时不知自己在讲什么……”


    “是么。”


    萧闵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了。


    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去找解药。”萧闵道。


    凭空地叫人去找解药,究竟能上哪儿去找?但异常地平静下来的萧闵,要比怒火中烧的萧闵更叫人寒毛倒立,王太医哪敢多说半个字,连连应是,匆匆地后退出了偏殿。


    萧闵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他能感觉到大块隆起的被褥抵在自己腰间,能想象到徐未宁如何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萧闵在这时,忽然很不想回头看到徐未宁的脸。


    徐未宁总有叫人怨恨的本事。骗人的时候是,不骗人的时候也是。


    他总有一天也要一口血吐回徐未宁身上才罢休。


    “徐未宁。”


    “啊。”


    “你不是很会骗本宫么,怎么,这回又不骗了。”


    “殿下真是好冤枉我,我做什么要骗殿下……”


    “……”


    徐未宁叹了口气:“我可一点都不想死……”


    萧闵解了徐未宁的脚铐,将他搬回了承明殿里住。承明殿比偏殿要宽阔许多,每天需得多烧三只大炭盆,地板上全铺着羔羊毛毡垫,赤脚踩着很舒服,徐未宁有时来了精神,便纡尊降贵地下床溜达一会儿。


    然而他每回下床,必得数十名宫女太监候在他左右,时刻围着他转,生怕他冷了,渴了,没走稳跌倒了,一丝不苟,如临大敌,叫他心里实在烦得很。


    沈洵发现萧闵不再到书房里处理政务了,而是搬到了承明殿里,而且每回谈话谈到半途中,总会起身离席,进寝宫看一眼。


    这回他进寝宫看一眼的时间相当之长,终于走出来时,身后另有数十个宫人鱼贯而出。他板着脸,撩袍坐回沈洵对面,道:“继续说罢。”


    “是……”


    徐未宁每日吃的东西也变少了。他以前吃饭从不挑嘴,给什么便吃什么,而且什么都能吃许多。但如今只挑着几样喜欢的吃,并吃几口就要溜了。


    萧闵只得频频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团垫上,叫他老老实实地坐着,张嘴,把没吃完的东西喂进去。


    喂吐一次后,萧闵便不敢喂了,就叫他自己捧着碗,慢慢地吃,而他就坐在旁边盯着看。


    热饭易凉,凉了又上新的来,于是一顿饭吃下来常要小半个时辰,萧闵也要盯着看小半个时辰。徐未宁觉得他真是无聊得很。


    某日,尚衣局的管事来了,问萧闵要给明年开春预订什么样的衣裳款式。萧闵拿过册子,往前翻一翻,看往年订过的款式。翻到一条“齐胸襦裙”的记载,有些疑惑,不知东宫何时出现过要专订衣裳的女人了,想了半晌,才想起是几年前的猎春会上给徐未宁穿的。


    他那时很喜欢见徐未宁穿那身裙子,常叫他穿来承明殿看,但徐未宁总不知有意无意地忘记,等他问起时,才一拍脑袋恍然请罪。一回两回,萧闵渐渐地也忘叫他穿那裙子了。


    “那裙子呢?”萧闵扭头问徐未宁,徐未宁正坐在他旁边喝水,闻言,凑上来看了眼册子,“被你丢了罢?”


    “呃,好像是不小心……”


    “就是被你偷偷拿去丢了,以为本宫不知道么。哼。不想穿便道不想穿,何必成天糊弄本宫。”


    徐未宁连道殿下真是神机妙算,说着闷头咳了两声,萧闵掏出帕子给他擦嘴,收回来时发现帕子上印着一点刺目的血。


    萧闵顿一顿,仿佛没有看见似的,将帕子折起来。


    只是手指稍有些不灵便。


    “那么你喜欢什么款式的?”他若无其事地接着道,“你自己也不挑,等本宫挑了你不喜欢的,你又来推推拉拉的。”


    “这订下来什么时候送到?”


    “二月开头的时候。”


    “那还有好久。”


    “久什么?三个月不到了。”


    “那也是……”


    萧闵瞪着他。徐未宁默默地把话咽回去,伸手拿过册子,“好罢,好罢,让我瞧瞧……”


    他认真地垂眼看着册子,从往年的款式里挑仔细常穿的几样,而萧闵看着他,忽然道:“到时新衣下来了,还去那个桃花庄里住段时间。”


    “喔。”


    “上回去那儿,本宫记得在墙上提了首诗,你来和一首。”


    徐未宁不好意思道:“呃,那个,殿下才华横溢,下笔如神,不过我有点不记得……”


    萧闵轻声道:“到时再说。”


    “喔。”


    于是徐未宁仍旧低下头去,继续挑他的衣服。


    那些琳琅满目的款式,白纸黑墨的字眼,全在他眼前化作重重虚影。他闭上眼,又睁开来,册子上的一切却都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天青色的齐胸襦裙,静静地躺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


    很需要一个码字系统从每天早上九点开始电我……


    第34章


    难得的一个晴天, 殿前的雪全被清扫干净了,徐未宁便窝在门前的靠椅里,揣着暖手炉, 膝头搭着张厚重的羊绒毯,脚边烧着炭,老神在在地晒太阳。


    浅金色的阳光清凉如水, 迎头浇了徐未宁一身。


    他白了许久的脸上泛着层薄薄的光, 使他显得气色不错,很有精神。


    他十分有趣地看着一团雪青色的小人儿蹲在角落的梅树下,双手扶着树干, 窸窸窣窣地前后摇晃,把枝头红梅上缀着的碎雪摇落下来, 哗啦啦地在他头顶下一场小雪。


    这个小人儿, 近来时常在他梦里出现。


    如今竟在眼前也能见到了。


    只见那个小人儿将梅花上的雪全抖落干净后, 顶着满头满身的白点子站起来,嘻嘻笑着, 扭身就跑。


    他长着一张与徐未宁七八分相似的脸,脸蛋莹润,白里透红,眉梢眼角俱很神气,一面跑,一面不住地回头看, 仿佛有谁在身后赶他似的。


    然而,徐未宁顺着他的目光往旁看去,却什么人也没看见。


    空气里似乎传来了一些模糊的叫喊。


    徐未宁竖起耳朵, 仔细地听。听见了。


    “别跑啦,少爷!哎哟, 哎哟,俺的老腿儿……阿庆呀,看着少爷别摔啦!”


    话音才飘散在风里,小人儿就啪叽一下扑进了雪地里,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手掌冻得通红,脸上仍然嘻嘻笑着。


    徐未宁也笑。


    没来由地,心里十分高兴。


    直到另一个身影走到徐未宁面前,挡住了那个小人儿。徐未宁再探出头看时,那小人儿便已经不见了。


    “徐公子。”来人同他打招呼。


    徐未宁这才遗憾地收回目光,眼珠向上一转,看着来人,辨认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沈大人,好久不见。”


    沈洵噎了一下。


    他们分明昨天才见过。


    见到的时候,徐未宁还顺口同他闲聊了几句。


    可徐未宁的表情一派真挚,仿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昨天在他心里的确已是很久之前。


    沈洵只好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徐未宁伸手往他身后一指,“看热闹。”


    沈洵回头,但见茫茫一片大地,既没起风,也不落雪,几株梅树安静地立在角落里,被笼罩在淡金色的阳光下。


    能称之为热闹的,是挂满枝头的梅花,团团簇簇,红艳艳地燃烧着。


    “徐公子好雅兴。”沈洵道。


    徐未宁不语,只抿唇一笑。


    沈洵朝他点一点头,走进他身后的大殿里,将门合上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削的背影。


    他一动不动地,孤伶伶地坐在那里,脑袋微微地朝一侧偏着,仍在专心致志地看那团红梅的热闹。


    仿佛天地都与他无关。


    沈洵过来,是为了告诉萧闵今早发生的一起乱子。


    这起乱子,发生在坊市里,有个黑脸汉子在驿站栓马时,与伙计起了争执,争了十几句没争明白,于是拔刀把人砍死了。


    石捕头很快带人赶到现场,将那汉子捉住,再揪了几个过路人盘问。


    其中有个老妇人哆哆嗦嗦道:“唉哟,真是吓死个人!俺还没看清那人干啥了,那个伙计的脑袋就滚出来了,到处都溅的是血……”


    石捕头盘问清楚,知道这两人是为了看管驿马的价钱发生了争执,随后又攻击起了对方的长相、胆量,乃至爹娘,那黑脸汉子为了证实自己确实拥有过人胆量,手起刀落,就把伙计给杀了。


    石捕头见他是牵马来的,便料想他还带了其它东西,一番搜查下来,果然从他寄身的客栈里搜出几十箱货物。但问起入城文书,却拿不出来。再听他咬字生硬,口音奇怪,原来是北胡的人。


    当今陛下早年即颁布诏令,禁止胡商与周互市。这胡商胆大包天,不仅无视禁令,混入坊市之中,还在坊市里杀了人。


    衙门随即出动,由这个胡商作起点,一网收尽了许多藏匿各处、浑水摸鱼的胡商。


    眼下,这些人全被收押在衙门里,听候处置。


    萧闵问沈洵:“陛下要如何处置?”


