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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和好 亲亲吻吻又


    庄亦扬心疼得厉害, 因为困惑不解而更无措。


    “出什么事了?永年?你怎么了?”


    纪永年的发髻散了,歪歪斜斜的,有一缕贴在她泪湿的腮边。


    他将她抱进怀里, 伸手捧住她的脸, 小心翼翼蹭掉她不断渗出来的泪水。


    纪永年揪着他的衣衫啜泣着, 觉得站着好像抱得不牢靠, 踮了踮脚就被庄亦扬整个搂到了身上,悬空的, 放松的,连站直绷紧的力气都不用费了。


    早该这样的嘛,为什么他不早点这样呢?不用她说话就明白她的意思, 甚至是她自己都糊里糊涂的心思,他也要明白。


    她躺在庄亦扬的怀里, 把脸埋在他肩头,听着他有些紧促而慌张地反复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的委屈、羞恼和惊惶有了承载和出处, 纪永年难得的扭捏和无理被满足了,她骤然地松懈懒惫起来, 并不回答他,只是哭得久了一时停不下,间或啜泣一声。


    “有人欺负你吗?”庄亦扬用下巴蹭蹭她的眉骨,新冒出来的胡渣令纪永年感到一点点酥麻,她瞥了眼地上的碎玉, 小声说:“李谆碰我的环佩。”


    她捂了捂自己的眼睛, 有点不知道庄亦扬听到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像那天一样暴怒?


    其实,或许,她不应该把这件事说给庄亦扬听的, 尤其是在他们之间都还因为丁斯越而存有隔阂的时候,这件事实在太不体面了,李谆不也是觉得她不会跟庄亦扬讲,才敢对她说那些话的吗?他也觉得他们之间根本不牢靠。


    纪永年悄悄去看庄亦扬,就见他一动不动,只有目光落在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上,濡湿的发丝被他的衣服蹭干了,所以飘动着。


    环佩是系在她腰间,贴坠在她裙上的,而李谆去碰她的环佩。


    “我在,不怕。”


    庄亦扬都没听见自己说这四个字时的声音,他只觉得耳边血流声奔涌如悬河,心跳擂鼓似的,几乎要撞破他的肋骨,脉搏突突跳着,一条条搏出体外,凸暴在他的皮肤上。


    他抱着她往院中走去,一面揉着她的发顶,一边轻声道:“脏东西我们不要了,阿年不怕,细细说来与我听。”


    纪永年被他揉得很舒服,搂紧他的脖颈又在他肩头蹭了蹭,说:“也没什么了,他今夜故意带着颖初一起露面,然后又引我去了一处偏院,说了些污糟的话,还好有春宜在,阿乔又寻来了。”


    纪永年说着,就见眼皮薄薄蹭着的地方彷佛是活的,她伸手摸了摸,发现庄亦扬的脉搏跳得很快,她按了按,拨了拨,庄亦扬都没什么反应,不知怎么的,她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用唇肉碰了碰。


    庄亦扬的喉咙滚了一下,惹得纪永年又伸手去捏那块软骨。


    “捏碎了会呛死的。”庄亦扬把这样的话说得好温柔好哄人,纪永年莫名就有点脸红,她缩回手,却又挑衅似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拨,“你这回不生我的气?”


    “这回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庄亦扬的嗓子沉软下来的时候有种微妙的喑哑,他只有在与她独处的夜晚才会这样说话,在内室里,在帷帐后,在她耳边,所以就算纪永年此刻在外面,是躺在他的怀里移走着,景物变化,时而是廊顶,时而是云月,但天地好像是她的闺房,庄亦扬的身体是她的寝卧,叫她心神彻底松缓了下来。


    她喜欢庄亦扬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她不喜欢他凶巴巴的。


    “那上回为甚那么生气?”纪永年一好起来就要小小坏,她简直是明知故问,当然是因为她心里有点丁斯越的位置,但却没有一点李谆的位置。


    庄亦扬瞧了纪永年一眼,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坏蛋只是躲开他的目光,有点心虚地抠抠他的锁骨。


    她不晓得庄亦扬此刻心里是滔天的怒浪,压抑到极点才有了理智。


    “李谆还说了什么污糟话?”庄亦扬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也很平静,只是这平静是不同寻常的,纪永年有点觉察,抿抿唇道:“就是那些嘛,我不想讲。”


    要叫她如何对庄亦扬复述那些‘一夜自由’的话呢?


    “好,不讲了。”庄亦扬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纪永年闭了闭眼,他又在她眼皮上亲亲,落在眼皮上的吻格外能感觉到庄亦扬唇肉的热度,纪永年觉得自己的眼皮都烫了,她扁扁嘴,说:“反正你不要跟李谆再有什么私交了,敷衍敷衍他就好了。”


    “敷衍敷衍他?”庄亦扬要杀了他。


    “嗯。”纪永年抠着他的锁骨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样就够了,她是有分寸的,在庄亦扬身上撒了顿气就好了,也不要求庄亦扬再为她做些什么。


    可她越是如此,庄亦扬心里火气灼烧,令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咆哮了。


    纪永年忧心忡忡的,没有发觉,只是垂着眼咬了下唇道:“还有颖初的事情,不知翁翁会怎么应对,她若真嫁给李谆可怎么办?李谆对她全是鄙夷利用。”


    “别担心,我们明天就回家。”庄亦扬亲了亲她的脸颊,还尝到泪的微咸,想到自己刚才居然容她一个人在马车里哭得那么厉害,还美滋滋地吃饼,乐颠颠地喂鸟,简直连自己都一并恨了起来。


    纪永年点点头,抬起一双水杏眼看着他,唇上还有淡淡的齿痕。


    庄亦扬低了低头吻上她的唇,他终于再亲到她细嫩的,柔软的唇,不过他只亲了一下就分了开来,用鼻尖碰碰她的鼻尖,贪婪又刻意地说:“张开嘴巴让我亲亲。”


    纪永年哭得累了,有点懵懵的,两片红红嫩嫩的唇就乖乖张了开来,庄亦扬抿住她的唇肉和小舌头,仔仔细细亲吻品味着。


    “手也要亲。”庄亦扬有点故意起来。


    纪永年别扭地瞧了他一眼,把被丁斯越碰过的那只手搭在了他胸口。


    “记得蛮牢。”庄亦扬果然又刺一句。


    纪永年打了他一下,庄亦扬抱着她,没有手,却是垂着眼看着她,示意她主动把手递过来让他亲。


    纪永年纠结了一会,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仗着自己有手,伸手去戳戳他的脸颊,给他戳了两个酒窝出来,看起来也并没有可爱多少。


    纪永年又点点他的鼻子,并不秀气的一个鼻子,鼻梁的骨骼感很明显,所以显得他的面孔像峻岭。


    纪永年描着他的眼睛,长长的一双眼,上下睫毛浓密到了自成阴影的地步,像家里那只总吃一只长毛花玳瑁剩饭的黑眼圈的野狸子。


    纪永年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可爱娇妍,笑起来的时候,腮肉拢起来,眼睛垂下来,整个人泛着一股蜜质的甜美。


    其实难怪人人喜欢她,人人或诱惑或威逼,哪里又是纪永年的错呢?全是他们的错才对。


    庄亦扬看着她,心里爱得要命又杀气弥漫。


    丁斯越有没有命看他识相不识相,反正李谆是没有命了,他既能在胞妹的婚宴上做得出这样事,那么纪永年在他眼里就是必得的。


    纪永年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黑沉的眸底有一抹腥红,可垂眼看她的表情又是那样缱绻动人。


    纪永年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脸颊边,然后看着他偏头来吻,唇肉蹭过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每一寸,又吻回她的拇指,沿着那块鼓起的丰隆处张唇微吮。


    纪永年看着他这样吻自己的手,不知怎得浑没了力气,要不是被庄亦扬抱在怀里,她恐怕是支撑不住的。


    “庄亦扬。”她小声唤了一句,声音软得叫她面红耳赤的,庄亦扬看向她,双唇唇肉被她的掌心抵得分开了,他的呼吸都在她掌心,好像能够抓得住。


    “你喜不喜欢?”庄亦扬垂眼看着她,睫尾耷拉着一簇阴影,他的眼神好厉害,好像勾住了她整个人。


    “什么?”纪永年的脸蛋已经红透了,眼睛也羞羞的,好像是挨透了欺负。


    庄亦扬心底怜惜,忽然就不想逼问她了,只探出舌头勾了勾她的掌心,痒得她一下就蜷缩起来,不敢看他。


    “换个叫法。”庄亦扬又低头来亲纪永年,可她把自己藏得太好,只能亲到她的耳垂和鬓角,“总不能一直这么连名带姓叫我,嗯?”


    纪永年揪着他的一小块衣服,脸上烫得好像睫毛再剐几下就能烧起来,“潜之。”


    她被庄亦扬更紧地抱住了,他亲不到她,所以一直在嗅她,仿佛在吞噬空气中某种溢出的,散落的珍宝。


    “痒。”脖颈和耳垂的皮肤薄,纪永年被他蹭得受不住。


    偏偏她方才长久地凝视了他,所以深知此刻他在用什么部位感受她。


    硬挺的鼻骨,柔软的唇肉,庄亦扬甚至用他的眼睛在吻蹭她,密密的睫毛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唔,嗯。”纪永年想躲又不想离开他的怀抱,只好用他的怀抱来藏自己,却是愈发把自己贴到他的心上。


    庄亦扬将她紧紧的,牢牢的抱在怀里。


    他今夜算是得偿所愿,终于和纪永年和好了,可这和好的契机却是因为纪永年实在受不住委屈了而朝他发火了。


    庄亦扬觉得自己的的确是个混蛋,也是个笨蛋,只以为会是纪永年在别院养花,却漏了她会被别人夺去的可能。


    他与纪永年成婚后,什么念头都系在了她身上,下意识居然以为别人都也是这般,李谆不也娶了谢氏吗?


    可谢家娘子清秀美好,聪慧端庄又如何?谁叫李谆是个至贱之人啊。


    庄亦扬抱着纪永年进了内室,替她脱去鞋袜和外衫外裙。


    他一双大手大开大合惯了,此刻小心翼翼,举止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落下床帐,俯身看着她。


    纪永年揪着被子有些害羞,只稍微藏着点脸孔。


    庄亦扬抚着她的头发,拇指梳蹭她眼尾翘起的几根睫毛,时不时低头在她唇上亲一亲。


    床帐里昏昏的,一切都软软的,外头是如常安静的夜,身边是意外温和的庄亦扬。


    纪永年好喜欢这样,污糟的事情被隔得远远的,她的心又轻又清。


    所以她晓得庄亦扬此刻的低眉柔情并不是他性格的常态,而是怜爱使然,是偏私是独许。


    纪永年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甚至好像,更好一点。


    “永年。”庄亦扬低声唤她。


    “嗯?”纪永年描着他的唇线。


    “要不要?”他轻轻抿了一下她的指尖。


    “唔。”纪永年‘嗯’的哼得非常含糊,她半掩下睫毛,说:“有点累。”


    庄亦扬想着就让她休息好了,却又见她捋一捋头发,托着脸说:“还是担心家里头,想回去瞧瞧。”


    他歪歪头,努起嘴巴,“累得都不想行房还要回家?”


    “明早再回去好了,嗳,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纪永年捂住眼睛,其实她躺在被窝里后就没力气再起身了,只是脑袋里念头乱七八糟地涌现,搅得她一时半刻又睡不着。


    庄亦扬凑过来又嗅嗅她。


    纪永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出门前是沐浴过的,但在声色浊杂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她总觉得自己身上的气味不会好闻,甚至是酒色污浊的。


    她躲了躲,小声道:“没有沐浴。”


    可庄亦扬没在她身上闻到什么浊味,她应该没在席面上待多久,她应该……


    在那间偏院里被困了很久。


    庄亦扬心里的厮杀声越来越响,但却没有半点泄露在帐间。


    他含住纪永年的耳垂,只是小小一块无骨的软肉,她却像是被咬住了全部一样蜷缩起来,往他怀中钻。


    这就是喜欢,一点点,一些些,一分分,丝丝缕缕,蒸腾雾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下场 那么纪颖初


    纯粹是为了愉悦。


    纪永年昨夜透彻理解了孟扶煦的这句轻描淡写的话, 或者又该说的具体一些,庄亦扬纯粹是为了她的愉悦。


    但纪永年还是要挑剔一下,她觉得庄亦扬的手有点太大太粗糙了。


    他又好像有点惊异于纪永年的嫩, 不太能掌握好分寸, 所以不论怎么轻柔, 却都还是逾越超出了很多。


    阵阵交错缠绵的呼吸让纪永年回到了他们错过的夏末秋初时候, 他不断的吻,让她彷佛置身于一汪温温热热, 绸缎般扑涌的泉水里,摇曳晃动,昏昏睡去。


    甚至连醒来的时候, 纪永年感觉自己都还淀在这缓缓的水里。


    纪永年懒洋洋地撩开床帐,正看见春宜轻手轻脚的样子, 她笑着在床边蹲下,道:“小娘子醒了?”


    纪永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问:“他呢?”


    跟着进来的秋盈接话说:“进宫去了,不过昨晚上娘子睡着之后, 郎主他去了一趟家里。”


    “他昨晚上就去了?”纪永年忙问:“回来可说什么了?”


