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晨起 纪永年被磨
庄府, 东院。
庄府很大,庄家两兄弟又散漫。
原本杨家是什么模样,现在就是什么模样。
除了把人给清了之外, 许多没住人的院子就是一锁了事。
但东院前些时候把院子里空置的房间都给打开了, 因为知道有新夫人要来, 但也只是打扫了一下, 把一些卸下来的帐子帷幔挑了挑洗了洗又挂上了,陈设摆件基本如旧。
春宜、夏胜、秋盈、冬喜昨个夜里两两一轮班, 歇下的时候也没有细看,等到早上醒来,望着自己这张雕花大床和金线床帐还以为自己睡错房间了。
虽说她们在琼瑰阁里的房间也很好, 但就是气韵不一样,这屋里气韵太浮了, 后来问过了才知这几处原先都是杨国舅的妾室、通房之类住着的屋子。
“她们在这一个院里住着,能安生吗?”夏胜不禁要问。
几个仆妇都怯怯地看着她, 完全回答不上来,因她们没有一个是杨家人, 有些本就是自庄家跟来的,更多的都是早年间玄戈军已故兵将的家眷。
冬喜道:“可也能凑着打打雀儿牌呢!”
她们四个都不喜欢房间的布置,纪永年大概就更是了。
春宜一面打开自己的箱笼,着小丫鬟换了自己屋里的陈设,一面亲去了库房, 依着的喜好挑选纪永年各种床褥、软枕、幔帐、桌椅、蒲团、矮榻、凭几、字画、花樽、香器……
东院一早就忙碌了起来, 秋盈在小厨房给纪永年准备早膳。
大灶上其实已经准备了吃食, 而且分量很足,应该是给她们准备的,冷的热的都有。
白粥和蒸饼是热乎乎的, 但是蒸饼碱大了,看起来黄黄的,也不会好吃。胡饼和熏肉是冷的,胡饼是死面饼,熏肉是很大一块羊肉还有羊肝,羊油都凝住了,白花花化在秋盈手上,又油腻腻的。
“这个好吃的。”有个胆大些的仆妇凑上前来,试探着拿过秋盈手上的小刀,似乎是以为秋盈不会吃,她利索地剖开胡饼,切过一块羊肝和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包进去,递给秋盈,“吃,小娘子,你吃。”
秋盈接过了来,一口咬下去,扯,扯,没扯动,她松了口,抿掉唇边的一粒芝麻,看着那仆妇不知所措的样子笑了起来。
“味道是不错,但是我能不能换个法子吃?”
仆妇呆呆的看着她的笑容点点头。
“帮我烧火吧阿姐。”秋盈说。
“叫我石娘,石娘。”石娘拍拍自己的胸口,赶紧替秋盈把火烧旺。
秋盈将羊肉扯烂切碎,抛进加了胡椒、孜然的盐汤里煮热煮软,然后又拿剪子把胡饼剪成条,把羊肝剪成块放在碗中。
等羊汤沸起的时候,她舀起一勺浇进了碗里,把胡饼泡软,把羊肝泡暖,石娘仰着头看着她利利索索往羊汤上撒芫荽,正嗅呢,就见她捧了一碗递给她,笑道:“石娘,尝尝。”
“我吃过了。”
“吃不下了吗?”
“吃,吃得下。”
石娘接过羊汤喝了一口,转首看向门边那些个探头张望的娘子们,竖了个大拇指摇了摇。
新夫人的婢女真好,新夫人一定也好,也许不会嫌她们粗陋的。
秋盈准备了这羊汤泡胡饼,又把蒸饼切片用猪油上煎了煎,撒了细盐葱花,好掩住那股酸味。
纪家跟来的一众仆妇吃时倒也没觉得庄家的饭菜很粗犷,一大早就吃羊汤,谁不说大方呢?
至于纪永年的早膳,秋盈拌了荠菜和鲜羊肉的馅料,让小丫鬟包了馄饨。
夏胜走进厨房瞧了瞧,道:“这一盆全包了得有一百个吧。”
秋盈一边解腰裙一边笑说:“没有那么多,顶多七十个,我想着将军或许也要吃呢?小娘子可是醒了?”
夏胜摇了摇头,道:“没醒,春宜刚又去看了。”
东院的正院也没几个下人,差不多就只有负责洒扫的仆妇。
春宜站在门外,推门入内的动作有些迟疑,她们跟着纪永年嫁来庄家这都还是头一日呢。
琼瑰阁是少女的闺房,每一处都精巧漂亮,但就是没有这种主院的气势。
光是这一处寝居的大小就已经比过整个琼瑰阁了,她推开门,走入正中的明间,墙面原来是淡淡的丹朱色,绘满了宝相花的纹饰,只是有些地方需得修补了,春宜仰头看了一圈,低头时就见独坐榻上雕花精美,就是连个软靠都没有。
东间还很安静,春宜先往西间看了看,花厅里的三折大屏风是青色绢面的,跟这个房间的华贵很不协调,肯定是后来换过的,但除了屏风之外,圆桌、置物架和多宝格都是原模原样的,木料上成,雕花精湛。
‘此间原本还应该有一架床,否则也是太空了。’春宜看着那一处空置的区域心想着,她继续往后面的梢间走去。
婢女夜值通常都在此处,但昨夜她们都是在窗下守着,还没有进来过。
这里的布局几乎也没有怎么动过,比她们在琼瑰阁的夜值小室还要宽敞些,但也是桌椅矮榻上的一切垫套都没有,全都光秃秃,硬邦邦的,但喜字窗花是一路都贴过来了,红绸帷幔也挂得密密。
春宜心里盘算着怎么打扮归置,又往东间去了。
东间就是郎主、夫人起居的地方了,春宜轻轻推开滞重的棉帐,想着已经二三月了,该换薄帐了。
她一脚踏进来,踩到了织锦的茵毯,这是婚房的布置。但也只有这一层,这屋里原本的茵毯呢?收在库房里吗?
春宜思索着,将各处的红纱帐都挽起来。
次间临窗摆着一张过小的书案,一看就知道也是不合适的,但书案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些书,的的确确是庄亦扬平素会使用的。
抵墙的香案上没有香器,有的只是一副老树杈充作的刀架,墙角还有一个枪架。
这里明显平日是摆刀插枪的,为着成婚才把凶器收起来了。
春宜轻手轻脚推开里间,也就是寝室的门。
熏暖之意扑了春宜满面,屋里门窗都掩着,幔帐一重一重,看起来绯红晦暗。
两位主人好像还没醒。
春宜不敢打搅,只在门外沾了这一眼就退了下去,所以并不知道新郎主已经是醒了第二回 了,此刻正他难得惫懒懈怠,正在绕纪永年的头发玩。
她睡得真是好香,乌发将她的脸蛋拢得小巧又精致,乖乖的,怎么看也看不够。
庄亦扬头次醒来时是夜半,他都没想睡,是搂着哭狠了的纪永年哄时一起睡着的,大概只睡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醒了。
她那时脸上的泪都还没干透的,在他怀里半蜷着身子,腿肉还在轻轻颤抖,睡得不是很安稳。
所以庄亦扬又安慰了她一番,才叫她有如今这番好眠。
可,纪永年根本是昏过去了。
庄亦扬生出一点无耻的愧疚,探指过去想撩开垂在她鼻尖上的发,又忍不住用指腹蹭过她的唇,纪永年觉得痒,皱了皱鼻子用唇含住了。
柔柔软软的唇肉抿着他的手指,庄二立刻得寸进尺,不满足只同她有这么一点的接触。
庄亦扬抚上纪永年的脸蛋,用虎口的茧子蹭蹭她。
纪永年被磨得又痒又疼,含含糊糊呢喃着,“庄亦扬,不要。”
她的声音还有昨夜春潮的浓浓余韵,听得庄亦扬满足又舒爽,痛快又折磨。
纪永年实在还没睡够,哼哼着抓下他的手,却放在自己胸前嵌着。
这样可怜可爱,贪睡不足,庄亦扬是想让她睡的,但她这样,他怎么放手。
庄亦扬挠了挠她的下巴,肉软软的,皮薄薄的,可以想象里面那块弯弯似月的骨头,一定也美好的不得了。
纪永年躲了躲,松了手,紧紧抓着薄被还以为这样能把自己藏起来。
白嫩嫩的手背上有点点青痕,庄亦扬伸手揉了几下,叫她手背上更晕开一片嫣红,青痕却是半点没退。
庄亦扬又看了看她的腕子,好么,两圈翡翠镯。
‘这样嫩。’庄亦扬一面心疼一面又根本抑不住性子,再在她身边待着也不是办法,迟早要叫她不得安眠。
庄亦扬总算还薄有人性地起身穿了衣服,出门取刀镇压庄二去了。
他练了刀,洗了澡,还率先吃到了馄饨。
纪永年还在睡,睡得春宜都有些不安了。
“将军,大院那边是不是该请安了?”
“不用。”庄亦扬无所谓地说。
“可是这不合规矩。”春宜还是有些担忧,高堂不在,兄嫂毕竟也是长辈。
“外院的席面后半夜都没散,我兄长也不会起早,什么时候见都一样,不要去扰她。”
如果纪永年今日当真早早去跟他们请安的话,庄亦鸿可以拿这件事笑话庄亦扬一辈子了。
兄长是个什么德行,庄亦扬还是很清楚的。
春宜在忐忑中熬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纪永年终于是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看着灿烂的天色,一声惊叫就要她们赶紧帮她沐浴穿衣打扮好去正院见兄嫂。
“我去过了。”庄亦扬人模狗样地走进来,倚在门边接过她砸来的软绵绵腰枕,“你明天再去就好了。”
“真的?”纪永年脚上的袜子套了一半,可爱的支愣在她脚趾上。
庄亦扬移到床前,春宜和夏胜都被他震开了。
“真的。”
陈氏还非常难得地说了庄亦扬一句,“别胡闹,跟你哥哥似的。”
不过庄亦扬说肯定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你见过大嫂的,她其实怕你,你不去还松口气呢。”
纪永年浑身酸胀,各处都有不可言说的感觉萦绕,她气得将床上枕头乱扔,庄亦扬一只一只捡。
“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当然不是。”
她是非常非常甜蜜的好人,很容易吸引坏人的那种好人。
纪永年蹬掉袜子,想要重新躺回床里睡觉而未果。
不单单是因为庄亦扬把她一把给捞出来,要她先吃点东西先,还因为庄家就连这张床都是硬邦邦的!她再睡就觉得不舒服了。
“我要先沐浴。”纪永年窝在庄亦扬怀里倒比那张硬床舒服,她实在没力气挣扎,却听庄亦扬在她耳边忽然来了一句,“没留在里头。”
纪永年怔了怔,转头与他鼻尖碰着鼻尖,就见他垂眼示意她的裙子,继而当着满屋子进进出出铺床倒水的仆妇轻声说:“否则早淌出来了。”
纪永年面孔涨得通红,又不好反应太大叫仆妇们看笑话,只能伸手去掐他的腰腹。
庄亦扬随她小猫挠挠,只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又蹭了蹭。
纪永年不好意思地转脸看着仆妇们忙碌,春宜正亲自动手重新铺床,这张婚床倒是新打的,用料很扎实,又大又稳当。
她其实是故作淡定,身上又开始一阵阵酥麻,几乎是逃去了屏风后。
庄亦扬本想跟进去,只一连接了她扔出来的两个水瓢和数瓶花露,晓得她真是不好意思了,把一怀抱的东西递给冬喜,不怎么甘愿的去花厅等了。
早午膳就摆在花厅,除了馄饨之外还有些糕点小菜。
纪永年沐浴过后稍微恢复了些精神,胃口也不错,吃了四五颗小馄饨又开始吃炙鸡。
鸡腿肉已经脱了骨,鸡皮炙烤得金黄焦蜷,鸡油全被炙烤了出来,被重新润拌进料汁里,裹满了鸡肉。
‘当啷’一声,小刀掉进碗碟里,纪永年一抬眸,就见没腿的鸡身就剩了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血线和软骨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正用帕子擦嘴的庄亦扬,说:“鸡骨你怎么不咂了?里面有血髓呢!”
庄亦扬一下笑起来,这种笑纪永年之前从没见过,笑弧非常放松,眼神十分满足,看得纪永年发烫。
“这还不是怕吓着你。”否则他吃个鸡还用得着刀?
“我会怕你这只黄鼠狼?”纪永年说着却低下头去,嘟囔道:“禽兽。”
周公之礼已经行过了!而且行了那么多次!他,他别想再碰她!
