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色阳光和煦,透过玄关斜进来,照得别墅落地窗通透明亮。
苏心婉坐在轮椅上,膝头摊着一本书。
“老婆,我出门了,今晚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苏修明接过管家双手递上的西装外套,边穿边对秦念慈道。
秦念慈踮脚送上一个吻,又替他理了理衣领:“少喝点酒,伤身。”
苏心婉没有抬头。
她听着母亲温柔的话语,父亲无奈的应和,那种难以形容的窒息感又来了。
自一年前,她无意间发现爸爸和别的女人亲密短信,这种窒息感就时常裹着她。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她连窒息都麻木了。
一次送走苏修明后,秦念慈回到客厅,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确认女儿房门关着,走到花园外去接。那天落地窗没关严,苏心婉听见妈妈压低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娇嗔:
“知道了,我下午过去,……嗯,他出差了……你别来接我,我自己开车……”
苏心婉僵在原地。
她推着轮椅回到房间,关上门,脑子里嗡鸣作响。
想起这一年母亲的种种行迹——周三下午固定出门“做美容”,每周末跟朋友“约下午茶”,衣柜里开始多出这个年纪很少穿的亮色连衣裙。
她一直以为母亲被蒙在鼓里。
原来不是。
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苏心婉趴在枕头上,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她倒出药吞下,等那阵心悸过去,眼泪才慢慢溢出来。
她自嘲一笑。
她以为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着母亲。
可真相是,父母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爱人,他们只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才默契地在女儿面前扮演恩爱夫妻。
母亲每天早晨的吻,父亲出门前无奈的微笑……那些她看了二十年的画面,原来都是演给她看的。
他们演得不累吗?
也累的吧。
可他们不敢停。
因为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经不起任何刺激。他们怕她发病,怕她晕倒,怕她受不了一个破碎的家庭。
所以她成了枷锁。
把两个早已不爱彼此的人,锁在一场演了二十年的戏里。
第二天,苏心婉坐在客厅,看着父母在门口吻别。
“老婆,我出门了。”
“少喝点酒,伤身。”
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动作,二十年如一日。
苏心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胃里翻涌。
她推着轮椅回了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沉进浴缸。
热水漫上来,没过她的下巴、口鼻。
眼睛一闭,脑海就闪过母亲花园里的秘密电话,父亲藏在手机里的短信,还有从小到大父母一次次温柔地对她说“婉婉,爸爸妈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的。”
他们守着她,可她呢?给了他们什么?
一副破败的身体,一个甩不掉的累赘,一场让他们连离婚都不能提的漫长刑罚。
热水彻底淹没她。
她没有挣扎。
她闭着眼想:如果她死了,他们就不用再演了。妈妈可以去找那个人,爸爸也可以去过他的新生活。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每天早上醒来,对着一个药罐子女儿,假装他们还相爱。
这样也好。
大家都解脱了。
意识模糊前,她好像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水声漫过耳廓,世界被隔在遥远的呼声外,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
再睁开眼,窒息感依旧。
这种感觉苏心婉太熟悉了。可这一次,她伸手一摸,脸上竟盖着一块布。
她扯下来,低头一看,是一块红盖头。
苏心婉愣住。
她抬头,眼前是一间黑黢黢、灰扑扑的黄土墙屋。地面是用硬土夯的,窗户糊着旧报纸,角落摆着一个油漆斑驳的柜子,一套简陋木桌椅,门板背后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瘦,苍白,指节带茧,指甲缝还染着色渍。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虽然也苍白,却从没干过粗活。
她又按了按心口。
心跳很弱,却很规律,没有那种随时会停摆的窒息。她试着深吸一口气,胸口也没有沉闷感,血液里的氧气好像终于通畅了。
苏心婉怔懵坐在那儿,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在吃席,人还不少。
她歪了歪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很老旧,只电视剧里才出现的那种木架子床上,床板硬邦邦的,蚊帐上打了个补丁,洗得发白,隐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正疑惑间,那扇木门被人“吱呀”一推,几个人说笑着走了进来。
看到已经揭了红盖头自个坐在那儿的苏心婉,对面几人面露错愕。
“你……你谁啊?!”
那几人目瞪口呆看着苏心婉。
我还想问你们呢……
你们又是谁呀?
苏心婉警惕地看着这群人。
“坏了!”打头一个青年脸色一变,转身就朝外喊,“萧岩!你快来,这女人不是你媳妇儿!咱接错人了!”
其余几个村民也惊诧地指着她议论起来:
“许茹芸呢?”
“这姑娘是哪儿冒出来的?”
“该不会是被人掉包了吧?”
“人不是咱几个亲自去许家接过来的吗?……怎么还能大变活人呢?”