    沈洵道:“杀一儆百,悬首示众。”


    萧闵沉默片刻道:“曾经齐国的边界与北胡相邻,北胡的赫连娜公主和齐国先帝慕容骁通婚之后,齐与胡的来往便很密切。如今周灭了齐,又平白无故地禁止胡人通商,他们怕是早就有很多不满了,不过尚且还按捺着性子,像这样偷偷地犯禁。若相安无事便罢了,陛下如今却将那些胡商全严抓起来,小事化大,大动干戈,这一番示威下来,只怕那边会不消停。”


    一语成谶。


    几日之后,急报远远地传到朝中,道是数千北胡精兵袭击边境澶州,因为毫无征兆,将澶州士兵打得猝不及防,澶州史都尉的战报还没寄到京中,人便已战死在了失陷的城门下。


    城池内一片混乱狼藉,刀光凛冽之下,人群四散奔逃,烈火从城头狂乱地蔓延开去,一路直烧到红彤彤的天边。


    陛下闻说此事,上朝点将,务必要将此蛮夷通通杀灭,不把他大周皇帝放在眼里,简直无法无天!


    他先点了大将军赵寅出列,道:“将军率五千人前去平乱。”又点了太子萧闵出列,道:“太子临阵,扬我大周威仪!”


    此话一出,六部尚书、御史中丞、翰林院诸学士等一众朝官皆大惊失色,纷纷言说不可。如今外患兴起,正是要稳定朝局的时候,在此关头,怎么能叫储君离京远征,动摇国本?


    赵寅亦下跪请道:“臣愿独自率兵击退外敌,陛下还请三思!”


    陛下的脸色越听越变了。他的目光从犹疑不定,变作了惊怒交加,摔了手炉,咆哮着道:“朕还没死,你们就盼着太子即位吗!一个二个,全都要造反了!太子敢不从,朕就废了太子!你们敢不从,朕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殿阶之下,众人齐齐跪了一片,竟是毫不怕会掉脑袋,铁了心地要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见状,气急败坏,恨恨地叫道:“造反!造反!”宣大太监把这些人统统抓了起来,拖到崇德门外,既喜欢跪,便在雪地里跪个痛快。跪完了,再各打五十大板。有年纪尚长的老臣,当场就被打断了气。


    如此闹过一整天,天色将晚时,又有前线急报传来,说与澶州相邻的翼州城下正被胡兵围困,城中已不剩太多粮食干草了,最多再撑五日。


    徐未宁得知萧闵将要领军北征后,感慨道:“陛下真是好信任殿下,愿意交给殿下这么多兵马……”


    萧闵一时竟不知他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换作之前,这种话从徐未宁嘴里说出来,那一定是阴阳怪气的,随即就要哎哟哎哟地挨两下打,然后很识时务地改口。


    不过这时的徐未宁或许说得真心实意。


    萧闵并不与他计较。


    “若非战事吃紧,刻不容缓,本宫倒真要先辜负那蠢货的信任了,”萧闵冷笑道,“本宫原先还顾及着忠义名声,看他反正也活不长了,叫他再苟延残喘一会儿,谁知他死到临头还要犯疯病……”


    徐未宁道:“无妨无妨,殿下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大胜大胜……”


    萧闵扬眉道:“你倒是很会说好话哄本宫听。”


    徐未宁道:“那个,因为殿下先前说要封我做官,我可期待得很……”


    萧闵一愣。万万没想到徐未宁忘性大发间,竟还记得这茬。他的目光闪烁片刻,忽然笑一笑,道:“封你做个一品官,如何?”


    徐未宁忙点头道:“那再好不过……”


    “再在京城里给你建一个府邸,离宫门不过半柱香的路程,上下朝都很方便,如何?”


    “那就更好了……”


    徐未宁想象一番如此情境,心里很高兴,很愿意为萧闵祈福送行,盼他不日便能大胜归来,君无戏言。


    却听萧闵冷不丁又道:“本宫此回出征,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他沉吟半晌,伸出手去,将徐未宁细瘦的手腕攥进掌心,轻轻地摩挲着。


    一捏就能折了。


    “留你独身在东宫里,本宫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你便跟在本宫身边,随着本宫一块儿出发吧。”


    徐未宁大惊失色。


    他可绝不想在杀人的寒风里随军跋涉,一想到就小腿肚子打抽,舔了舔嘴唇,试图打消萧闵的念头,“殿下说笑了,我既不会骑马,也不会牵马,更不会走路……在宫里待着呢,既不用骑马,也不用牵马,更不用走路,殿下大可放心……”


    萧闵原也只是随口一提。


    要真把徐未宁捎上了,只怕还没走出多远,徐未宁就能叫风刮跑。


    但徐未宁这副惶恐的样子让他想要发笑,于是佯作不乐意道:“若不带着你去,本宫要想见着你,该怎么办?”


    徐未宁劝慰道:“殿下是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就会……呃,那个……那个自扰……”


    萧闵这回真是诧异得发笑了。


    他有时也常分不清徐未宁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亦或是为了气他,故意地胡言乱语。


    “徐未宁,”萧闵伸出食指,点了点徐未宁的额头,“你莫非在同本宫装疯卖傻……”


    顿一顿,哼了一声,放缓了语气。


    “你老实地交代,本宫可以饶你这回。嗯?”


    然而徐未宁愈发惶恐,指天划地地保证自己已经十分老实,绝不敢同殿下装疯卖傻,希望殿下千万不要冤枉他。


    萧闵在他殷切的期盼下沉默了。


    随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好罢。”


    他转过身去,走到床头,未得徐未宁的允许,便擅自地翻动起徐未宁的箱子。徐未宁眼巴巴地望着他,探头探脑,十分担心他把自己值钱的东西抢走了。


    然而,萧闵翻了一阵,却只从中捏出一个形状怪异的紫檀木小木雕,问徐未宁:“这是什么?”


    徐未宁定睛一看,认出这是自己雕的,只知道自己那时想要做个什么东西,但究竟想要做什么东西,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他盯着那个木雕,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便小心地瞥了萧闵一眼。这一眼叫他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将手一拍,道:“我知道了,这是殿下。”


    “……”萧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前些日子,他见徐未宁在桌前吭哧吭哧削这块木头时,也向他提过这个问题。


    那时的徐未宁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是条狗。


    萧闵将这形状奇丑的狗殿下揣进怀里,听见殿外有人通报:“殿下,兵马现都已列队待发,何时启程?”


    “即刻启程。”


    萧闵抬腿向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一停,头也不回道:“本宫十日之内一定回来。十日之内……”


    他蓦地住了口,大步地跨出门去了。


    徐未宁没有等到下文。


    十日之内要如何呢?


    不过徐未宁也不甚好奇,毕竟十日太久,要等天暗了亮,亮了暗,如此反复,直到惊觉。


    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又开始飘起细细的雪。


    长风从门缝间直掠进来,叫徐未宁打了个寒颤,慢吞吞地走上前去关门。


    萧闵的身影已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十二点前出现(沉思


    第一卷的剧情大概还有四五章结束。即将追妻!


    大家快看人设栏里的美丽小徐。十分美丽呀!!


    第35章


    从京城快马加鞭到翼州, 最短只需三日。然而冰雪封路,马匹难行,众军士只能下马牵绳, 拖着辎重车,在茫茫的山谷里步履维艰地穿行。


    稀薄的日光透进谷底,谷底却仍是晦暗的。


    风声狂乱, 在山谷间盘旋打转, 呼啦啦地倒灌进耳朵里,分不清是从天上来的,岩缝中来的, 还是从地底下生出来的。


    兵马不停歇地走了一天一夜,仍未走出这片山谷。在前方开路的赵寅叫停军队, 走到后面去, 向萧闵请示道:“殿下, 前面不知还有多远,大家也都累了, 不如先叫几人往前探路,其余的便在这儿安营扎寨,休整半天。”


    萧闵抬头,眺目望去,但见前路蒙蒙的一片大雾,难以视清, 沉吟片刻,便同意了。


    于是众军士就地搭起帐篷,在背风处点起篝火, 分食干粮、烈酒。赵寅在一伙士兵中坐下,伸手讨酒:“来, 给我酒来。”那囊酒已在众人中间传过一轮,每人喝过一口,赵寅也不在意,接过酒囊,仰头便猛灌下肚,身上逐渐地发起热来。再看天辽地阔,豪气顿生,于是笑道:“哼!刚才听你们聚在一块儿讲什么媳妇儿,出兵打仗,上阵杀敌,谁还惦记着漂亮媳妇儿!”


    几人七手八脚地推出一个年轻士兵,笑道:“是他!是他!”


    那士兵涨红了脸,不敢吱声。


    他很快地被人按倒在地上,几双手在他棉衣底下摸来摸去,硬摸出一只小荷包,惊得他大叫道:“喂,干什么!快还给我!”急忙伸手去抢。


    然而,那只小荷包被几人丢来抛去,来回流传,他往左边扑,左边的人就笑嘻嘻地抛到右边的人手上,他往右边扑,右边的人就笑嘻嘻地抛到前面的人手上。他屡屡地扑空,急得连耳朵也红了,“还我!还我!”


    赵寅朝半空中眼疾手快地一抓,将飞起的荷包抓进手里,翻看了会儿,笑问:“你媳妇儿给你绣的?绣得好呀。”


    “绣得好呀!好到他走两步就要把这荷包摸出来看两眼,哈哈哈,酸得很!”