庄亦扬根本不反驳,端过盘子打算给她剥油烹虾。
“诶。”
小腿被踹了一下,蛮用力,但半点不痛。
纪永年的小嘴油润润的,像两片湿漉漉的花瓣,她不满地说:“要洗手的呀。”
庄亦扬站起身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仔仔细细搓手的时候觉得有点要完蛋。
作者有话说:
前一章因为被X了,删改了字数不够,挪了一段齐孟的回忆过来。
第82章 新婚第二夜 新婚的第二
庄亦扬新婚有三日的假, 头一天是无比堕落的一天,吃了睡,睡了吃。他除了守着纪永年, 不知道该干什么, 守着守着又憋不住了, 出去找几个属下打了一架, 洗了澡之后又黏在纪永年身后打转,跟了太紧了还踩了纪永年一脚, 把她鞋子都踩掉了,气得她又打了一通只痛到她自己的拳。
纪永年午后睡得饱,天黑了反而睡不着了, 看着屋里的陈设还有几处不满意的,拿了灯去库房挑选。
东院的库房很大也很乱, 为了给纪永年的嫁妆腾地方,庄亦扬让他们把从前杨家的东西都堆去西边了, 东边这一溜都留给纪永年。
她的东西真是好多,很些还摆在廊下, 摆在院中没来得及归置。
庄亦扬那屋子已经大变样了,一切都变得很柔软美丽且馨香雅致。
只是许多丝绸织物叫他一摸就勾毛,气得纪永年不许他碰。
那些东西不碰不要紧,哪怕是光秃秃的空架床他也能睡着,不过纪永年他是要碰的, 不碰不行。
“把那两个刀架、长枪架给我换了去。”纪永年折腾半天找出来的居然是这两样东西。
刀架黑底漆绘, 五彩云纹勾勒, 粗犷而雄浑,非常大气厚重,上下两支, 可以放两把刀,也可以把一把刀的刀身和刀鞘分开放。
枪架更有姿态之美,斜而稍曲若女子一缕因湿而微蜷的发,朱色鲜浓蜿蜒其上。
“你怎知我使长枪?”庄亦扬没有在纪永年带过枪,而他的枪又要比常人的长很多,寻常枪架支不住,会头重脚轻,而这个枪架的高度要高一些,正好。
庄亦扬领飞骑,骑兵冲锋的时候自然用枪,他这么高,连马也是那么高,寻常的枪一看就太短,所以是比着韦望的枪做的。
纪永年正想说这些,可随即又想起卢雅竹备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是怀了讨好庄亦扬的心思的,怕他欺负她。
可他还是欺负她。
她身上哪有过这么多的淤青,走路都不自在。
他是混蛋。
“韦大哥哥小时候用的,给你了。”纪永年故意气他,庄亦扬却笑,蛮无所谓的样子。
就好像他说那些哄人的话,也是无所谓的,只是想得逞。
纪永年提了提精神,才不要在庄亦扬跟前露出丝毫软弱的样子,否则他又要来劲了。
“杨家没抄家,东西都留给你们了?”纪永年从库房里出来,有些好奇地看着西边的房间。
“宫里取走了一些僭越的,其他都在。”庄亦扬说。
“我要看看。”她倒非常有夫人的架势和自觉,庄亦扬看着仆妇利落地去取钥匙,却煞风景地说:“别看了。”
“为什么?”纪永年抓过那重重一串钥匙在手,“我就要看。”
“东西堆得多,走道也窄。”庄亦扬伸手拿过春宜手里的灯笼,站在纪永年背后俯身在她耳畔说:“里面,挺脏乱的。”
纪永年摸摸耳朵,抿抿鬓角,哼了一声,拿着钥匙开门去。
库房门一开,紫檀的桌子腿就戳在纪永年眼前,满室珠玉委尘。
庄家兄弟简直是把整座大宅都倒箱翻笼的收拾了一通,把昔日的繁华粗暴地扫进这里,如同一个华美而混乱的坟墓。
“这也太随便了。”
纪永年一步步沿着狭窄的过道走进去,就见紫檀的条案叠着黄花梨的架格,圈椅倒扣在书案之上,叠床架屋,一层层都要堆到房梁,毫无章法。
“那几个附院还有杨皇后从前的住处,你若有兴趣可以去打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庄亦扬只是不提这里的东西。
纪永年惊讶道:“杨皇后的住处还有保留呀?”
“叫暖金居。”庄亦扬道:“也在东院地界。”
库房很大,两个人探秘似的走着,庄亦扬在她身后,灯笼却牢牢举在她身前。
“这床是不是原本房间里的?”纪永年指着墙角一张雕花红漆的大床,见庄亦扬点点头,纪永年转身扫视一圈,发现这一角就都是原本寝居里挪出来的家具。
灯光昏昏她看不清,只觉床尾的雕花有点奇怪,床她肯定是不要别人睡过的,庄亦扬换了就好。
只是寝居里原本的书案大小样式都很合适,两侧还有方便放东西的格子,做得非常精巧。
“这不比你那张小书案好多了?别人用过的都不要?”纪永年不解问。
庄亦扬摸了摸鼻子,想着要不要跟纪永年说那密密的十几个格子里之前装的全是房事助兴之物,内服的,外用的,穿的,戴的,嵌的,缚的,挂的,套的,金的,玉的,玛瑙的,皮革的。
那书案看起来正常,其实很不正常,就像整个杨家宅邸给庄亦扬的感觉一样,□□与背德太盛,甚至都混淆了常理。
常理就是天与地,男与女,爱与欲。
但欺天罔地不是,男男女女不是,爱虐孽欲不是。
可,这会太傲慢吗?
如果他不是在意识到自己非常非常想要纪永年的下一刻就得到了她,而且还是以婚姻作为捆缚,那么他的心境和看法会否有所不同呢?
如果她,并不属于他呢。
毕竟他是这样的愚蠢迟钝,李谆早早看出了他对纪永年的心思,屡次给他心间设障,屡次模糊他的情意。
毕竟他的这桩婚事,只是李昉的心念一动。
只是这样一想,庄亦扬心头就泛上被成千上万只蚁啃噬的感觉。
只是这样一想,庄亦扬就觉得自己肯定也会做得出那些扭曲混乱的事,毕竟他的那些梦境已是如此轻易而露骨。
新婚的第二夜,他居然就患得患失起来。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在那些蒙尘的富贵中行走着,灯笼的光华照得她才是唯一的珍宝。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快感,纪永年说不喜欢他,但是她的潮湿、紧裹和柔软让庄亦扬觉得她简直在爱他。
庄亦扬紧紧跟着纪永年,听着她发出受到惊吓的抽气声,随即倒跌一步,撞进他怀里。
庄亦扬嗅着她的发香,抬眸看去的时候把灯笼缓缓举高了些,照亮那屏风上大幅大幅香艳的画面。
纪永年总算知道庄亦扬换家具的标准了,这种东西当然要换掉。
“你混蛋,你故意引我来看这个。”纪永年急着要出去,却被庄亦扬圈在了怀里。
“我不是说了,挺脏乱的,是你非要进来的。”但庄亦扬的确怀了一点促狭的心思。
“那我现在要出去!”纪永年挣扎着撞了庄亦扬的下巴,眼睁睁看着他张唇探舌,舌尖上红艳艳一片。
“回答我一个问题,答了就出去。”庄亦扬对这些小伤小痛是半点不在意的,只咂了咂这股血腥味。
“什么?”纪永年稍稍有些气短。
“刚才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说到枪架的时候。”东西的新旧庄亦扬怎么会分不出。
纪永年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自己那一瞬息情绪的变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道:“没有,哪有?”
庄亦扬低下头,蹭着她鬓发额头顶开她的脸,在她腮上摩挲着,啜吻着。
纪永年该推开他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推不开。
他的头发很黑硬,发茬有时戳到她,叫她酥痒得受不了,他的嘴唇又很热,津液与细汗交融,纪永年感觉到庄亦扬血液的热度正透过薄薄的皮肤熨热她,叫她情不自禁发出被烫到的声音呵气声。
在这晦暗的锦绣废墟里,纪永年视线里只有庄亦扬的发、眉骨、鼻唇,他是无数个细碎的吻和触碰,又是一整个完整的怀抱。
“在难过什么?”庄亦扬的唇含着她的耳垂,纪永年被他的声音透得腿软,无力地侧首避开去,却更看到被搁在条案上的灯笼照亮屏风一角。
美妾娈童,做便器用。
纪永年吓得一抖,不过视线很快被遮住,庄亦扬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触她轻颤的睫毛。
这种事情,纪永年其实听过一些。
小时候一等她午睡了,纪盛容和孟扶煦的谈天内容就迫不及待地冲开藩篱。所以,纪永年练就一番装睡的本领。
“美妾娈童都不新鲜。”这句话不知道是她们俩谁说的,纪永年依稀记得指的是王家,王家的后宅很不安生,听闻容妃王氏的眼疾就是因为少时经常被嫡母勒令捧着劣质灯油罚跪,所以留下了病根,以至于人到中年而恶化。
纪永年听过很多事,读过很多事,但她的经历并不算多。纪府纵然再多的事端,人人都还要道一声清静呢。
纪永年不免有点自以为是了,就比如她以为看了画卷,就有了准备,结果被庄亦扬完全拿捏了。
纪永年虚虚闪闪地看向他,以为在他脸上也会看到昨夜那种失控的情态,毕竟这么大一座□□的屏风近在眼前,他的欲望又太不加掩饰。
但没有。
庄亦扬此刻的目光也并不清淡,很浓郁,闭上眼时一直在吻她,每一根睫毛上好像都坠着欲望,依旧是很贪婪的。
“告诉我。”可他最在意的仍然是她方才那点情绪,那么能否认为,他昨夜说的喜欢,还是有几分真的。
纪永年闷在他的吻里,小声说:“想娘了。”
她担心会遭到庄亦扬的嘲笑,毕竟他昨夜是那么恶劣。
可他的吻覆在她的眼皮上,鼻尖上,然后是唇瓣上,鼻息交织着,难分彼此。
漫长又短暂的一吻,唇瓣分开时依依不舍地牵扯着一缕透明地悬丝。
庄亦扬抚着她的鬓发,好像怎么亲也亲不够,怎么抱也抱不够,怎么摸也摸不够。
“后天就能回去了。”
他的眼睫微垂着,语气奇异温柔,都不像他了,好像是浓缩了双倍的柔情。
纪永年轻轻问:“你是不是也想娘了?”
庄亦扬没有回答,只是喉头微微滚动。
纪永年仰脸看着庄亦扬,她不知道自己唇瓣绯绯红,不知道自己眼眸中还酿着被他吻出来的媚气,就这么柔柔地戳中了他打算私藏的心事。
“她姓什么?”
“温。”
“她的牌位在哪里?”
“祠堂。”
庄亦扬的这个回答让纪永年有点窘迫又有点想不明白,牌位不放在祠堂还能放在哪里?但他的生母是妾,很少有妾还进祠堂的。
“是因为生了你吗?”总也是很出众的一个儿子了。
纪永年无意间流露出了高看庄亦扬的意思,叫庄亦扬笑意流光。
“祠堂里笼统就五个牌位,宽敞得很。”
没见过面的祖父母,他父亲,他娘,还有庄亦鸿的母亲。
庄亦鸿时时摆兄长架子,但从没有摆过嫡出的架子。
“那现在去拜见她吗?”纪永年说得好像他娘还在人世,所以庄亦扬也说:“入夜了,明天吧。”
似乎是娘亲歇得早,明朝再去问安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见面礼 “怕我吃了
庄家真是很大, 总有四五个纪家那么大。
东院和正院由游廊、小门连通,纪永年第二日才去拜见兄嫂,实在觉得很不好意思, 自然也是要道歉的, 但‘身子不适’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只好含含糊糊说自己睡得沉了, 失了礼数。
“没事,没事的。”陈氏连声说。
纪永年抬眸看向她, 甚至有些没认出她。
陈氏原来是这样一个素素柔柔的美人,淡淡的五官生来就有一种怯弱之感。小小的脸上配了一对好似名家妙手画就的纤眉细眼,粉唇一小点, 没有堆假髻的秀发看起来很软,且是烟黑色的, 有种弥散开的质感。
陈氏的样貌真是很有韵致,纪永年之前一直就觉她应该不适合浓妆, 果然如此。
纪永年移眸再看庄亦鸿,刚进门的时候, 他非常正襟危坐,虽然很有长辈架势,但没坚持太久就露馅了,纪永年瞧着他总想把脚往椅面上踩,该是躺榻躺惯了, 而且寻常椅子对他这样的身板来说有些小了。
兄弟俩其实是差不多高的, 但庄亦鸿生得太粗了, 面上的皮肤似沙砾,手简直像是铁水浇筑的,骨骼雄沉, 宽肩厚背,眉骨高耸,眉却稍显淡散,更叫那一双鹰眼浑无桎梏。
相比之下,庄亦扬简直太漂亮。
纪永年被庄亦鸿促狭邪狞的一声笑弄得又羞又怕,下意识看庄亦扬的时候他就已经挡住了她。
他也是宽宽的肩,但腰要细一些,看起来矫健而流畅。
纪永年悄悄抬眸,就看见他的耳垂上泛着一层细细绒毛,哥哥已经是淬透的骨血筋肉,所以一切都很满,很外泄,而他可能是因为性格的缘故显得更内收,更蛰伏。
‘蛰伏什么,内收什么,他哪有收敛?’纪永年脸都熟红得要掉在地上了,还不都是他害的。
“怕我吃了她啊!?”庄亦鸿嗓子非常响,声音大得毫不费力,纪永年侧出身子瞧瞧他,见他说话时胸腔平平,天资如此,不过略高声些说话就有别人拍案而起声嘶力竭才有的气势。
他一眼看见纪永年探出头来,呲牙咧嘴乱七八糟地笑起来,纪永年发现他们兄弟虽不像,但印堂都很开阔,庄亦鸿的鼻子尤其有福,耳朵轮廓极好。
“你装什么!?拿我当恶人自己当好人呢?你这没良心的狗崽。”
纪永年觉得庄亦鸿骂得很准,歪过头瞧瞧他被兄长训斥的样子。
狗崽很不服气的样子,嘴唇都抿成一条线了,但是又没有回嘴的打算。
真是,好乖啊。
殊不知,庄亦扬不还嘴的情况也是千载难逢,实在没办法,想想这婚事是怎么来的,他就只能闷头受着。
庄亦鸿似乎心情舒爽,也不正襟危坐了,往椅子里嵌了嵌。
一双又厚又大的手摊开两边,一边悬在椅子旁,一边搭在茶几上,半个茶几都被他盖住了。
纪永年就见一根细细白白的指头伸了出来,轻轻触了触庄亦鸿的指头,就像一只小蜗牛用触角碰石头,纪永年都疑心石头会不会有感觉。
庄亦鸿转头看陈氏,旋即又看纪永年,肃声道:“我和你嫂嫂有东西给你,算是见面礼吧。”
纪永年连忙上前,但陈氏没给她什么,只是往屏风后指了指,说:“都给你。”
纪永年有些不解地看去,就见仆妇把屏风移开后,长案上摆着一溜银蓝金黄的琉璃器皿,有水壶、酒壶、花樽,精美绝伦。
还有两个匣子,一个里面摆的是十个羊脂玉雕成的玉带板,每一块上的小人都在弹琵琶、吹笙、击鼓、跳舞,十个玉带板就是一副长画,而另一个匣子里摆着的冠子却是叫纪永年觉得似曾相识。
一只银结条冠,由极细银丝编织成莲花状冠体,薄如蝉翼,可以披挂纱带。
这是杨氏女的冠子,纪永年曾见她在春日曲水河畔戴过,就是为了她的舞专门制的,但这通常是舞伎戴的,杨氏女爱舞所以不在意,但纪永年却不会戴。
“你新妇认得这冠子。”庄亦鸿的声音自纪永年背后逼来,这话也不是个问题,“杨家留下的这些东西我不懂,你嫂嫂也不懂,琉璃器皿玉腰带,我们不会用也赏不来,又怕叫你们觉得是把自己不要的东西给扫出去了。你嫂嫂把库房里上百件首饰全都翻了一遍,就为了挑一套配得上你新妇身份的。金的怕俗气,玉的又怕自己看走眼,挑来挑去选了这个,可是不好?”