    秋盈摇摇头,道:“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今日有常朝,郎主换了身衣裳吃了点早膳就进宫去了。”


    纪永年急忙下床也想要回家去,春宜和秋盈一面伺候她洗漱穿衣, 一面将正院昨日发生的事情也说了。


    “被小木说破的?”纪永年惊讶道。


    “谁叫姝小娘子又笑话大夫人亲自哺乳的事呢?小娘子也是为了护母啊。”春宜道。


    “那眼下可还稳妥?”纪永年又问。


    秋盈道:“只有吴姨娘院里闹腾, 姝小娘子刚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简直是天崩地裂。我听石娘子她们说,姝小娘子打小就觉得大将军不怎么疼爱她,闹了许多回了, 大夫人好性子,次次都是让她的,好的东西都是她先挑。其实在外人看来,她还多得些好呢,但实际上,到底不是亲生的,血融血肉贴肉的情分是没有了,小孩子觉出些不公也难怪,谁叫吴姨娘不肯把实情说了呢?尤其是咱们郎主,少时瞧见大夫人把乔小娘子的东西给了姝小娘子,他就给乔小娘子补,而且基本就没怎么搭理过姝小娘子的。”


    纪永年本想说庄亦扬怎么还煽风点火呢,但闷头想想,少年人谁能想那么周全,其实她若是他也会这么做,只不过会更隐蔽些。


    “所以说这事儿,就是因着我只带了阿乔去婚宴?”纪永年今日也没心思过多装扮,不失礼也成了,她从镜前起身去用早膳。


    秋盈和春宜对视一眼,叹道:“还不止呢,听大夫人院里的施娘子说,因着大将军把西院的东西给了您,吴姨娘和范氏用这个做筏子,说这庄家要被咱们搂完了,大夫人也要有名无实了,小娘子也都喊您做娘了。亏得大夫人不信,就算信了,她觉得这情形倒也不坏呢。”


    “嫂嫂真是。”纪永年哭笑不得,起码卢雅竹担忧纪永年会碰上个像邹氏的长嫂是不可能了,陈氏和邹氏来比较相似之处的话,恐怕要倒赔一个将军府出去。


    她又皱了皱眉,道:“这范氏还真是闲不住,不弄些事情出来,显不出她有用。”


    纪永年是急着要回家去的,但还是先去看过了陈氏。


    庄乔这个时辰已经在院里练功了,她的梅花桩终于又搬了回来,庄亦扬还给她做了大一号的,她不在上面的时间就是猫在上面,她在上面的时候,猫就蹲在下面看她。


    庄木和猫蹲在一块,比猫大一圈,随着庄乔飞上飞下的,她的脑袋和乌溜溜的眼也跟着飞上飞下,可爱极了。


    纪永年可没办法说她一个不好。


    “都是我的错。”陈氏叹道:“以为孩子还小,所以说话也没防着她,谁能想她全都听得懂,还这样当面说了出来,姝儿哭得都要病了,偏偏将军又不在。”


    “哥哥要是在,可是会哄她?”纪永年问。


    “会的,哥哥待她也好。”陈氏有些神游,目光也郁郁的,总觉得自己是个大坏人,做了件大坏事,直到对上纪永年那双睁得连睫毛都要飞起来的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是用床笫间才会用的称呼。


    她不打自招地叫了一声,又惊慌羞怯地捂住了嘴,红着脸无助道:“我是说二郎他哥哥,我是说大郎,我是说将军他,我说是阿乔她耶耶。”


    纪永年都跟着她红了脸,想着以后是不能叫庄亦鸿哥哥了,只能叫阿兄,否则一叫就要想起陈氏这脸皮红透的样子,进而有更多不该有的遐思了。


    “嫂嫂既已经认了错,还又赔了许多东西,叫她也砸了不少,那接下来就不要随意插手,免得做了出气筒,等着阿兄回来处理吧。”


    陈氏乖乖应声。


    纪永年这才又回了纪家,这个时辰朝会已经散了,但家中父兄都还在各自衙门,乍一眼平平常常,宛如一个美好秋日。


    不过纪永年下一刻便听红鹊道:“二娘子昨夜被强行带了回来,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纪永年一时惊异,纪家就算是料理仆妇也很少有关柴房的。


    “耶耶的意思还是翁翁的意思?”


    “大郎君的意思。”


    “大哥?”纪永年意料之外又觉情理之中。


    “昨夜大郎君本想叫她签了和离书,她寻死觅活不肯,砸了碗盏用碎瓷片抵喉威胁。可大郎君硬了心肠不做理会,叫仆妇将她从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的,又代签了和离书,早起已经给六郎君送去了。”


    纪永年听了这一番话,立在门边怔了怔,迈步走进春宜撩开的门帐里。


    卢雅竹正在补眠,昨夜谁都没有一个好觉,就算补觉也睡不安稳。纪永年一进来卢雅竹就醒了,支起身子对她招招手。


    纪永年脱了披风就依偎到卢雅竹怀里去了。


    “我儿,可没再同潜之闹别扭了吧?”卢雅竹最关心还是只有她。


    纪永年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他昨个晚上往家来了,没惊着你们吧。”


    “翻了你翁翁的院子进来的,你大哥正跪着呢,差点没翻他头上去。”卢雅竹无奈道,看神色却是温柔沉郁的,并没有责怪。


    “大哥又跪了一夜?我听红鹊说,他关了二姐姐,又做主了结了她和六哥的婚事?”纪永年叹一声,“那一早还去大理寺衙门呢?”


    “自然是去,少不得叫别人说他做了皇子岳父就狂起来了。”卢雅竹嘲弄道。


    “咱们家谁又稀罕了!?”纪永年气道:“就是颖初太傻了!她怎么会这么傻!”


    “你说她傻,她可觉得自己精明,老老实实的,就只有柳文照这样的夫君,博上一博,却是能做皇妃。”


    “翁翁是个什么意思?昨个潜之来了,可是同翁翁说了什么?”纪永年问。


    卢雅竹几人昨晚是分头行事的,纪瞻纪宗珏料理纪庆芙,林惠音和卢雅竹又拿了纪颖初来问,故而她道:“这我还不清楚,那时候我同你二嫂嫂正审着颖初呢。也不知李谆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了,竟然一门心思以为他喜欢自己,还是这世间上最懂她的人。”


    纪永年看卢雅竹的神色,想她应该是不知李谆滋扰自己的事,自然按下不说,免得令娘亲太过心伤愤怒。


    “至于你翁翁,颖初这回的事可真是叫他没算到。你二嫂嫂这些年性子来愈发稳重周到,可昨个刚一进府就忍不住哭,哭得发抖。颖初这回的事,少不了纪庆芙给她做参谋,她说自己是为了颖初好,只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光是要想沾的,可火要真烧过来了,她也忙不迭要溜之大吉!你四哥骑马赶上去,是将她捆在马车里提回来的,他那么个斯文人,从没有动粗过,也是叫纪庆芙逼出头一回了。”


    “我听着大哥这一回为了颖初,也是生了恨了。”纪永年想着,却听卢雅竹道:“不止是为了颖初呢。纪庆芙之所以帮着颖初去讨二殿下的好,为的是日后好叫二殿下给六郎指一个外放的厚差,最好是帮她把女儿要回来,带了邹氏一起离京,她盘算得倒好,在地方上她只有六郎,六郎只有她,她想着如此,早晚会和从前一般恩爱无疑的。”


    “可,六哥在翰林院好好的,又有御前伺候笔墨的体面,为何要去外放?”


    纪永年完全想不通,这哪里还是盼着重修旧好的样子?这根本是仇人,恩爱温柔的模样不做了,就这样威逼于他?!而且又是要走李谆的路数,岂不还把卢家往他这条船上引,难怪是寻死也触动不了纪瞻了,难怪是捆捉、关押、和离一气呵成了。


    卢雅竹叹道:“纪庆芙只看得见有利于自己的事,她不会做任何稍稍折损自己一些的打算,或许她以为离京就是很大的让步了。


    “阿娘,大伯父的位置会不会因这事有什么不妥?”纪永年蹙眉道:“我想李谆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想借翁翁和大伯父的势,给自己增添筹码。”


    “可你翁翁又怎么看得上这样的手段?他本不愿过多参与议储之事,如今却是叫二殿下拖下水了。陛下近日牙痛病发作得愈发厉害,正是心思烦躁的时候,二殿下又收拢了昌益公主遗下的那么多人事,风头正盛。当初陛下就不愿遂了李谆的意,叫你嫁给他,颖初在他看来同你是一样的,他们二人又是这样上赶着在云华公主的喜宴上露面,岂不是咱们纪家和二殿下联起来给他好看?”


    “潜之在御前,”纪永年说了这半句,又低声下来,“他,可替咱们分辩几句。”


    “这时候光是口舌已是无用,不要坏了潜之的处境。”卢雅竹摇了摇头,道:“我看你翁翁的意思,可能是要退下来,好稳住你伯父的仕途。”


    纪永年一愣,道:“真要如此?”


    “要撇清干系,不受桎梏,只能如此。”卢雅竹道:“二殿下的心性太窄太利,你翁翁实在是看不上。”


    纪均定这年岁换了寻常官员早已致仕 ,留在高位上既是因为能力也是荣宠。


    “那颖初呢?”纪永年沉默良久,又问。


    卢雅竹叹了口气,道:“咱们家已经病了一个邹氏,还要再病一个纪庆芙,难道还要病一个纪颖初吗?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她也实在是,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家留。”


    纪永年想纪颖初,就先想起了她说的那番话,不由问:“大嫂嫂可知道了吗?”


    “全家只瞒着她一个人了,瞒得住就瞒,离她生产也没几日了。”卢雅竹叹道。


    纪永年陪着卢雅竹睡了一小觉,犹犹豫豫,走走停停间到了柴房附近,正看见仆妇进去给纪庆芙送食水。


    大概是解开了她嘴里的布条,纪永年立时听到她嘶哑着喉咙在喝骂纪瞻,在骂卢高轩。


    不知是她的声音还是风,打得那扇单薄的木门一晃一晃,纪永年往前走了两步,听到纪庆芙在骂她和卢雅竹。


    骂她们假惺惺,骂她们面甜心苦,但很快就没了,变作一坨含糊的呛咳呜咽。


    仆妇给她灌完了的食水,什么话也没有就关门落锁,转头看见纪永年了,忙着木桶走过来道:“小娘子怎么来这了?”


    纪永年看见桶底不过是些粥糜,撬开她的嘴灌进去,留住一条性命就算了。


    那么纪颖初呢。


    昨夜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处置,没打没骂没罚,只是软禁了。


    纪永年去看她时,她刚卸了融妆又化了新妆,正对着妆镜挑选花钿。


    “那花钿是二殿下送你的吗?”纪永年问。


    “是啊。”纪颖初的声音轻轻扬起,似乎很有一种期盼。


    “就这点东西?他送我的那匣子粉色彩宝首饰还在琼瑰阁堆着呢,你要么?给你拿来吧?”


    纪永年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她和纪颖初在镜中对视着,看着她恨恨的目光,纪永年倨傲又鄙夷地抬了抬下巴,终于激得纪颖初拿起一盒胭脂朝她砸了过来。


    春宜护着纪永年躲开,胭脂盒翻在她脚边,把她的裙摆溅红了。


    “你生气吗?你还看不出他对你的轻慢吗?颖初,就去求求翁翁。”


    “我去求翁翁什么?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很快就会有尚仪局、宗正寺、礼部的人来了,你们不肯为我打算,我是凭自己寻到了好出路!你不为我高兴也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挑拨离间的,姑姑说得一点也不错,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见不得我有一丝好。”


    纪颖初心底也有许多幽深可怕的闪念,但她不敢去碰,不敢深思,她只知道自己如今在家中无人可爱,也无人爱她,这里乏味恣闭,只想赶紧逃离!


    “纪庆芙说的还叫没错?她的下场你还没看到?!”


    纪永年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简直失望透顶,庭中秋叶渐黄渐落,犹如她弃子一枚。父母长辈都懒为她做计较,纪永年又何必?未免太自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尚书令 “庄大将军


    李昉登基后第一年是每日临朝, 次年局势稳妥,便改为三日一朝至今。


    庄亦扬每逢常朝必定是按刀立于御座左阶之下,目视群臣, 群臣也瞧他, 基本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 但又比他兄长好太多了。


    庄纪两家刚结亲的时候, 散朝时百官就留意着他和纪宗珏这对岳婿会不会凑到一块去唠唠家常什么的,不过一次也没有见到过, 庄亦扬走庄亦扬的,纪宗珏走纪宗珏的,即便有时纪宗珏要跟李昉进内殿议事, 庄亦扬和纪宗珏也是各走各的。


    所以今日散朝时,眼看着纪宗珏朝庄亦扬走去, 百官还是觉得蛮新鲜的。


    但庄亦扬此刻并没有觉察,他只是睨着怒视着自己的丁斯越颇觉好笑。


    从边上经过的文官不是加快脚步就是饶了道, 御道边汉白玉的栏杆在日头底下白得耀目,可被庄亦扬一挡, 什么光芒都是暗沉沉的,像是烧糊烂了一团烟气,丁斯越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个催折美好之人,此时此刻还一脸还漫不经心道:“我与来尚在汝州便相识,有些往来怎么了?”


    “那也不该在当值的时候!”


    “那日我是告假, 提前下值了。”


    方才在朝会上, 庄亦扬挨了几道弹劾, 其中便有一项是丁斯越提出来的,弹他与内宫侍都尉过密,形迹逾常, 居心叵测。


    “你这曲意诡辩之徒!”丁斯越并非空穴来风,他是有内宫耳目告知此事的,“你身为御前飞骑而与内廷的来都尉往来甚密,这难道不算勾连?不该弹劾吗?你真当陛下的宠信是无度的吗!?”


    “你替我操心?怎么?怕永年跟着我遭了殃?你这么体贴入微还会跳出来戳东指西的,还在不死心地做你的春秋大梦?”庄亦扬的嘴角动了动,完全不是一个笑,倒像是在嚼一块肉,“谁给你的消息?时辰、地点,倒是都准啊。”


    “你休想知道!”丁斯越不会说,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清楚知道,“你管头管脚还能管我做什么梦?我心里一辈子有永年,你又奈我何?”


    日光劈在庄亦扬头顶上,他两只眼被眉骨遮得黑洞洞,看得丁斯越有些胆寒。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庄亦扬俯下身,阴恻恻道:“他一定跟你是一路货色,一定跟你一样,最是□□无耻。”


    丁斯越被他这无所顾忌的羞辱气得发颤,就有人在他们身后道:“庄大将军、丁大御史。”


    庄大将军寻常指的不是庄亦扬,可丁斯越就见他飞快收起那副轻蔑憎恶的表情,不知怎么个一变,转过去的时候脸上好像敷了粉,又润又恭敬,神情甚至还有几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榨出来的天真,对着纪宗珏道:“耶耶。”


    丁斯越叫庄亦扬气得作呕!


    纪宗珏也不是好骗的,他严厉地看着庄亦扬,道:“两位英才在这里做什么?方才朝堂上文戏没有让人看个痛快,下来再打一场武戏?”