    “是不是怕回去媳妇儿跑啦?”


    “哈哈哈哈……”


    赵寅扬手将荷包丢回给年轻士兵,看他掀起棉衣一角,仔细地将荷包绑回去了。


    好一会儿,他嗫嚅着说:“我是怕回不去。”


    赵寅没听清:“什么?大点声儿。”


    “我……我是怕回不去……”


    赵寅闻言,一口啐到他身上。他缩了下脖子。


    赵寅道:“行军在外,讲什么晦气话!打赢了就回得去,有什么好怕!”他转过身,抬手一指,指向独自站在人群之外的、身穿玄色大氅的挺拔背影,“只要跟着太子殿下,就没有打输的仗,你晓得不晓得?”


    年轻士兵连忙点头。


    “太子殿下第一回上战场时,年纪比你小得多!那时军队里有叛徒,趁着守夜的时候,把营帐的位置泄出去了,十几支带火的箭直射到太子殿下睡的营帐上,一瞬间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我们原都以为完了,太子殿下还能从那片大火里毫发无伤地出来,只打眼一扫,就干脆地一刀砍了那个叛徒!”


    “啊……”年轻士兵微微张开了嘴巴。


    那场有惊无险的战役最后毫无疑问地胜利了,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化作了一尊无言的刻碑。


    已无人能再切身体会当日当时的惊心动魄,激情澎湃,后来人只能从刻碑上的寥寥几句碑文,想象出碑文主人曾经势不可挡的英姿。


    二十来年,几经戎马。


    森森白骨,累累功勋。


    昔日少年如今已长身挺立,脱去了一层锋芒锐气,添了一层不怒自威,气场沉着地立在风雪之中,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从怀里拿出一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丑木雕。


    也在惦记屋里那位。


    身后赵寅说起他当年攻打齐国时,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带着两万余兵马直捣其京城,活捉了慕容家的皇帝,从此天下归一,青史留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萧闵在此时亦回想起了这件往事,但一时所想到的,却是铁骑狼烟之外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起自己当年生擒慕容栩时,悠悠地骑着马,居高临下,将手一扬,顺口叫左右将士把慕容栩的一众随侍也统统带走。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一掠而过。


    原本并无太多注意。


    他却在那面目模糊的人群之中,无意地对上了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


    只一眼。


    萧闵勒马停住,见那双眼睛随即低了下去,睫毛颤了一颤。接着,那人便被将士反剪起双手,推着脊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正与萧闵的马匹擦身而过。


    他微垂着头,脑后的簪子歪了,几绺头发散落在脸侧,半隐半现地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萧闵的目光随着他移去。


    直到人已被押上囚车,看不见了,他才无关紧要地收回目光,一扯缰绳,马匹继续悠悠地向前踱去。


    萧闵已从这场胜利中得到了数不胜数的战利品:金银财宝、珍藏字画暂且不论,重要的是赫赫功名,朝中声望。


    想要的他都全得到了,再想要的,似乎已没有了。


    但不知为何,他有时闲来,平白无故地,总是会想起那双小鹿一样乌溜溜的眼睛。


    美人,美人。


    萧闵沉吟着,屈指轻叩桌案。


    美人也是战利品。


    他搁下毛笔,宣禄公公进来,问他前段时间从齐国捉回来的那些俘虏关在哪里了,又向他简单形容一番,问他那人叫什么名字。


    禄公公去借了名册,翻来将人对上号,回答萧闵道:“回殿下的话,他姓徐,叫徐未宁,现与慕容侯爷的嫔妃一并关在偏房里,或许是侯爷的娈宠。”


    萧闵颔首。


    “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懒洋洋地道,“给本宫解解闷子。”


    ——那便是十余年来的一切起点了。


    “徐未宁。”萧闵眯起眼睛,盯着手里的木雕。


    过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念道:“徐明郎。”


    再过一会儿,念道:“徐小玉。”


    随即,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


    “真是好有本事。本宫养你用来解闷,你倒叫本宫费了最多的心思。”


    他既不愿承认这木雕是他,也不肯相信这木雕是狗,怀疑徐未宁是假装糊涂,其实意有所指,骂他是狗,心里觉得十分可气,脸上却笑了一笑。


    毕竟徐未宁一向狡诈,或许等他回去以后,才会发现徐未宁其实又摆了他一道。他惯会用苦肉计骗自己同情。


    等他回去,徐未宁也许就既不糊涂,也不总是咳来咳去的了,虽然看起来瘦了许多,但其实神采奕奕,没有吃亏。


    很有这样的可能。


    那么狡诈的一个人,平时总想东说西,阳奉阴违,自己用了多少法子都没法叫他老实,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受人胁迫,以至于走到现在这步境地。


    只是因为自己将他严加看管着,他才找不到时机去拿解药而已。


    好罢。


    那么自己多给他些时间就好了。


    原定的十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让徐未宁偷偷摸摸地去拿解药,一定是够的了。


    萧闵揣回木雕,将腰间挂着的酒囊取下,喉结滚动,猛灌几口。


    酒气直烧上心来,烧得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逐渐膨胀,几乎已经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哼笑一声,只待回去再找徐未宁慢慢算账。


    然而这账要怎么算,还得从长计较。


    徐未宁现在是连账也算不得的了。一同他算起什么账,他就要变着法子来惹人生气。真是嚣张得很。


    此时四下寂静,无人打扰,正是适合萧闵计较的时候。


    ……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风声不知何时停了。


    山谷间静得有些异样。


    接着,他感受到了——极其细微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蛛网颤动般的波浪。


    山谷之上,先是出现了一线细白,只见那细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扩大、扩大,伴随着那惊涛骇浪而来的,是如闷雷般轰隆隆的咆哮。


    一时间天地翻腾。


    士兵们顿时骚动起来,牵马的,推车的,逃命的,全撞到了一处。而那磅礴大雪已从上方滚滚而来,有如千军万马,势不可当!


    “快走!快走!”


    “全军听令!立刻原路撤退!!”


    “雪崩了!!”


    与此同时,王爷府上。


    萧铮瘫坐在太师椅里,嘴唇半张,瞪着面前书生模样的瘦高男人,那张常带着几分轻佻愚蠢的脸上,正现出一种茫然与惊惶交织的青红色。


    “你、你再说一遍。”语气几乎有些恳求。虽叫对方再说一遍,但似乎希望对方并说不出什么来,或是告诉他,方才的话只是一个玩笑,逗逗王爷而已,王爷不必放在心上,再来继续喝酒罢。


    然而那人如他所愿,清清楚楚地笑道:“王爷,如今太子殿下已遭到陛下猜忌,若陛下当真要废了太子,唯独还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不就只有你么。”


    “不会的,不会的罢……本王可从来没想过……”


    “这不是王爷想不想要的问题。太子殿下为了自保,也只能想办法对付王爷。而王爷当年与惠妃的孩子就在东宫。若是太子殿下将他交到陛下面前,王爷便会很难办呀。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我、我……”


    “如今太子殿下被迫出征,陛下又卧病在床,这皇宫中空空如也,不正是王爷的囊中之物么。”


    “但是,去东宫将那孩子偷出来不就成了……”


    李允章冷笑道:“虽说太子殿下不在,但东宫里还有个徐未宁,他和太子可是一条心,又怎么会把孩子交给王爷?王爷想要他的命么?”


    “什么?本王不……”


    “王爷真是糊涂呀糊涂。这天底之下,有无数人所追求之物,其实都是王爷的唾手可得而已。王爷喜欢十分的美人,如今却只得到九分,剩下那一分,只在太子殿下手里。但看王爷想不想要这剩下的一分美人了。”


    萧铮的嘴唇蠕动片刻,犹疑不定。


    好半晌,他才小声地道:“你在骗我是不是?你、你又怎么知道那就是本王和惠妃的……本王当年可听说那孩子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在?你要怎么证明那确实是本王与惠妃的……本王与惠妃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枚熟悉的麒麟锁正挂在李允章的手指上,倒映在他微张的瞳孔中,一晃一晃。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只出现在回忆中的小徐。


    赵将军:太子当年雄姿英发……


    萧太子:想老婆。


    十二点前出现。欧耶!


    第36章


    军报急递入京, 由兵部转呈御前。太子行军途中,忽遇雪崩,所幸撤退及时, 而他们驻军的右侧石壁上有许多岩洞,伤亡尚少,但粮草损失惨重, 加之大雪封路, 环境凶险,请陛下即刻增调粮草与人手,使兵马渡出谷去。


    兵部贾尚书与户部陆尚书俱巴巴地杵在御书房里, 等陛下印章批复,好叫他们立刻去做准备。然而, 只见陛下放下军报, 口气平静道:“既然大雪封路, 想必有了粮草,也很难运进谷去。且等两日后再议吧。”


    陆尚书脸色微变。贾尚书拱手道:“太子殿下如今被困谷中, 冰天雪地,又缺粮草,哪里还等得起两日?何况翼州与那邯郸谷相距不远,若北胡先拿翼州,再下邯郸谷,将山谷前后都围困住, 谷中岂不是腹背受敌?”