“不喜欢的话换了就是。”陈氏匆匆又小声地说。
“闭嘴。”庄亦鸿根本不容别人置喙,纪永年转过身时就见陈氏已经红了眼,如做错事的小孩般胆怯。
“不是。”纪永年斟酌道:“只是从前见别人戴过。”
“别人戴过?这就配不上你了?你们这礼可真难送,你嫂嫂怕送得轻了,让你们瞧不起。又怕送得重了,让你们觉得她太巴结。”庄亦鸿看着庄亦扬嗤笑一声,目光斜向纪永年,道:“所以说有些事怎么做都是错,但她是你们嫂嫂,她做什么都不错。”
这话真叫纪永年心头一紧,要是叫这话定了调,她跟陈氏以后就没办法相处了。
“永年只是说了实话,谁叫你要问,你不问她也不会说,何必揪着这个小题大做。”庄亦扬的口吻显然也压着怒气。
庄亦鸿微微眯眸看着他,道:“好啊,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新妇是怎么来的?”
“我记得很。”庄亦扬一把将纪永年拽到身后去,道:“但这又不代表你说什么都对,你要想叫嫂嫂顺心,自己先要对她好些!这府里谁不是看你脸色吃饭?你看重嫂嫂,谁又敢轻视她!?别带了头欺负她,又在这敲打我的新妇!”
眼看着兄弟俩要吵起来,纪永年忙上前,她的手腕还被庄亦扬紧紧攥着,仍是贴站在他身边。
“哥哥的意思我听得明白,”纪永年看看庄亦鸿又望向陈氏,道:“嫂嫂的心意我也看得明白,就算没有那冠子,嫂嫂这份礼已经是又多又好了,我为晚辈,少少给嫂嫂备了一份,只是随意玩的小东西。”
庄亦杨似乎听得不满意,手攥得很紧,看她的目光欲言又止。
纪永年努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示意春宜提上来一个六开八层的妆匣子,里头有十几种胭脂水粉,鱼胶花钿,各种小簪小钗和梳篦等。
陈氏还是低头掩饰泪容,有些不知所措地伸手虚拢了一下被搁到茶几上的妆匣,根本也不懂这是什么。
庄亦扬还以为这事就要被含糊了过去,岂料纪永年居然又把话头扯回去了,道:“但这冠子的样式是舞伎戴的,不过很少有这么贵重的,从前杨氏女里有一位是个舞痴,该是她的。”
陈氏惊得要起身给纪永年道歉,只被庄亦鸿拽了回来,像个偶人一样摔在椅子上,只差没有散架。
“嫂嫂挑这冠子的时候,范尚仪可在?”纪永年问起一个好似不相干的人。
陈氏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只埋着头点了点。
“范尚仪当初入庄府是为教养小娘子的,但我看她陪着嫂嫂的功夫倒多些?”
“阿乔,她由两位女史教养。”陈氏轻声道。
“那么也就是说,范尚仪在嫂嫂身边很有些时日了,明知嫂嫂对于首饰之类不大擅长,却也不怎么教你。更是眼看着这冠子被嫂嫂你挑做了礼物,要么没觉察出不对,要么是故意纵容,不论是哪样,这范尚仪都不配这尚仪之位,毫无谈论教养的资格。”纪永年说到这已经够多了,只是心里有点脾气,转而看向庄亦鸿道:“她该回宫了。”
庄亦鸿也在看她,一双鹰目微眯,彷佛在笑。
‘他兄长是在笑吗?’纪永年有些不确定,就见庄亦鸿转眼去瞪庄亦扬了。
‘娶了个厉害新妇真把他爽得头毛都炸了,不打真是不行!我得找点毛病打他一顿,不行,没毛病也要打。’
“啊,不,不要。”陈氏起身道:“她,她应该是不懂首饰的,或者是没细看,但其他道理她都讲的很好,我,我还想叫让她领着人教阿乔、阿木她俩呢。否则叫我自己,我,我不成的。”
陈氏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她总不能叫女儿像她这样,她得叫女儿像纪永年这样,心底有什么意思都能用话说出来,美丽聪慧,光是站在那就熠熠生辉。
陈氏看着纪永年,她担心纪永年生气,看着看着,她又有些看得痴了,纪永年长得真好,同庄亦扬站在一处,真是般配。
叫她忍不住想想自己,再想想庄亦鸿,怎么都是不像夫妻的两个人。
“是我多嘴了。”纪永年垂了垂眼,这到底是陈氏自己的选择。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陈氏的手,太细弱,就像握着一把芦苇,柔弱无骨。
“阿乔呢?还有阿木?我还没见过这个小宝贝呢,带我去看看吧。”
陈氏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小孩子,高高兴兴捂着纪永年的手就带她往后头去了。
留下庄亦扬和庄亦鸿兄弟俩大眼瞪小眼,一下就从屋里打到了院里。
庄乔和庄木住在正院的两个附院里,庄乔今年已经是十岁,而庄木将五岁。
“五岁就要和姐姐分开住吗?可以住在一起的呀。”纪永年问。
“本来是跟我住的,将军回来才分出去住了。”陈氏说话声音轻轻,语气有种天然的欣喜,像细细的柳叶在飞扬,“不叫她跟庄乔住,是不想她跟阿乔学坏,你也知道阿乔她……
“很好。”纪永年故意改换了她的说辞,陈氏抿了抿小小的唇,没有反驳,只是有点点困惑,“小娘子你真喜欢阿乔?可是阿扬说她故意不提醒斗门放水的事,这孩子的心,我不懂。”
“小娘子在哪里?”纪永年佯装张望。
陈氏不解其意,也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了看,懵懵懂懂说:“小娘子是你呀。”
纪永年歪头看她,陈氏被看得呆呆站在廊上,转身看自己身后,惹得纪永年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嫂嫂,我是妹妹,刚不是喝了我的茶了吗?”
陈氏这才回过味来,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是,是,是妹妹。”
“对,妹妹,这是纠正的第一点,还有第二点,斗门泄洪的事情往后不提了,我差点死了,阿乔下水来救我,也差点死了,所以什么都不必说了。嫂嫂往后再提,再用这个来说阿乔,我要生气的。”纪永年认真说着又牵住陈氏往另一边去,“我反悔了,我要先去见阿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字 “豆腐皮的
庄乔的小院里安安静静的, 三两个面相很老实的粗使仆妇在廊上洒扫,唯一一个机灵的婢女似乎还不是庄乔的,纪永年眼瞧着她行了礼之后快步就往东厢房去, 随即有个女史从屋里快步走出, 朝纪永年迎过来。
“见过两位夫人。”这位女史自称姓吴, 另外还有一位姓钟的女史正在房中教庄乔写字。
纪永年眼看着那婢女快快往屋中去了, 她缓步上前,到了屋里的时候转首一望, 就见庄乔小小一个人坐在大大书案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握着毛笔正看着她。
钟女史从她身后朝纪永年走了过来,端端正正行礼。
纪永年笑着朝庄乔走了过来, 就见庄乔本想搁下笔的,可是手一颤, 纸上就落了两个墨点。
纪永年见她僵了僵,就要把这张纸团掉。
“还有空缺处可再写两个字, 别浪费呀。”纪永年走到桌旁,看她写的字, 非常一板一眼,几乎看不出是个孩子写的。
“不作数了。”庄乔咕哝道。
“练字而已,有什么作不作数的。”纪永年不懂。
“一个上午写十张,不能错不能脏,写完了才行。”庄乔木然地从纪永年手里把那张字抽走, 揉做一团扔在纸篓里。
“这样严格?”纪永年抬头看向两位女史, 她们忙交手行礼道:“玉不琢不成器。”
陈氏赞同地点点头。
纪永年也没说什么, 陈氏见她捋了一下鬓角,冬喜就上前俯身从柳条纸篓里捡了个纸团展开递给了她。
一张一张又一张,她把一个纸篓的字都看完了, 又揉做纸团一个个丢了回去。
“妹妹?”陈氏唤她的时候,她抬眸望过来,笑着说:“怎么了嫂嫂?”
“可是有什么不好?”她忐忑地问。
“我只是看看阿乔的字。”纪永年团了手里最后一个纸团,轻轻抛进纸篓里。
错字要作废,落了墨要作废,笔触不畅也要作废,委实严苛。
纪永年站在庄乔身侧俯身看着她,她手里的笔目光在书案上巡了一圈,就见砚台很厚重,墨块太大,不好研磨,但或许是女史帮她磨好的,可下一瞬,纪永年就看见庄乔虎口、衣袖处都是墨痕。
她的目光继而落在她用的纸上,纸只是寻常熟宣,而不是孩童初学时所用的不容易晕墨的竹纸或者桑皮纸,所以那些废弃大字里有很多都是因为洇墨,更别想说有描红了。
最直观最无可狡辩的就是庄乔用的笔,笔杆太粗长,笔锋也太长了,完全不适合她。
寻常人家的小孩纵然纸将就,墨将就,笔也不会将就,买不起难道还不会自己用竹管做一根吗?
‘玉不琢不成器,你们会琢吗?’纪永年心里正酿着怒气,就听吴女史说:“大夫人、二夫人,咱们不妨出去,好叫小娘子专心写字。”
陈氏赶紧点了点头,却见纪永年没有说话。
冬喜道:“两位女史不妨出去,让大夫人和二夫人在这好好陪陪小娘子。”
室内一静,庄乔送笔去沁墨,笔尖慢慢搁在砚台上抿墨,余光就见两个女史僵持了片刻了,随后退了出去。
庄乔悄悄抬眸看纪永年,就见她正看着两个女史的方向,粉团一样的面孔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过来的时候,倏忽笑开,问:“钟女史教你写字,那么吴女史呢?”
“文章。”庄乔看向架子上那些书册,纪永年一一翻过,全是都些讲规矩的书。
“钟女史的字可有吗?叫我看看。”纪永年问。
庄乔搁下笔,取过几本字帖给纪永年看。
陈氏慢慢凑过来,也打量着这些字,总是规规整整的。
“这是许大家的字,不是她的,她没有写字给你做示范吗?”纪永年看着手中这本匠气颇重,毫无个性的字帖道。
庄乔想了半天,说:“她只叫我多练。”
“握笔是钟女史教的吗?”纪永年觉得庄乔的握笔很漂亮,是三指单钩的握法,只是她好像只会这一种。
庄乔摇摇头,“从前在军营里学来的。”
“握着树枝在沙地上学写的?”纪永年一边问一边心想着,唯一的出彩之处竟都不是她们教的。
“你怎么知道?”庄乔微微惊讶。
“要叫叔母,方才叔母进来你都没行礼。”陈氏记在心里好久了,好容易才说出来,又怕庄乔犯犟,只没想到她竟然很干脆地站起了身,对纪永年行了一礼,飞快改口道:“叔母。”
陈氏都愣了,眼瞧着纪永年揉揉庄乔的小髻,笑道:“三指单钩就是席地而坐,在矮处写的时候才自在,而且写小字顺畅,大字吃力。你这书案是大人用的,配了高椅,这么写不难受吗?”
庄乔分不出来什么难受不难受的,但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怔怔看着纪永年。
“今个我来了,嫂嫂卖我个面子,叫阿乔别写了,我带她玩去?你这院里可有秋千?东院的秋千说是烂了,我要她们扎几个新的呢。”
陈氏的神情有些局促,轻道:“玩秋千?不玩秋千了吧。”
“秋千总叫她们占着,娘不叫我们去玩。”庄乔说了一句,就见陈氏低了低头,纪永年好奇问:“她们?”
庄乔没做回答,只是转了话头问:“扎几个?叔母要扎多少个?”