    庄亦扬和丁斯越自然不敢开口反驳自家岳丈、恩师。


    丁斯越就见纪宗珏看着庄亦扬的目光到底还是一点点柔软下来,最终开口道:“今晚同阿年一起回家,吃你伯父的接风酒。”


    庄亦扬笑着一礼,恭敬地走了几步后又转过头狠狠剜了丁斯越一眼。


    丁斯越的面色愈发红愤,只是在纪宗珏渐渐严厉又渐渐失望的目光中变作苍白。


    纪宗珏从他身边擦过,丁斯越僵僵站着,只听一声,“你是要站在这,等着潜之折回来打你吗?”


    丁斯越心头欣喜,连忙转身跟上纪宗珏,纪宗珏神色严肃,却等他跟上来之后才又行步。


    “躲得了他的打,也躲不了我的。”


    足边落叶声‘呲呲’,推着百官往各自的衙门去去。


    朝会前宫人扫净落叶,朝会后又不可避免地落了一些。


    眼下是风也萧瑟,叶也寥落。


    多事之秋,果然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澄心殿在秋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就连庭院洒扫的竹帚声都碎而安宁。


    孟扶煦自尚宫局回来,甫一进门就见李诣同齐月章在前殿。


    她行礼道:“见过殿下。”


    李诣也道:“舅母安好。”


    孟扶煦左右瞧了瞧,未见到小蓬,齐月章坐在长案后,一身老气横秋的浓紫被他穿得极雅,纱帽戴得端端正正,帽后两根翅薄得好似蝉翼,随他抬眸看过来的动作及不可见地颤了颤。


    但齐月章的目光却是从容的,神色却是冷静的。


    ‘呵,’孟扶煦也摊着她的脸孔面无表情地想,‘又变成舅舅了呀。’


    齐月章的长案看似杂沓,其实很有秩序,先分已审未审,再按轻重缓急。最靠近他左手边那摞是急件,不多,三两件而已。急件之下,就是常务,门下省所接收的各种文书,若是再分,是按尚书六部的次序来的,吏部、户部、礼、兵、刑、工,审完一摞,签发一摞,不必翻检。


    奏弹另归一小摞,薄薄几页,单独放着。御史台送来的,门下省审署之后也要申覆,但纠劾之事不宜与寻常政务混在一处,批阅时也另作一番计较。


    孟扶煦习惯性朝他右手边走去,那案头堆的都是已审已署的文书,按去向分作两叠。


    一叠少些,是要留门下省存档的,存档的那叠按日序摞着,当日事当日毕,不隔夜。另一叠是要送还尚书省施行的,孟扶煦走到案后时才意识到李诣在此,便把要随意拿文书来看的举动一敛,自然地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取来水盏、墨块为齐月章添水磨墨。


    真是石头开花马长角了。


    孟扶煦姿态妥帖还有几分恭谨,余光瞥见齐月低眉含笑,心头不由薄恼。


    “殿下是从尚书省过来的?”孟扶煦见李诣颔首,想到自己尚未恭贺他,便起身又道:“殿下荣膺尚书令,总领中台,六曹庶务皆归裁决,实乃圣上倚毗、殿下亲贤之故。”


    纪均定致仕后,纪宗琦升调回京为中书令,而尚书令这空缺一位就由李诣来担任,此事是纪均定与齐月章一起议定,同时也对了李昉的心思。


    “尚宫如此贺我,反觉惶惧。我无大才,骤当此任,日夜惕厉,如临深渊。尚书省案牍丛集,钱谷刑名,皆关国计民生。一有差失,上负圣恩,下误黎庶。”李诣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也只是在齐月章这里才会如此。


    孟扶煦重又坐下,身侧已有凭几一座,软枕一只,她不由看了齐月章一眼,正见他启唇道:“何以妄自菲薄,就算你不知自己深浅,我难道还能不知?”


    一句肯定叫李诣目光都亮了三分,孩童般憨笑了起来。


    “说得正是,殿下不必过谦过惧。都省诸曹自左右丞以下,六部侍郎、郎中,皆朝廷慎简之才,非寻常初擢者可比。其中多有昔年与殿下共事于六部者,殿下之能,彼等知之最详。”孟扶煦所言这些,都是纪宗珏和齐月章给李诣留下的一个个扶手人才,“殿下只需总其纲纪,持其大体,则诸曹自效其能。”


    李诣颔首又笑,起身走到门边张望着,孟扶煦这才晓得小蓬被雪静带出去玩了。


    “小蓬在舅舅这可有妨碍?”


    “他可比你小时候乖巧多了,便是做些淘气的事,也晓得打扫尾痕。”齐月章戏谑道。


    李诣折返回来,无奈笑着。


    孟扶煦问:“可是刘氏想念他了?”


    “重阳才见过呀。”李诣道:“她还有女儿,不过想也是想的,可她又觉得孩子受舅舅教养好,免得在府里太过骄纵溺爱。”


    “这话你可记得,韦氏的孩子如今还小,等大了些也别太过溺爱。”齐月章知道韦家对这个外孙极其宠爱,而且韦侧妃生得娇媚,很得李诣的喜欢。


    但李诣不是薄情之人,刘氏与他是少年夫妻,自有体面恩情。若论独论性情私趣,那还是徐自珍同李诣最为融洽,李诣一月之中有半月都歇在她院里,如此一正妃两侧妃便十分足够。


    李诣又点点头,齐月章的话,他一向是听的,只不过神色仍有踌躇之意。


    孟扶煦正在添水磨墨,腕子忽地被齐月章轻握,他将她的玉镯移到腕骨处,又拢起宽袖,再将她的玉镯推上去好箍住袖袍,免得飘飘荡荡沾了水墨。


    孟扶煦目光沿着他修长的手慢慢攀爬到他的胳膊上,然后是脖颈,下颌,唇瓣开合,“还有何不安的?可是为着那件你与潜之过从甚密的弹章?我瞧着写得散散漫漫,所以就放了过去,陛下看了只批了句,‘难道与二殿下就没有交往了吗’?”


    “潜之近来受弹劾颇多,今早还被丁御史当朝告了一状,不过我看父皇待潜之还是信赖的,毕竟是自小看大的。”


    ‘且还不是儿子’李诣吞下这半句,又叹道:“我心里有些不安,是因为二弟他,昨个给我送来了贺礼。”


    可谓姗姗来迟。


    “我这尚书令,在他看来得的太轻易了吧?”从前李诣在六部观政时因为静默少言,而有不少‘不过守成之器’之类的论断,相比起李谆的名声那可是不如多了,“我能得了,既是舅舅的筹谋,也是因为我与纪先生的师生情意,更是他自己错看了纪家的缘故,在他眼里,我岂不就是渔翁得利!?”


    “此事原本不必这样急,我与纪监不必匆匆推你去坐尚书令,相爷也不必匆匆致仕,”齐月章蹙眉道:“形式如此,都是他操之过急,落了下乘,栓住了纪家一个女儿又如何?这般坏了纪家体面,相爷宁可退了,去山间清居著书。”


    孟扶煦试过墨色浓淡,收好墨条,开口道:“二殿下说是要娶纪氏,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一道文书下达,这样的态度不免叫郑尚仪难办,猜度着就算看在纪家的面子上,也不过一个侧妃的位置。可相爷致仕后,今日陛下反而有了示意,让纪氏做二殿下的正妃,让尚仪局同礼部去办。”


    “如此,正如了二弟的意,也平了纪家的气。”李诣怔怔道。


    “是吗?闹到这般,还能平纪家的气吗?二殿下哪里又真肯许一个正妃的位置呢?正妃的位置,我看他倒很想给朱将军的长孙女,只碍于她尚未及笄。”孟扶煦道:“而纪氏虽得了正妃的体面,陛下却对她的母亲、祖母没有任何封赏。至于纪家老夫人,蒙夫、儿恩封已经太多,封无可封了。这婚事是恩赏,却并不是赐婚,反而很有对纪氏的不满。”


    李昉当初给他们赐婚的时候,除了齐月章的母亲已经追封太多之外,温氏、卢雅竹、卢雅桐都是有加恩的,这多是一种惯例,有的话很平常,没有的话就很奇怪了。


    几乎就等于在说,你这女儿养的并不好。


    “散朝后可去看过陛下了?”齐月章问。


    “今日散朝后父王径直去了郭妃宫里看五弟,我没见到。”李诣回了回神,道:“只听说父皇近来牙痛入髓,人也愈发昏沉暴躁,且只靠花椒来麻木齿痛,连舌头都要木了,更不愿意说话,我问了医官,他们说一劳永逸的话就得拔了。父皇倒是愿意拔,可不愿用麻沸散,只怕用得多了,头脑失了清明。若是生拔的话,只怕骤然剧痛,又牵扯了心脑,会更不好。”


    麻沸散的配比和先帝当年所中之毒很像,就是其中两味药有不同,孟扶煦和齐月章都有微妙一默。


    齐月章道:“郭氏诞下了皇子后,陛下更觉自己还在壮年,议储之事愈发不好明目张胆的提,但这尚书令的位置向来与储位相近,前朝便有太子领之的先例,圣上以殿下领此职,廷议既允,圣心复决,这便是再明白不过的意思了。殿下真以为此时此刻咱们还在过家家吗?殿下从前韬光养晦,那是做皇子时的本分,而今日总领百僚,若再一味避让,反倒失了圣上委任之意。至于二殿下种种行径,殿下可以暂不做计较,但不能不防备。”


    李诣郑重地点点头,道:“舅舅,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欲吻 齐月章居然


    李诣走后, 殿室内只剩下了齐月章和孟扶煦,气氛一时微妙。


    不知什么时候起,孟扶煦常朝这日都会回澄心殿用午膳, 同齐月章议一议朝会上的事务, 料理他堆在长案上的奏章。


    孟扶煦都不记得自己是从那日开始有这个习惯的, 怎么就会这么自然, 这么随意呢?


    要不是今日被李诣阻了一下,孟扶煦还都没意识到自己这段时日已经在行宰辅之权了, 完全是齐月章有意分享给她的。


    “今日朝上议了修缮长乐宫的事。”齐月章一开口,就又是一件孟扶煦无法忽视的事,她甚至有些着急地说:“是, 我今日回来也正想问你这事,秦尚功的章程上用工用料条条翔实, 用银用物足省三成,我听闻陛下夸奖, 工部也没有刺可挑,只是咬死了说尚功局营造司早就撤了, 怕是支不起长乐宫的摊子,陛下就还是撂下了,让工部寻尚功局再议,可他们到现在也没有来人,只派了内侍来索要图纸。这图纸若是给了他们, 尚功局必定是叫他们一脚踹开了。”


    “修缮宫殿, 彩绘贴金花椒涂墙, 修补雕栏玉砌总是最有油水的,”齐月章一面说,一面拿过孟扶煦的手, 将袖子从玉镯中放出来,倚着凭几的弧边垂下,“而揭瓦重铺,蛀蚀挖补又是最没油水的苦活,不如叫秦尚功先讨了这项,好向工部要了匠人来。”


    孟扶煦听得认真,颔首的模样罕见乖巧。


    齐月章用手背捋平她的袍袖,目光不由落在她随意搭在凭几上的双手上,纤美若兰。


    他微微一顿,移开目光继续道:“长乐宫虽只是一处便殿,但我瞧着陛下是有意用来召对翰林学士的。于陛下而言需私密,于学士而言要近便,若是深夜召对,照明守卫也要下点功夫。如此种种,便需改一改长乐宫的制式,面阔三间足矣,进深却要做足。墙体要实心厚筑,中间可填细沙或木屑来隔音,窗户也不要朝外,不要做得太多太大,可以高狭偏窄一些。你稍稍点拨秦尚功一番,她自会明白,当然图纸上不需那么翔实,点出隐门、廊庑就好,陛下必定会选她这份,具体细则到时候他自会有示下,秦尚功要会揣摩圣意,但也别太聪明了。”


    齐月章说罢,许久不闻孟扶煦回答,不解侧首就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两人目光相对她才轻一眨眼,道:“陛下的齿痛都严重到要修这便殿了?”


    这话说的似乎荒谬,但齐月章自然听得明白,他垂了垂眼,道:“陛下近来吃不好睡不好的,精神松解不了,心里自然愈发不安,越不安,越要把事攥在手里。”


    “那长乐宫修好之后,你是否有份入内?”孟扶煦问。


    齐月章笑道:“大概有吧。”


    “你就不担心吗?”孟扶煦看着他笑弧舒柔,眼眸弯月,却是眉尖一蹙。


    “我无子则齐家势不能聚,就算养着小蓬,不也是陛下的孙子吗?”


    齐月章说得露骨而淡然,孟扶煦听着却不舒服,反问道:“往后若有子了呢?”


    齐月章笑容渐消,眉间却凝。


    “在家中那几日,我让福伯给你炖的桂圆羹只是温补暖身的。”


    “我知道。”


    “裴夫人那日初见寒暄,她不晓得你性情,便也只是提孩子,你莫要放在心上。”


    “我没有。”


    于是,齐月章更深思了一番,想起不久前那位他拒之门外,而又被孟扶煦放进来好食好水伺候一番的韩小娘子。


    齐月章心下不舒服,随手拿起一本奏章翻看,道:“上回的韩小娘子,你不会把她藏在家中什么柜子里了吧?”


    “什么?没有,”孟扶煦被他说的又好气又好笑,“我,我不过说一句‘有子’,你胡说八道应我做什么?”


    齐月章不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神情淡淡目光却隐含警告,孟扶煦不知怎的言语全无,只看着他拿起下一本奏章,一本本翻看,一本本落下朱批印鉴,然后随手叠在一旁。


    齐月章居然在生气,居然在给她脸色看。


    孟扶煦想自己或许也应该生气,应该立马起身回她的尚宫局去,可她不生气。


    她好像,从没有真正对齐月章生气。


    哪怕是婚夜后那次刻薄得近乎恶毒的讥讽,回过滋味来之后,孟扶煦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并不生齐月章的气,她恰恰是因为自己不气他而生气的。


    这是为什么呢?


    孟扶煦瞧着齐月章垂下的眼睫不知怎的看得入了神,忽然就见他长臂横过,抓下一摞奏章摆在她跟前。


    孟扶煦抿了一下薄唇,道:“怎么,这是我的事务吗?”