    陛下道:“太子骁勇善战,无需多虑。”


    贾尚书急切道:“殿下骁勇善战不假,可在那样的境地之下, 又要如何……!”


    陛下出言打断道:“好了!朕有些头痛,想不得这些事情, 要回寝宫歇息了。二位尚书,先请回吧。”


    他摆驾离开御书房,留下二位尚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遥远的雪谷里,几千多人正翘首以盼地等着朝廷的增援,只待增援抵达,一鼓作气,打完这场仗,最后论功讨赏;谁知陛下其实压根儿就没想叫他们活着回来。


    功高盖主的太子,务必要与那几千多个士兵一起被埋葬在谷底,成为猎猎风中飘荡的冤魂之一。


    徐未宁觉得东宫近来十分热闹。


    萧闵没离开前,他睁眼闭眼都是那张熟悉的脸,好像天底下就这么一个活人似的。萧闵离开以后,各种各样的人有如雨后春笋,刷刷地冒出头来了。


    王太医来给他诊脉,一个人来还不够,又捎上了他的诸位同僚、师父,乃至徒弟,围着徐未宁,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最后也没能吵出要给徐未宁开何种新药方,只能照旧煲药,看他喝完,十分挫败地退下了。


    内务府的管事姑姑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翠云偷溜出去找徐未宁,同他闲聊逗闷子。禄公公没有了贴身侍奉的主子,也一心一意地伺候起徐未宁来了。


    冯锦从小太监那儿新得了一竿儿竹马,便总骑着到徐未宁屋里玩儿。而那个同徐未宁长得七八分像的小孩儿,则喜欢跟在冯锦身后跑,一边跑一边叫:“我也想玩儿,我也想玩儿,给我玩会儿呀,小气鬼!”然而冯锦既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人。只有徐未宁看着他笑。


    这日,江允来了。


    他裹着一身寒气,跨进承明殿里,撩袍在罗汉床上坐下,才一坐下,便低声地道:“真是岂有此理。”说罢,缓了口气,端起热茶要喝,却发现徐未宁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乍一看古怪非常,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古怪,硬要说的话,就好像是……忽然不认识他了那样。


    江允微微愣住,刚待发问,徐未宁的眼神忽地一变,又回到了江允较为熟悉的那副样子,“啊,原来是江大人,有失远迎……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徐未宁提起茶壶,要给自己斟茶,却发现方才已经斟过一次了,杯中的茶还是满的,便略显尴尬地将茶壶放了回去。


    “江大人吃过午饭了么?我好像吃过了……”


    原来徐未宁是把他当作来蹭饭的了,江允道:“我也吃过了。”


    徐未宁点头:“哦。”


    “我过来,是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徐未宁茫然:“啊?”


    江允蹙眉道:“殿下已被困在雪谷两日,你不知道?”


    徐未宁不知自己为何应该知道,他既没和萧闵一同被困在雪谷里,又没有掐指一算的本事,“我不知道……”


    江允长出一口气。


    “请调粮草的军报现在还在户部压着,已接二连三来了好几封。但陛下一日不批,粮草便一日发不出去,如此愈拖愈久,只怕殿下凶多吉少……”


    “啊。”


    徐未宁听了,只轻轻地“啊”了一声,并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仿佛江允同他说的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就好比翠云今早告诉他内务府里有两个小丫头打起来了一样,即刻就能迎刃而解。


    江允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想,徐未宁果然是有办法的。


    说起来,他与徐未宁的交情其实不算深厚,不过是斗过一回姬进忠,耍过一回五王爷,喝过一回酒;可在这仅仅三回的交情里,他却对徐未宁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信赖,总觉得徐未宁虽看起来浑不靠谱,嘴上又爱胡说八道,但有天大的事情摆在他面前时,他大概会长叹一口气,然后气定神闲,微微一笑,告诉众人:那个,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如当初。


    江允的眉头松开了。


    “那么你预备如何?”


    “我?”徐未宁有些迟疑,“我预备睡会儿午觉……”


    屋里炭烧得暖,他十分犯困。


    江允的眉头又蹙起来了:“事不宜迟,刻不容缓,你要睡觉,也先把这事处理了再说,那边可等不起太久!”


    他霍然站起身来:“胡兵尚未杀退,几千多将士便被困在谷底进退两难,陛下此举,简直不顾江山社稷,要寒了多少人的心!”


    “……”


    徐未宁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眨了下眼,望着江允。


    江允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许久。


    他的眼珠轻轻一动,叹了口气:“好罢,好罢……”


    “被困在雪谷……要调粮草……”徐未宁喃喃自语,站起身来,“唉,那么直接请陛下下诏不就好了……”


    他慢吞吞地坐到书案后去,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悬在半空中,顿了许久。直到笔尖的墨凝成墨珠,嗒地掉在黄纸上,他才回过神似的,以那滴晕开的墨迹为落笔处,写下一横。


    徐未宁写了很久,他有时会忽然想不起某个字该怎么写,或是写完上句话后,便不知道下句该讲什么。但总算还是写完了。他盯着这份文书看了半晌,卷起来放在一旁,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找了半天没找见,又沿着墙面一寸一寸摸过去。


    “你在找什么?”江允问。


    “那个……太子殿下的……啊,找到了。”


    徐未宁滑开一块墙板,只见那墙板后赫然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洞。他伸手进洞里掏了一阵,直起腰来,手里俨然握着一枚青色玉章,章上雕刻着繁复的麒麟纹,流着脉脉绿光。


    这是东宫信物。


    太子青章。


    江允一惊:“你怎么知道青章放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方才找了许久……”


    “你拿它要做什么?快放回去,这东西可不能叫你随便拿,被发现了要杀头的!”


    “殿下又不在这儿,我就借一下……总不至于那么小气……”


    徐未宁将文书和玉章都揣进怀里,向外走去,走到门边,才想起要和江允告辞,“那我就先走了,你要吃晚饭的话,可以晚点儿再来……”


    他在宫道上遇见了禄公公。禄公公笑吟吟地问他:“徐公子今天精神不错,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去见陛下。”徐未宁道。


    “见陛下?”禄公公脸上的笑容一凝,“您去见陛下做什么?”


    他看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徐未宁道:“陛下如今……喜怒无常,而且不许任何人近他的身。就连福总管,平日也进不了殿呢。”


    徐未宁道:“啊,那是好事……”


    禄公公还没琢磨出这个“好事”的含义,就见徐未宁悠悠地走远了。


    徐未宁凭着青章,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乐天宫。宫门在他身后关上,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嘀咕道:“这里头怎么这么冷……”


    他搓了搓胳膊,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殿内空旷寂静,脚步声尤为明显。这声音落在徐未宁的耳朵里,叫他有点隐约的害怕,于是走两步停一步,拖拖拉拉地到了寝殿门口,探头往里望了一望。


    只见陛下身着素白中衣,披着翻毛外褂,坐在床沿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徐未宁吓了一跳。


    他这一路上都怕殿中忽然冒出只什么鬼来,谁知这人不声不响地坐在这里,最像只鬼。


    “你是谁?”陛下冷冷地问。


    “我是太子殿下的,呃,帮殿下侍书写信的……”徐未宁走到窗边,从怀中掏出写好的诏书,在窗台上摊开来,很幸运地发现上面的字并未糊到一起去,“听说殿下在外头缺粮少兵,我来请陛下瞧瞧这份诏书,然后再在上头盖个印儿……”


    片刻的寂静。


    这世上竟有如此胆大包天而理直气壮之人,陛下不可置信,缓缓地扬起了眉毛。


    “你说什么?”


    “我说——”


    然而,不等徐未宁再说一遍,陛下就掀开了床垫一角,手中银光一闪。


    他竟在床垫下藏了把刀!


    徐未宁大惊失色,无处可躲,见陛下将要扑过来把自己一刀捅死,连忙抽开窗锁,向外一推,叫道:“快来快来!”话音才落,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从窗外吊下,利落地翻身进来,一脚便将陛下手中的刀踢飞出去,深深地嵌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之中!


    陛下年老力衰,久病成疾,哪里会是小九的对手,尚未来得及反应,人已被蒙着嘴按到地上,呜呜地叫。


    “唉,好好说着话,怎么忽然要动手,真是吓人得很……”徐未宁拍拍胸脯,惊魂未定。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落锁,拎着诏书走过去,蹲在陛下身前,好奇道:“陛下想说什么?”


