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里许涟漪并没有预想的失眠,反倒是睡得很好。
大概是解开了一个心结,也大概是情绪积压到了临界值,终于有勇气去直面,发现它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倒是因为和谢嘉珩突然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对待他亲近不少。
谢嘉珩觉得许涟漪这个人挺好懂的,别人对她好,她就会回馈同样的善意,即便哪怕对她不好了,她也会因为过往的那点好,愿意包容和付出。
他只能想到一个词。
温良。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温良的人。
周医生来例行帮她检查,顺便对他做心理测试。
问他失眠是否有改善,他说有,安眠药的量也显著减少。
“乡下的生活让你感到放松吗?”
谢嘉珩出神,倒也没有。
每天早上四五点,鸡就开始叫了,慢慢的,会有人声,那只叫大白的狗会在六点十分准备吠叫,提醒别人该放它出去透气了。
许涟漪总是起得很早,从来没有睡过懒觉,她不玩手机,据说是因为手机太卡了,运行缓慢,她每天要做的事很琐碎,似乎也不算大事,但总是很忙。
镇上的人很喜欢使唤她,因为她真的很好用,做事麻利,脑子清晰,脾气温和又耐心,再杂乱的事到她手里就会井井有条。
但不管多少人叫她,她都会在早上七点钟准时回来准备早餐,林政起初还会在外面买早餐吃,后来干脆来了一起吃,说许涟漪给他家的感觉。
林政出生在城市,父母都是老师,两个严苛的知识分子给他灌输了太多的优绩主义理论,他对温情的全部理解来自于自己早逝的姥姥。
“你说她像你姥?”谢嘉珩困惑不解。
林政叹气:“谢总你不懂。”家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即便一个家庭不美满的人,也会对家有一种温情的想象。
他确实不懂。
但不可否认,许涟漪也让他感到安心。
或许是她身上那种从容和安定,也或许只是因为,他单纯喜欢她,从第一面见到她开始。
命运总是如此巧妙。
如果他们正常相识,他未必会起什么心思,但一场误会,让他的卑劣和欲望时刻被愧疚压着,于是久久不能释怀,也长久不能忘记。
他对周医生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唯独有一件事不能释怀,我想要弥补她,但她不需要了。我却并没有感到松一口气。你说这是为什么?”
周娜有心理咨询证,但她并不算他的心理医生,于是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反问:“谢总你自己觉得呢?”
“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所有人都不自觉想要从她身上索取什么。我看得到她的痛苦,但我本质上和别人没有两样。”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简短的模糊的对话,周娜就想到了许涟漪。
在谢家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她。
很漂亮的女孩儿,气质温婉乖巧,乍一看并不显眼,但让人无法忽略。
周娜谨慎地告诉他:“不知道谢总有没有听话一句话,叫做喜恶同因,一个人在自己身上痛恨的某些东西,可能也正是曾让自己受益匪浅的部分。也就是说,想要摒弃掉身上坏的部分,有时候也要切断好的一面,并不容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她身上的特质注定会让她吸引一些妄图从她那里索取的人,不是你,就会是别人,至少您英俊多金。”
谢嘉珩笑了下:“我现在懂得,皇帝身边的佞臣为何受宠了。”
周娜也笑:“其实你心里早有答案,只是需要一个支点。”
的确,列举千万条不可以的理由,却抵抗不住一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的吸引力。
尤其当那句“不是你,就会是别人”真的发生的时候。
江烨住院了,他上回和人打架,闹得挺难看,对方面子挂不住,就找人把他堵起来又打了一顿。
他小腿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弹。
江爸在病房里又把他骂一顿,被护士骂走了,一整天都没人管他,最后是他年迈的奶奶过去伺候他吃饭换药。
他这回倒是没闹着要许涟漪去照顾她,但许涟漪自己去了。
她煮好晚饭,装进保温桶,骑着小电驴去了医院。
进了病房,什么也没说,只是扶起江奶奶,给她叫了辆车,送她回镇上。
她折返回病房的时候,江烨就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
许涟漪无声叹气,其实她中午就知道了,坐立难安了大半天,想过不闻不问,想过他活该自找的,也想过不该拒绝他还给他希望,但无论再怎么劝说自己不要管,最后还是放心不下,于是知道没人照顾他,他奶奶年纪那么大了,走路都颤颤巍巍,记性也不好,在医院恐怕还得江烨留心照顾她。
所以她最后还是来了,有些事就是逃不掉的。谢嘉珩说她需要重视自己的感受和需求。
她起初觉得自己的需求就是要学会拒绝,但此刻却又发现,她在学会拒绝之前,必须也得接受自己身上仁慈软弱的部分。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把餐桌架起来,帮他把床头摇高,然后把饭菜摆好,筷子递给她。
“你爸在这儿你俩又要吵,今晚我先陪你吧,让江叔冷静一晚,明天叫他来照顾你。”
江烨把头偏过去:“我不想看见他。”
许涟漪深呼吸了一下,语气平和地说:“随便你,但我明早七点前一定会走。”
“他比我重要?”江烨转过头,看着她问。
许涟漪知道他问的谢嘉珩,想说莫名其妙,但最后还是认真回答了他:“其实我想了很久,我可能也欠你一句道歉。我总在逃避,害怕伤害你,不想失去作为朋友的你,因为恩情又反复不计得失地付出,可能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对你是一种更深的伤害,所以才让你变得越来越偏执。对不起,以后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如果你感到困扰,我们也可以连朋友都不做。”
江烨头好疼,他捏了捏鬓角,苦笑一声:“许涟漪,其实你骨子里挺冷漠的。”
许涟漪垂着头,很轻地“嗯”一声,一副如果你这么想会舒服一点的话,那也行的态度。
江烨没招了,过了许久,他深呼吸几下,还是险些没被气死。
咽不下去那口气,也吐不出来。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江烨特别好奇,“那个瞎子?”