苏心婉心头咯噔一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屋里这些人。粗布灰衣,裤脚挽到脚踝,头上绑着发黄的棉布巾,操着一口听不太懂的华北口音,活像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时的农夫打扮。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男子踏进屋。
这人身型气质与旁的村民不太一样。他身量很高,肩宽背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精瘦的肌肉,身上透着股冷冽野性的气息。他像是刚从酒席上被叫过来,手里还拿着只土陶碗,走进来时,屋里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他一抬头,视线与茫然坐在床边的苏心婉对上,那漆黑冷然的瞳孔,让人心脏莫名狂跳。
苏心婉下意识捂住心口,嘴唇微微一动,又听两道慌乱脚步声沿屋外小石板路跑了进来。
她转头看去。
两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夫妻一前一后挤进门,看到表情呆懵的苏心婉,那妇女一跺脚,恨恨瞪着她啐骂了句:“不是让你洞房前不要把盖头揭下来吗!”
“……”
话音一落,满屋子人一静。
大家都齐刷刷盯着那两口子看。
却见中年男人嘴角沉沉一撇,侧身从腰间掏出一杆旱烟点上,也不说话,在呛人的浓烟中一副深沉的表情。
大家又看向那出声的妇女。
那妇女被众人,尤其是被那年轻男子黑沉又锐利的眼神一盯,脸色讪讪干笑两声,搓着手道:“这、这是俺家二女儿……只比茹芸小两岁,刚认回来的……”
“哟!合着是你们自己找了个姑娘来李代桃僵?不是我说,王翠兰,这事儿你们做得缺德了点吧!”一个粗嗓门妇女忍不住道。
“就是,新娘子不见人,不知从哪儿找个野丫头来替嫁,这算个什么事啊?”
“李大妈,你把嘴巴放干净点!什么野丫头,这可是俺十月怀胎亲生的!”王翠兰回怼过去,声音却有丝掩不住的心虚,“……要不是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抱出去养全家都得饿死!你当俺愿意?”
她嘴上硬着,眼睛却滴流乱转,偷偷去瞟萧岩的反应。
“就算是亲生的又怎样?当初你家和萧家定亲的是芸丫头,现在你把抱出去的女儿找回来替嫁?这不是欺负人家萧岩父母不在了吗?”
“说换人就换人,问过人家萧岩了嘛?”
“早不认晚不认,这时候认安的什么心……”
来吃席的村民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唾沫星子让许国伦和王翠兰夫妇脸色越来越挂不住。
苏心婉坐在床沿,从头到尾没说话。
眼前场景实在太过离奇,她只觉荒诞,脑子空了几秒,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该不会是死了,然后又……穿越了吧?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她躺在浴缸失去意识。
眼前出现这些人……名字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哦,想起来了。——那本书。
前些日子她放在手边翻看的小说,书中女主就叫许茹芸。那书讲了女主在时代浪潮中跌宕起伏的一生。从农村到城市,摸爬滚打,酸甜苦辣尝了个遍,最终抓住人生际遇成为女强人。过程虽坎坷,但那些经历,却是苏心婉这个连多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的病秧子永远没法体会的。
而萧岩,正是书中男配。
对应眼前场景,应该就是许茹芸刚和村里知青私奔,许家夫妇把从小抱养出去的二女儿找回来替嫁的桥段。
也就是说,她,苏心婉,穿成了女主许茹芸的妹妹。
那现代的她呢?死了?
苏心婉低头看看自己瘦弱的手腕,虽然没了心脏病,但上面隐约有淤青。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从生下来就没过过好日子。像个物件般被丢弃,需要的时候又找回来,推她出来替嫁。
比她上辈子还惨。
上辈子,她至少还有一对愿意为她演戏的父母。
苏心婉忽然笑了下。
眼泪跟着笑一起涌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想:她死在浴缸里,他们发现她的时候,会松一口气吗?
妈妈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那个人了,爸爸也不用再每天回家演好丈夫了。
她这个累赘,终于消失了。
苏心婉眼神落在虚无处,眼泪慢慢蓄满眼眶。
……
萧岩站在闹哄哄的屋子里,紧握双拳压制怒气,才没有露出一丝情绪波动,也没有跟许家夫妻争吵,只是冷漠平静地让他们把人带走。
然而他一转头,却看到那个比他更安静克制的纤弱女孩,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布偶般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看着窗外。
那双眼睛明明那么平静,却透着悲伤和绝望。
一张巴掌大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两颗葡萄般乌黑的眼睛,没有一丝生机光亮。
察觉有目光注视。
女孩别过头去,眼睫一颤,两颗豆大的泪珠无声砸落下来。
萧岩:“……”
但他仍旧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松动,转向王翠兰夫妇,冷冷道:“把人带走,这桩婚事,我不认。”
他眉眼浓黑,眼睑狭长,此刻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显然在压制怒气。
换谁的未婚妻被人掉包,变成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他只是让许家夫妇把人领走,婚事作废,已经算客气了。
这时,一个看起来颇有威信的老叔拨开人群,喝问那抽旱烟的中年男人,“许国伦,我问你,许茹芸跑哪儿去了?”