“想扎多少个扎多少个,起码东院前头的竹园里要一个,后头的牡丹花园里要一个。然后再在菡萏池边上扎一个站着玩的高秋千,可以荡到池里去的那种。”纪永年说着就见庄乔的眼睛都亮了。
“可别太贪玩了。”陈氏忍不住说。
“不会的,”纪永年笑道:“这个年纪学和玩都耽误不了。”
“真的吗?”陈氏总是很惶然的样子。
“真的。”纪永年说:“谁在她这个年纪不是边玩边学的?我也是呀。”
“可是阿乔来不及了。”陈氏喃喃地说,她又不像纪永年打襁褓里起就耳濡目染。
纪永年眨了眨眼,说:“有什么来不及啊。”
“来得及吗?”陈氏又问,反反复复把问题加诸在纪永年身上,彷佛要她现在立刻签了生死状,说庄乔一定成才!
庄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她只是觉得很窒息,很为陈氏这样的言语感到难堪。
纪永年想了一想,道:“那我把阿乔带去给我姐姐看看,怎么样?”
“你姐姐?”陈氏疑惑道。
“嗯,她原是宫廷里的女师,与我同日嫁入了齐府,你可知的?”
“我知道,我知道,齐郎君的夫人,一定也是很有才学的,好,好”陈氏竟然很欣喜,“你带阿乔去吧,拜见拜见她也好。”
“自家人不说什么拜见,”纪永年听陈氏对齐月章倒有信赖,便道:“嫂嫂跟我一起去。”
陈氏抿了下唇,说:“不去了,我就不去了,我,我这都还没打扮呢。”
她本来是想好好打扮来再见纪永年的,只是庄亦鸿作弄她,一张湿帕子把她脸皮子都要磨没了,只好这样素着脸出来见人了。
“嫂嫂还要打扮什么?”纪永年抓着她企图遮脸的手,道:“已经很美了。”
“妹妹别哄我了。“陈氏不知是想到什么,眼睛里又泛水光,勉强笑道:“带阿乔去吧。我,我去瞧瞧他们兄弟俩。”
三人是一起出去的,眼见兄弟两个坐在石阶上,一个教训不休,一个装聋作哑,院中落叶残枝满地,连围花坛的斜砖都断了好几块。
陈氏小心翼翼凑近庄亦鸿,上上下下瞧他,似乎没什么伤,就乖乖蹲在他身边了。
纪永年瞄了庄亦扬一眼,见他低着头,但掩不住颧骨上那道细薄一道红线,该是被那些树叶树枝划伤的。
纪永年倒也不是心疼她,在哥哥嫂嫂跟前做做样子,免得叫他们以为自己薄待了庄亦扬。
于是,纪永年拿出帕子在他伤处上按了按,就见他旋过那双浓黑的眸子,垂掩着的密密眼睫像竹帘一样卷了起来,好像一下就不郁闷了。
纪永年却不知怎的别扭起来,把帕子弃在他脸上,幸灾乐祸说:“还是技不如兄啊。”
“他皮有三寸厚。”庄亦扬把帕子捂在伤口处,像是血流得厉害,非要按着才能止住。
“矫情个没完了!”庄亦鸿毫不留情地嗤笑,“豆腐皮的白面郎还说我呢。”
纪永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听人说庄亦扬是白面郎,但跟庄亦鸿一比,的确是没得反驳。
她忍不住笑出声,庄亦扬气得霍然站起身,看架势还要再来一架。
庄亦鸿仰首抵在陈氏肩头,非常得意自己不但打赢了还吵赢了。
“我带阿乔去孟府玩。”纪永年抛下这话就要走,可手腕上一坠。
“我也去。”庄亦扬箍着她的腕子,说。
“你去什么?”纪永年不想他去,总觉得带着他不好意思。
“去见姐姐姐夫。”
“不要脸。”明明她自己也叫了哥哥嫂嫂的,却不许他叫姐姐姐夫。
“那去见师长师娘。”庄亦扬凑近她说。
“好不要脸。”纪永年退开两步。
“那去见齐侍中齐夫人。”庄亦扬背手在身后,又踱近了两步。
“你,无不无聊。”纪永年瞄了哥哥嫂嫂一眼,见他们一个在笑,一个不笑了。
‘真不该把差事办这么好啊,’庄亦鸿挠了挠头,‘真是打得轻了啊!’
“齐府里住了这么多人啊。”庄乔困惑地问,可孤零零的齐先生不是才娶的新妇吗?
庄亦鸿被女儿逗笑了,笑声响得像雷声。
陈氏看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看着庄乔和纪永年手牵着手,她心里高心,也有些黯淡,要是庄乔和庄木生来就有纪永年这般出身高贵的母亲就好了。
而她这样的出身,连做妾都高攀。
陈氏一转眸,看见范尚仪的身影在花窗里一晃而过,面上表情似有不满。
她瞧了瞧自己蹲着的样子,急急忙忙站起身。
庄亦鸿的脑袋一下没了支处,后仰着看陈氏。
“我,我该去学礼仪了。”她低头说,柔柔的裙裾随风拍打在庄亦鸿胳膊上。
“纪氏的话你没听见吗?那范氏顶多就是个半桶水,教坏了你。”庄亦鸿伸手想要抓她入怀,岂料陈氏早有防备,竟然像兔子一样蹦开了,看得庄亦鸿又笑起来。
陈氏却笑不出,想起范尚仪说夫妻间应当相敬如宾,而庄亦鸿与她之间种种却堪称轻浮失礼,她不免万分难过,心想着自己这样的人,谁教她不够格呢,便又退开几步,嚅嗫着说了一句,“我去了,还有妹妹三朝回门的礼物要备下呢。”
庄亦鸿站起身,一把捞起陈氏,道:“枣栗、喜饼一类的,叫刘笙他们都备下了,你去挑两块朱紫的料子就行。”
刘笙是前院的管家,手下备了文书账房,庄府许多事都是由他们这一帮子人料理的。
陈氏失了借口,她素来柔性,哪里又抵抗得了,趴在庄亦鸿肩头时只闷闷想着,又要被范尚仪说她不端庄,自视为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庄齐两府 纪永年喜
庄府和齐府真是离得好近!
尤其是自东院的侧门出去, 直接就越过了坊墙,慢悠悠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齐府门口。
齐府之大也不输给庄府,但不比庄府前院还住了几百亲兵, 兼有幕僚、账房等人, 齐府前院除了管事旧仆之外, 侥幸留存下些个齐氏族人。
这些人中但凡还能支应的都被齐月章安排去各处任上历练了, 余下的一只手都不足数,不是年迈就是多病残身, 委实力不能支,能安稳度日就是最大的善终了。
怪不得纪永年初入齐府时便觉宁静,丝毫不觉处在贵坊。
但今日她们三人到时, 齐府门前却正好是有客离开。
纪永年就见被老仆送出的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身着一身月白衣裙, 虽非孝服,但如此素净, 想来也有替人哀悼的用意。
她似乎是不大高兴,蹙着眉头还在对老仆说着什么, 一转脸见到纪永年三人,便下意识看向老仆。
“纪小娘子、庄小将军、庄小娘子。”老仆看见他们三人几乎是神色一振,道:“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纪永年并不知这位妇人身份,但既是齐府的客人, 客气一些总是不错的, 只是还未等她略有示意, 就听这妇人戏谑道:“阿宪急急忙忙赶了我走,就是为了迎妻妹?”
纪永年不知她是谁,她却一清二楚。
“这是自然, ”庄亦扬连步子都没停,撑开大门好叫纪永年和庄乔入内,“我们可是正新鲜热络的姻亲。”
“你这孩子,也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妇人神色一僵,又复对纪永年笑道:“阿宪的妻妹,想来也该是这般光华人物。姐妹同日出嫁,真真也是一桩美谈。”
纪永年谦虚笑笑,有些疑惑于庄亦扬的态度,但他脾性如此,倒也没多想,只等进了门去才道:“怎的那样说话?”
“哪样?”庄亦扬毫不反思。
“怎么说也是侍中的长辈呀。”纪永年道:“多少也给个笑模样。”
“见人就笑不是傻子就是有求于人。”庄亦扬道。
纪永年一时无语,就觉庄亦扬步子轻熟,可见对齐府之熟悉。
庄、齐可算邻居,除却庄亦扬常有翻墙之举外,他光明正大来的次数也不少,所以很熟路。
眼下正是春寒料峭时候,一路上景致淡淡,已有萌发之感。
她想了想庄亦扬方才那句有讥刺意味的话,新姻亲对应的就是旧姻亲了。
“她,她可是侍中的某位嫂嫂?”
庄亦扬一挑眉,道:“曾是二嫂。”
纪永年有些明白了,道:“可是和离躲祸了?其实也无可厚非,不必嘲弄的。”
她生得甜美,语气总也柔缓,便是指正也叫人生不出一点不好的情绪。
“没人说她和离是错。”庄亦扬道:“齐府几位夫人中有人同生共死,也有人和离了回娘家,并不只她一个,只不过和离后又攀回来的,只有她韩家。”
“哪个韩家?”纪永年想了一圈,没什么印象。
庄亦扬顿了一下,在想韩家如今有什么子弟在官场上,但一下没想起来,道:“韩家近些年势颓,一直很是怨怼,觉得都是被齐家连累的,连带着这位韩娘子在娘家也过得艰难,侍中回来后,韩家的风向就陡然一变了,甚至存了想要再结为姻亲的心思。”
韩家自是想要攀附,就怂着这位韩娘子来试探,她先是来诉苦,甚至说自己晚景不保,齐月章想她此生际遇也是艰辛,于是就给了她一些钱财傍身。
如此开了口子,她倒来得愈发勤快,说想要拜祭总也存了几分真心,谁也不忍心阻她,渐渐叫她有了几分当年做嫂嫂的心境,不但规劝要齐月章早日成婚,好为齐家开枝散叶,还曾把韩家最为貌美的女娘引至齐月章跟前,盼他意动。
“什么?!”纪永年皱起眉,道:“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齐家后院光秃秃的,”庄亦扬道:“先生要不是拒了,指不定孩子都有了。且他在澄心殿长住着,也不常回齐府,韩娘子很难碰上他一面。再然后,圣人不就赐婚了?”
纪永年仍是有些在意,春阳般的好心情也添了几分郁郁,以至于见到了孟扶煦时就脱口而出,“姐姐,你可还好。”
齐月章在边上端一副好姐夫的样子,听得这一句,却是夫妻双双转眸来看庄亦扬。
纪永年是担心孟扶煦方才有被韩娘子挑剔刁难,但孟扶煦和齐月章显然以为她是在由己度人了。
“我,”庄亦扬被他们四只眼睛看着,彷佛他要把嘴里这口茶给咽下去,那就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碰见韩娘子了。”
“你说什么了?”齐月章蹙了蹙眉,似乎随时都能从宽宽的袖中抽出一根戒尺来,“竟惹得小妹浮想联翩。”
庄亦扬没得反驳,决定闭嘴。
齐月章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纪永年和煦道:“韩娘子与我二兄早已和离,无长嫂之名,只是念在她这一生也是被误了。她今日又拿了我母亲从前送给她的一样首饰,说想见齐氏新妇一面,好将这首饰转送,也当作是我母亲见过儿媳了。如此,我才请她进来的。”
但其实他母亲的首饰,齐皇后所得最多,她去后,一部分在李诣那,另一部分自然是给了他,眼下俱在孟扶煦的妆奁,她今日答应见韩娘子后,还从中取了一支珊瑚簪子簪上,好增添喜色。
而齐月章今日也是家常打扮,衣衫和孟扶煦一样是淡淡月白,但就像孟扶煦用珊瑚簪子增添喜色一般,他用一层薄薄的浅粉绢纱遮了额角,系带是黑色的,妥帖地藏进他的束发里,整个人看起来柔和漂亮,堪称赏心悦目。
纪永年听了齐月章如此推心置腹的解释,只觉很不好意思,忙道:“是我多思多虑了。”
齐月章温声道:“小妹不用担心。”
其实此乃小事,孟扶煦也不介意一见,反正只是坐着说了说话,她连一盏茶都没有奉过。
不过仆从送茶进来的时候,韩娘子身子一直,又瞧了孟扶煦一眼,心底大概还是觉得孟扶煦该拿她当长辈,好叫她代为吃一盏茶的。
而且韩娘子的目光常有在她的珊瑚簪子上流连,这才叫孟扶煦意识到那些首饰必定都是齐家家传的。
孟扶煦想到这,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反问纪永年,“你呢?你好吗?”
