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我不知道。”许小虎呆愣愣地回答。


    “不老实是吧?”萧岩面无表情捡起铁环,作势要往树上扔。


    “哎哎——别扔别扔!”许小虎可宝贝他的铁环了,连忙央求起来,“我告诉你就是。”


    “说。”萧岩瞥他一眼。


    许小虎想了想,苦恼地挠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娘说她是上辈子来讨债的,我爹说她是赔钱货,我二姐说她是来捡漏的。”他才十二岁,哪弄得清大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家里多个人,就会多张嘴跟他抢吃的。“而且我二姐还说……说……”


    “说什么?”


    许小虎胖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瞅了眼浑身冷厉痞气的男人,又缩了缩脖子:“她说,就算捡漏,凭什么轮到她?要轮也该轮到我。”说完发现自己没讲清楚,又赶紧解释,“这个‘我’是指的她自己。二姐她想替大姐嫁给你,不乐意让那个女的捡漏。”


    萧岩听了,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现在能把铁环还我了吗?”许小虎等了会儿,见男人一脸沉凝站在那儿不说话,小心翼翼问。


    萧岩一回头,瞧见面前吃得圆滚滚的小胖子,想到那姑娘瘦得都站不稳的身形,抬手就给了他脑袋一下:“都胖成什么样了,还吃。”


    “滚吧。”他把铁环扔给许小虎。


    许小虎拿到铁环,一骨碌爬起来就溜了。别看他胖,跑起来可灵活得紧,三两下就窜没影了。


    萧岩站在原地,神色沉凝看了看前头那颗老榆树——许家便在往老榆树往前二百米的方向。


    半晌,他才大步往家里走去。


    ……


    日头越爬越高,在村庄上方斜斜照着。


    萧岩大步往家走,一路上遇到几个挽着篮筐去摘榆钱的村妇,跟他打了声招呼,几人又小声八卦着走了。


    萧岩表情冷淡,对那些议论只当没听见。


    绕过村口两条沙石路,一直沿着村尾走,尽头便是他家房子。


    房子不大,正中一间堂屋连着左右两间耳房,墙壁上的泥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坯。院门一推,吱呀作响。院子里空荡荡的,地面被昨日拉菜的板车压得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没用完的干柴堆在偏房门口,摆酒席时借的桌子板凳已经撤了,锅碗盘子也一并还给了村邻。


    这次摆酒席,萧岩找大队长王长贵借了点钱,用来采买食材和请左邻右舍帮忙打杂。原是想着,到时候将份子钱一凑,就能将钱还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


    萧岩神色微沉,过几日得再去一趟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零工散活。


    他迈进院门,正思忖着,忽然敏锐地侧了下头。


    偏房里似乎有动静。


    原先散在门口的干柴,也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萧岩脚步一顿,转身往偏房方向看去。偏房的门虚掩着,平时烧火做饭都在里面,此刻里头却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皱了皱眉,走过去,一把推开门。


    木板门“砰”一声。


    灶房里背对他站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模样,梳着两条辫子,身穿碎花袄衫,正踮脚在灶台前翻看他家的米缸。听见声响,那姑娘猛地回头,手一抖,米缸盖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萧、萧岩哥……”许茹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反应过来立马挤出笑容,“你回来啦?我看你家灶上冷锅冷灶的,想帮你拾掇拾掇……你吃饭没?”


    萧岩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看着她。


    许茹娣被他盯得不安,低头拽了拽衣角,鼓起勇气道:“萧岩哥,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我手脚勤快,能干些女人家的细活,你要是需要的话……”


    “谁让你来的?”萧岩声音淡淡的。


    “我自己来的。”许茹娣红着脸瞟他一眼。


    “外边柴是你码的?”萧岩瞥一眼堆在灶台后的木柴。


    许茹娣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啊,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你院里柴堆得乱,就顺手给码了……”


    萧岩不动声色,没戳破,只淡淡道:“码得不错。”


    许茹娣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以为得了夸,胆子也大了些,揪着衣摆往前凑近一步:“萧岩哥,我知道,我姐跑了,你心里不好受。我爹娘找人替嫁,对你也确实不公平。”她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况且那女的来路不明,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可我不一样。”许茹娣羞涩地咬了咬唇,尽管难以启齿,还是说了出来,“我打小跟你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洗衣做饭喂鸡劈柴,啥活都难不倒我……”


    她绞着手指,满怀期待地看着面前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如果你要是不嫌弃,我……”


    “你爹娘让你来的?”萧岩打断她。


    “额。”许茹娣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自己来的,他们不知道。”


    萧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妈不说那姑娘是她抱出去的女儿么。怎么来历不明了?”


    “她?”


    许茹娣对苏心婉的敌意毫不掩饰,嗤了一声:“我娘当年是抱出去过一个孩子,可谁能确定就是她?就不可能是冒充的吗?就算她真的是我爸妈当年抱出去的女儿,她现在养父母那边也一大摊子事儿呢。萧岩哥,幸好你没接受。听说她那个养父刚死,养母也瘫痪了,将来养老送终可都指着她呢,你要是娶了她,那才叫自找麻烦!”