    “帮帮我。”齐月章抬头看向门外蹦蹦跳跳的小孩,道:“小蓬回来了,我精力不够。”


    授以权柄,还要说是帮他。


    孟扶煦拿起一本奏章,却没有错过小短腿迈高门槛的可爱样子。


    小蓬一扭扭起半个身子抬起屁股连腿,祖祖祖祖地叫,顶着一个冒汗的脑袋一团栽进齐月章怀里,摇头晃脑拱了一阵,然后讨要抱抱。


    齐月章对于小孩是个很不吝啬拥抱的人,小蓬只要讨抱他就会抱,刚才还跟李诣说什么不要太溺爱,只有他自己最溺爱,孟扶煦想他估计会抱到抱不动为止。


    小蓬已经识了不少字,头顶着齐月章的帕子就坐在他膝头一起看文书。


    时不时的,齐月章再教他几个字,挑一些内容讲给他听,将繁杂的常务说得浅显有趣,将辽远的民生落到这案头的一盏茶里。


    ‘这要叫别人怎么学呢?’孟扶煦想到在馆学里听讲的四皇子,被老先生的口水浇淋透了也难有小蓬这样透彻的理解吧。


    齐月章的私心笼统就在齐皇后遗下的这一支血脉里了,他这样的教法,小蓬估计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苦学,他玩耍的时候也是很多的,时不时跟着孟扶煦进内宫去,六局二十四司都去过了,雪静跟着他满宫跑。


    他们回齐府他也回去,还见了庄家的阿木,回来的时候两兜糖都没有了,脸蛋被阿木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还不让擦,说自己这样好看,而且明天还要去给阿木验看过。


    小蓬头一次在澄心殿住了几日就说要回去,回去住了几日又说要回来,孟扶煦有点想不明白小孩的心思,在父母身边居然还会想着要来舅祖这里吗?


    是夜,孟扶煦倚在榻上靠着光亮灯火看书,齐月章在哄小蓬睡觉,床帐掩掉了大部分的光。


    “小蓬最好。”


    噢,原来齐月章是这么骗小孩的。


    “天底下的小孩里,我最喜欢小蓬。”


    小蓬甚至不问一句真的吗,他直接就信了‘嘻嘻’笑。


    ‘真是个笨蛋。’孟扶煦在心里想,‘一点都不聪明。’


    聪明的小孩如她,总是不会信的。


    可谁又能抵挡独一份,最喜欢的魅力呢。小孩子觉得舒心安全了,好像就很容易睡着,孟扶煦不禁疑惑,哄睡对小孩来说作用真大,那为什么长大之后好像就没用了呢?


    齐月章哄睡小蓬后撩开床帐下床来了,孟扶煦余光瞥见看见他重新束了一下月白内袍的系带,她毫不在意地翻过一页。


    齐月章走了过来,仍不怎么与她说话,只是拿起剪子拨亮灯芯。


    孟扶煦真好奇他这股气能生多久,明明也不是一个浑无欲望的人,难道说被药性逼了一回之后就寡淡了吗?


    灯光明亮了些,孟扶煦却是好像是有些眼酸,她闭了闭眼,伸手想揉又觉此举太孩子气,只好闭着眼,等多渗些眼泪出来润泽眸珠。


    “怎么了?”才离开了几步的齐月章又走了回来。


    孟扶煦闭着眼,感到他的靠近,他内袍的衣料轻柔地堆在她支拄着的手掌上,不知怎么的,孟扶煦反转过手攥住了,却没有说话,反而蹙了眉。


    “阿煦?”齐月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了,他在她身边坐下,过分亲密地靠近了她,大概离得很近了,泛过来的那种幽香还染着肌肤的热度,孟扶煦听见他在她耳边问:“是不是眼睛酸疼?”


    现在轮到孟扶煦不说话了,只紧了手。


    齐月章垂眸看见她一手攥着书册,又一手攥着自己的袍袖,真是难受得在忍耐的样子,齐月章忍不住捧住了她的脸,想要细细察看。


    他的手修长而微凉,孟扶煦睁开眼,看着他离得极近的面孔。


    担忧静谧的眼睛,淡粉光润的唇。


    齐月章自然也看她,看她的眼里有一层水光,像是寒秋晨起时水面上的薄冰,是冻住的,又是融开的。


    “我瞧瞧你的眼睛。”齐月章稳住心神,小心翼翼用指尖拨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没有睫毛或者沙砾,倒有几条血丝。


    “定是看书看得久了,所以不舒服,没事的。”齐月章放下心来,最近太多时间在养小孩,所以他安慰过后,习惯性地捧了捧她的脸。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睫毛轻轻扇了一下,说:“还酸吗?我帮你揉揉?”


    齐月章以为孟扶煦会拒绝的,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再度闭上了眼。


    “那么躺下来好不好?”齐月章怔了怔,轻轻抽走她手里的书册,扶了扶孟扶煦的身子,让她更舒服的斜躺着下,但是这样躺得太低了,最自然的姿态应该是顺势躺在他怀中。


    齐月章犹豫片刻,拿过软枕搁在自己腿上,再拢孟扶煦躺上来,这个过程中她始终闭着眼,似乎不晓得他具体所为。


    齐月章将那张纤巧而冷淡的面孔拢在他双掌中,垂眸看去。


    薄薄青白的眼皮,纤长疏落的睫毛,秀挺的鼻,色淡而薄的唇,像上好的釉瓷,柔和而稚拙的唇,像釉瓷圆润的弧沿,她的唇,她的……


    齐月章受不住而倏忽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孟扶煦似有所感般睁开了眼,正见他蹙眉张唇喘息的短短一瞬。


    他明明偏过了头,把面孔藏到灯光的暗处,明明是无声而晦暗的画面,却又无比斑斓而糜烂。


    孟扶煦心头一怦然,整个人都微微蒸烧了起来,却偏偏又要在他神色最欲燃的时刻闭上眼。


    齐月章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的难耐都被孟扶煦看在眼里,他无声促喘了几口,睁开眼时只见自己膝上孟扶煦那张清澈的面孔,他勉强按住自己的欲念,将手掌搓热了几分,好替她按揉着额头眼周几处护眼明目的穴位。


    孟扶煦的呼吸撞到他的掌心,醺回她自己面上,更多糅了一丝齐月章身上的香味。


    她的呼吸愈发平静,齐月章却是越不能平,他细细抚过她的眉骨,她的额角,她的眼角,摸到了她的眼皮和睫毛,齐月章缓缓收回手,看着孟扶煦眼周一圈被他揉得红粉,整个人醉睡了一般。


    “阿煦。”他柔声唤。


    孟扶煦没有反应。


    “阿煦。”他再小心唤她,都不知是想唤醒她,还是试探她。


    孟扶煦好像真是睡熟了。


    齐月章小心用手臂换掉了软枕,将孟扶煦彻底抱到怀中来。


    孟扶煦的面孔贴到他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一下比一下跳更猛烈。


    她感觉到他要做一些事。


    齐月章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好像还仔细研究了一下她的耳朵,又在她的肩头和臂膀上摩挲着,抚过她的背脊,指尖摸过脊骨一节一节,可能是为了遮掩抚与摸的暧昧,他顿了顿,轻轻拍着她的背。


    齐月章怎么能这样呢?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孟扶煦已经有些迷蒙了,可她好像又在等着什么。


    良久,齐月章低下头,在她发顶上亲吻了一下。


    因为是落在发丝上,孟扶煦甚至没有太感觉到这个吻。


    她感觉自己被抱起,被安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孟扶煦感到自己一寸寸睡去的同时感到自己,并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尚宫 孟扶煦也


    孟扶煦这一连几日都睡得很好, 今日更是寅时三刻就清清爽爽地醒了,天气冷了,日头短了, 这个时辰的明暗同夜里差不多, 檐下的夜灯笼都还没有熄灭, 透过又薄又韧的窗纸沁进来, 光芒柔淡。


    孟扶煦在床边坐了一会,转身看身后的一大一小。


    小蓬酣睡着, 当然是打雷都不醒。


    但齐月章似乎有些要醒了,孟扶煦看着他侧过身,手臂横过小蓬腿上, 落到空空的床铺上,修长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只捉到一团微寒的气。


    孟扶煦看着他原本平静的面孔上多了一丝涟漪,仿佛是梦境有了裂缝, 让他不安。她不知是怎么想的,悄悄将手凑了过去, 碰了碰他的指尖。


    齐月章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搭在她薄薄易裂的甲面上,盲目而缓慢地攀爬过来,直到用掌心覆住她的手。


    孟扶煦抬眸看向他,看着他睡容重新变得安宁。


    齐月章侧身睡着, 露出的完好半张脸上没有半点僵冷的情绪, 不呆板, 不凌冽,不严肃,不阴沉, 不威严,而是很轻盈,很柔软,很松弛,很澄澈,很温煦。


    他内袍早就睡散了,敞露着锁骨,被黑发疏疏落落遮掩着。


    孟扶煦靠了过去,将那一捧黑发撩到他身后去,两道骨棱浅浅地横着,像是初春时的冰裂。


    看着骨棱隐没进他的衣领,孟扶煦的思绪在着蒙昧的天光里漫散开来,她想到齐月章身上的肌肤也很好,不丰润也不嶙峋,是白白薄薄的,她觉得像雪,所以摸上去的时候,担心会融掉。


    孟扶煦的目光沿着齐月章的锁骨下颌唇鼻游走,蓦地对上他一双雾蒙蒙而缱绻的眸子,她淡定地眨了眨眼,用有些尖锐的指尖勾过他的掌心。


    齐月章只以为是自己又睡着的时候又抓住孟扶煦,阻了她起身去梳洗,所以迟钝地收了手,他还有些茫然,只喃喃叫了声,“阿煦。”


    声音格外哑软。


    “今日没有朝会,你再睡会吧。”孟扶煦轻声说。


    齐月章看着她,眼底的雾气倏忽散了,淡淡的笑意浮现。


    他十分爽利地坐起身,长长的黑发披下,“我想跟你一起用早膳。”


    孟扶煦刚要说话,就见小蓬被他几缕头发扰了好梦,皱着脸拂开时又拽了一把。


    “啊,”齐月章被扯了个猝不及防,歪着脑袋轻轻骂道:“小混蛋。”


    用过早膳后,两位尚宫局的女史已经在外等候,门帘一撩,见先走出来的是齐月章,她们忙屈膝行礼道:“见过侍中。”


    雪静正为孟扶煦穿披风,她抬眸看去,就见庭中秋叶已经落尽,一夜未扫也干干净净,倒显得愈发寒凉,而齐月章今日不朝,一身浅杏绒袍衬得他唇红齿白,温暖美好。


    “午膳回来吃。”孟扶煦对雪静说,从齐月章身侧掠过,又侧眸瞧了瞧他。


    到了尚宫局,不急不徐正是卯时正,尚宫局正厅开印。


    程司记已经将今日待印的文簿按着轻重缓急排了次序,最顶上那几份都是关于郭嫔与五皇子的事项。


    司簿递上来的是宫人名籍增补,郭嫔选定乳母、媪母、针线、浆洗共十五人。司衣司、司制司、司彩司共拟定了给郭妃的赏赐,诸如花鸟屏帐一具,绣茸毛毯一铺,胭脂玉容粉一合,玛瑙盘铜镜二面、琉璃器数事等等,另有紫细绫衣十副,熟锦细绫三十六匹,锦帐一顶、锦九匹、白熟绫十匹、色罗五十匹、杂彩一百三十匹。


    除却各种金银杂件之外,还有银铤、银饼各五十枚,所赏赐的首饰珍宝也有六件,司珍司正在赶制,尚未呈上。


    司膳呈上的是郭嫔在月中的膳食单,每日加羊一只、碧粳米三升,鲜鱼六斤,还有酥酪两合,另有滋补品及给乳母的催乳汤方,则是司药司来调配。


    这些食药陈设,已是贵妃品阶。


    “近来虽要忙着郭嫔月中滋补的事项,也别怠慢了万寿公主的身子。”孟扶煦嘱咐道。


    “尚宫。”一听程司记这小心翼翼试探的口吻,孟扶煦便有不好的直觉,“咱们已经把药食炭衣都给足了,公主的身子前些时候好了一阵,但天一冷就又坏下去了,前儿听姚儿说,公主夜里咳得厉害,纪娘子配的香囊前几年都是有用的,可今年也压不住了。”


    这事孟扶煦是知道的,纪永年为此已经把药囊做成了药枕,但也还是无用。李冠冰身子好的那一阵,就是服用丸药的时候,但始终是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了。”孟扶煦默了一默,看自己手上拿着的李昉给五皇子的赏赐单子,件件珍宝,琳琅满目。


    郭氏眼下虽是嫔位,但看李昉如此赏赐,皇子满周岁时,她十之八九会被晋为妃位。


    “这些单子容妃可曾过目?”孟扶煦问。


    “昨个林尚宫叫司膳送了郭嫔在月中的膳食单去,容妃随意看了一看,就叫咱们赶紧办下去了。”程司记道。


    “容妃的眼疾近来如何?”孟扶煦又问。


    “容妃的眼疾一向调养得细致,可也就是保着不坏下去。”程司记道。


    容妃王氏性子平和不争,可王氏一族却是有野心的,晓得容妃如今只有体面没有恩宠,四皇子虽说乖巧,但眼下没看出什么天资,筹码又不嫌多,所以春时就又送了一个女儿进宫做才人,以及一个族女在尚仪局做女史。


    两个都不过十八九岁,一个有几分美貌,趁着郭嫔养身子一定会争宠,一个有几分小聪明,还胆大包天想要从孟扶煦身边几个女史下手,好刺探澄心殿的事情,被孟扶煦下手料理了,前月里就打发了出去,因她还有接近小蓬的举动,所以孟扶煦颇不留情地给了一句‘性情浮薄、不谙宫仪、难为侍奉’的评价。


    容妃知道是自家得罪在先,纵然王才人哭诉,她也没有因此对孟扶煦露出过一丝不满之色来。


    后宫诸事繁琐,郭嫔诞下孩子后这一阵更是忙碌,李诣的正妃刘氏和侧妃韦氏今日午后要进宫来探望,李谆的侧妃谢氏则是明日前来。


    孟扶煦晓得今日会忙,伸手拍拍身边的蒲团,程司记就笑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顺势道:“陛下昨日答允郭嫔,给她宫中分拨侍卫人手,可昨夜里,她又使人递了话来,说她自有侍卫人选,都是自幼在郭家长大的,身份必定清白可靠,弓马拳脚无一不精的武婢,她们本就是要随小娘子出嫁的,只不过她那时是进宫,不敢多带了人手,所以叫咱们发句话,郭家就会把人送到宫门口,不必劳动来都尉挑人了。”


    “昨夜里?”那也就不是李昉的意思,孟扶煦问:“那话司言记下了吗?”