而许涟漪的大脑反射弧绕地球一圈,却在此刻终于回过味儿来那晚上的话。
他说什么来着……被她吸引……
他是在说第一面就喜欢她的意思?
许涟漪抓了抓头发,就那么愣住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江烨只看得到她的迷茫和呆滞,以为自己又让她为难了,半晌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不问了,爱谁谁吧反正又不是我。但你喜欢谁都行,他不行。”
许涟漪终于回过神:“为什么?”
“不说别的,他妈就不会同意。你也不用躲躲闪闪了,我早就知道当年帮你们的是谁了。你以为程夏兰为什么那么凑巧在你们家出事的时候刚好回镇上,刚好帮你付了医药费。”
然后江烨把知道的全告诉她了。
程夏兰从小在兰溪镇长大,小时候就傲气,做什么都要做最拔尖的那个。
她跟赵秋英以前还是好朋友。
家里穷,姥姥一手拉扯她不容易,她就想给姥姥减轻点负担,小镇的人结婚早,她也早早给自己物色结婚对象。
那会儿许家就是镇上最有钱的,因为许爷爷许奶奶都有手艺,许奶奶还有祖传的铺子。
许爸也是镇上长得最好看的。
但那会儿许爸和许妈就已经恋爱了。
程夏兰起了心思,几次试图破坏俩人关系,但也没成功。
这件事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大事,但作为一个从小到大傲气的人,是没法接受自己曾经人格上的污点的。
后来她姥姥死的时候,她还在外地上学,是邻居们帮忙办的葬礼,她回来的时候挨家挨户磕头道谢,唯独没去出力最多的许家。
她后来没再回过镇上,可能也不只是因为姥姥没了,应该也有没办法面对过去自己的原因。
她唯一回来那回,就是许涟漪家里出事。
江烨很确信,她是先打听许家家里出事再回来的,因为他有个舅舅是算命的,接待过程夏兰。
这事儿他也是偶然才知道,他舅舅是个瞎子,本来是不可能泄露的,碰巧程夏兰提过一句家里风水不好,院子里种槐树,而程家废弃的老宅里就有一棵大槐树,每年很多人翻墙进去采槐花。
他才猜到的。
程夏兰挺迷信,早些年求子多年,算命的说她缺德没福报才没子嗣缘,领养的孩子也先心病,许家出事那阵子,她孩子肺炎反反复复发烧,她是怕了,才着急忙慌回来,还特意请教了他舅舅,问能不能做好事,花钱挡灾,她怕孩子保不住。
“都说了他们一家不是好人,你非要跟我犟。说得好像别人都是大善人,就我会害你一样。”江烨没好气,“反正你自己掂量吧。”
许涟漪回家的时候,还在时不时发呆。
这个信息对她的震撼太大了,她有点消化不了。
她实在憋不住,还去跟赵秋英女士小心翼翼求证,妈妈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不知情,相反她比江烨知道的更多。
赵秋英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不用想那么多,也不用探究别人的心思和出发点。那年最走投无路最绝望的时候,我看着病房里的你,所有人都在劝我放弃,我那会儿都想去偷想去抢,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拿了小百万出来帮我的是她,哪怕她说这钱是来借我寿命的,诅咒我出门被车撞,我也感激她。”
许涟漪好像是在一瞬间成长的,她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这世界不是个乌托邦,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神情恍惚地回到院子,直到看到谢嘉珩思绪才回笼。
她蹲在他面前,呆呆地说:“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世界有时候不太真实。有时候你以为的,很可能和现实大相径庭。”
谢嘉珩不知道她怎么了,只知道她去了一趟医院就开始怀疑人生了,他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因为江烨的生病对他产生了改观。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掌心丈量她面部的骨骼走向,回忆记忆里她的样子。
“看你对真实的定义了,我现在看不见,很多事需要靠想象,有时候也会觉得会不会真实世界只是大脑的自我欺骗,也经常担心慢慢的连大脑的记忆都模糊,就再也记不起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他的手克制而缓慢,掌心只是轻擦过她的颧骨和下巴。
许涟漪仰着头,被他神色间的寂寥迷惑,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让他仔细摸自己的脸。
“那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
“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你咬我时候的痛感,因为愧疚,所以不敢忘。但可能慢慢也会忘记了吧。”
许涟漪咬着唇,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想说:你要不要跟我接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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