纪永年抿着唇瞧了庄亦扬一眼,庄亦扬还没来得及笑,就见孟扶煦和齐月章又轮过四只白多黑少的眼睛来看他。
庄亦扬更不能解释了,索性更摊开了身子些,要杀要剐随便吧,反正他晚上回去也还是要做的。
孟扶煦与纪永年目光一对,见她避开了,有些羞,便晓得她不高兴的因缘是在那一项上,但也没有很不高兴,只是有点小女孩的嗔怪。
她当然不会深挖,随后便问起纪永年明日归宁,以及五日后她们要一同进宫谢恩的事。
“叩谢皇恩?”纪永年托着腮就把这句微微嘲弄的话说出了口,然后又悄咪咪去瞄齐月章。
齐月章当然没有生气,反而笑道:“走走过场,虚礼难免。”
“嗯。”纪永年点点头,转眸又去看庄亦扬。
庄亦扬更不生气,都娶回家了他生什么气?就是刚才纪永年盯着齐月章看得久了点,叫他有点郁闷。
纪永年喜好秀润的郎君,比如这齐某人,比如那丁某人,或许还有庄亦扬不知的某某。
庄亦扬胡乱呷醋的时候,孟扶煦取了一副纸笔折回花厅,对庄乔柔声道:“这里没有你合用的笔,这支是最小的了,你先试试,随意写几笔就好。”
庄乔捏过那支笔,就觉比家里的笔顺手多了,规规矩矩写了个‘孟’字,随后抬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期待地望着孟扶煦。
庄亦扬有点无语,果不其然就接收到齐月章一个‘果然是你哥的种’的扫视。
孟扶煦笑着摸摸她的脑袋,道:“好。”
“好吗?”庄乔觉得自己写的这个‘孟’呆呆的,一点也不像孟扶煦这个人。
“照葫芦画瓢,不错了。”孟扶煦一句评价,庄乔都要扁嘴了,只看她俯身拿过自己手中笔,虚虚蘸墨落笔写了非常洒脱的‘庄乔’二字。
“哇。”庄乔呆呆惊叹,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能这么写。
但孟扶煦却不太满意,她运笔时明显感到落笔酸滞,蹙眉道:“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庄乔央道:“那夫人给我再写一个‘孟’字。”
庄乔刚刚说完,就觉身侧人影覆来,她刚抬眸刚看清是齐月章,就见他已经搁笔。
庄乔垂眸看去,就见纸上‘孟’字还湿漉漉的,恍然间似有麝兰暗香,就如孟扶煦其人。
“原来是这么个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庄乔喃喃道。
她现在可算是清楚了,钟女史的书法根本谈不上会,连门都没入的人,整日在她跟前装大家,还不就是欺负她年幼,欺负陈氏无知。
但庄乔又如何请的动这两位给自己做先生?根本也是不可能的。
庄乔捧着那张字看得入神,而纪永年和孟扶煦也缓步走入花厅,倚在窗外看墙外杏树枝点点微白,姐妹二人明显要说私房话,庄亦扬和齐月章也很有眼色坐在外间不进来。
“便是这样,我疑心是范尚仪故意的,他兄长的态度也叫人看不明。”纪永年提了提那个舞姬冠的事。
孟扶煦微一思索,道:“若庄将军真是外粗内细的脾性,几乎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纪永年不解。
孟扶煦轻声道:“他疑心范尚仪不仅仅薛妃找回脸面的手段,还顺势做了陛下的眼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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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诱与惑 “卢高轩有
孟扶煦这番猜想叫纪永年一怔, 旋即蹙眉道:“那这家里怎么叫人住得舒坦?”
“你这性子头一日就叫庄将军摸清楚了,明明事情都了了,你却一定点出是范尚仪那点心思, 还说得清清楚楚, 说她不是从中作梗, 就是浑无本事!”孟扶煦拍了拍纪永年的手, 道:“我看庄将军对你满意得很,想要借你的手赶人呢。”
“他自己眼瞧着自己妻女叫人愚弄, 不赶紧料理了,却要我来?”纪永年很是不满,脸蛋都气得嘟嘟, 只是盯着庄乔看了片刻,忽然又问:“姐姐可知辛娘子近日在忙什么?”
孟扶煦哑然失笑, 满脸无奈。
眼见孟扶煦笑自己,显然洞察她的心思, 纪永年又别扭起来,刚进庄家门就被算得牢牢, 谁能舒坦?!
“我只是想给阿乔换个好先生,不过辛娘子是先帝朝时的尚宫,这身份也不适合入庄府做教习。”纪永年始终是嘴硬心软的。
“可叫辛娘子帮你物色一位,说不准,她还认得这位范尚仪呢。”孟扶煦说着又心绪纷纷, ‘庄亦鸿行事看似不羁, 心思却是谨慎得很, 只是不知以后又有几分算计永年。’
想到这,她忽冷冷道:“他兄长那般造作德行,他又摆了什么姿态?”
“说他兄长装腔作势, 还打了一架。”纪永年摸摸自己的颧骨,说:“都被打破相了。”
孟扶煦疑惑道:“破相?那点红?我还以为是你的胭脂。”
“什么呀。”纪永年大窘,一时高声,惹得外间两大一小都看了过来。
她们姐俩不好再躲在此处说些悄悄话了,往外走的时候,纪永年还不忘嘟囔道:“我今日的胭脂,明明是水杏色的。”
她走到桌畔坐下,侧眸看了庄亦扬一眼,就见他不解地望着自己,颧骨上微微的红肿,倒真像是一抹胭脂痕。
纪永年三人在齐府用了晚膳才离去,孟扶煦始终留意着纪永年,发觉她和庄家人竟都相处得很有默契。
庄乔乖得像只小猫,庄亦扬貌似也老实。
送他们到府门口时,孟扶煦意识到他们是走路来的。
纪永年已经走出几丈远了,忽然又转过身来,牵着她手的庄乔也转头来看,恍惚间,孟扶煦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纪永年和自己,不由微笑起来,抬指稍作示意。
纪永年笑得甜甜,回身的时候庄亦扬趁机抓住她的手,她来不及转回去的半张脸明显惊讶,只是甩又甩不掉,挣又挣不出。
庄乔歪头翘脚看着他俩在拔河,纪永年红着脸借着帕子把手滑了出来,只留帕子的一角还被庄亦扬牵着,她本来想松手的,但想想孟扶煦、齐月章都还能瞧见,庄乔又看得目不转睛,多少要给庄亦扬点面子,就也拽着帕子一角没松开。
两人就这么牵着一条帕子,走着走着也就不别扭了,帕子也慢悠悠晃了起来。
少年夫妻,又是坦诚心性,一切都美好。
纪永年三人的背影看不见之后,不知怎的,孟扶煦是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的。
“庄家和齐府离得这样近?”
她说着一转身,正对上齐月章抬起的眼。
孟扶煦顺着齐月章方才目光的落痕看去,看见自己苍白的指尖。
“这算一点微末好处吗?”
他如此见缝插针,叫孟扶煦有些不快,不言不语转身回府。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映在地上,因为衣袍随风动,所以时不时交缠在一处。
孟扶煦无事可做,总是要回屋歇去,齐月章踱步在她身侧,因为身量高,步幅阔的缘故,姿态显得怡然自得,又饶有兴致地问:“刚用过饭,要不要去园子里逛一逛,有些春花已经早开了。”
孟扶煦觉察到自己心里有气,本来是在气齐月章,但冷静下来之后,她意识到气得还是她自己。
齐月章喝了药酒,她又没喝,总不能把唇上残的那一滴也算上,她的定力不至于薄弱至此。
所以齐月章能说是药性使然,她做下的荒唐事呢?
其实也可以怪到齐月章身上,为什么他明明坏了脸,却还是那样漂亮,面孔上能起那样荡漾的涟漪,眸中水光潋滟。
“你若盼着把臂同游,琴瑟和鸣,尽可纳妾。”孟扶煦将脑海中的画面一扫而空,冷声道,“我想韩娘子会很乐意。”
齐月章明显一怔,急步走到她身前道:“怎么突然说这话?我不会纳妾,至于韩娘子……
“你不必与我解释,”孟扶煦不免看齐月章一眼,见他玉容皎皎,粉唇微张,额角覆纱上原来是有暗痕,庄重的福纹在孟扶煦看来好似花蔓娆娆。那夜过后,不论齐月章是如何衣冠楚楚,举止端方,她总觉这人妖精一般,媚气横生的,不由着重蹙了蹙眉,道:“你从前如何,现在如何,未来如何都不必与我说。”
“我的从前、现在、未来,”齐月章神情黯淡却又激动清晰,“难道不是处处都有你吗?”
昨夜能够一亲芳泽他实没想到,但在此之前,他的确只求一点姻缘的连结,这就足够让他狂喜满足了,他当然也有意淫肖想孟扶煦的无耻刹那,但绝没有想要玷污孟扶煦的图谋。
“不要自说自话!”孟扶煦愈发冷了脸道:“你可不要食言而肥!你当初说这门婚事对我不会有任何妨碍的!”
“是。”齐月章彻底明白她对自己的厌弃,垂眸看着她纤细清瘦的双手,道:“那样的事,我绝不会再强迫你做。”
其实并不算强迫,算诱惑。
孟扶煦猝然转过身去,只听齐月章黯然道:“只你也不要再提纳妾的事。”
‘还做清心寡欲姿态。’孟扶煦又不是不了解那些世家公子的做派,抬步离去时道:“你有伺候惯了的婢女,也不必藏着掖着。”
“卢高轩有,不代表我有!”
齐月章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孟扶煦脚步一顿,诧异地转身看着他。
他神色平平,但显然隐着怒气。
“我从没有过伺候房事的婢女,以后也不会有,更不会纳妾。”
孟扶煦还是第一次见齐月章生气,意外之余觉得有趣。
“原来如此,怪不得毫无章法,又贪得无厌。话既说得这么满,往后可要靠□□过活了?”
那夜的事情是在药性作用下发生的,此刻的齐月章却是清醒的,他到底是要脸面的人,年少时俏丽肆意的名声连卢雅竹都印象深刻,他现在就算残破不堪,总归还是他自己,否则也不会有那几十副的面具,百来条的薄绢网纱了。
孟扶煦的话刺得他面皮发紧,痛得心肠寸断。
想是她到底年岁小,也许是见了纪永年和庄亦扬这般年岁相配的夫妻,回过滋味想起他那夜各种失控溃乱淫靡的耻态,又是一副老丑模样,这是后悔与他亲近了,所以新婚第二日叫他纳妾,好断绝他不堪的心思。
齐月章缓了半晌才能说得出话,哑声道:“真只是药性所致,你别怕。此事于我不是必需。”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孟扶煦主动出言去讥刺去断绝,可此刻她也心乱如麻,各种闪念如大潮般席卷而来,容不得她细细分辨,只好沉默下来。
到底是齐月章经历得多,他垂眸敛了敛心绪,走到孟扶煦身侧,轻声道:“我准备了一些回门用的喜饼喜糕,咱们一起送到孤独庄上,分送给孩子们,还有卢八郎夫妇二人尚在卢园,也好送去几份,顺便可叫他们带一些回卢家,多少圆了一个意思,也叫你外祖母安心,可好?”
卢八郎和周氏在京中逗留数月,一为带走卢高轩的孩子,襁褓婴孩羸弱,未免路途颠簸要养一养。二也正好留下参加妹妹们的婚事,三就是为了顺便将京中各处产业打理一番,顺便把卢氏小宅写给了孟扶煦。
至于孤独庄的那些孟氏孩子,全是孟扶煦的弟妹侄儿,是她和纪永年一力保下的,自然也是家人。
这么妥帖的安排,难道要叫孟扶煦否掉吗?
“春日来早,路途漫漫,糕饼如何存得住?”孟扶煦启唇淡声说了这话,将方才那番激烈的言辞羞辱尽数散在晚风之中,她心里不免有些鄙薄自己,侧眸看见齐月章神情柔软,没有丝毫怨怼,心里不愧反恶,总觉得他遮掩矫饰太过,不及那夜在药性作用下极尽袒露来得真实。
反正此事在孟扶煦心中没有一个定论,随她褒贬。
孟扶煦总不信所谓男子的情意,庄亦扬那流于轻浮的模样可信,因为纪永年着实可爱。
可,爱又岂是那么轻易的。
庄亦扬还浅薄得很,至于齐月章,又太皎皎太朦胧。
“我让工匠雕了白玉的糕饼,上下留了孔眼,可以分送给卢家各房小娘子作为环佩,我看小妹就很喜欢成组的玉佩。”齐月章道:“要不要去瞧一瞧,若是不好,还可以修改,卢八郎夫妇何时启程?”
“快了,炎夏之前总要到家。”拒绝了去游园,却不能再拒绝去看糕饼,齐月章引导、引诱的本领都是一等一的,孟扶煦纵然意识到了,却也做不出反复无情的事来。
两人回了房中,不一会儿就有仆妇将花纹不同的八个玉佩拿了过来。
既是要彷做糕饼的,所雕的也就是糕饼的花模,一个个或圆或方,又比寻常玉佩厚一些,握在孟扶煦纤细的手中显得非常圆墩白润,忍不住把玩起来。
齐月章的这份细致心意,外祖母是能体会的。
想到这,孟扶煦心头一酸,胸中涌现出许多想要同外祖母倾诉的话。
“可有言语要叫卢八郎他们带回去?”齐月章问。
屋中灯火明耀,或多或少瞧出他面上残留的一点不自在,唇角是抿着的,耳廓与鬓角洇着一片浅浅的红,他似乎是觉着孟扶煦的目光了,将脸微微一侧,想遮掩一二,却是叫孟扶煦看得更清楚了些。
“我这便写吧。”孟扶煦这话是逐客令,齐月章道了一声‘好’就帮她掩上了屋门,去了侧间。
孟扶煦镇纸搁笔,坐下写信给外祖母,心中有情,行文流畅,写了四页之后才稍觉疲倦。
前厅处传来有几声铃响,是夜守更漏的仆人在看管报更。
铃声清幽不入梦,只有未眠之人可闻。
‘二更天了。’
庭中夜风悠悠,孟扶煦推开屋门,想要出去透一透气,却见厅门开了半扇,泄入一半月光,借着沁入的月光可见齐月章坐在厅中,微微垂着眼,眼睫投下的阴影连带着整张脸的轮廓都深了三分,他看着她轻巧无声的脚步,整个人极静,没什么表情。
“出来见过夫人吧。”
孟扶煦一愣,就见一身黑衣的人从齐月章身侧的阴影中冒了出来,显然是暗卫一类。
“不必。”孟扶煦虽是识趣回屋,但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抵在门上微微出神,听到门外真有交谈声响起,她又抬步匆匆来到书案前,一张张收起晾干的信纸。
孟扶煦看似平静地将信纸放入信封中,涂胶黏牢。
可原本已经平复的心情又像是被齐月章的发尾扫过,荡起一种陌生又不磊落的感受。
彼时齐月章的卑柔,此时齐月章的睥睨。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同时把‘高’和‘低’都占尽呢?