    “没有。”


    “她要了几个人?”


    “六个。”


    “郭家未嫁小娘子的武婢是都要进宫来了?”孟扶煦蹙眉道:“就是昼夜值守加上轮班也不必六个人。宫闱内务,外卫进来哪就这样轻易了?口子一开,岂不王家也要送人进来了?”


    “郭嫔说,郭将军可以以功臣府第献护卫入宫宿卫的名义递进来。只要尚宫局这边肯在文书上附署,司闱那边放行,人就能进来。”程司记道。


    “功臣府第,嗯,王氏还够不上。如此说来,她早就打通关窍,只有咱们这耽误了她?”孟扶煦在稳妥无误的文书上落了印,侧眸看程司记时,就见她点了点头。


    “内侍省的权柄被咱们收了大半,留在手头上最重要的就是一项看守门户了,郭家倒是轻轻巧巧就打通了。”


    孟扶煦自然知道郭嫔忌惮来尚从前是齐月章家奴的事,那就忌惮着吧,这宫里又不是郭氏想怎样就怎样。


    她启唇道:“献护卫入宫宿卫的确可行,但此事在外廷也要宿卫将领们点了头,在内廷自然也要来都尉首肯,咱们不好越俎代庖的。拿此事去问过来都尉,拿来都尉的话去回她。”


    孟扶煦如此说,下一份拿过来的就是长乐宫初步修缮所令工部支派匠人的文书,还有几份审过的名籍,都是秦尚功要的人才,先修缮了长乐宫,留待将来重建营造司。


    孟扶煦干脆地落了印,尚功局抢工部的事怎么能说是抢呢?这完全是各凭本事,陛下选谁就是谁。


    其中,齐月章的点拨有一锤定音之效。


    孟扶煦回忆思忖着那日与齐月章的对话,拿过下一份名籍的时候发现是范尚仪的。


    借着李谆和纪颖初两人要成婚的势,郑尚仪向御前递了意思,说范尚仪在将军府住了两年,夫人和小娘子教养已有成,恰逢二皇子婚事,新妇需人提点,不如就将范尚仪送往二皇子府上效力,显然李昉已经答应了,所以才有范尚仪的名籍在此,在何处侍奉需得稍加更改。


    孟扶煦也是做了尚宫后,无意间翻查旧档的时候才知范尚仪的身份来处。


    她确是杨皇后设下的刑房里的女官,但再之前,她是先帝近前伺候的宫女,杨皇后掌权后她就转而替杨皇后办事,因她御前伺候的身份,知晓辛密颇多,所以某些时候逼供起来颇为得心应手,只是这种差使见不得光,她这人也跟着少露面,而在刑房里见到过她的人,也是死的多。


    旧档里自然没有记录她后来是如何又转去为李昉做事的,但孟扶煦料想其中也少不了对杨皇后的背叛。


    李昉对于一个屡次背主的人当然也不会太信赖,能用就用,所以就把她撇送到了庄家陈氏身边。


    但依着永年的说法,庄家全是武人,陈氏身边也有武婢,来硬的,范尚仪也没那么蠢,来阴的,陈氏根本不通文墨,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被逼着出了门最多就是出丑,她平日就喜欢养养孩子做做针线活,绣工倒是很好,这样一个人,范氏编也编不出什么不妥来。


    永年对她又早有提防厌恶,哪里容她近身做什么手脚。如此一人在庄家是废置的,当然还是送到李谆府上好。


    “郑尚仪这提议是合了陛下心意了。”孟扶煦唇角轻勾,纪永年身边当然是越清净越安宁最好。


    “是,陛下将五皇子的名字交给尚仪局和礼部共拟,只看谁拟的更好了。”程司记道。


    “那范尚仪何时去二殿下府上?”孟扶煦问。


    “这倒没有细说,只说在二殿下成婚前入府即可。”程司记想了想又道:“婚期在二月,还有日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馄饨 “我都在想


    范尚仪简直连一天都不想多等, 得了消息就收拾了细软要走人。


    走的时候来见纪永年,甚至是来谢她的。


    她以为此番调配是因为纪永年厌恶纪颖初,所以捎带手来了个一石二鸟, 赶走她去恶心纪颖初。


    纪永年的确是想赶走范尚仪, 但却没想着要让她去管束纪颖初, 一则, 她根本不觉得范尚仪能起到什么教养的作用,她只会把人教坏, 二则因为纪永年知道,纪家已经弃了纪颖初,不会在她身上耗费什么心力了。


    这话当然谁都不会明着说, 但在纪均定用提早致仕的办法来平息她所闹出的这项事端后,这就是纪家几房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相比起纪庆芙做下的那些事, 纪颖初好像只犯了这一件,为何纪庆芙还能被屡次容忍, 帮着她收拾局面,盼着她改过, 而纪颖初怎么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因为纪庆芙再怎么样也是关门起来的,犯下的错只几家姻亲晓得,旁人根本不知她的德行。而纪颖初此番是把自己暴露于人前,倘若她是私下有了什么,纪家都好替她包圆。


    可眼下, 她把自己太结结实实捆在李谆身上了, 结实得纪家没有办法把她扒下来, 而且强行不许还会遭她的恨,还会连累了家中其他小娘子的未来,所以林惠音就非常积极地粉饰着这桩婚事, 几乎要把纪颖初和李谆说成一双天造地设的壁人。


    “我那侄女性子软,没个主见的,偏又有这样的福分。”纪永年瞧着来辞行的范尚仪,违心学着娘亲嫂嫂们的措辞说着场面话,“幸好你是经了事,有年纪,心里一贯有数的,往后有个什么,还要尚仪你提点。”


    “不敢当。”


    两人假惺惺对假惺惺,纪永年想了想又道:“她年岁小,偶尔要犯了糊涂,你可不能糊涂,若有不懂事的,你可不能不懂事。”


    范尚仪正要虚应几句,又听纪永年道:“不过她往后到底是王妃,你又是陛下亲自指去,有教养之责的,她好了,你有功,她不好,你又能好吗?”


    这就实打实是敲打了,范尚仪顿了顿,又恭声应了。


    看着范尚仪离去的背影,纪永年有些嘲弄地道:“咱们嫌她,殊不知她还嫌咱们呢?”


    将军府的日子于范尚仪而言实在太乏味了,陈氏蠢钝不能成事,吴姨娘虽然野心勃勃,可竟是个有名无实的,因被庄木一句喊破身份,恼羞成了怒恨,昨个已经拿走了蒋氏的财产带着庄姝出去住了,正是与范尚仪前后脚的功夫。


    余下的黄姨娘不成气候,楚姨娘养猫逗狗,朱姨娘和赵姨娘闲下来你唱曲来我跳舞,忙起来就爱从庄亦鸿手里赚银钱。


    而纪永年离得她又远,更是对她早有防备,根本无法挑拨。


    倒是二皇子府上,正妃、侧妃还有妾室,各家势力盘根错节,范尚仪此番又可以从宫里要些人手一起过去,届时她既是正妃身边的人,又是宫中的女官,在二皇子府里怎么都要有一席之地的。


    千个人有千种性子,有些人喜欢平静安宁,有些人却喜欢搅弄风云。


    纪永年不管别人怎么想,她还是觉得平静安宁的日子最美好。


    范尚仪走后,纪永年转身回了后院,就见梁正秀对着果盘在数蜜饯果子的口味,见她来了,笑道:“姑姑回来得倒快,我蜜饯还没嚼完一粒呢。”


    “那范氏要走,我还留她不成?”纪永年坐回榻上,瞧着梁正秀欲言又止的样子,道:“颖初的事,文照该是把实情告诉你了?”


    梁正秀点点头,小声道:“老祖宗和祖母都拿话糊弄我,他倒是里里外外,把利害轻重都说仔细了,我也听明白了,怪道是这样一进一退,难怪柳家那些个叔母伯母忙着去烧伯祖父的灶,还被冷冷打了回来,柳家几个小娘子还想撇了我去邀颖初出来玩耍呢,倒是大伯母出来回绝了。”


    纵然纪瞻没有如柳文照那般将事情剖析给黄萤娘听,纵然在娘家人、外人眼里,纪颖初的婚事十分给黄萤娘添光,她到底也不是个傻的,光是看还在柴房里的纪庆芙,光是看纪宗琦和纪均定这一进一退的官途,光是看纪瞻藏不住的恼怒,她就已经惶恐不安极了,终日在房中守着刚出生的儿子,偶尔去看纪颖初一回,也总是同她不欢而散。


    “颖初这回真是不该,我瞧着咱们家里人人都冷着她,可听祖母说,她自己还觉得这事好得很,一心盼着成婚呢。”梁正秀含着嘴里的蜜饯,也没心思一嚼。


    “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不说她了,”纪永年问:“方才咱们是说到哪了?”


    “就是吴氏带着女儿买的宅院,在柳家边上,走几步就到了。”梁正秀说的头一件事,纪永年已经晓得了,但后一件她还不知道,“她阔绰得很,昨个摆酒庆乔迁,说是好酒好肉几大桌,算算总要个百来两了。”


    “她没请你?”纪永年问。


    “倒是请了,只是我没去,总觉得怪怪的。”但哪里怪,梁正秀也说不出,“她带着个未及笄的女儿独住,把院子买在亲戚家边上是对的,可怎么一来就露了财?而且她的身份也太过尴尬了吧,妾室被放了籍虽说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可她怎么还把女儿也带出来了?大将军也肯吗?她们传闲话,说是陈夫人不容人,所以连着妾室带庶女都赶出来了,还说大将军此番回朝,陛下要荫他一子,可大将军只有女儿,所以陈夫人抢着要生儿子,就把唯一一个也生育过的妾室赶走。可我见过陈夫人,又听小姑姑你提了几次,晓得陈夫人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不是嫂嫂赶人,她且还劝了呢,是吴氏自己执意要走。”纪永年听得目瞪口呆,道:“荫一子这传言我也听过,但眼下只是传言而已,这抢生儿子的说法又是哪里传出来的。”


    “是柳家另几房人吃了席面后回来故意在我跟前提起的,想是来探我知不知情的。”梁正秀道。


    “真是荒谬。”纪永年顿了顿道:“至于这吴氏为什么能带了女儿离府住,这其中是有些缘由,但我,不大方便与你想说。”


    梁正秀立刻点点头道:“姑姑不必说,我心里有些分寸就好了。”


    庄亦鸿援兵去平吐蕃之乱已获大胜,只是今冬早寒冷,沿途不少冰霜雪灾,拖累他大军回京的行程,只能先在就地安营扎寨,大概赶不及回来一起过年了。


    梁正秀是常来寻纪永年玩的,庄家院子大,景致又处处不同,逛是逛园子她都还没逛完呢,但她今日没久留,因今儿是冬至,得早些时候回家好过节。


    纪永年送了她出门,又迎了蹦蹦跳跳的庄乔,说今晚上让她和庄亦扬去正院吃馄饨,素的有嫩荠菜,荤的是五香羊肉。


    “好,我院里也包馄饨,素的是香蕈,荤的是蟹肉鲜贝,咱们一锅煮了吃。”纪永年刚说完,又有齐府的仆妇送来一屉生馄饨,说是包好了等着齐月章和孟扶煦回家就能吃上,这几个给纪永年试试滋味,素的是笋丁豆腐,荤的是野鸡。


    纪永年心里雀跃不停,因为孟扶煦足有七日假,这七天里,纪永年可以天天见到她。


    春宜笑道:“不留个一两日给侍中和孟娘子独处吗?侍中也有假啊。”


    夏胜又道:“咱们郎主也有假啊。”


    “哎呀。”纪永年知道她们在意指什么,捂了捂脸。


    庄亦扬一旦放假,夜里是很胡闹的,有时候在房里胡闹得不知时辰,有时候也上外头去看街市的夜景,看星星,看月亮,有时还出城去看看山色,宿也宿在外头,胡闹也胡闹在外头。


    哪里又能起得来,哪里又能有七个整日呢?


    纪永年不晓得这样对不对,行房总要在房间里吧,不过孟扶煦给她看得那副图上也有好些是在外头的吗?


    栏杆、柳条、亭台什么的,这不都是在外头吗?


    ‘他倒也没有这样在家里胡闹过,那姐姐呢?她懂得好些,又是那么淡定从容的,她同侍中,可侍中又完全不像会这样的人,他该是很有规矩,他们……


    纪永年托腮琢磨着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又把自己捂起来了,捧着自己的脑袋摇了摇,“我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纪永年被庄亦扬整个从背后抱住了,微咸的热意从他的领口处荡出来,还有一点铁器的气味,粗粝干燥又腥凉。


    庄亦扬带着他的一日拥住纪永年,他也来嗅嗅纪永年,闻见她的体香、发香,熨热的唇贴在她耳朵上。


    “我没有啊。”纪永年神情完全猝不及防,语气完全欲盖弥彰,“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很入神地想一些乱七八糟事的时候。”庄亦扬都已经换下官袍,洗了手,只差没有沐浴了,纪永年刚才真是想得很入神,庄亦扬捋了捋她被自己蹭乱的鬓角,看着她红着脸狡辩,“我才没有,我,又不是在想我们。”


    庄亦扬挑眉歪头看她,觉得自己刀好像卸早了。


    “不是,不是。哎呀!”纪永年不知该怎么说好了,转过身连连摆手,觉得自己简直说不清了,只能扎进他怀里,企图糊弄过去,道:“我等你呢,走吧,一起去姐姐,啊,嫂嫂,嫂嫂院里吃馄饨啦!”