许国伦沉默,抽了两口烟后,没好气瞪了一眼王翠兰:“你问她去!”
王翠兰见大队长王长贵来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索性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哭起来,拍着大腿道:“哎哟喂杀千刀的,养不家的白眼狼!说是要去城里找工作,留了封信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啊!我要是知道,还能叫她妹妹来替嫁哇!”
“我跟黎慧妹子的感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别提我爹娘。”萧岩厉声打断她。
“呃……”王翠兰一边抹泪,一边偷偷打量众人反应。
但她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演技拙劣,哭声大,眼泪少:“萧岩这孩子,是我和虎子他爹看着长大的,拿他当自己半个儿子疼的。茹芸跑了,我们没法跟九泉之下的亲家交代啊,这才一时昏头想了这么个糊涂法子,……好歹也算是赔了萧岩一个媳妇儿不是?大队长,你来得正好,帮他俩做个证婚人吧。”
“哼。”大队长王长贵冷哼,“你们倒是打的好算盘!”
王翠兰坐在凳上哽咽,不说话了。事已至此,婚事办了,喜酒也喝了,现在就差入洞房了,这结婚程序也算是走完了一半。
就算萧岩不认,她也有的是法子逼他认。
“我说了,人带走。这婚事,我不认。”萧岩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霜。
“都听到了,萧岩不认这门替嫁,你们俩就别打瞎主意了,还不赶紧把二丫头给人家董老汉两口送回去。”王长贵压着嗓子朝王翠兰使眼色。
谁知王翠兰一捂脸,又开始哭嚎起来:“哪儿还有董老汉呀!死啦!上个月赶集,董老汉的骡车翻沟里,拉到镇医院没救活,一命呜呼了。那老婆子现在也瘫在床上,巴不得我帮她把女儿终身大事解决了呢!”
“你说什么?”王长贵惊在原地,转身看向没吭声的许国伦,“真有这事?”
许国伦沉着脸点头。
“那许茹芸呢?她人在哪?”王长贵又问。
“是啊,得先把许茹芸找回来再说啊。”几个村民在旁你一句我一嘴的帮腔。
苏心婉终于花时间整理好情绪,她看着王翠兰坐在地上干嚎,看着王长贵大队长着急上火,看着满屋子人吵成一团。
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许茹芸压根不是什么去城里找工作,而是眼看婚事在即,想到萧岩父母双亡没钱没工作,家里成分又不好,这辈子怕是都没有再回城的希望了。前天夜里,便一咬牙一跺脚,跟村里一个回城知青跑了。
“许茹芸不会再回来了。”她轻声开口。
此话一出,满屋子目光又惊又诧落到她身上。
就连萧岩,也侧目看过来。
“她跟你们村一个叫周哲伟的知青私奔了。”苏心婉回忆着书中剧情,慢吞吞地说,“前天下半夜两点走的,带着行李到镇上赶的早班火车。临走时给王翠兰留了一封信,说她不想嫁萧岩,让王翠兰上萧家来把婚退了。”
“这……”王长贵惊疑,“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苏心婉没理他,一双眼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继续道:“但王翠兰许国伦夫妇不想退婚,因为当初萧岩的母亲在定亲时,曾送了一对很值钱的金饰做礼金。”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哪有这事?死丫头还不给我闭嘴!”王翠兰冷不防被苏心婉当众戳穿心思,脸色一变,立马矢口否认。
苏心婉还是没理她。
她把头慢慢转向对面已在戾气发作边缘的萧岩,直视着他漆黑的瞳仁,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人财两空。媳妇没娶到,彩礼也要不回来。你也看到了,这两口子是什么样的人,那钱进了他们口袋,就是打死他们也不可能再吐出来的。”
“二,将错就错。多少还能挽回一点损失。许茹芸已经跑了,她不愿嫁你。你我此前虽素未谋面,但我如今也没地方可去。你若不嫌弃,我可以和你搭伙过日子。倘若你将来想另娶,我会主动走人,绝不妨碍你。”
“……”
语惊四座。
一时间,满屋子人全都呆了。
就连抽旱烟的许国伦和骂骂咧咧的王翠兰,都张大嘴愣住。
谁也没想到,一直坐在屋子角落,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萧岩缓缓站直了身,他原本倚在门框边,此刻离开门框,重新打量对面的少女。
少女仪态纤雅端挺,神情坦然,面对他近乎不善的视线,没有一丝躲闪。
明明一副瘦弱的身体,穿着不合身的廉价喜服,可在说话时,却不卑不亢,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让人无法忽视。
苏心婉安静地坐在那儿,任由他打量。
他看着苏心婉,苏心婉也在看他。
这种对视,或者说审视,整整持续一分多钟。
萧岩还是抿着唇,冷然不语。
见此,苏心婉便收回视线,慢慢坐起身,对王翠兰说:“不用再演了,你们的算盘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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