就算孟扶煦再怎么按捺模糊那夜的情状,再怎么使自己厌恶警惕,再怎么反复告诫自己,齐月章终究还是齐月章,他的卑微作态或许仅仅只是兴致所至,又或许是某种诡异的情欲宣泄。
但此刻,她还是不免生出一缕近乎倨傲的得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回门 “呕。”
孟扶煦的回门礼并不遵循常例, 纪永年却是标标准准的。
三朝回门这日,庄家的礼物是比人先到的。
喜饼喜糕不知是备了多少,一路分发过来, 聚得纪府门前颇热闹了一阵。
纪颖初出来看的时候, 正见到一盘盘盖着红绸的礼物被人扛了进来。
枣栗、御酒、活鸡、喜饼喜糕都是寻常, 另有锦缎、锦盒六对, 送往了三院。
纪府今日也很忙碌,正院里在准备丰盛宴席, 好来款待庄亦扬这位新婿。
纪颖初瞧着送礼的队伍行进至最末,忽然瞧见两人迈了进来,却不是纪永年, 而是纪静瑶和梁正秀。
纪颖初不由暗道,‘你倒殷勤, 深怕娘家有什么好的会短了你。’
纪永年和庄亦扬来时,纪颖初不知为何刻意避开了, 只等她随父母入席时才瞧见两位新人坐在上首,庄亦扬同纪永年一样是一身的锦绣红衣, 两人都光彩夺目地享受一众人的赞美和祝福。
在纪颖初印象中,纪庆芙回门那日只在大房院里设宴了,纪均定根本没有出席。
这叫她不免想到自己同柳家的婚事,比不过纪永年也该比得过纪庆芙吧?毕竟她可是乖乖听了家中安排的,可一连多日都没人同她再提起此事。
纪颖初前去给柳氏问安时, 她虽仍是和颜悦色的, 但总觉得有一层隔膜在其中, 更是不再对她说起柳文照有多么好。
昨日纪颖初陪柳氏说了半晌的话,临走时却见梢间里头帘子一打,竟是梁正秀走了出来, 面上还有小睡后的娇憨之色,她笑着唤了声姐姐,就倚在柳氏身边,从仆妇手中自如地接过甜汤来喝。
从前纪庆芙的待遇和位置,本来是纪颖初来接的,谁能想给了梁正秀?
想到这,纪颖初瞄了梁正秀一眼,她正在细细剔鱼刺,抬起的右手上倒是没再戴那只疑似是纪永年送给她的华丽宝石镯子了,而是换了一只润润的玉镯。
纪颖初觉得这镯子看起来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见过。
她心里千百滋味,没着没落的,下意识又去寻黄萤娘,可是就连娘亲都没有留意到自己,而是和纪瞻一起望着上首,被欢声笑语感染得笑意盈盈。
黄萤娘正饶有兴致地听着纪静瑶说着地方任上那些与京中不同的风土人情,听得起兴,连眼睛都舍不得错开,伸手随意取盏来饮时却被纪瞻轻轻捂住了杯口。
黄萤娘回过神来,有些娇羞地瞧了他一眼,转而取了一盏蜜水来喝。
纪颖初不习惯看到自己的父母这样恩爱,甚至于说,这番举止要是由卢雅竹和纪宗珏做来,她恐怕都会觉得很自然,根本不在意,但偏偏纪瞻和黄萤娘,简直是莫名奇怪的。
他们何时这么要好了?
这时候,回门礼里的炙肉被重新料理过之后上了桌,庄家送来的是极嫩的羊肉,皮、肥、瘦俱全,表皮金黄油脆,内里油润摇晃,孜然和芝麻撒得密密,非常诱人。
“呕。”纪颖初正欲动筷,忽闻黄萤娘竟然干呕出声,满桌人举箸的动作一顿,皆看了过来。
“翁翁、叔父,”纪瞻忙站起身,拱手对纪永年和庄亦扬十分歉疚示意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萤娘她,有身子了。”
黄萤娘和纪瞻这段时日关系好转众人都看在眼里,此刻听闻如此好消息,心头那点诧异顿散,化作笑声和祝福。
而纪颖初却是感到一阵荒谬,怀孕这件事很荒谬,黄萤娘和纪瞻也是荒谬。
她看着周遭所有人的笑脸,听着他们的笑声,只觉得胸中气闷难当。
柳氏开怀笑道:“当真?身子可都好?”
“好,只是闻不了油荤气味。”纪瞻说着歉意一笑,让仆妇将自己和黄萤娘跟前的炙羊肉给撤了下去。
“叫厨房把红枣炖栗子做得再烂熟些,不要随意添了补药。”纪均定也叮嘱道。
黄萤娘臊得满面通红,本想私下同长辈们说的,没想到藏了又藏,最后却是当着小辈们的面给说了出来。
她期期艾艾站起身谢过长辈,更是不好意思地瞄了眼身侧的女儿,却见纪颖初愣愣的,只是一副很没想到的样子。
女儿都这么大了,黄萤娘更不知该同她说什么了。
宴席吃罢,又在花厅摆上了茶水和蜜饯果子。
女眷们自有私房话要说,渐次在屏风后的暖室里落座,听着外头郎君们说话,她们嬉笑着压低了些声音。
“今儿笼统就见他笑了两三次,一次对叔父叔母笑的,一次对翁翁婆婆笑的,”韦道平说:“还有一次算是对咱们笑的吧,嘴角一抿就算个笑了?对你可也这样?”
“笑也是会笑的。”纪永年说出庄亦扬那句名言,“他说见人就笑是傻子。”
“什么?那你三哥哥是个傻子王了。”韦道平嗔怪道,惹得一室花枝乱颤。
卢摘青又问:“他哥哥嫂嫂好相与吗?”
纪永年想起见面礼中那个舞伎冠的事,斟酌了一下言辞,才道:“倒不是弯弯绕绕的人,只是秉性不大一样,这才三两日,也不好说什么。”
“可对你摆架子了?”韦道平又问。
纪永年笑道:“他哥哥那样的人才从头到脚实在也谦虚不了半分,气势厉害得很,架子就在那了。至于他嫂嫂么,却都没有半点架子。”
“他那嫂嫂可拿着宅里内事?拿得住吗?”卢摘青又问。
纪永年一时间倒答不上了,只听秋盈道:“大略只管了小娘子们的事,庄家内外进出,是叫外院的管事、账房们料理的。”
“原来如此。”卢摘青和韦道平异口同声,纪颖初和梁正秀两个未嫁的也都听得仔细。
“你哪打听来的?”纪永年居然不知情,“都没听你说过。”
“零零碎碎从那些娘子、婆子们口中听来的。”秋盈眸珠稍转,轻声道:“我,我没寻到空隙好说。”
庄亦扬黏得太紧了。
众人一愣后顿笑,纪永年羞红了脸,同坐在榻上笑着听她们说话的卢雅竹对了一眼,更不好意思了。
黄萤娘自有身子后就添了个午睡的习惯,说了这会子话,已经有些犯困,连打了几个呵欠。
“你回去歇吧。”卢雅竹说。
“没事的。”黄萤娘方才一直没有说话,还有些害羞。
“嫂嫂羞什么?有了身子是好事。”林惠音还藏着一句,‘也不瞧瞧三叔出生的时候,祖母都什么年纪了’,她也觉出黄萤娘和纪瞻关系变好了,倒有些羡慕。
卢雅竹想她是因方才在席面上对着庄家送来的炙肉作呕,眼下又要提前走了,怕她们误解了,所以在忍着困也要待着。
卢雅竹正想开口,就见仆妇来添新茶,又换上一碟碟蜜饯果子。
众人肚饱,哪里吃得下,只有梁正秀好胃口,拿起竹签戳了一枚软甜的李肉送入口中。
纪颖初收回目光,正见她扬着竹签的左手上也露出一只玉镯,原是双镯。
‘这镯子,是廖夫人那双。’纪颖初这才想了起来,‘怎么会,怎么会给了她?’
纪颖初顿觉耳边嘈杂,她们在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楚,只觉得很喧闹,而每个人的目光好像都在隐隐刺向她,每个人的笑容好像都含着讥讽。
纪颖初明明就端端坐在凳上,却觉整个身子都在往下陷,许许多多的念头像潮水般涌过来。
她想起在寺学的纪锦,想起黄萤娘和纪瞻那副恩爱的样子,想起黄萤娘有孕。
她想起卢园里李谆给邹四娘许官后那一个轻蔑的眼神,像掠过的一道冷风。
她想起纪永年婚礼之夜的绚烂以及那对白雁,想起柳文照那日说的话,想起他被邹氏一句呵破后那难以置信的受辱表情,想起他事后那如常的温和得体。
‘他不是不计较,也不是忍下了,而是换人求娶了。’纪颖初的目光落在梁正秀的那对镯子上,想起邹氏说廖氏这是把压箱底的陪嫁都戴在身上了,她蓦地又想起那只更为华丽昂贵的宝石镯子,慢慢转了眸子看向正笑着的纪永年,‘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只瞒着我一个?’
“颖初?”纪永年见纪颖初神色不对,收了笑容关切道;“你怎么了?”
纪颖初愣了一会,缓缓摇了摇头。
“走吧。”卢雅竹起身对黄萤娘道:“我和惠音送你回去歇了。”
黄萤娘与纪永年说了几句客套话,站起身时见纪颖初也要跟自己回去,便道:“你回去做什么?在这陪你小姑姑说说话。”
纪颖初只能目送黄萤娘出去,依旧恍恍惚惚。
“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梁正秀伸手想去碰一下纪颖初的手,她却一下缩了回去。
梁正秀有些尴尬,只是笑笑。
气氛一时有些别扭,韦道平因先前戳破纪颖初不满柳文照,还有一重心思是觉得他的外貌不比爱慕纪永年的那些人优越,所以不平。
故此,她们二人时至今日都没怎么单独说过话。
纪颖初轻声问纪永年,“你是给了梁家妹妹一只宫造的宝石镯子吗?”
纪永年一愣,道:“是。”
梁正秀忙笑道:“姐姐可是醋了?我上京来才与小姑姑见了这一面,姑姑怜我在小地方,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才给了我一只顶好的镯子,往后见着旁人什么首饰,也不至于露出艳羡的神色,丢了脸面。”
韦道平和卢摘青两人对视了一眼,梁正秀这话一说,便晓得她真真比纪颖初要合适嫁入梁家。
“我只是瞧见梁家妹妹又有了新镯子,所以好奇一问罢了。”纪颖初按下心里无数质问,冷眼看梁正秀这逢迎谄媚的样子,“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也不需说那些自贬的话,倒显得我刻薄。”
梁正秀没想到纪颖初对于柳家的婚事竟然是不知情的,而且这意思表露出来,多少有几分怨怼。不知是不是因着与柳家的那些龃龉,所以连带着轻视捡了这门婚事的她呢?
梁正秀将玉镯往腕子里推了推,默默不语。
“是不必自贬。”纪永年轻轻拍了拍梁正秀的手以示安慰。
她之所以送出那只宝石镯子,就是觉得梁正秀初上京来,就因为纪颖初不肯而匆匆顶了这门婚事,虽然她与柳文照在梁宅见了几次,两人交谈过后对彼此印象都好,但纪永年还是觉得有些委屈她。
柳家族里光靠纪均定压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要柳文照步步打拼才能彻底站稳脚跟,但到底是衣冠镇小人,一只宫造的宝石镯子就说明纪家对梁正秀的看重,纪永年为何不给呢?
待到林惠音和卢雅竹折返回来时,就觉着小隔间里气氛微滞,目光交流也不能尽解其意。
直到了纪永年和庄亦扬要离去时,林惠音从两个弟妹处听来了原委,晓得纪颖处竟是今时今日才知柳家婚事换了人,如此又匆匆来寻纪永年,想叫她去开解纪颖初一二。
纪永年想了片刻,觉得自己那只镯子落在纪颖初眼中,的确是有失偏颇,于是就随林惠音去了。
纪颖初站在回廊上等着,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
纪永年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对她解释了一通,虽免去‘替嫁’之类的言辞,只是说给梁正秀壮胆气的,但到底流露出几分委屈了梁正秀的意思。
纪颖初听罢,只问:“她父母既都在任上,为何偏偏只她不辛苦地随姑祖母上京?咱们纪家到底哪里委屈了她?”
林惠音与纪永年对视一眼,也承认纪颖初说中了。
梁正秀跟随祖父母上京,其实有九分是婚事来的,他们不愿女儿嫁在地方上。
“你们非将她看得无辜,将我当成罪人。”纪颖初呼吸重重,泪意难忍。
“谁将你当罪人了?翁翁将此事算在谁头上,你不清楚?他可有斥你一句?甚至也给大伯母留了脸面,他还是看重大房的。”
纪永年见她如此,隐约猜到她对柳文照未必全然无情,但事已至此,柳文照与梁正秀连八字都合过了,一切都无可更改。
纪永年囿于之前对纪庆芙直言过后,惹她恶从胆生,唆使纪锦扼死她爱宠的事,实在不想再把话说得那么破,纪颖初不但不会承认,总还要怨她。
但只看纪瞻和黄萤娘的日子愈发蜜里调油,就该知纪永年说的不错,否则纪均定一声咳嗽,纪瞻就要战战兢兢,哪里还有会此刻的从容喜悦?