    庄亦扬完全看破她,在她耳边悄悄道:“阿年真是很坏,竟然在想……


    纪永年赶紧捂住他的嘴,“别说别说。”


    庄亦扬笑弯一双眼,抱着她大步大步去过冬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冬至 “君即吾心


    第一日, 孟扶煦还是早早就醒了。


    可能太早了一些,光线甚至是灰蓝的,她转过身, 床铺里空空的, 她愣了愣, 撩开床帐看向外头时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澄心殿而是在齐府。


    小蓬回家过节去了, 而齐月章睡在侧间里,没有与她同床共枕。


    孟扶煦看着房中温暖馨软的冬节布置, 想起昨晚的各色馄饨,想起纪永年迫不及待地,漏夜就要来看她, 想起她甜蜜蜜的笑容,孟扶煦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她倒回枕头上,把自己蒙进厚实的棉被里。


    孟扶煦闭上眼, 又睁开眼,她睡不着。


    孟扶煦大概是那种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 小时候跟纪永年同住,明明姐妹俩是一起睡下的,她总是醒得早一些,而纪永年还蜷在她颈窝里睡得安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短觉,所以滋养不足的缘故, 孟扶煦的眉发要比纪永年发浅发涩, 纪永年的头发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垂垂顺顺,很有分量,而孟扶煦的头发则轻软细薄, 有些发涩。


    但卢雅竹头发也是这样的,微微黑褐,细软不浓,跟纪永年一样有一头黑亮头发的人,是卢雅桐。


    血脉交融又各自分开后,后代仍然是两条你中有我的细流。


    好奇妙,好幸福啊。


    孟扶煦忽然有这样的感觉。


    ‘好安静啊。’


    孟扶煦不是在说她的心,她是在听外头的响动。


    冬节这几日,因着齐府不设家宴,所以府里下人闲适,排了人手轮值,反而比平日里还要安静。


    ‘齐月章在做什么?’


    孟扶煦掀开被子,用盆中冷水梳洗了一番,披着一件外袄就往偏室走去。


    远处有零星的鸟叫声,像是给孟扶煦的脚步声打了轻轻的鼓点,她走到门边,没有撩动门帘,只是透过隔断上的云母片在往里头看。


    几缕修长的灰影很快动了起来,门帘从里撩开,齐月章穿着内袍一件,手里书卷一握,惊讶道:“怎么醒这么早,不多睡会?”


    孟扶煦不答反问,“你不是也醒了。”


    “我比你少觉,你该多睡会的。”齐月章伸手在她肩头虚揽了一下,道:“进来暖暖,我刚把炭拨热了。”


    孟扶煦走了进去,肩头的外袄被门帘一勾,就掉到了齐月章臂弯里,她没有回头看,往屋中走了几步站住。


    偏室太小了,一床、一案、一椅、一几,没有一处能客客气气容下两个人的位置。


    齐月章方才应该就是倚在床头看书的。


    孟扶煦想起他自己那间‘大大的小院子’,想起澄心殿宽敞得可以打捶丸的屋子,再看看眼前这一隅,真觉自己是在齐家列祖列宗眼皮底下委屈这位齐家的娇娇儿。


    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惩处嘛。


    孟扶煦往他最宽敞的床上坐了,摸到床尾一本手札,问:“能看吗?”


    她翻拨着纸页带起一阵含有墨香的风,抬眸看向齐月章。


    齐月章将她的外袄妥善放在椅背上,笑道:“不过是我觍颜写的一些章评,叫别人看了要说我说三道四,吹毛求疵了。”


    “是吗?”孟扶煦垂眸翻看,腰侧肩颈被齐月章一一塞入软枕,她斜斜倚在上头,看了几篇后满意道:“果然很刻薄。”


    但刻薄之处跟她的想法都是一样,被齐月章这样精到位地戳破真是十分舒爽。


    “不要与旁人讲啊。”齐月章这般说,语气却是浑然无所谓的。


    孟扶煦侧眸看向他,因为把枕头都给了她,所以齐月章自己就躺堆高的棉被上,乱糟糟一团糊白上,他却是很清晰的,姿态不羁,神情松弛,柔淡的目光从握着书卷上移到她身上时忽然就是一浓,然后又匆匆敛下睫羽,细数书上的墨字了。


    孟扶煦垂眸看了看自己,衣襟敛正,长发松束,没有丝毫不妥。


    她的兴头还在齐月章的章评上,便又侧过身,趴在枕头上继续翻看起来。


    清晨时光静默流逝,余炭燃尽,屋里的暖意渐渐寡淡下来,庭中响起洒扫和刻意放轻的步伐声。


    齐月章放下手中书,倾身去看孟扶煦。


    她睡着了,难得是小孩般趴着睡着的,睫毛淡淡掩着,呼吸匀停。


    她看完了他的章评,指头还搭在他那本绯红封面的手札上,显得那么纤细苍白。


    两人在澄心殿被迫同处一室惯了,让孟扶煦渐渐对他都不设防了,小蓬不在她也没意识到这其中的微妙不同,只穿着单薄的内袍,带着刚睡醒的柔软和不清醒,赤着脚就这样歇到他的床上来。


    齐月章把被子抖松,轻轻覆在她身上,他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孟扶煦的脚,凉凉的,所以他又熨了熨才松开,俯身将被子拉到她背脊上,然后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她,他长久凝视着她鼻梁上的一处微小隆起上,又看向她唇瓣上的几条淡淡竖纹。


    齐月章贴近她,悬撑在她的背上,隔着衣袍吻她的脊梁。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呻.吟,轻得几乎像是他的幻觉,像是从他心里的漏音。


    孟扶煦大概感觉到他的热度了,感觉到他的触碰了,但她不晓得这是什么,还以为是梦境的包裹。


    齐月章看着她的睡颜,感受着她的呼吸,彷佛自己也在她的梦境里。


    孟扶煦会愿意跟他这样过一辈子吗?


    齐月章想到她可能会,就觉得很幸福满足,一想到她不会,就觉得肝肠寸断。


    “扶煦。”齐月章悄声唤她。


    孟扶煦没有醒,不知道为什么,这难得的回笼觉,她睡得很熟。


    他轻轻吻了吻孟扶煦的鬓角,呢喃道:“君即吾心。”


    孟扶煦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头的暖意已经将这庭院里的一切霜冻都晒退了。


    齐府最忙碌的是迎来送往的管事们,孟扶煦这个夫人要做的也不过在福伯的暗示下,去前院探望一下齐家那几位病体凋零的老人,陪着他们说说话,打发一下所剩无几的时光。


    孟扶煦其实是很讨老人家喜欢的,或者说,她如果有心的话,是可以轻易让大多数人都对她有好感的。


    毕竟在大部分人的眼里,孟扶煦性情温和,聪慧周全,举止得体,优雅端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这么完美,她其实很多时候对人对事都感到不耐烦,只是压抑了,遮掩了。


    “夫人,夫人。”


    孟扶煦脚步一顿,侧首从回廊上望出去,正见是韩家的六娘子带着节礼。


    别家都是下人来送,寒暄几句,偏她韩家非要叫未出阁的貌美小娘子来送,不送到主家眼跟前还不算完。


    原本管事已经在措辞打发了,偏巧孟扶煦打回廊上过,叫她一眼瞧见了,借势就进来了。


    孟扶煦看着跑进来的韩六娘子,跟婢女还是一人一份抱着节礼。


    她喘着气,笑盈盈对孟扶煦说:“夫人万福,家中命我来与夫人贺冬。望侍中和夫人尊体康宁,阖府安泰。”


    “六娘子有心了。”孟扶煦看着她期盼的目光,道:“进来吃口茶吧。”


    这六娘子年岁不大,性子似乎和纪永年有些像,活泼天真,但处境却远没有她的好,据她前次所透露的,如若她今日在孟扶煦手里没能讨到一盏茶吃,回家可也没有好果子吃。


    孟扶煦为此才有些微怜悯。


    “这是我新手剥的胡桃肉,这是上好鹿胎胶,这是益母草。”六娘子将礼物打开一样样说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合起来包好,递给仆妇,“不知合不合用。”


    “都是些温补升阳的,冬日里自然合用。”孟扶煦随口说罢,心中微顿。


    温补升阳不假,孕妇不可用也是真,这韩家是来探她有无身孕的。


    六娘子甜甜笑着,捧着茶盏啜了一口,“府上的茶真是好香,夫人,是什么茶啊?”


    “是贡茶,”孟扶煦就见六娘子眼睛一亮,不免道:“吃多了夜里要睡不安稳的。”


    “冬节家里反正也是乱糟糟的,日也吵,夜也闹。哥哥耶耶忙着交际求官,请这个吃请那个喝的,银子花出去没个响动,阿娘、叔伯母她们一到过节又总吵嘴,这房多吃了几只油角的便宜,那房多舔了几口糖霜,分家又分不掉,一提起来,争得似要杀人。”六娘子举起一只橘红糯软的柿饼,看着上头的霜糖像初雪一般薄薄地铺着,她红了红眼,看向孟扶煦又垂了垂眼,轻声道:“多谢夫人屡次三番容我进来。”


    孟扶煦见她如此,便问:“你也知道你姑祖的意思?”


    六娘子垂下眼睛,轻声道:“不敢瞒夫人,是。”


    “她可是强逼你?”孟扶煦想着总是这个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叫个小娘子送上门来展露愿为妾室的意思,当然不叫人舒服。


    “姑祖的日子是家里最艰难的,侍中给她的那些傍身之财早就被刮去了。”六娘子摸了摸自己鬓上的簪子,却是叹道:“余下的几样首饰,也多给了我。”


    ‘原来是一体的,怎么?她倾尽全力把你往齐家送,还要我也要跟着一并感动吗?’孟扶煦如是想着,又怕自己想的有误差,于是道:“那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六娘子晓得孟扶煦不是寻常闺阁女娘,她在宫中是当官的,谈吐间很有一种疏离,应该很不在乎这些后宅里妻妻妾妾,子子孙孙的事情。


    “夫人。”六娘子羞怯唤了一声,起身又倚着茶几跪了下来,朝孟扶煦膝行过去,到底是不敢抬头看她,只是蜷着身子颤抖,“我愿伺候夫人和侍中。”


    “伺候的事情自有仆妇来做。”孟扶煦直起身,道。


    六娘子其实有把握孟扶煦会答应的,但没想到她拒绝了,于是急得抬起头来,道:“我愿为夫人生养孩子,齐家偌大家业,你们总要有个孩子的,我知道夫人志不在此,当然也不必困在这种俗事里。”


    孟扶煦有些惊讶,原来她给六娘子留下的是这种印象,怪不得韩家会这样锲而不舍,也不光是缺银子脸皮厚的缘故,是实打实认为她和齐月章做不了一对俗世夫妻。


    韩娘子和这位韩六娘子的确都很敏锐,敏锐到让孟扶煦清晰感到了自己的不快。


    不论是尚宫局、澄心殿还是齐府,全都是被把控得好好的地方,她看着韩六娘子朦胧的泪容,却愈发笃定自己绝不会让她进到齐家来。


    她聪明而胆大,这样的人胃口小不了,所图不会只有一份被庇护的安稳富贵日子,而孟扶煦的心胸好像也没那么广了。


    “你……


    “你该回去了。”齐月章挑帘而入,开口就是赶客,“你韩家往后不必再登门了,礼我不会收,人我不会见,现在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七郎 “要。”


    韩六娘子被仆妇搀了出去, 连着礼物也让她带了回去。


    屋里只剩下齐月章和孟扶煦,门帘掩下后他转眸看她,神情质问而目光不满, 但也只有一瞬, 齐月章很快就收起握在膝头的拳头, 走出了房门。


    孟扶煦看着晃动的门帘, 唇角一翘,目光落在韩六娘子尚温的那盏茶上。


    这茶的确是贡茶, 很贵很香,但却有些苦,齐府的仆妇不会在纪永年来的时候给她上这茶, 齐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齐月章的心意。


    孟扶煦站起身,庭中已经没有齐月章的身影了。


    “七郎去哪了?”孟扶煦唤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忽然觉得很有趣, 最近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唤他,那人还是裴家的老夫人。


    “只瞧着郎主出院去了。”廊下仆妇忙道。


    孟扶煦就朝院外走去, 院外道上也是空空。


    门口的仆妇见她张望,又道:“郎主往东边去了。”


    孟扶煦就又往东边走去, 秋冬的园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站着的都是等布施的鸟儿。


    “夫人?”捧着一钵子干饭的仆妇明显是要为她指路,但孟扶煦抬了一下手阻止,她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


    齐月章在自己的小院里生闷气,铺了宣纸在画案上, 正在调水试色。


    孟扶煦走进来的时候, 齐月章显然有些意外, 垂眼看着笔端晕淡开的墨色,道:“你要为她说话就免了。”


    “我为什么要为她说话?”孟扶煦反问。


    齐月章抬眸看她一眼,道:“你对她那样好。”


    “我对她好吗?”孟扶煦又是反问。


    齐月章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依着自己心里的念头道:“还不好吗?亲厚温柔,嘘寒问暖的,你对谁都很好。”


    “唯独对你不好吗?”孟扶煦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倚在画案边沿,看着洁白的宣纸。


    齐月章悄悄叹了一口气,说:“也没有不好。”


    只是没有那么在乎他。


    “太淡了。”孟扶煦看着他调的墨,道。


    是太淡了,齐月章心知肚明却狡辩道:“用来起样的。”


    孟扶煦拿起他搁在画案上的一截柳条炭,细细端详着,仿佛是什么值得赏玩的古物,只是瞧着瞧着又倏忽转眸盯着齐月章看,明知故问,“那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柳条炭才是齐月章惯常用来起样的,他难得在孟扶煦跟前说个小谎也被戳穿,不由无奈笑了笑,认命地看着她笑话自己。


    笑着笑着,齐月章就见孟扶煦捏着那节柳条炭凑近他,然后在他鼻尖上蹭了一下。


    这完全是齐月章意料之外的事,他呆呆站着,感到脸颊上也被横着画了几道,炭条有些粗糙,蹭在脸上酥酥的。


    “成猫了。”他轻声抗议,却连躲都没有躲一下。


    孟扶煦却是很满意地端详着他,复又捏着柳条炭,举到他眉间,笑道:“七郎要做万兽之王吗?”