    “呜呜,呜呜呜。”陛下仍在呜呜地叫。


    小九将他嘴上的布条扯开,他当即扯着嗓子叫道:“有刺客,护驾,护——”小九又眼疾手快地将他的嘴蒙上了。


    徐未宁道:“陛下这里未免也太过冷清,里头没有人,外头也没有几个人,难道平日不会无聊……陛下快瞧瞧这份诏书,那个,怎么说的来着?事不宜迟,刻不容缓……”


    陛下翻着眼睛,恨恨地盯着徐未宁。徐未宁觉得他这目光实在瘆人得很,真想把他眼睛一块儿蒙住,但是蒙住眼睛的话,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自然也读不了诏书,盖不下玉玺。


    徐未宁只好遗憾地说道:“陛下何必那么戒备,我既没想掐死陛下,也没想弄断陛下的胳膊腿儿,更没想戳瞎陛下的眼睛……”


    他每说一句,陛下的脸色就多白一分,后来已是灰败一片,仿佛真的被徐未宁戳瞎了眼睛,弄断了胳膊腿儿,然后捏着脖子掐死了。徐未宁恍若未觉,报菜名似的把话报完了,随即展颜一笑,宽慰道:“陛下不用紧张,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小九感受到手底下的身躯颤了一颤。


    他眼明心亮,立刻伸手掐住了陛下的脖颈,陛下顿时呼吸一滞,挣扎之间,砰地向后撞上了床沿,头晕眼花。徐未宁“啊”地叫了一声,忙上前拉开小九的手,“等等,等等,陛下可没说不给太子殿下调兵拨粮……”


    一番折腾,陛下终于精疲力竭。


    他“呜呜”地叫了两声。


    徐未宁揭开他嘴上的布条。


    “玉玺……在……朕去拿……”


    徐未宁十分满意。


    他将已印上章的诏书收好,顶着陛下的目光,略显歉然地拿出了第二份诏书:“那个,这里还有……”


    “这是……”陛下扫过一眼,瞳孔骤张。


    这是退位诏书!


    他要宣告自己沉疴难愈,病况愈下,无力再把持朝政,从此退居宫中静养,由太子继位!


    “这是我灵机一动,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但是写都写了……”


    徐未宁期待地望着陛下。


    陛下瞪着眼,嘴唇哆哆嗦嗦。


    “不……朕不……”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徐未宁叹道。


    这句话是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他在这一刻,觉得这话真是十分地恰到好处。


    他的喉咙里有点痒意,于是很熟练地背过身去,掏出手帕,捂着嘴咳了一阵。


    手帕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徐未宁又喃喃地念了一遍。


    他掰开陛下的手指,从他紧握的手中取走了玉玺。


    嗒。


    盖在了那份退位诏书上。


    一炷香的时间后,马车停在兵部衙门外。徐未宁走进衙门,在一众聚拢过来的视线里,展开了诏书。


    他很慢很慢地念,每念一段便停一会儿,有时还要眯起眼睛,像是看不清上头的字。


    但他的声音十分清晰。


    “……现,着户部即刻拨发军粮,昼夜驰运,不得有误。太子所部将士,务必全力接应,使大军安然返京。”


    “烦请诸位,即刻接旨。”


    ……


    “哈哈哈哈哈!”


    萧铮忽然大笑起来。


    他在见到李允章拿出那枚麒麟锁后,脸上茫然与惊惶交织的神色消失了,转而变作一种轻蔑的讥笑。


    “本王可从没有给惠妃送什么麒麟锁,”他从太师椅里站起身来,负着双手,在李允章面前自如地踱步,“只在四五年前,本王下江南耍时,很喜欢一个青楼女人,便拿那麒麟锁把她赎了出来,后来又叫她买了回去……那青楼女人,原来也怀了本王的孩子。”


    他定住脚步,回过身来,只觉心里格外畅快,仿佛一只斗胜的大公鸡,傲然喝道:


    “来人!把这贼子给本王抓起来!”


    门外侍卫顿时鱼贯而入,三两下将李允章按倒在地,五花大绑起来。


    李允章猝不及防,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的耳边没来由地浮现出徐未宁曾对他说过的话:“但有了这麒麟锁呢,王爷才会更明白地记起这究竟是他的哪一笔风流债……”


    “……徐未宁,”李允章咬牙切齿,“你敢耍我。”


    ==========作者有话说:==========


    萧闵:本宫说过,徐未宁十分狡诈。


    徐未宁:冤枉冤枉,我对殿下说的都是实话……


    谁要欺负我们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徐!


    第37章


    “徐大人, 且慢,且慢。”


    从兵部回东宫的路上,灯笼黄光摇摇晃晃, 从徐未宁身后照来。徐未宁已经走得很慢,再慢一点儿,就只能停下脚步, 转过身, 见福总管匆匆地赶过来,满脸堆笑道,“徐大人要上哪儿去?”


    徐未宁并不立刻回答, 只默默地盯着他看,看得他莫名其妙, 摸了摸脸, 不知这话有哪里不妥, “徐大人这是……?”殊不知徐未宁的神思已不由自主飘到了别的地方,觉得这福总管笑起来的样子, 十分像金銮殿门前一左一右立着的两尊石貔貅,喜庆得很。


    “我当然是要回宫……”


    “奴才送您回去罢。这天黑路滑,旁边又是静心湖,您也不打个灯笼,这多不稳妥?”福总管请徐未宁先行一步,紧跟在他身侧, 片刻后,压低声音道,“陛下……怎么样?”


    徐未宁道:“我去的时候, 他精神还不错,不过走的时候, 好像哪里不太舒服……”


    福总管幽幽叹道:“陛下自从头疾以来,总不见好,这一两年,更是常常地受它的罪,也是时候该静养了。只是……”


    “啊。”


    “只是……若太子殿下他……”


    他觑着徐未宁的眼色,话说一半,留一半心知肚明,谁知徐未宁等了一会儿,茫然地问:“他怎么了?”


    福总管心道,这是逼他把话说明白,不给反悔的余地,能从太子手里拿到青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想了一想,笑道:“都到这份儿上了,奴才就敞明儿了和徐大人说罢。毕竟陛下的一日三餐还要奴才送着,宫门管制、进出传话,也都是奴才做的。若太子殿下迟迟回不来,或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奴才再想替殿下瞒着,也瞒不了多久呀。到那时候,奴才和您,岂不都是要连诛九族的罪人?”


    徐未宁道:“那个,福公公不用担心,太子殿下他……呃,好像十日之内便会回来……”他掐着指头算了一番,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于是一笑,“快了快了,那么有劳福公公……”


    福总管道:“这是殿下同您说的?”


    徐未宁笃定道:“嗯嗯。”


    福总管道:“虽说如此,可毕竟还是出了些意外,奴才这心里,也未免替殿下担惊受怕……”


    徐未宁道:“莫怕莫怕,那个,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君无戏言。殿下答应过回来就封我做个……呃,做个……”


    他张口结舌了片刻,一时忘记萧闵答应他了何等条件,冥思苦想,抓耳挠腮,不很确定地喃喃自语道:“封我做个太子妃?不对不对……呃,他登基以后,那是昭妃?贵妃?……唉……”


    福总管没有听清,只瞧见徐未宁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失望,心里一突,连忙问道:“怎么了,徐大人?”


    “算了,算了……”徐未宁叹道,“总之呢,福公公不必担心。那份诏书,到时便交给福公公去殿上宣,从龙之功,大赏大赏……”


    眼前灯火逐渐地通明起来,不远处便是东宫了,徐未宁只想赶快地去汤泉里沐浴,再好好地睡上一觉,今天真是十分累人。


    他朝福公公点一点头,便自行地加快脚步,往宫中溜去。


    福总管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却没有走。


    他的眼前,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年轻宫女的身影,望着他笑,一如生前。那张脸,十五六岁上下的,也是秀丽鲜妍的一张脸,令他想到他那早夭的女儿。那已经是入宫前的事了,他已不大记得自己的小檀儿究竟长成什么样子,但若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应该和那小宫女很有些相似。


    福总管将那一位小檀儿收到手下,常带她到陛下面前做事,面见圣颜,盼得荣宠,例行送药的活,也交到了她的手上。然而陛下打翻了她手里的药,把她活活捅成了筛子。血流了满地。陛下在屋里叫:“福全!福全!”他应声走进去,就踩在小檀儿的血上,低下头与小檀儿对望,望着那双惊恐万分的灰白双眼,浑身抖如筛糠。


    “伴君如伴虎呀……”福总管悠悠地拉长声音,对着面前的小檀儿道,“小檀儿,你是运气不好,小时候呢,染了怪病没钱治,大一些呢,又被昏君白白冤枉,稀里糊涂地就没命啦……唉,唉,你瞧爹,爹怎么就活到了现在……”


    他等小檀儿踮起脚跑上前来,才宽和一笑,由她跟在自己身后,不慌不忙地走远了。


    徐未宁回到承明殿里,俯身滑开墙板,将青章与退位诏书一并放了进去,过了会儿,又伸手把它们往深处推了推,藏宝贝似的,觉得十分妥当了,才合上墙板。


    他正预备去汤泉殿里沐浴,就听禄公公在外通报道:“徐公子,五王爷驾到。”


    “……”


    徐未宁并不想见,无论是五王爷还是六王爷,大晚上的,怎么扰人睡觉。


    他装聋作哑,拎起自己的衣裳,决定从后门逃走。后门有条蜿蜒小路,可绕到汤泉殿去,汤泉殿后又有条蜿蜒小路,可绕回他的偏殿里,很是完美。


    然而萧铮此番迫不及待地前来东宫,就为了见一眼徐未宁。


    他曾给萧闵送了众多美人,盼望萧闵能因此与徐未宁生出嫌隙。但等他后头再回来试探时,却发现东宫里完全没有了那众多美人的踪迹,而徐未宁仍一如既往地从院子里悠然而过,身穿金绣海棠织锦袍,头戴百珠青玉簪,腰悬金叶子流苏,手里摇着的折扇上,还有萧闵亲笔题的大字。


    萧铮起先十分丧气,但想了一想,又觉得十分在理。寻常人拈酸吃醋或许讨人嫌,可若是徐未宁拈酸吃醋,满面委屈,那又很不一样了。他想象着那样的情境,一边心肝儿发颤,一边捶胸顿足,只叹皇兄反被他成就好事,说不定两人还愈发地浓情蜜意一番。


    他几次三番地再来东宫,都没能私下同徐未宁说上一句话,于是越发地抓心挠肝,可又不敢当着萧闵的面叫徐未宁来陪他讲几句话,总觉得萧闵脸色不对,会当机立断地差人将自己拖下去活活打死。


    如今萧闵不在东宫里了,他又恰好有了送上门来的正当理由,当然要趁这当口儿来找徐未宁。


    禄公公才叫第二声:“徐公子?”萧铮就已按捺不住,自顾自地免了礼,背起双手,大步走进殿里去,笑道:“本王昨日在府上抓了个贼子,听那贼子一番话,觉得十分吃惊,不敢随意处置,便带来给皇兄了。可惜皇兄不在。不过皇兄信赖徐公子,本王也想先听听徐公子的意见。”


    徐未宁的手尚按在后门的门把上:“……”


    ==========作者有话说:==========


    舔狗带着礼物来了。


    萧闵:你说谁吃醋


    小剧场《伴君如伴虎之如何安抚愤怒的虎》:


    萧闵:徐未宁你竟然敢…!


