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又说起嫁妆,邵蓁道:“不行就先借用云妹妹和宝妹妹的。她们小,还有几年呢,待我先出阁,你们再给她们补上。“
女子的嫁妆里有许多大件,需要板材。尤其富贵人家更是要好的板材。好木头不是说有就能有的,都是自女儿出生就慢慢攒的。
大户人家,连马桶和棺材都要给女儿准备好。
邵蓁十岁的时候,家里人就明说了要养她一辈子。邵蓁便以为家里没有给她攒嫁妆。
哪知道四夫人道:“用她们的作甚,你自己有。”
邵蓁:“咦?”
四夫人:“从小就给你准备了。”
邵蓁诧异:“不是说……”
四夫人“嗐”道:“说归说,嫁妆不能不给你准备啊。”
邵蓁道:“倒省了许多事。”
四夫人一直说养她一辈子,可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期盼着她能像健康的女孩子那样风光出嫁的。
如今,的确风光了。
四夫人用力吸了吸鼻子。
邵蓁松开她的手,挽住了她的臂弯,肩膀靠着她肩膀。
两个人缓缓地向前走。
魏铁云要西行。但按惯例,武将出任尤其是边将,不管去哪个方向,一律从北边的德胜门出,取“德胜”吉意。
翌日,京城德胜门外人头攒动,旗帜飘扬。京卫列队森严,护卫皇帝的安全。
京中大员们都在场,各种仪式做足,给足了封疆大吏的体面。
魏铁云辞别了皇帝,临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
虎哥太小,没有单独骑马,他和威远侯共乘一骑。威远侯身形高大,虎哥在他怀里看起来格外的小。
但没办法。当男人爬到了这样高的位置时,有些事反而没办法了。
这个孩子是必须留在京城的。
虎哥儿眼眶通红,一泡泪努力憋着。
远远的,看到父亲对自己点了点头。
这些天,父亲跟他说了许多许多的话,昨天晚上更是说到半夜。
因为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虎哥初初离开西北的时候还兴奋,路上渐渐开始想念妹妹和弟弟,已经知道了别离的滋味。
如今送别父亲,更知父亲这一去便是长长久久的不见。
小孩能忍着不哭,在威远侯看来已经是心性坚强,被魏铁云养得不错。
魏铁云最后看了看自己的长子,翻身上马。
号角响起,仪仗在阳光下威严庄重,旗帜在风里飘扬。
队伍动了起来,一位经历了沙场考验的将军,身负皇命,为皇帝出镇边疆去了。
到队伍远去,皇帝回宫,众人散去,虎哥终于哭了出来。哭了一路,直到到了威远侯府的大门前才好不容易止住了。
泪眼模糊地抬头看,这些天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知道是以后自己要住的地方。
“好孩子,不用怕,这以后就是家。”威远侯慈蔼地说,伸出手把他从马上抱了下来,牵着他的手踏进了府门。
威远侯带着他直入内院,先洗手净面,然后径直去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和诸位夫人们都在,邵十三的娘子也在,她是虎哥正正经经的外祖母。
正经的外祖母在场,可虎哥给长辈们行完礼后,在一堆“心肝别哭”、“可怜见的”唤声中,却小嘴一瘪,直接扑到四夫人怀里:“四姥姥……”
生母娘家的这位外祖母这些日子也见过好几回了,可小孩敏锐,天生能察觉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冷淡。
他生母的嫡母虽然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脸上带笑的,可虎哥就是能觉出来她跟自己不亲。
反倒是侯府的四夫人,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感觉亲近。