纪颖初无言以对,却仍是心中不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夜不能寐 孟扶煦这两
纪永年回门的日子热热闹闹, 风波不断,不比孟扶煦那日的闲适。
不过孟扶煦与齐月章都不是闲人,空闲三日无事可做实在是不惯。
齐月章倒是如旧理事, 送往澄心殿的文书转而送到了齐府, 看得孟扶煦都有些羡慕。
他原本习惯在自己的小院里处理事务, 但眼下已经成婚, 自然要在正院起居,一摞摞文书也就摆在了正院的书桌上。
齐月章并不避她, 往来心腹暗卫也没有避她,政务文书也没有避她。
齐府虽静,但还是有不少人手在其中的, 只是孟扶煦不会武功,五感又没有异于常人的灵敏, 除非他们自己暴露,否则孟扶煦根本找不到踪迹。
孟扶煦再想到当初夺位事成之前, 庄亦扬也是潜在京中的,哪里又少得了这些探子?原来都是由齐月章一手掌握, 养到今日,真不知散在各处的会有多少。
‘难怪明晃晃立了一个来尚,而暗地里的那些倒不为人知了。冠冰会骂来尚是贼,是否是来尚夜潜过藏名斋?’
孟扶煦想到来尚应该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正因为来尚也是脱胎于其中, 又叫她想到了庄亦扬。
庄亦扬的气度同这些相貌平平, 性情默然的暗卫当然很不一样, 他绝对是叫人印象深刻的。
但他的身法却与来尚有相似之处,如果庄亦扬除了家学之外,还与这暗卫有一同源之处, 那庄家和齐月章的关系真可以再论近一步了。
‘将军和侍中吗?’孟扶煦一想就觉得尖锐,‘陛下对此可知道,可有疑心?那么将永年许了庄家,又让我嫁入齐府,可是想着两家人会否借着这般关系顺势亲热起来?至于吗?可若是有所忌惮,怎么会把永年许给庄家,岂不如虎添翼?但庄家大郎的夫人陈氏是贫寒出身,庄家眼下已有这样的权威,庄二结亲势必不可能寥寥草草!若无陛下赐婚,庄大这些回来,十之八九就要从他那些相交甚好的武官同僚里给庄亦扬择一出身贵重的佳妇,照样得是高门,照样顺理成章。如此倒不如陛下亲自赐婚了,总还是一桩实打实的恩典,还免得纪家、韦家和朗宁公主三者愈发密切。而吐蕃近来又愈发乱,兵部已有定论,要庄大出兵去援川西、剑南。’
帐中蒙昧,孟扶煦翻身向外,继续思索。
‘可陛下实在无需忌惮齐月章,他虽是能臣,但齐家如此凋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回来的。柳家当年寻纪相爷为婿,再到如今相爷回报柳家,四代人了,天不降人才,还要向外求。难道是因为大恩如大仇,时至今日,还怀疑齐月章心头有恨吗?陛下若真在意齐家血脉,若真是愧疚难当,便是齐月章说了自己不振,难道不该派来医药、美人相助吗?一壶热酒倒更似试探了,还叫我占了齐夫人的位置,使得齐家没了一门本可增添助益的姻亲,就好似陈氏做了庄家的大夫人这般。’
孟扶煦越想越是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隐隐有几声压抑着的咳声传来。
她撩开床帐,隐隐瞧见侧间还有微弱光芒映来——齐月章还在伏案。
今夜有雨微微,月色尽湿。
孟扶煦借着微弱光芒引路,朝侧间走去。
齐府房中的隔断设计讲究一个隔而不断,几处房间布局极为流畅。隔窗上镶的云母片薄薄,把光芒散得柔软而朦胧。
齐月章不知怎的连帘子都没有放下,叫孟扶煦直入进来。
床边案几上一盏多枝多盏的灯显然是用老的物件,熏灼之色明显,极有古韵。
齐月章倚在床边捧书执笔而写,影子映在床内的墙面上,浓浓浅浅,明明暗暗,愈发显得他整个人的通身玉色,唯有锁骨处落了淡淡凹影,胸前微散的衣襟处蜷着一缕乌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时,彷佛月下池水波光粼粼,水草曳动。
“可是太亮了,叫你不好睡?”齐月章见孟扶煦进来,却是一时无话,只看看灯,看看影,故有此问。
他说着搁了笔,拿起案几上一支灭灯簪,用簪头的黄铜小罩一一在灯火上盖灭,灯焰即刻隐去,不扰静气,也不惊动灯盏里未燃尽的灯油。
齐月章灭灯时不免正了身子对着孟扶煦,却因未戴半面遮蔽疤痕而有些不自在的垂了眼。
左额的伤疤稍稍牵扯了他的左眼,此刻显得他有几分身不由己的脆弱怜色。
但孟扶煦记得他彻底抬起一双眼的样子,左眼更挑起几分,分明有睥睨昂扬,万分淫邪之感。
‘惺惺作态。’孟扶煦这两日不知怎的总是在心里大作这种刻薄言语,实在都不像素日的她了。
灯花徐徐灭,眼见着齐月章藏在昏暗中,抬起一双含笑的眼睛看过来。
孟扶煦焉能露出些微为他所惑的神色,格外蹙眉道:“文书白日里不都料理好了?还有什么要紧的吗?”
“是编史的差事,我搁了许久,不好再耽误了。”齐月章将灯花灭得只剩最后两朵,轻轻搁下了灭灯簪,起身朝她踱来,又在书案前站定,将手中册子搁下,道:“夜里心静,有些事情容易料理。”
孟扶煦下意识看他动作,不免留意到书案上有一摞旧档,第一册 似乎是司天台的札记,而看边角处的记号,这是德宗皇帝去世那年的,而他放在搁笔处,有一卷未写完的新字。
她本想离去,却听齐月章掩口咳了两声,袍袖轻颤如惊雪。
“药可吃了?”孟扶煦也没想到自己会问这话。
齐月章一怔,灿然笑道:“吃了,我在春天就是容易咳几声,自小就是这般,与吐血那一项没干系的。”
孟扶煦不再说话,转身欲走,就听齐月章说:“你可是睡不着?我写了份国史编纂的凡例,可愿帮我参详一二?”
孟扶煦方才想了许多事,的确是越想越清醒,一时半会恐怕真是睡不着。
见她没有立刻回绝,齐月章先将手中凡例递了过来,随后才取来灯盏,捧到她近处照明。
灯花只剩了两朵,光芒有限,捧灯之人和看字之人自然要离得很近,衣料相覆,臂膀相触。
孟扶煦专心看手中的凡例,竟一时不察,唯觉灯盏中所用的苏合香油久燃不结焦,烟尘极少,光不晃眼,且还有一股幽幽香气,极为宜人。
这份凡例枯燥得很,不过是史书编纂的纲领,规定了哪些人入列传、哪些事入本纪、哪些诏书全文照录、哪些言论一笔带过,不必过多着墨,只其中一条,‘凡是获罪官员,当于其传末加以按语,力求辨明始末。’
孟扶煦心念一动,却又暗自否了。
齐家的案子并没有被李昉开赦,也许是觉得优待齐月章这一项已经够表明态度了,他并不想去翻德宗皇帝定下的案。
一则有损孝悌,二则当初他也的确做了某些事,齐家可以说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所以说,依着这一条,写到齐家的时候仍是不能更改说辞的。
但,罪人有很多啊。
这两年里,当年经手过齐家案子的官员,贬的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明面上各有各的罪名,贪墨、渎职、结党、违制。但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构陷齐氏’而获罪的。
“德宗皇帝驾崩前后时,有天象异闻吗?”孟扶煦轻声问。
“总有的。”齐月章如是答。
天道示警,意味着君王失德。而辨明始末这四个字,实在很宽松,将这些罪人的生平一列,捎带添了一笔齐家的案子,起居注里再记上一笔‘先帝不豫,天象示变’,后人熟读到此处,不难联想到齐家的案。
孟扶煦的声音被光芒圈在这小小一隅,“这是陛下的优容宽贷了?”
“算是吧,但料理那些人,也不过是陛下继位后必要的清除罢了。”齐月章道。
“你有如此示下,秘书省又如何肯呢?”孟扶煦转眸看齐月章,就见光芒润亮了他的鼻唇,隐没了他的目光。
齐月章唇瓣微微开合,说:“纪监会默许。”
“为何?”孟扶煦有些不解,这对于纪宗珏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是大郎的恩师。”齐月章轻描淡写道。
“呵。”孟扶煦胸中有小小气浪涌起,自嘲道:“是啊,我竟忘了。”
哪怕纪家不是鼎力支持,纪宗珏必定也是有偏向的。
齐月章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你既这样有把握,何不等大皇子继位后再为齐家彻底昭雪?”孟扶煦索性把话说破。
“世上有何事一定万全?”齐月章轻道:“再者说有朝一日,大郎登上宝殿,如何叫他去逆祖父?”
孟扶煦微微蹙眉,心中陡生不快。
齐月章自顾自与她说起这些,因为将她视作齐家妇,强逼自己与他站在同一条路上。
但对于她,对于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们来说,容妃和四皇子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王氏虽因贪腐一事被陛下贬谪流放,但只是杜陵王氏其中一嫡支而已。容妃本就是庶出,若只以私情论,她闻之还要称快。而王氏庶出旁系出仕从军很不少,不曾因嫡支获罪而遭到冷遇,近日来反而多有升迁。”
杨皇后治下时,虽让女官权柄盛极一时,但也曾为了要让族女进宫掌权,而除了不少忠于先帝的女官,人欲都是一样的。
“可怜到头来汲汲营营,反而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是不是?”孟扶煦一双淡眉锐目讥诮地弯了弯,“那你齐宪齐月章呢?难道不是他人?你当初说不会阻碍我在宫中行事的,如今这话这是要不算数了?”
齐月章轻道:“算数的。”
孟扶煦旋即转身,看着青砖地上的幽影,道:“此间说这些都还太早,李谆近来对你这个舅舅也不热络了,除了在各部历练,广博贤名之外,倒宁愿扶持薛氏那些个劣木。想来是被你闷声不做响料理了昌益公主,如此隔绝他在外而伤了心,夜深人静时候难免掂量掂量从前诸事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作伪?一念起就生了隔阂,还会再似从前吗?”
“事以密成,他还不至于耍小孩脾气。他近来之所以默不作声,一则是潜在暗中收拢昌益公主抛在京中的那些门生故吏,近来还只是以利诱之,示之以势,待将这些墙头草收服了,风声也静了些,便可再谋求那些更有根基的,或以势压之,动其根本,或以诚动之,示之以恩,或以间离之,或彻底除之。二则,也是在疗愈情伤吧。”
“他求娶永年,众人皆知,如今是用这份‘情伤’做了掩护,人人道他儿女情长,失魂落魄,倒真是个好借口。”孟扶煦顿时嗤之以鼻,回过身道:“谢氏女淑柔清秀,其父又是江南东道刺史,可二皇子不免还嫌了岳家离得太远,舅兄后继无力,只给了个诞下孩子后扶为正妃的由头,眼下还有侧妃余位,势必要更实惠吧。”
齐月章轻轻颔首,道:“可薛妃解了禁足,六宫权柄却收不回来,又不满李谆抬举了薛九郎,想逼要他纳了薛有仪为侧妃。”
孟扶煦微微一愣,道:“什么时候的事?”
后宫中事,齐月章知,她竟不知。
“只在这一两日,她是薛妃嫡亲侄女,自然不可能为妾,皇子侧妃,倒还勉强。”齐月章道:“薛有仪原本可是盘算着要嫁入庄家的。”
“这如何可能?岂不把庄二推向李谆。”孟扶煦虽知薛有仪和庄亦扬本就不可能,又忍不住道:“算他走运。”
“是走运。”齐月章低笑应和。
孟扶煦与齐月章今夜之论,落定在走运的庄小子身上,倒叫先头那番对峙模糊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毒 万一是庄家
婚后第五日, 纪永年、庄亦扬、孟扶煦、齐月章四人一道进宫谢恩。
当着李昉的面自然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纪永年、孟扶煦都不会表露出丝毫对于这门婚事的不满。
倒是李昉对孟扶煦很是挑剔了几句,听得纪永年心里不是滋味, 但孟扶煦却都应对得很好。
只除了有一件事, 或者说一项恩典。
李昉准她去探望孟朔华, 听说是他在地牢中得了肺病, 已经时日无多了。
纪永年知道孟扶煦根本不想要再见孟朔华,这个父亲于她而言等同于杀母的仇人, 又是天家的仇人。
他可是当朝质疑过先帝死因的,怀疑就是李昉使人下毒致使先帝暴毙的,而且不只一次, 他认为先帝的身弱根本就是早年间余毒未清的表现。
这样一个人,孟扶煦见与不见都是错。见到了,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纪永年只是想一想就觉手足无措,但与孟扶煦、齐月章分道之时, 他们二人看起来并不为难的样子。
纪永年坐在平稳的马车里,看着车窗横移而过的宫墙。
在纪永年最早的印象中,先帝的身子就已经不是太好,李冠冰是他最后一个孩子,给了她一副孱弱苦痛的身子, 生下来的第一口奶里就杂着药味, 病弱残身, 没有体会过身体上的全然舒坦是一种什么滋味。
而也正因为先帝在位时常有不适,所以才将政务交由杨皇后决断。换言之,若不是先帝勉强吊着一口气, 杨皇后又是个有能力的,李昉还能再早两年登基。
纪永年想着这些不可说之事,视线之中的单调景色一变,却不是驶出了宫苑范围,而是移入了一队内侍。
这些大约是新进宫的内侍,有些面上还残着明显的胡须,马车与他们背道而驰,速度很快。
纪永年隐约瞧见张绮丽的面孔一晃而过,像是一只磷粉扑簌的蛾子扇到眼前,扬起一阵缤纷的幻象,反而叫她回了回神。
‘咦?’纪永年想要再看清些却是不能够了,又觉面上射着一道热敷敷的目光,叫她也无暇分心去想。
纪永年竖掌一挡,蹙眉道:“看什么呀。”
“先生不是跟姐姐同去吗?你还担心什么?”庄亦扬说着伸手拽下她的手,“脸都皱了。”
纪永年哪有他的好力气,手被拽下去了,人还被拽过去了。
未免又钻进他怀里去,纪永年不顾体面的抬腿来抵,果然叫他松了手,却又来抓她的脚腕。
‘我刚才说话了吗?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纪永年气恼地小小蹬足,却在他胸口处连个灰印子都没烙下来。
她脚上的绣鞋是今早才换上的新鞋,宫道一路走来都是青砖地,根本不沾灰。
眼见着庄亦扬抓着她的脚,还垂眼瞧着绣着粉花绿桃叶的鞋面,纪永年羞得脸通红。
“松开呀!”