    徐未宁:??


    萧闵:就算装可怜也……


    徐未宁:??


    萧闵:下次不许了


    徐未宁:??


    萧闵:好了,朕错怪你了


    (最后一幕是萧闵的幻想)


    第38章


    徐未宁本能从后门逃走的, 只是忽然滴了鼻血在地上,弯腰去擦,才耽搁了这片刻, 给萧铮撞个正着。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门把,抱着衣裳转回身来,“啊, 王爷来了。我方才不知怎的耳边嗡嗡地响, 没听见宣,失礼失礼……”


    两月多的时间不见,萧铮觉得徐未宁明眼可见的消瘦了。他身上虽裹着宽大的绛色滚边毛领氅, 但那大氅底下,似乎空落落的, 虚虚地罩着一包骨头。从袖口探出的一双手, 五指长而尖, 腕骨鲜明地外凸出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从门边慢慢地飘荡回来,对禄公公道:“叫厨房弄些暖身的消夜来吧。”又对萧铮道, “王爷请坐。”


    萧铮在紫檀木八仙桌旁坐下了,两眼垂着,目光一直定在徐未宁那双手上,随着它左游右晃,心想若握上它去,一定如玉石般的冰凉。


    心里这么想着, 他也就这么做了,才伸出手,徐未宁便提着茶壶往后一缩, 受宠若惊:“我来替王爷斟茶就好,王爷不必亲自动手。”


    他各斟了两杯热茶, 放一杯到萧铮面前。萧铮道:“景和呀。”


    “嗯?”


    “本王见你气色不太好,人也瘦了许多,是有什么操心事么?不如说给本王听听。”


    徐未宁叹道:“操心事常有,这个呢……每时有每时的操心事……”


    “你随便说就是了。”


    徐未宁这时最操心的是萧铮究竟要在这里坐多久,什么时候才肯大驾回去。可惜的是,话不能这么说。他只能道:“在想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萧铮只以为他是惦记萧闵,殷殷期盼,惶惶担忧,以至于茶饭不思,日渐憔悴,不由得十分怜惜,劝慰道:“皇兄不打败仗,最多再过十日就回来了。”


    徐未宁“啊”了一声:“‘再过十日’?”


    “从他出行算起,到今天,该有八日了吧?”


    徐未宁又掐着指头算。算来算出,只算出萧闵将要食言,他十日内等不着人,还将漫漫地等下一个十日,也不管人等不等得起。


    但那诏书还藏在自己手里,无论如何都得等着。


    真是无奈得很。


    送消夜的小太监们三三两两地进来,在桌上放了一碗糖蒸酥酪,一碟山药枣糕,一盘糖炒栗子,一盅酸笋鱼羹……琳琅满目,香气腾腾。徐未宁端了酥酪到自己面前,吃了几口便放下了。他嘴里很馋,但肚里很胀,未免在萧铮面前吐得昏天黑地,还是点到即止。


    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嘴,问道:“王爷方才还说在王府里抓到个贼子?是什么样的贼子?”


    萧铮朝殿外叫道:“有禄!把人拖进来!”


    殿门又开,骤然灌进来的寒风使徐未宁眯了下眼,打个哆嗦,随即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被五花大绑着拖进殿内,丢在萧铮脚边。徐未宁眨了眨眼。只听萧铮道:“这人在本王面前危言耸听,说皇兄手里有本王和……咳,的孩子,教唆本王起兵造反,本王便道,本王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思。后来发现他原来是在戏弄本王,真是好大的胆子!”


    徐未宁道:“东宫里呢,确实有个王爷的孩子。他娘叫作晚碧,被人赎走以后,便把孩子托付给了她结拜的姊姊。而她的姊姊晚香呢,恰好又和我相识,知道我是宫里的人,就托我凭一块麒麟锁来找王爷……”


    萧铮道:“那麒麟锁怎么会在他手上?”他顺脚踢了踢李允章。


    徐未宁道:“这么说来,王爷是见过那麒麟锁了。不知那小世子睡下没有,王爷要不要见一见?”


    萧铮迟疑。他对晚碧早已没有太多的印象,萍水相逢,风月一场,常讲好聚好散,谁曾想好散完还留下个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锦,呃,从今往后当然是姓萧了……”


    徐未宁起身去叫人。不一会儿,冯锦便被带了过来,站到徐未宁身边,见了生人,好奇地打量。徐未宁对他道:“这是五王爷,你要行礼。”他便朝萧铮作了个揖。徐未宁又道:“他就是你爹。”


    冯锦听了,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萧铮。他原本很不怕生,这时却十分羞赧,拉着徐未宁的衣角,只管往他身后藏。


    萧铮也不得不承认,这冯锦的眉毛眼睛,的确与他生得十分相像,板上钉钉的,绝是他的骨肉。


    但听徐未宁道:“正巧王爷今天来了,就一道带他回府上去罢,他留在东宫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那个,我看不了他多久……你皇兄呢,以后也要立后纳妃,有了皇子,这小世子在宫中就不太妥当……”


    宫女们将冯锦的日常用度与宝贝玩意儿全收拣起来,打包了五六个箱子,堆上马车,送萧铮与冯锦一块儿出宫去了。徐未宁这才长松一口气折返,重拿衣裳要去沐浴时,听见身后李允章沙哑地道:“徐未宁,你竟敢耍我。”


    徐未宁叹道:“虽然如此呢,你也没给我真的解药……”顿一顿,又自语道,“说实话的不信,说谎话的信了,真是奇也怪哉,奇也怪哉……”


    李允章冷冷一笑:“谁说我没给你解药?”


    徐未宁回过身去,洗耳恭听。


    “你不是也知道那药要以毒攻毒么?寒石散就是唯一的解药呀。”李允章似笑非笑,“看你现在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是不是已经撑不下去了,活得很辛苦呀?”


    徐未宁赞同道:“确实,确实……”


    “哼。照这样下去,你若不吃寒石散,最多再有半个月好活。就算再命大,也活不过一个月,你只会七窍流血,把血流尽了再死,哈哈哈……”


    徐未宁吓了一跳,觉得这死状未免也太过骇人听闻,他真是十分不想落到那种下场,“那我吃就是了……”想一想,有些歉然地笑道,“兄长真是大仁大义,愿意把这实在的告诉我听……”


    李允章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一声笑:“但你若吃了寒石散呢,虽解了原来的药毒,但两毒相克,你从此也就只能做个傻子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徐未宁呀徐未宁,你不是要受明君的重用么?你不是要建功立业么?你他妈的,忘恩负义,老子就要看你变成傻子像条狗一样活着!老子要叫你生不如死!你还想做什么一品官,真是见鬼,哈哈哈哈……”


    徐未宁并不搭腔,只是无奈地笑。


    等李允章笑完了,他才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怕死得很,好死不如赖活着……不然我重活这一趟,岂不是光受了罪,实在是很亏很亏……”后面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朝李允章点一点头,“那个,我要去沐浴了,麻烦兄长在这儿先睡一晚上,等明天得空,我再给兄长重新安排个地方躺着……”


    正如李允章所说,徐未宁的鼻血流得越发频繁了。直到某天,连耳朵里也痒痒的,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歪过脑袋晃了晃,从耳朵里也晃出条又长又细的血痕来,顺着耳根流到脖子上围的毛裘里。


    徐未宁不知变成傻子是会傻到哪种地步,是反应慢而善忘呢,还是连字也识不得了。但他也只能提前写一封信下来,用以提醒日后的自己,陛下的退位诏书与太子青章放在一处,待萧闵回来了,便拿去交给福总管,在金銮殿上宣告这件事。


    他又另写了一封,叫翠云过来,交到她手上道:“你过几日,听说殿下回来了,就把福总管叫来。若我不知道他来是为做什么,你才将这封信给他。”