小孩此时非常需要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直接就扑进了四夫人的怀里抽泣了起来。
四夫人温柔里地拍着哄着。老太太和其他人都怜惜地看着。
六夫人拿眼睛瞟十三娘子。
十三娘子却笑吟吟地,丝毫不介意。
老夫人和威远侯夫人都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将小孩子安抚了一阵子,四夫人抬眼接收到大嫂递给她的眼神,心领神会,站起来对老夫人道:“母亲,我这便带虎哥去认一下院子。”
老夫人道:“好,好,你们去。好好看顾这孩子。”
四夫人又对十三娘子发出邀请:“十三嫂也来看看罢,我哪里弄得不好,嫂子好好与我说道说道。”
十三娘子欣然应约:“好。”
六夫人扯着五夫人,笑道:“四嫂,我们也去瞧个热闹。”
四夫人一切都用心了,无所畏惧:“走,都去看看。待会在我那里用饭。”
几个妇人遂牵着虎哥辞过老夫人和侯夫人,往四夫人那里去了。
待她们离开,威远侯夫人与老夫人道:“十三弟妹瞧着挺大气,比老十三还强不少。”
这些日子与魏铁云相关的各种场合,威远侯都让他这个堂弟列席,且还奉为座上宾。
实际上邵十三虽然没能继续做魏铁云的岳父,但因为威远侯府和靖武侯府的婚事,邵十三一房反而和威远侯府一下子拉近了关系,再与从前不一样了。
亲戚们都是羡慕的,唯独邵十三是不满意的。
且他的不满还藏不住。
老夫人听了,只一哂。
邵十三这房,从邵十三他爹那里就从侯府分出去了。
十三娘子从前在侯府跟前根本排不上号,也就是过年祭祖的时候站在妇人的队列里,远远看着威远侯府诸女眷的背影罢了。
还是从当年威远侯给魏铁云保媒娶了她家庶女,在侯府里才算是多了几分体面。
这体面一年年的,也跟着魏女婿的高升一路升高。但因为十三娘子个人跟侯府里的诸位夫人并无什么私交,所以也没有机会这么深入到侯府内院各房的居所里。
十三娘子这回也算是大大地满足了一回好奇心。
早有婢女比夫人们先一步回到院子通禀了。
待四夫人携着虎哥和妯娌们一进院门,十三娘子就看到正房阶下有个姑娘扶婢而立。
明眸剪水,玉肌清风。
细看有病弱之相,可神态从容,淡而不冷。
容色实在逼人。
正是靖武侯的未婚妻子邵蓁。
按习俗,订了亲的女孩子都要老实待在自己屋子里躲羞,不见外人。
只有亲近的女眷们来给添妆才会见一见。
但邵蓁也只见了自个府里的大伯母、五婶和六婶,还有这几房的妹妹、侄女们,以及几个出嫁在京的姐姐。
其余不管是亲戚也好、朋友也好,即便是来添妆的女眷也都给拦在四夫人这里了。
理由也简单——邵蓁身子不好,受不得累。
全京城如今都知道靖武侯要娶一个病秧子。
邵蓁原是藏在深闺无人知晓的一个姑娘,如今却名满京城了。
十三娘子先前也来添过妆了,也没见着邵蓁,不想今日见到了。
十三娘子其实不记得邵蓁小时候的样子了,大约应该是在某些场合见过一两次,全记不得了。
一直想着一个病秧子定然是脸色蜡黄形容枯槁的,却忘记了侯府的病秧子是在富贵窝里炊金馔玉地养的。
七姑娘邵蓁非但没有面色蜡黄形容枯槁,还被养得鬓云秋水,玉容似花。她的头发不仅乌黑还有光泽,一看就是常年用上好的洗发药精心保养的。
邵蓁看到来的人中有个脸生的妇人,第一时间已经猜到是谁。
果然四夫人道:“蓁娘,这是你十三伯母。”
四老爷在堂兄弟大排行里排十七,邵十三是邵蓁的堂伯父。其实是很近的血缘了,但十三房没什么人才,一直泯然于宗亲中。
直到他家把女儿嫁给了魏铁云。
邵蓁福身给长辈们行礼,对十三娘子道:“见过十三伯母。”
十三娘子忙扶她:“好孩子,咱们不外道,不讲这些,快起。”
她扶得实,不是虚扶。
邵蓁微微一笑:“是,都是自家人,我不跟伯母讲虚礼,以后咱们常走动。”
邵蓁的目光向下移。
其实今天的事她完全可以不出面的,反正都知道她身体不好。
她特意在这边等候也不是来等十三娘子,她是来等虎哥儿的。
虎哥儿也规矩行礼,口称:“七姨。”
六夫人衣袖掩口笑道:“怎么不叫娘?”