    “而且她手脚还不干净,晚上偷东西吃,被我娘逮了个正着!”许茹娣噼里啪啦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通。


    萧岩没再听下去,转身出了灶房。


    “哎!萧岩哥!我还没说完呢!”许茹娣着急地追出来。


    萧岩走到柴堆前,把嵌在木墩上的斧头拔出来,拎在手里掂了掂,回头淡淡看她一眼,“回去告诉你爹娘。三天期限一到,我就上门要钱。少一分,就上公社。”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劈,锋利的斧刃嵌进木头,顿时裂成两半,“还有你,下次再未经允许闯进我家,别怪我不客气。”


    许茹娣脸色一白:“我、我就是来帮个忙……”


    “出去。”萧岩头也不抬,把斧头拔出来,又劈了一下。


    许茹娣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见他理都不理自己,眼圈委屈地红了,一跺脚转身跑了。


    ……


    许茹娣从萧家跑出老远才停下,扶着路边的树喘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难道她说错了吗?她是许茹芸亲妹妹,知根知底,手脚勤快,长得也不磕碜,哪个男人娶了她都不亏。可萧岩从头到尾正眼都不瞧她一下,还轰她出门。


    许茹娣攥着手,心里恨恨想,要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赖在她家,萧岩哥怎么可能这么对她?都怪她!


    她踩着土路往家走,越想越气,路过村口的老榆树时,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她。


    “茹娣妹子!”


    王兴业从路边地里蹦出来,笑得一脸憨:“我正要去萧岩哥那儿呢,你这是去哪儿?”


    许茹娣抬眼一瞧是他,脸立马拉了下来。王兴业这人,搁平时她连正眼都懒得瞧,人蠢嘴笨,家里就一个大队长爹撑门面,自己啥本事没有,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献殷勤,烦都烦死了。


    “关你什么事。”她没好气地甩了一句,继续走。


    王兴业愣了下,又追上来,从怀里掏出根黄瓜,拿袖子蹭了蹭递给她:“吃吗?刚摘的,脆着呢。你这是咋啦?谁惹你了?”


    “谁稀罕你的黄瓜。”许茹娣一把拍开他的手,“走开,烦着呢。”


    王兴业讪讪收回手,见她眼眶发红,忙又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


    “跟你说有什么用?”许茹娣猛地停住脚,扭头冲他嚷,“我被人欺负了你能怎么着?还能替我出头不成?你爹是大队长又不是公社书记,我要你有啥用?”


    这话说得难听,王兴业脸色尴尬,攥着黄瓜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回啥好。


    许茹娣看他那副窝囊样儿,更来气了,哼一声扭头就走。


    “哎,茹娣!”王兴业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了,扭头望一眼眼萧岩家的方向,犹豫片刻,还是朝许茹娣追了上去。


    ……


    许茹娣一口气走回家,推门进院时还带着股火气。


    偏房门口,苏心婉正蹲在地上搓洗昨天那身嫁衣裳。许茹娣看得刺眼,二话没说,上去一脚踢翻了木盆,肥皂水顿时泼了一地。


    “你干什么?”苏心婉站起身。


    “干什么?我还想问你想干什么呢!”许茹娣叉着腰,嗓门又尖又讽,“赖在我家不走,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萧岩哥他看不上你,你别做梦了!”


    苏心婉看她一眼,目光平静,弯腰把散落在地的衣裳捡回盆里,“你去萧家了?”


    “去了又怎样!”


    苏心婉直起身,掸了掸手上灰:“萧岩同意娶你了?”


    许茹娣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谁说他要娶我了?我……”


    “哦,那就是没同意。”苏心婉把木盆往墙根底下一搁,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的,“你跑去找萧岩,碰了一鼻子灰。便回来踢我的衣盆。许茹娣,你也就这点本事?”


    “你——”许茹娣气得咬牙切齿,可偏偏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她恨恨推了苏心婉肩膀一把:“你少得意!给我等着!”一扭头气冲冲进了屋。


    许家栅栏外,王兴业整个人顿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黄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在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萧家去了。


    到了萧岩家,只见院门半开着,萧岩正坐在院子里摆弄一台旧半导体收音机,机壳、电阻、二极管、线圈零散拆了一地,几把大小改锥,镊子整齐地摆在侧边的青石板上。


    “萧岩哥。”王兴业推门进去,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萧岩看他一眼:“怎么了?”


    “没啥。”王兴业挠头,这才想起自己带着正事来的,“我爹托人去镇上问了,三天前确实有人看见许茹芸坐火车走了。赶的早上六点半那趟,往省城方向去的,有人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一块儿上的车,估计就是周哲伟。我爹说,他能打听到的就这些了,省城那边的火车站没人认得她,再往下找,可就难了。”


    萧岩手上修理零件的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帮我跟你爹说声谢,这事他不用再管了。”


    “那你就这么算了?”王兴业瞅了瞅他脸色,“还是……真打算让许家换个姑娘嫁过来?”


    萧岩把缠好的线圈卡进机壳,又拿起改锥拧紧后盖螺丝。“等后天把退彩礼的事谈妥再说。”


    王兴业点了点头,“哦”了声,站那儿看着萧岩忙碌,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萧岩抬眼:“还有事?”


    “没、没事。”王兴业摇摇头,到底没把刚才在许家看见的事说出来,只闷闷道,“那我回去了,我爹还等着我回话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萧岩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推门走了。


    萧岩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改锥放进木箱,眉头微微蹙起。王兴业这小子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刚才他那副模样,八成是憋了什么没说。


    他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把修好的收音机擦拭干净,将零散配件收进工具箱,起身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去手上油污。萧岩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陷入沉思。


    又进屋,从床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把里头为数不多的钱票掏出来数了数。


    数到最后,他动作顿住。


    这点钱,加起来也不够还王长贵的。


    他又将视线投向盒子里一块全钢制的东风牌机芯手表,拿起来摸了摸。这只表已经有些年头了,即便如此,拿到信托商店去也能再卖个七八十块。


    可他不能。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与它一起的,原本还有母亲送给许家那对耳环,都是他父母当年结婚时置的。


    无论如何,也得让许家把东西还回来。


    要是还不上——


    ……眼前忽然闪过一双眸子,平静,迷惘,却透着说不出的悲伤。


    萧岩把手表放回盒子里,塞回了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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