    轻轻的,虚虚的,柳条炭并不很浓,大概没太上色,齐月章看着孟扶煦专注的表情,在心里默数着三横一纵,还有一点。


    “万兽之王,额上是个玉吗?”他恍恍惚惚,脑子里还是那声‘七郎’。


    “我的万兽之王,总要有点不同。”孟扶煦今日很爱开玩笑,齐月章看着她收回手,将柳条炭搁下,然后看着自己指尖淡淡一点灰痕似乎不满,她看看手指,看看齐月章。


    齐月章微微回了回神,要从袖中掏帕子时,就觉唇肉一碾,竟是被她用来揩净指尖,一下两下。


    孟扶煦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又慢条斯理地抬眸看着齐月章唇上被她揉出来的粉红,早就压过了那点灰痕。


    她眸光一挑,看向齐月章的眼,就见他的面孔骤然迫近,唇肉相触前他还紧张地舔了一下,所有孟扶煦也感觉到了他湿润柔软的舌尖,很快滑走了,然后就是唇,细腻温热的吻,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滞涩和反复确认的吮碰。


    齐月章把孟扶煦圈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吻有些生涩,感觉出奇得好,非常舒服。


    孟扶煦睁开眼,瞧见齐月章闭着眼沉醉而动情的神色,余光瞥见他按在画案上手攥成一团,他的指头抠破了宣纸的时候,舌也探了进来,孟扶煦气息一乱,不受控地闭上了眼。


    呼吸、吞咽、喉音,所以细密的声音在她耳中无限放大,动听极了。


    孟扶煦不知道这个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余韵浓到她有些晕眩,齐月章与她额抵额,他垂眸看着她被吻湿的唇,好像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不真实,所以又轻轻用唇肉碰了碰。


    孟扶煦轻笑出声,脸被齐月章修长的双手捧住了,他在盯着她的笑容看,反反复复在确认她是否真实,是否清醒,是否后悔。


    孟扶煦自然也在看他,看他长长的眼睫一眨一眨的,眉浓目美,唇红齿白,面上灰粉淡淡,不损他半点。


    “齐宪。”孟扶煦用一种好像不是与他说话的语气道:“真好看。”


    齐月章眸中真是好大的惊疑,他下意识就是不信的,抬手擦了擦脸,把大部分的灰痕都擦掉了,但手在额角虚抚了一下,又默默收了回来,疤痕是擦不掉的。


    他放下手,垂了垂眼,道:“阿煦,不要哄我了,我不需得你这样。”


    “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孟扶煦的话叫齐月章心里发软又酸痛,他偏过头轻笑了一下,道:“我以为你讨厌我,所以才去逗你的。”


    孟扶煦伸手摸到他额角的丝绢,扯了下来。


    齐月章如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孟扶煦也不说话,只是把那条丝绢一层层绕在自己手上,又一圈圈绕出来,反反复复把玩不停。


    缓过好一会,齐月章先抬起眸子看她,然后才慢慢正过脸。


    孟扶煦看着他此刻无措的表情,启唇道:“齐宪,要不要我哄你?”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只是腮上唇上血色漫散,才叫齐月章能确认,他们刚才的的确确是在缠吻。


    齐月章张了张口,可喉头被耻意梗阻着,说不出话来。


    孟扶煦看着他如此,却是不动分毫,只等他一寸寸凑过来,从脖子红到了耳尖,他低下头,连眼皮指缝都已经红透。


    “要。”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孟扶煦没有反应,看着齐月章的眼睫颤了颤,又轻声说:“扶煦,我要,要你哄我。”


    孟扶煦很满意,她单掌抚住齐月章的面孔,轻轻抹掉他眉间的灰痕。


    齐月章情不自禁侧过脸,嗅着她干燥洁净的掌心。


    一个没想到的吻落在了他没想到的地方,齐月章难以置信地僵住了,他甚至是蹙了一下眉,直到孟扶煦在他的疤痕上落了第二个吻。


    他终于是反应过来,将孟扶煦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中。


    但是不够,还不够,齐月章觉得自己抱得不够紧,不够牢,他觉得还是有阻隔,他不住吞咽着孟扶煦身上的味道,稍稍感到一点慰藉,随即心里又冒出更大的空洞。


    齐月章的心是一片废墟,孟扶煦被他堆在高高的尖顶上,听起来似乎很好,但其实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能落脚的地方。


    而现在孟扶煦一跃而下,肯踏入他的心里,齐月章连废墟都开始天崩地裂的,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齐月章不明白。


    “疤在你身上也很漂亮。”孟扶煦以为他问的是为什么要吻他的疤,话说出口就意识到答得似乎太浅,但齐月章的反应也很大,他几乎是不知所措,呼吸促乱,心如擂鼓,紧紧抱着她绝不松手。


    齐月章从不知自己的皮相对于孟扶煦是有吸引力的,不管是年少时记忆的美化,还是疤痕撩拨起的畸怪情欲,他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


    此刻他心里自然是狂喜的,但又增添了恐惧。


    皮相是会老去的。


    “阿煦觉得我好看?”齐月章轻轻吻她的耳和发,声音颤抖着传过来的时候孟扶煦不禁闭上眼匀和气息,说:“好看。”


    她大概比较早慧,将齐月章俯身对她笑的那个画面记得很清晰,所以再一次,齐月章在废殿俯下身看着她的时候,孟扶煦感到很不满意,她不满意他面无表情,不满意他带了面具,不满意他高高在上,不满意他施舍衣袍。


    孟扶煦对齐月章有许多的不满意,好像都是因为他跟从前不像了,但现在,孟扶煦感到齐月章还是齐月章,他仍然保留了自己的另一部分,而另一部分也没有失去,只是坍缩成了疤痕。


    他还是完好的他。


    “从前好看还是现在好看?”齐月章又问。


    孟扶煦不知道他问个做什么,不都是他吗?


    她随口道:“都好看。”


    齐月章悄悄在扯她手里的绢纱,孟扶煦把手抽出来,拿到他背后去把玩。


    齐月章又没有尾巴能去勾回来,可又不舍得松开手,拿不回自己遮疤的绢纱也没办法,就把脸埋在孟扶煦肩窝里藏起来。


    如此温存,可齐月章埋了没一会,就发现孟扶煦分心分得简直不像话,她居然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在画画!


    齐月章直起身,有些赌气地看着孟扶煦信笔作画的侧脸。


    孟扶煦当然有觉察,似笑非笑的,只是不看他。


    齐月章拿她又没有办法,他整颗心都在孟扶煦手里攥着,当然她想怎样就怎样。


    他目光一错,正见她搁下笔,纸上只有几道墨痕,描着一双眼和一张唇。


    是齐月章合着的双眼和张欲着的唇。


    寥寥几笔,喘息微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状告 “她要告你


    冬至长节自然是要回家的, 卢雅竹早就把琼瑰阁给纪永年打扫了出来,纪颖初婚事的阴霾盘亘在大房,但纪家其他几房人仍然很有过节的兴致。


    众人都聚在正院里闲聊天, 圆桌摆了个大攒盒, 都是些不顶饱的闲食, 胡桃、松子、榛子、柿饼、胶牙饧、腌梅, 还有可以佐酒的鹿肉干和鱼鲊。


    攒盒旁边还有两个小碟,一碟是香油拌橙醋, 给怕腥的人鱼鲊用的,还有一叠是椒盐,蘸鹿肉干最妙。


    黄萤娘呆呆坐在一旁, 听着长辈、小辈们说说笑笑,看着纪臻给韦道平一个接一个地敲核桃、剥核桃。


    韦道平吃个没停, 笑道:“我说今年怎么吃这壳硬肉小的胡桃,还真香又不苦。”


    黄萤娘转了转眸子, 又瞧着林惠音和小二娘在钳榛子,“咔”的一声脆响, 壳裂成两半,仁儿蹦出来,在桌上滚来滚去,几个孩子一阵抢,小二娘自己没落着, 还乐呵呵的, 林惠音拿手碰碰她, 摊开一看,两颗滚圆的榛子。


    这些事也不是不能叫下人做,就是自己弄着有趣。


    纪睿和卢摘青乖乖坐在一旁, 再仔细一瞧,两人在悄咪咪喝小酒,时不时碰个杯。


    黄萤娘的目光环了一圈,又看向纪永年,她不知为何皱了皱眉,捂了捂腮帮子。


    “你吃,”纪永年偷偷把一根咬了一半的胶牙饧递给庄亦扬,“黏得我牙疼。”


    庄亦扬拿了过来,放嘴里嚼肉似得嚼没了,瞧瞧还捂着脸的纪永年,手指拨了一下她鬓角边翘出来的头发,轻声说:“帮你舔舔?”


    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敢说这些,纪永年气得拧了他一下,可惜拧在硬肉上,刚好又与黄萤娘对上了目光,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角,撕开一片香韧的鹿肉,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很顺手地喂到庄亦扬嘴里去了。


    黄萤娘看着他们如此,恍恍惚惚,彷佛看见了纪颖初,只把此情此景当作她婚后可能会出现的恩爱场面。


    但不可能,黄萤娘知道不可能,就连她都知道李谆采用了那样的方式来,根本就是把纪家架在火上烤,也对纪颖初没有一点怜悯。


    如果不是纪均定有一份慈心在,他完全可以要了纪颖初的命,她和纪瞻甚至都不能说什么。


    而纪颖初到现在都执迷不悟,一心一意以为李谆心里真是有她,纵然纪瞻同她明说了这个正妃之位陛下看在纪均定的面子上施舍给她的,她仍是不信,还说了一些讽刺的话,逼得纪瞻动手打了她,她只道:“耶耶想打就多打几次,往后要打不到了。”


    黄萤娘想着想着就掉了眼泪,她回过神来,连忙擦了,四下看看无人注意到自己,稍稍宽心几分。


    门外仆妇快步走了进来,这几日府上有赏,本该是人人喜色的,她却表情微肃,被众人瞧着了才微微笑了笑,恭声道:“郎主,二皇子府上来人送节礼了。”


    云华公主前些时候还给纪颖初下了帖子邀她玩去,纪颖初脸上的巴掌印还没褪完,她自己带着面纱去拒了来人。兄妹俩像没事人一样,真把纪家当亲家走动了。


    不过场面上的功夫谁不会做,纪瞻站起身一礼,携了黄萤娘出去了,纪永年瞧瞧他的脸色,与其说是去迎接的,倒不如说是去打发的。


    屋里好好的气氛被这件事打断,一时半会有些提不起来了。


    “这个真是好吃。”庄亦扬忽然说。


    众人看他指的是鱼鲊,柳氏就笑了起来,道:“咦呀,你真是同我和你翁翁吃到一块去了,这个是我前些日子带着人腌下去的,鱼肉用米饭、盐、酒糟腌在坛子里,腌足一个月才开坛,好吃吧?”


    “嗯,祖母好手艺。”庄亦扬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有一种潇洒,又因为柳氏目力不好,所以来时纪永年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鲜亮锦袍,可能也是太鲜亮了点,看得柳氏眼里只有他了,总说他是好孩子,光今天就说三回了。


    但是不是好孩子的,只有纪永年最清楚了,她在心里哼哼鼻子,又瞧瞧他,忽然也被他塞了一块鱼鲊。


    “唔。”纪永年捂住嘴巴,但已经吃了,嘴里的鱼肉软而韧,凉丝丝的,带着微微的酒香和酸鲜,鲜得让人眯起眼。


    庄亦扬收了笑,蕴在眼睛里瞧着她。


    这时外头又进来一人,纪永年还没回头,听见小二娘喊‘耶耶’,就知是访友回来的纪明。


    纪明兜兜转转一圈回来,如今进了翰林院又要从头来过,他进来向长辈问了安,目光却不住往庄亦扬身上看,招了林惠音一记打。


    庄亦扬对别人的目光自然敏锐,转首看他,道:“二哥,可是有什么话。”


    纪明迫不及待地坐直了身子,对庄亦扬道:“潜之,我刚去了碰的朋友是孙客省使,你可晓得他?”


    纪永年只知客省是接待上京来的地方官员所在,倒不知客省使姓孙,庄亦扬则点点头。


    “他告诉我一个消息,大将军不是打了胜仗回朝廷,但是被冰灾雪灾耽搁在路上吗?因此又惹来沿途地方官不少怨声,说大军靡费颇多,难以支撑,所以派了一个官员上京告你哥哥的状呢,节后大朝会上定然有这一本,你可做好应对。”


    纪永年看向庄亦扬,笑意当然是全都消失了,他点点头道:“多谢二哥。”


    好好的一个节日,偏偏将要结束的时候落了个不好的消息。


    但庄亦扬看起来并不很担心的样子,饶有兴致地在她的琼瑰阁里东逛西逛,直钻到她的内室中去了。


    “嗳。”纪永年跟了进去,拽住他的腰带,“瞧着你也不担心兄长。”


    庄亦扬伸手撩开她粉红色的小床,说:“能有件事冷一冷兄长是好事,总比儿子还没生出来就被荫了的好。”


    纪永年见他看着自己的小床发笑,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羞恼,挡在他前头,打掉他撩着帐子的手,道:“吴氏还在外头传这事呢,说嫂嫂怕她抢在自己前头生了儿子才赶她出来的,我虽也使劲解释了,可总有人故意传,像是说上一句有赏钱拿!”


    她气鼓鼓往床上一坐,像是跌在粉嫩嫩的春花堆里。


    “人不都这样?”庄亦扬想坐她的小床,纪永年张开手臂挡着不让他坐下,却被他顺势抱了起来,然后一个旋身,她坐在他身上,他坐到了床上,伸手摸摸床尾的被子,道:“咱们晚上,是不是睡这?”


    “你睡地上!”纪永年踢踢脚踏,却也晓得这人可是不会委屈自个的,还是胡闹了一夜。


    闲适的冬至长节一晃而过,但年味也浓了。


    纪永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穿官服系腰带的动作利落得像在军中披甲,她忽然想起什么,赤足踩在温软的毯子上跑过去,从妆奁里摸找着什么。


    “光着脚跑什么?”庄亦扬抓住她的腰,就见她转身时的笑脸和举到他眼跟前的一个坠了鲜红流苏的金玉小葫芦。


    “我给你戴上,多些喜色。”纪永年比了比,给他栓在了后腰上,也被庄亦扬抱到了床上去。


    纪永年瞧着他上朝去,流苏在玄色官服上晃成一片红。


    ‘走得真快,’纪永年转头看昏暗的天光,忽然就见庄亦扬返身快步折了回来,俯身在她腮上亲了一下,说:“再睡会,要想我,刮风下雨下雪砸雹子都不要来接我。”


    纪永年忍不住笑起来,就势倒回床铺里,想着这个时辰,孟扶煦和齐月章也该出门了,只有她真是懒猪。


    不过纪永年也要忙,忙庄家的内事、外事,孟扶煦和她自己的私产,冬来孤独庄上的孩童们炭衣倒是不必纪永年怎么操心的,不过孟家有几个孩子渐渐大了,先前辛娘子特意来与纪永年说过,说其中孟慧娘和她的堂弟很是聪慧,不忍见他们埋没于市井。


    可他虽被赎刑,虽为良人,却仍然背负着邢家之子的身份,是不能参与科举的。


    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女官却没有这一项限制,纪永年已经送孟慧娘去了内文学馆研习,只等参与明年的女官遴选,就算孟扶煦不做任何偏私示下,孟慧娘十之八九也能得中。


    想想坏事,想想好事,纪永年的心情好了一些,可等早膳吃了一半,忽见庄乔匆匆跑进来,叫道:“叔母!”