五房、六房都有待嫁女儿,都削尖了脑袋想要魏铁云这个女婿,没想到被四房截胡了,六夫人一直耿耿。
五夫人一时没拦住她,叫她出口轻狂了。
邵蓁刚伸手牵住虎哥儿,便闻此言,抬起了眼。
十三娘子团扇遮脸,眼观鼻鼻观心。
四夫人婚前婚后都不是受气的人,柳眉倒竖便要发作,却被邵蓁先开口:“六婶婶……”
邵蓁缓缓道:“六婶婶也嫁到侯府有些年了,娘家的作派收一收,别带坏了妹妹们,让外人还以为是我们侯府没规矩。”
十三娘子:嚯!
四夫人眉毛放下了,神色也柔和起来,安抚邵蓁说:“你也别嫌弃你六婶,毕竟谁投胎也选择不了出身,只能投到哪家是哪家了。”
十三娘子:嚯!
六夫人气得满面通红:“你们……”
五夫人把她往后扯:“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邵蓁看也不看两个婶婶,对虎哥儿柔声说:“走,七姨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又唤十三娘子:“伯母也来看看,哪里不周到,伯母只管提。咱们都是为着叫虎哥儿住得更舒服些,可别外道。”
十三娘子眼睛一弯:“正是。”
邵蓁便牵着虎哥引着十三娘子往跨院去。
四夫人更是与十三娘子把臂同行——她们原本没这么熟的,只是六夫人挑衅,四夫人便故意如此。
十三娘子早听说四夫人骄纵,只从前没深交过。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十分的骄纵。
甚至七姑娘邵蓁,听说是个病秧子,心里想着是个小可怜呢,哪知道也跟四夫人一样一样的。
母女俩半点气都不受。
十三娘子本就肩负着与威远侯府女眷交往的任务,乐得与她们亲近。
只当五夫人、六夫人不存在,任四夫人挽着她手臂带她往里走。
五夫人、六夫人没跟上。
六夫人转身就走,五夫人喊一声:“四嫂,六弟妹身子不舒服,我们不凑热闹了。”
前面四夫人只懒懒应了一声:“知道了。”
五夫人匆匆追上六夫人,埋怨她:“你瞧你说的那什么话。”
六夫人自知理亏:“我一时没管住嘴。”
顿了顿,气道:“她们也太欺负人了,竟如此贬损我。”
五夫人没好气地说:“怎么地,你还要伸冤是怎么地?你说那话要让老太太知道了,六弟都要跟着吃挂落。要让大嫂知道了……”
老夫人吃斋念佛,如今其实不太管府里的事了。
五夫人六夫人真正怕的还是威远侯夫人。
侯府的当家夫人,邵氏一族的宗妇。
六夫人恨恨捏着团扇柄:“四嫂子说我两句也就得了,小七竟也说长辈。便叫大嫂知道了也得教训她吧。”
五夫人哂笑:“教训靖武侯夫人吗?”
更不要说未来的靖武侯夫人是个经年卧床不出的病秧子,给她气病了谁担责?
六夫人噎住。
气死个人。
四房那个也没多大出息,恩荫个官身,日常里也就是打理府里的庶务。除了是老太太亲生,也没有哪里比她们两房强。
不知道私吞克扣了府里多少,富得流油,已经够气人了。
偏这天大的好姻缘,竟让他们女儿得了去。
还有没有天理!
六夫人气得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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