    腊月已过了大半,朝前有捷报传来,据说萧闵一行闯出邯郸谷后,直奔翼州,与翼州巡抚里应外合,反打了胡兵一个包抄,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然而徐未宁又算了一天日子,觉得大概是等不到萧闵回来了。他保命要紧,于是在一天夜里,往茶水中倒了寒石散,搅一搅,喝了下去。


    喝时只是茶的味道,不过一会儿,腹中就绞痛起来。徐未宁抖着手放下茶杯,跌跌撞撞地想回到床上去。才走到半路,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他的头晕得厉害,眼前也重重叠叠地发花,没有精力再擦地上那滩血,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不小心砰地在床沿上撞了下脑袋,才知爬到了,费劲儿地支起身子,爬上床去,朦胧的视野里,波荡着银亮如水的月光。


    那月光逐渐地盈满了屋子,徐未宁仿佛看见了一片宽阔的大江。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连拒了三道召回令牌,决然地来到了这个大水漫天的县城中。城中百姓,皆喜不自胜,对他夹道欢迎。他手持长刀,走进了江里,仰起头,见江心忽地跃出一条巨大的蛟龙,卷起长长的水柱,一路飞回天上去了。


    ……


    腊月二十七,太子平定西北战事,班师回朝。


    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京城,一部分回了京营中,另一部分随着萧闵入宫,气势恢宏,齐齐勒马停在承天门前。


    萧闵当日在雪谷连发十几封急报都没得回音,心知陛下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不胜其烦,于是在回程途中就打定了主意,势必要将那蠢货拉下龙椅,以正社稷。


    却见福总管正与一众太监立在承天门的牌坊底下,恭恭敬敬地迎接他。福总管笑吟吟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奴才这便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稍后到金銮殿里,有圣旨要请殿下接。”


    ==========作者有话说:==========


    老婆没死,但老婆傻了。


    小剧场《小徐变成猫后的日常》:


    早上:团在被子里睡觉,但被萧闵上朝的动静弄醒了,于是挠他一爪,被萧闵揣着去上朝了。


    中午:团在桌案上睡觉,但被萧闵批奏折的动静弄醒了,于是挠他一爪,被萧闵拎到怀里用衣服裹住了。


    晚上:团在炭盆旁睡觉,但被萧闵走进来的动静弄醒了,于是挠他一爪,被萧闵丢进浴盆里洗澡了。


    小徐咪咪喵喵地逃离皇宫中…


    第39章


    漫长的对峙。


    萧闵轻扯了下缰绳, 领着马儿在原地打了个转,这才扬起眉毛,对福总管皮笑肉不笑道:“有什么圣旨, 就在这里宣吧,让本宫先听一听,再做决定要不要接。”


    这话大逆不道, 已经挑明了说, 萧闵身后众将士,闻声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气势一时剑拔弩张。


    福总管身后的太监们, 见势低头,冷汗涔涔, 只怕萧闵一声令下, 他们就被汹汹的马蹄踏成肉泥。福总管却很镇定, 似乎并没听出萧闵的言外之意,仍恭谦地笑着, 道:“新君继位,社稷大事,还是应当到金銮殿中昭告百官,如此合乎礼法,望殿□□谅。”


    风从人群中穿过,满目衣袖拂动。


    许久, 萧闵很是意外道:“哦?”抬手挥一挥,示意身后将士都且收敛着先,微微一笑, “陛下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真叫本宫很没想到呀。”


    福总管笑道:“殿下看这封信就明白了。”说着走上前去,将一封黄纸奉到萧闵面前。


    萧闵翻开那封黄纸, 只看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这回过了更久的时间,所有人都等着他从信纸上抬起头来,马儿也已不耐烦地屈起蹄子,在地上刨起了雪,而萧闵一动不动。


    终于,他轻轻地说:“徐未宁。”


    其实纸上通篇下来,没有提到一个徐字,但徐未宁的字迹,萧闵认得再清楚不过。


    他起笔时,习惯将笔尖向下一压,于是字头的墨迹总要重一点。字与字间,行云流水,藕断丝连。收笔起长锋。见字如见人。


    可这张纸上的字,虽骨架尚存,能够辨认,但笔划深浅不一,显然写得一字一顿,还有墨点在字间晕开,仿佛写字的人已无力为继,艰难提笔,才写下这简单几句话。


    殿下归后,径去取诏,在殿中东角花坛下。事不宜迟。


    “徐未宁,”萧闵拿纸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干的好事。”


    他将那纸折成四角揣进怀里,猛地一扯缰绳,纵马便朝前疾闯!


    太监们眼睁睁看着他飞驰而来,马蹄下雪泥飞扬,吓得哄然四散。福总管在身后高声叫道:“殿下,圣旨要紧——!”他也并不回头。他一气儿不停地从奉天门跑马回了东宫,到了承明殿外,刹步急停,战马长嘶,惊得扫雪的宫人们皆抬头望来,跪下行礼。


    萧闵翻身下马,扫视一圈。


    院角的梅花红艳艳地开着,一片泛白的阳光落在屋瓦上,犹如朦胧轻纱。宫人们各司其职,既不吵闹,也不沉默,有人快步走来,替萧闵牵过马绳,将马带去马厩中拴起来。似乎一切如常。


    萧闵悬着的心,忽然十分急促地跳了起来。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在原地立了许久,脚下仿佛生了根,提不起步,只在心里没来由地想:和北胡这场仗,打了有多少天?


    禄公公走到萧闵身后:“殿下回来了。殿下要先歇息会儿么?奴才叫人上些杏仁茶来。”


    萧闵问:“徐未宁呢?”


    禄公公一愣,语气有些古怪:“徐公子他……”


    “行了,”萧闵随即打断了他,懒得去深究那语气里的古怪是为难还是何意,深究下来,只叫人心烦,“本宫自己找他去。”


    他走进殿里,叫道:“徐未宁。”


    “……”


    无人应声。


    萧闵转进寝屋,只见床帐高高挂着,被褥贴墙叠起,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窝在床上犯困的熟悉身影。


    他的眼珠略微凝滞地向下一转,看见了床前一条暗红的血迹,从床边一路延伸到梨花木桌底下。


    由于那血迹已凝固了很久,虽用水洗过擦过,也没法彻底清理干净。还待重新上方砖才行。


    “徐未宁呢?”萧闵盯着地面,又问。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看向禄公公,语气并不激烈,只是重复地问道:“人呢。”


    禄公公小心翼翼道:“徐公子下午说无聊,带人到静心湖上耍去了。”


    “……”萧闵张了张嘴,却没作声。


    好半晌,才逐渐觉得心跳如常。


    “他倒是好兴致。”他想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却发不出来,顿一顿,又道,“这么冷的天,亏他精力好。怎么跑那么远去玩儿?”


    说罢,不等禄公公再回答,他便大步走出承明殿,往静心湖去了。


    静心湖早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冰面光滑锃亮,沿湖一圈堆着积雪,雪中细枝凌乱。萧闵远远地便见一人蹲在冰面上,手里抓着块巴掌大的石头,正卖力地在冰面上凿,似乎想将那块冰凿出个洞。


    可冰层深厚,哪里那么容易凿穿。眼见那人冻得手也红了,耳朵也红了,一旁的太监宫女们纷纷劝他道:“徐公子,您出来也有大半个时辰啦,要不咱们先回去罢?王太医说了,叫你受不得风,一会儿要生病啦……”语气很柔和,轻声细语地哄。


    “不要。”那人干脆利落道。


    他头也不抬,继续一心一意地凿冰。脚底下已隆起一小堆雪。


    萧闵看了他会儿,走了过去。那群人觉察到动静,见是萧闵来了,赶忙行礼。徐未宁这才抬起头来,顺着人群扭头,望向萧闵,乌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瞟了一瞟,忽地露齿一笑。


    萧闵将要出口的话,被这一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在此时忽地发觉,和北胡的这场仗,似乎确实打了很久。


    “在做什么?”他走到徐未宁身边,俯下腰去,从他手里拿走石头,顺手丢开,“走罢,不冷么。”


    徐未宁莫名其妙被这人抢了石头,大惊:“你干嘛?”


    “什么?”


    “干嘛抢我石头?”


    萧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兜头砸了满脸的雪,顿时愣住了。


    其余人来不及阻拦徐未宁的胆大包天,也吓得僵住了。


    徐未宁犹自恼怒,又抓一把雪往萧闵脸上扔,扔中了,才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去捡自己的宝贝石头。


    宫女太监们见徐未宁扔完一下不罢休,竟还来第二下,看萧闵衣领子上兜满了雪,脸颊濡湿,连睫毛上也挂了白霜,只觉两眼一黑,魂魄出窍,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恕罪,徐徐徐公子他——”


    “我干嘛?”徐未宁听见自己堂堂大名,于是追问。没人敢应声。他觉得十分稀奇,便回过头去,指着萧闵问,“这是谁?你们好怕他。”


    “这是太子殿下……”有人埋头小声道。


    “太子殿下怎么了。”


    “不能用雪扔他,也不能拿手指他,这是大不敬,要罚……”


    徐未宁瞪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一章(无能地离开


    变傻后的小徐将极其难捉而且无法无天!