    “阿乔?”纪永年忙站起身,道:“出什么事了,你跑得这么急,满头汗。”


    “庄姝回来了!”庄乔跑得直喘。


    “那吴氏也回来了?”纪永年就见庄乔一个劲摇头,又急声道:“她是偷偷逃出来的,说她娘不知是听了什么坏人挑唆,要告耶耶!”


    亦扬今日上朝是有备着进京的地方官员告庄亦鸿那一状的,且此事纪家父兄三言两语就有了应对,先言庄亦鸿冒雪凯旋,劳苦功高,又言沿途供给不周,乃是朝廷调度之过,可以先令近州府协济,再免了当地明年赋税。


    而吴氏这一出,乃是意料之外。


    “她要告你耶耶什么?”纪永年虽问,心里却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想,一面携了庄乔快步往外走,一面听她说:“告耶耶抢了她回来做妾,告耶耶吞了她夫君的兵马、钱财!甚至要告耶耶杀了她夫君。”


    庄乔到底年岁小,牵涉的又是她的父亲,所以越说越是害怕,眼泪都掉出来。


    纪永年脚步不停,抽空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道:“不哭,假的真不了,兄长若是强抢她回来做妾,她怎么还能这样轻轻松松带了女儿搬出去住?怎么还是良籍?至于吞了兵马,怎么叫个吞?如今这兵马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朝廷的衣,她倒敢说是蒋家的兵马?至于蒋氏的那点遗产,听说都是从前蒋氏的老下属在管,咱们可是没碰也没过问的。我听你小叔说,因她识人不清,所以被底下人吞吃隐没了一些,难道也能算在咱们头上?这些要查都是能查的,不要害怕。”


    唯有状告杀人这一项麻烦了些,因为那个凶手已经被庄亦鸿杀了,根本就死无对证。


    但纪永年觉得李昉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庄亦鸿有什么不满,甚至于说,哪怕这些事全都成立,全是都庄亦鸿做过的,李昉也不会有太大的惩处,至多就碍于言官的口舌,给庄亦鸿一些不痛不痒的斥责处罚。


    ‘那这是为什么呢?’纪永年忽然觉得古怪,‘为什么非要在兄长大捷回京的时候接二连三弄出这种事来?眼下他连同大军都还被堵在路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花椒 “陛下对我


    与此同时, 皇城后殿。


    日头缩在东边的墙头上,惨白一团,冷冷的一层日光将墙角的薄霜照得发亮, 庄亦扬立在殿前, 看着自己一路行来的砖地上那道化开的霜色出神。


    小内侍在凿殿前大缸里的冰, 昨夜很冷, 冰冻得厚,凿冰声钝钝的, 听着很费劲。


    庄亦扬看着冰面毛茸茸的白茬,不知为何想到纪永年软乎乎的发茬,继而想到她柔软的腮帮, 香馥馥的气味。


    庄亦扬不自觉抿了一下唇,仿佛还能尝到她的脸蛋。


    忽地, 他一转身,就见殿门半开, 支开门帘,李昉身边的王老内侍探出半张脸来, 见了他就笑:“小将军,圣人请您进去。”


    庄亦扬解了刀递给手下,跨进殿门。


    殿内泛着一层温和的暖意,李昉斜倚在内殿的长榻上,身上的朝服已经换成了件半旧的玄色袍子。


    案几上摆着两碗热酪, 几个胡饼, 一碟薄薄的羊肉。


    “坐下陪我吃点。”李昉的精神在方才的朝会上都用尽了, 此时看起来有些乏力。


    眼下这时辰吃午膳还早,但李昉早膳似乎是没怎么吃,所以添了这一顿。


    庄亦扬虽不饿, 但再吃一份也不是难事,他行了礼坐下,端起热酪喝了一口,顿了顿。


    “怎么?”李昉问。


    “好久没喝到咸的了,永年喝的都是甜的。”庄亦扬一气喝完了。


    “纪氏她如此怠慢你,连吃食都只由自己喜好?”李昉见他好胃口,掰了半块胡饼泡了泡热酪,慢吞吞地嚼。


    “我从没提过。”庄亦扬道:“我要说了,明早就有的喝,还是满满一桌呢,然后再有九十个小碟,橘皮、松子、核桃、炒米、花椒、胡椒、茱萸什么的。”


    “瞧你这得意的,朕对你好吧?”李昉撩开案上一小匣子,笑道:“花椒,碎、末、粒、药都有,撒点?”


    “陛下对我再好不过了,我很喜欢永年。”庄亦扬的真心实意是耳朵听得出,眼睛看得见的。


    李昉看着他,总算是拂开疼痛的郁色笑了起来。


    “蒋家的事,你阿兄其实早都跟我提过两句,那吴氏妇人真是忘恩负义。不过言官聒噪,此番还搜罗了蒋氏族人闹得哭哭啼啼的,真是叫人心烦,朕想着,叫你阿兄早些回来,同你一道过年也好。”


    庄亦扬吞嚼着胡饼并不说话,李昉瞧了他一眼,深凹的眼睛上下一扫,道:“说。”


    “陛下,大雪封山,冰面又不能走快马,大军更不能冒险强过,兄长至多携带七八个部将回来应对此事。大军无主,届时会否被人挑拨着在地方上又生出事端,被人栽了什么名头?”庄亦扬直言不讳,“御史台既把此事看得这样重,视我兄长如十恶不赦之徒,那不如就叫他们做一回钦差,去军营里审我兄长吧。反正蒋氏从前的旧人,有的都在军营里,一起做了人证。”


    “去军营里审你兄长?”李昉放声大笑起来,“哪个不怕死的敢做这样的事?”


    “言官求名,多的是。”庄亦扬话音刚落,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响动,庄亦扬透过琉璃窗户,隐约看见那个凿冰的小内侍因为用力过猛而一头栽进了冰缸里!而且碎冰重又浮嵌满缸,卡着他一时间竟拔不出来!


    庄亦扬立刻跑出去救人,李昉也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庄亦扬一拳头把冰面重新打碎,这才将小内侍拔了出来。


    可怜这小内侍已是摔晕砸懵冻僵了,一张脸血色全无,比盐还白,看得李昉都心生怜悯,转首瞧见王内侍端着那碗添给庄亦扬的热酪,道:“先送去给他饮吧。”


    王内侍连忙替那小内侍谢恩,见李昉招招手,又躬身上前,见李昉盛了一勺用来敷齿的花椒末撒在热酪上,“花椒驱寒,正对症!”


    听王内侍如此如此说,李昉索性将这花椒末都勺空了,忙道:“陛下赐椒酪,真是他三生有幸了。”


    李昉摆了摆手,王内侍忙将这碗热酪端了出去,花椒香气经由热酪一蒸,一路飘香。


    庄亦扬半只胳膊也湿掉了,被李昉叫进去烤火。


    他上身脱了一半,撂着一只袖子搁在炭盆上烘着,听到李昉说:“要亦鸿速速归京,则大军在地方上需厚养求稳,若御史去军中,则供基本衣食即可,如此,好叫他们吵去。”


    庄亦扬正要道一声‘陛下圣明’,就见李昉漱了漱口,吐出来的残水里有一线一线的血色。


    庄亦扬很清楚自己该藏一藏眼神的,却是一时怔住了,目光从水盂上挪开时甚至还看向了李昉。


    “没事,”李昉锐利的目光柔软下来,笑了笑道:“是牙肉渗血。”


    庄亦扬张了张口,道:“我去外头,陛下再睡会?”


    “睡了更累,”李昉明明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区区齿痛而已,竟将他折磨到这种地步,“如今是肉也吃不得几片了,一吃就痛得更厉害。”


    他伸手过来捏了捏庄亦扬的肩膀胳膊,复又捏了捏自己的,竟是道:“肉软如泥。”


    李昉吃不下睡不好,自然会消瘦,庄亦扬正欲开口,忽然瞥见他垂下的一只手竟不自觉在发颤,庄亦扬绷平了脸,只听李昉又道:“二郎可称得上健壮?”


    “二殿下.体健,壮倒是称不上。”庄亦扬说话素来少有矫饰,李昉又笑道:“那大郎就更文气些。”


    “大殿下文秀,但骑术射箭也不输二殿下。”


    李昉眉头一动,“不输?”


    “不输,大殿下不爱争那风头罢了,且殿下慈悲心重,临阵时总少些果毅。此事陛下可问韦国公,韦妃入府之后,我同大殿下每每外猎,韦国公或是韦将军都有随侍,有时纪少卿也会去。”


    而李谆近来外猎都没请庄亦扬去,而是与其他几家武官子弟同行,有几次夜猎甚至不曾留档上报,是因着手下人踏毁了农田被告到县衙,虽然为着息事宁人很快赔了,但柳文照留了个心眼,查到了李谆头上,将事情暗中递到了御前。


    此事李昉既知,庄亦扬也知,但都没有在此刻提起,李昉沉默几息,复又闲话起来。


    “韦妃那孩子生得好,抱着比小五坠手多了,可见像了外家那副粗骨,”李昉的这些话,旁人都知齐月章能听到三分,却都不知庄亦扬能听到七分,“可好像都不及小蓬像李家人。”


    “小郎君的眼睛的确像陛下。”庄亦扬点到为止,就见李昉笑了起来,道:“纪氏的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的?”


    “是臣不想这么快要孩子。”庄亦扬还想同纪永年两个人多相处,不想添了孩子,纪永年还没喜欢他,就先喜欢孩子去了,他知道这事情是一定会这样发展的。


    “再过几日就是二郎与那个纪氏的婚期,你往后倒长了他一辈。”李昉的笑容又淡下去,他捂住作痛的病齿,深深蹙眉。


    “君臣之别,”庄亦扬将胳膊穿进烘透的衣袖中,垂眸道:“不敢论什么辈分。”


    李昉等会还要看奏章,还要与齐月章等重臣相谈,于是撩撩眼皮示意庄亦扬用薄荷叶给他包齿药。


    瓷瓶中挖出丁香膏些许,本要和些花椒末,只是用完了,就和了几粒花椒,碾在齿间慢慢磨咬,好麻痹痛楚。


    庄亦扬退了出来,立在殿外守卫,瞥见几个小内侍在回廊上来来回回急走。


    他斜睨了一眼,手下人便前去询问。


    在李昉的内殿待了些时候,日头已经渐彻底从冷光变作暖光,霜冻已经消融殆尽,只有那缸子碎冰还没融完。


    庄亦扬瞧见齐月章徐徐走来,就下台阶迎了几步。


    齐月章看了他一眼,道:“今日倒乖。”


    庄亦扬行礼的同时低声道:“陛下手颤而不自知。”


    说罢,他直起身,不动声色看向走回来的手下。


    “将军,是方才跌进冰缸里去的小内侍,他有些缓不过来,抬去太医院了。”


    庄亦扬示意自己知道了,也没有对齐月章解释,倒是出来迎齐月章的王内侍撩着门帐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他有陛下所赐椒酪暖身,想来不会有碍。”


    齐月章笑了一笑,抬步走进殿中,随后又陆陆续续有三省六部几位长官到来,自然也包括李诣和纪宗琦在内。


    庄亦扬等他们来了又走,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真怀疑自己是个乌鸦嘴。


    出门前的话只是逗纪永年的,若真是刮风下雨下雪砸雹子的,他也舍不得她出来挨淋受冻。


    下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一寸,庄亦扬在宫墙下给马儿换带尖钉的马蹄铁。


    文官武官瞧见他想凑上来打个招呼,一看见他的脸就后悔了,硬着头皮呵呵笑了一通,庄亦扬也点了头,只是仍没什么表情。


    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庄亦扬神色冷峻,更何况今日朝上还有庄亦鸿的事,后来人见状都有所避开,也有比较白目或者有胆色的官员还是你摆你的脸色,我行我的礼。


    一个小文官刚拱了拱手,抬头就见庄亦扬神色柔散,反而吓得他一个机灵,庄亦扬把马缰绳扔给手下,随即从那小文官身边擦过,小文官也下意识转身看去。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纷纷扬扬,整个天地间都充满着这种无声的坠落。


    “潜之。”


    高大宽敞的马车里撩出一线明灿的美人面,她的呼唤声在雪天显得清越,又因为笑意而分外甜蜜。


    仿佛是她的声音惊动了雪,风卷了起来,将缓缓落下的雪吹成了斜线,小文官见她低了低头,却没有躲进马车里,反而起身探出了半身,双手搭在了匆匆朝她走去的庄亦扬肩头。


    ‘原来这位就是纪监的女儿。’小文官惊叹一声。


    “你怎么来了?”庄亦扬想摸摸她的脸,又怕自己的手冰着她。


    “你不叫我来,我偏来呗。”纪永年看见他发顶、肩头,甚至睫毛上都有雪,用帕子掸了又掸,“快上车。”


    她牵了牵庄亦扬的衣角,他却是站着没动。


    “冻傻了?”纪永年摸了摸他的脸,颧骨上的皮肤被冻得都有些粗糙,“回家洗脸,给你擦面脂。”


    “不要,黏糊糊的。”


    纪永年要抽走手的一瞬间就被庄亦扬按住了,她手带着炭盆熏出的温热,软软地贴在他脸颊上,他蹭了蹭,将纪永年轻轻推进马车里去,自己也一步登上,在车门边落座时,往这边冷冷睨了一眼。


    小文官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觉得自己的确有些不该这样盯着人家夫妇看,但方才也不知怎么了,就是看得入了迷。


    他心有余悸地转过身,赫然就见身后有人,又是吓一大跳,结结巴巴道:“丁,丁御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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