    第40章


    徐未宁连忙缩回手来, 揣进袖子里,十分戒备地瞅着萧闵,嘀咕着为自己申辩道:“那是他先抢我石头, 我才砸他的。怎么只许他欺负别人,不许别人还手?呸,真是坏得很。”


    地上的宫人们听他一张嘴便是火上浇油, 各个心如死灰, 偷眼去瞧萧闵的反应,预备为徐未宁接着求情。


    然而萧闵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的身上,雪化了, 霜融了,人却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就连脸上表情也没有变化半分。


    寒风杀人的邯郸谷没能将他困住, 但在这片澄净而辽阔的静心湖面上, 他竟一时不知该往前走,还是该向后退。


    终于, 他唇角牵出了一个些许古怪的笑容。


    “行了,徐未宁,过来罢。本宫没说要同你算账。”


    他向前走了两步。


    徐未宁见他气场不对,哪肯信他的话,掉头要跑,结果脚下打滑, 哎哟一声,啪叽摔在了冰面上,十分尴尬。他试图撑着地面爬起身, 可那片冰面非要和他作对,他爬起两次, 又连摔两次,恼火得很,还是个小太监跑来将他扶起站稳。


    萧闵停下了脚步。


    他两眼不眨地盯着徐未宁,半晌,右手略微向外一摆,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听清:“去。去叫太医过来。”


    王太医接到传唤,匆匆地赶来,见过萧闵,听他轻轻地问:“他怎么回事?”


    “这说来话长……”


    王太医回忆起当日的情境,仍然心有余悸。他那时刚到太医院上值,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惊惶的喊叫声,尚未得知喊的究竟是什么,就被来人七手八脚地推到了承明殿里。


    只见寝屋内黑血遍地,徐未宁的脸上、手上、身上亦沾了斑驳的血,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已没气了。


    王太医吓得两腿一软,当场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直到有人将他拖去床边,在他耳边叫道:“没死!没死!你发什么呆!”王太医方回过魂来,哆哆嗦嗦地去摸徐未宁的脉象。


    这一摸,他难以置信地“咦”了一声。


    “……徐公子先前中的余毒已经清了干净,再也没有性命之忧。臣问了禄公公,徐公子近来有何异样,禄公公道,并无什么异样,只在七八天前,五王爷绑着个人来过一趟,禄公公那时守在殿外,听见那人在说什么‘寒石散’……臣料想徐公子或许是吃了那种剧毒,两毒相克,便一起消解了,只是大脑受到毒性侵蚀,于是忘了许多事,而且变得与常人有些不同……”


    萧闵道:“哦。”片刻后,又问,“能好么。”


    王太医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忧,其它的都没甚么大碍,只要慢慢地调养,天长日久,或许也有这样的可能……”


    萧闵笑了一声。


    “庸医。”他淡淡道,“这话你说过多少次。”


    王太医低眉顺眼,不敢吱声。


    “徐未宁糊弄本官也罢了,连你们也敢糊弄本官。一个二个,说什么调养着便无大碍,从开春到现在,多久过去了,本宫什么时候见他好起来过。本宫先前同他吃饭,八九道菜,他总能各吃掉半盘。后来慢慢地饭也吃不下了。原还闲着会去采莲子,和本宫去坊市里逛一整日,后来也是常常睡着,连寝宫的门也懒得出——现在你告诉本宫他傻了。王太医,本宫就问你一句,你说的哪一句话当真。天长日久,究竟是多久。什么叫做‘没有大碍’,什么叫做‘也有这样的可能’……”


    萧闵很慢、很慢地出了一口气。


    他道:“你说呀。”


    王太医惶恐道:“殿下恕罪,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既知病理,有迹可循,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徐公子医治……”


    萧闵不得不闭上眼睛,才勉强克制住将王太医踹翻在地的冲动。另一头,徐未宁十分不甘心地问宫女:“为什么他不许我凿冰,我就不能凿冰了?又不关他的事。”


    宫女伸手往周围一划,对他循循善诱道:“因为这片湖,这个亭子,乃至这整个宫殿,都是他的呀。那么这湖上的冰、湖里的鱼,当然也都是他的,你要凿冰捉鱼,就得先问过他……”


    徐未宁惊道:“竟然如此。”他两根手指绞在一起,偷眼觑着萧闵,见他与太医似乎没什么话好说了,便叫道,“殿下。”


    “……”萧闵心头一颤,扭头看向他。


    只见徐未宁好似忘了方才大不敬的举动,眯着眼睛对他笑,试图同他商量:“你别赶我走,我很快就捉到鱼了,捉上来以后,分你一条大的。”


    他献宝似的朝萧闵招一招手,趴了下去,食指点在冰面上,叫萧闵来看,井井有条地做安排,“这一条大鲤鱼,是最大的一条,就冻在这里面,我把它凿出来给你。其它的给我。如何?”


    萧闵一言不发,走过去把他拽起来,裹进自己的大氅里,捏住那双通红的手,像两块冰。


    徐未宁挣扎未果,就这样被他兜回了承明殿里。


    萧闵叫人打了热汤来,不由分说地将徐未宁扒了干净,塞进浴桶里,挨了徐未宁好几下水泼,从头湿到了脚。


    徐未宁趁萧闵擦脸的时机,还想从浴桶里爬出来,但才一站起身,又忽然觉得泡在浴桶里其实十分舒服,于是偃旗息鼓,老实地坐回浴桶里,将下半张脸也泡进水中,咕噜咕噜地往水面上吐泡泡。


    禄公公端着盆艾叶与桂皮进来,往浴桶里倒,给他驱寒。见萧闵湿淋淋地站在一旁,叹了口气,道:“殿下还是先去更衣罢。”


    萧闵头也不回,问道:“五王爷来的那日,绑过来的那人,在哪里。”


    禄公公道:“徐公子安排进柴房里了,奴才也不敢随意处置,便叫他一直关在那里……”


    萧闵点一点头,大步走出去了。进了柴房,待了许久。再出来时,衣裳上的水混着血,滴滴答答,掉了一路,又逐渐地凝成红白相间的霜花,一朵一朵地挂在他身上。


    他在这时,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从青楼回宫那天的路上,曾起过这样念头:


    徐未宁要是个傻子就好了。


    傻子才会别无二心,百依百顺。


    没想到一念成谶。


    从此谁也不必再揣测谁。他再不用去想徐未宁讲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有几分是曲意逢迎,有几分是真心实意。


    或许这样也挺好。


    他与徐未宁……


    萧闵的余光瞥见院中石桌,眼睁睁看着那石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局残棋、两个人影,一个是他,一个是徐未宁。他与徐未宁正一左一右地对坐着。徐未宁手里捻着一颗棋子,频频地抬眼瞧他,而他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悠悠地对徐未宁道:“徐未宁,你这不是很会下嘛。”


    徐未宁讪讪道:“呃,这个……”


    “方才还说的什么?‘我实在不是殿下的对手’。”


    “呃,哈哈,其实是方才殿下点拨两句,正点中妙计核心,明郎一时间醍醐灌顶,灵光乍现,大彻大悟,如臻化境……这也全是殿下的功劳……”


    那两个人影又渐渐地从萧闵眼前消失了。


    他走进殿里,路过屏风后的罗汉床,随意看去,又看见那两个人影并排躺在一起。但听徐未宁讪讪地笑道:“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我,我哪里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怎么,你只对付得了本宫,对付不了别人?你这一门心思,原来光留在本宫身上呀,徐、爱、卿。”


    徐未宁无计可施,仿佛被“爱卿”这两个字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坐起身,接过奏折,认命地读了起来,“好罢,好罢……”


    萧闵静静地看着他。


    他消失了。


    萧闵继续向前走去,停在窗前的书案旁,随手将案角遗留的黄纸扯到中间来。那张黄纸转眼便变作了一封奏折,萧闵抬起眼,见徐未宁出现在了书案后,若有所思,提笔成文。


    萧闵又垂下眼去,看向那封奏折,却见奏折上行云流水的小字无声地飘了起来,密密麻麻地浮在半空中,向着殿外飘去了。


    他的视线随之移去,只听一阵衣料轻擦的动静在桌案后响起,徐未宁叫道:“殿下,殿下……”他没有回头。但自己的声音随之便响了起来:“公事既已做完了,私事也是很要紧的。”


    “我还没沐浴……”


    “本宫也还没有沐浴,爱妃就同本宫一起沐浴吧。”


    浮在空中的字飘出了殿外。


    萧闵这才转回头去。奏折重变回了空无一文的黄纸。


    他去汤泉宫里简单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到寝宫,发现徐未宁已泡完了澡,窝去了床上。


    萧闵走到床边,低下头,凝视他在被褥里闷得通红的脸。


    “徐未宁,”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你不是等本宫回来给你买宅子,封你做大官么。本宫是回得晚了,意外拖了些日子,但这话是没哄你的。你有不满的,再同本宫提条件就是了。”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将被褥扯开一点,叫徐未宁把脸完整地露出来。


    “你不是聪明得很,能干得很,狡猾得很,既骗这个,又骗那个,本宫还待你偷偷地去拿解药,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过你这一回。怎么解药是吃了,吃成这个样子。这下是宅子也没了,官位也没了,啊,徐未宁,你个蠢货。”


    然而徐未宁全没有听见。


    他只是呼呼大睡,万事不知。


    第一卷  东宫纪事  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开始追妻!


    小徐会好的。默念一百遍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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