庄亦扬瞧着她蜷着身子躲自己,身段曲曲像春花烂漫的山脊线,肤光比锦衫还艳,而红裙掀开了半幅,可见藏在裙下的白袴,是素细的料子,没有一点纹饰,也不需什么纹饰,因为只会在家中,在内室中穿着,舒适便好。
庄亦扬伸手将纪永年的裙子扯盖好,只等她神色稍稍一松时,又骤然将她搂到膝头怀中。
“你!”纪永年又羞恼又不敢大声叫唤,只怕外头的车夫、随从们听见。
“同我说说话。”庄亦扬盯着她瞧。
纪永年在他腿上其实坐得挺舒服的,像是坐着一把很宽敞很熨热很厚实很很舒服但又很很很叫人思一些不该思的椅子。
“说什么?”纪永年瞄他一眼,每每对上他那双眼睛,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把你脑子里想的说出来。”庄亦扬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在烦恼什么,知道她在开心什么,知道一切一切她那颗园丢丢小脑袋里的东西。
纪永年在想什么?她,她在想庄亦扬的那一双腿,尤其是她坐着的那一截,古怪的,过分粗壮的,筋□□沟壑壑的,简直像是专门锻造过的,作为某种力道来源的。
这哪里是能说的?!
她不说,庄亦扬又愈发将她往怀里搂,招她害怕,怕他会在外头办出什么荒唐事。
无措慌乱间,纪永年想出一个庄亦扬绝不会回答的问题。
“孟朔华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庄亦扬两侧的唇角静默地平直停驻,唇缝把情绪统统抿住。
‘真是不太会假装的性子啊。’纪永年不由地凑近他,仔仔细细看他眸中晃动的神色,但看着看着,就见他的乌眼珠里始终只映着一个愈发有恃无恐的小女娘。
“怎么不说话?”纪永年点点他的胸口,很谨慎地咬拽着话音,“他那些话的意思,是不是?”
她小心翼翼地竖起两根手指,像小兔子的耳朵那般弯了弯。
“下了两回?”
庄亦扬没有作答,反而低头想要吻她,亏得纪永年眼疾手快,紧紧捂盖住了他的唇。
“哼!”纪永年看着他靠在车厢壁上,弯着眼睛发笑的样子就来气,“你一天到晚就在想这种事!好不容易消停一会非要问我在想什么,我就在想这个,你可能作答?不能回答就别问!”
纪永年说着又有些气,用力捂了一捂,但也没什么用,庄亦扬总不可能就这样叫她给捂死了,还叫他的唇肉几乎熨平在她掌心。
纪永年一下弹到车厢另一头去,掏出帕子来擦手心。
庄亦扬看着她嫌弃自己的样子,忽然对车外道:“改道去大理……
纪永年连忙扑过去再捂住他的嘴,她站得太快,扑得太高,脑袋在车顶上前撞一下,后磕一下,晕晕乎乎的。
“将军,您说什么?”外头的人显然没有听清。
“回府就是了!”纪永年捂着脑袋跌软下来,摸着有点肿起的部位叫道,没留意自己又被庄亦扬重新搂在了怀里。
外头的人迟疑了一会,仍是试探道:“将军?”
纪永年的命令和庄亦扬的起了冲突,人家自然要以庄亦扬为先,纪永年听得气闷,只觉得脸贴上了庄亦扬的胸膛,发丝被他轻轻拨开,痛处被他用指腹轻轻揉散。
“夫人说了就是,不必再问。”
“是。”
她闷了一会,抬头道:“你是不是吓我才说要去大理寺的?”
孟朔华就在大理寺地牢。
“不如去问本人,反正先生姐姐也要去,顺路嘛。”庄亦扬还在拨弄她的额发,唇角微微勾起,说:“万一听到什么更要命的,四个人摊一摊,摊薄了不用死。”
“你别得意。”纪永年气道:“我要是行差踏错,现在可牵连不到纪家,到时候是要拖了你下水!”
庄亦扬面上笑容更大,彷佛听见了什么好话。他捧着她的脑袋,忽然把唇贴在她的耳朵上,热酥酥地说出一些凉飕飕的话。
“先帝的确两次中毒,第一次量少,还以为只是生病了,后来才由一个小医官诊出是中毒了。”
纪永年试试探探不敢明着问的丑恶秘事,其实不只是庄亦扬清楚,齐月章和孟扶煦大概也是心知肚明的。
“第二次中毒是先帝受不了病痛折磨,与杨皇后商议后主动为之,用了一剂险方,曾挣得几日生龙活虎的好身子,但先帝身子太坏,扛不住猛药,所以暴毙。”
纪永年听得心头怦怦跳,在庄亦扬腿上缩成一团,因为李冠冰的缘故,她其实隐约知道第一次中毒似乎是齐皇后的手笔,也是德宗皇帝对齐家发难的首要原因。
“这说到底还是早年间的遗毒所致。”
庄亦扬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见纪永年要凑到耳边来,就敞了敞胸膛好让她贴得更近。
“那真是齐皇后所为吗?”
庄亦扬犹豫了片刻,说:“不算是。”
否则她一开始就会死,而不是在汝州郁郁而终。
‘不算是,是也不是,那是?’纪永年犹豫着看向庄亦扬的眼睛,还没对视上就听他说:“是。”
胜者为王,就算是承认了也不能撼动李昉如今的帝位,正史里也不会有记载。
“噢。”纪永年呆呆点点头,颓下身来,忽然感到一种悲凉。
夫妻一体,那么齐氏所为就是李昉所为,算是认了。
但既然是夫妻一体,李昉为什么不能自己承担呢?总是因为德宗皇帝要保全自己的儿子,而齐氏一族牵涉其中,也不可能全然无辜,所以就算莫须有了些,也要将这一族屠尽,作为惩戒。
谁让齐氏押注在李昉身上呢?若非德宗皇帝私心过甚,宠爱幼子,他们其实没有押错。
这就是联姻带来的利弊,齐氏不过是一个纽结,一个信物。
纪永年忽然想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有些晦气。
‘万一是庄家拖我下水怎么办?’纪永年思虑着,只觉庄亦扬一直在摸她的脑袋,那么大的手,掌心又全是茧子,把她的发髻都摸毛乱了。
纪永年有点不乐意,刚躲了躲,就听他问:“痛不痛?”
“明知故问嘛。”都肿起来了还能不痛?
“晕不晕?”
“本来是不晕的,被你揉晕了。”
纪永年脸蛋被捧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庄亦扬贴得好近,唇上软软的,热热的,他手心全是耍刀张弓练出来的老茧,哪怕是轻轻摩挲着她的脸蛋,都会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震颤。
这个吻不像夜晚的那些那么深入和持久,那么缠黏和潮湿,它甚至是浅尝辄止的。
庄亦扬轻轻地抿了一下她的唇瓣,呼吸一荡。
纪永年甚至来不及闭上眼,就看见庄亦扬微微退开的面孔,他偏着头,覆着的睫毛是一簇一簇的,就在她眼前睁开,露出那双浓烈的眼。
他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
“明明我同你说话,怎么现在自己又不作声了。”纪永年并不觉得刚才的沉默很滞闷,只是叫她有点无措,所以有意说话来打破,“在想什么?”
庄亦扬觉得自己或许是今天唯一一个真心谢恩的人了。
他受过那么多的赏赐,但让他真正有种天恩浩荡的感受的,只有这一回。不但走了捷径,还得到了最想要的宝藏,但其余三人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齐月章,估计感受很复杂。
孟扶煦,大概很不情愿。
而纪永年,这门婚事对她来说是强加的,他的喜欢也是强加的,她虽然接受了,但好像又是无可奈何的。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看着她的唇,为什么没有被他重重辗吻吮吸,也会这样丹红而湿润?
她的美好就是美好,不需要他的喜爱来格外印证。
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欢,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纪永年又嫁给他了。
不管了,庄亦扬心里冒出无耻的得意,笑道:“成婚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妾 “好叫二夫
庄亦扬并不是懒惫的人, 只是家里如今有了纪永年,在宫中当值的时候总会想着她。
飞骑并不是宿卫的禁军,龙武军虽有宿卫的职责, 但庄亦扬已经除了这个职务, 眼下韦观被擢升为了正将。
可升官的韦观还没有丢官的庄亦扬来得高兴呢。
纪永年不知道这些, 她只晓得早上醒来庄亦扬已经不在了, 到了晚上若没有额外的事务,倒是赶着饭点能回来。
她才知道飞骑常务里还有一项是陪着皇子在近郊打猎, 说是打猎,其实和在三省六部观政是一样的,一个学文治, 一个学武治。李诣每月大略有个一二次,李谆就频繁多了, 八九月时几乎有近半时候在外。
那日进宫谢完恩回来,李谆还要庄亦扬陪他去猎了一趟, 夜漏下了九刻出去的,到了第二日午后才回来。
纪永年那时候正午睡, 忽然就醒了,瞧着他脑袋顶开了床帐,咬着个干饼在看她。
庄亦扬对于吃食没有什么要求,早膳基本都在外院随便吃点,穿着也就几身官服, 几身常服, 两双黑靴, 穿烂了再换,可以说是非常非常好养活,甚至都没有他的马娇贵。
纪永年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的, 家里父兄的总有喜欢吃的菜,喜欢喝的茶酒,他什么都行,不饿着就行。
父兄衣袍不比阿娘、嫂嫂们多,总也有几大箱笼,衣裳洗了要熨要熏香,他的衣裳就由石娘子她们几个洗过之后抻一抻就行了,躞蹀带都是官服里成套的。
他真没用过什么熏香,纪永年闻见的那股气味,就是皂豆和他的发肤之味。
她已经反复印证过了。
庄亦扬最最好的那两身常服纪永年早都见过了,可能是为了跟红黑的官服有所区别吧,所以都是银白色调居多的绫锦暗花。
孤独庄前为了冠子的事情去堵她那回,他好像是穿了一件方棋纹,后去温泉庄子逮她那一回,似乎是缠枝纹的,纪永年记得那两身衣料上的纹饰并非额外刺绣,而是织造时自带的纹理。
“这些都是赏赐里的布料,小将军都不怎么穿的,他从前都不太穿常服,偶尔休沐在家中穿着,也都是黑衣。这身常服还是我自作主张给小将军做的,”石娘子指了指洗净叠放好的那身方棋纹银袍,笑道:“小将军也就穿了个一两次吧。后来同娘子您定了婚事之后,回来摸黑就去库房里抱了俩匹缎子出来,跟我们说还想要两身常服,结果打了灯一看,他又嫌弃,说一匹绿油油像个蛤蟆,一匹黄澄澄像个柿子,扭脸又进去找,半天没出来,我进去一瞧,见他怀里抱着匹灰银花的缎子,正用刀鞘挑着一条金玉腰带在打量,好像是蛮嫌弃的样子,最后还是捡了条牛皮刻花的出来。我们当时不知小将军是怎么了,后来才知道他得了夫人您这门婚事,大概是从没怎么打扮过自己,有些犯了难吧。”
石娘子也难得见庄亦扬那样,想起来就笑,说得更是绘声绘色。
纪永年听得更是想笑,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忙是翻了翻春宜抱出来的那一叠庄亦扬的衣袍,居然连春夏秋冬都凑不齐。
“就这么几身怎么够?先做夏天的。”纪永年抚着那一摞缎子,每每拽下一匹就吩咐一句,“孔雀蓝团纹这块的做身半臂,这块湖水绿的也做半臂,月白缠枝菊纹这块就作身圆领袍,唔,我瞧他也没件披袄的,这块玄墨的料子色浓深沉,用那块黄柿子做衬,翻了领子出来。这块联珠翼马织金料子要做件锦袍出来,衣长要够,千万别做短了。他个子高,衣裳短了不好看。”
石娘子瞪大眼听着纪永年吩咐了这一气,逮着她停顿的气口正要赶紧拍马屁说小将军真是有福了,就见纪永年一边呷了口茶又抬手一指,说:“把那些单色暗纹的料子拿来再挑挑。”
石娘子就见她潇潇洒洒扯了七八匹料子出来,一匹匹配了色,说了样式,还配了靴子、腰带,最后叫秋盈先紧着夏天的衣袍来做,还要做几身中衣。
石娘子等人也要做几身衣服,纪永年知道她们都是良籍,庄家也有官赐的奴仆,不过纪永年没怎么见到,都是石娘子他们在管束,做些粗重杂活。
庄家兄弟俩没有分家,庄亦鸿倒是挺有长兄如父的样子,且大将的气势十足。
他回来歇了这半年,料理了她和庄亦扬的婚事,又因为吐蕃生乱而要领兵去了。
但陈氏可真论不上长嫂如母,衣食住行每一项她都没有管过,光是这一点,她都比不上邹氏刚进门那会对纪宗珏的关照呢。
不过一个人的短处也就是一个人的长处,陈氏是真不晓得要怎么管庄亦扬,当然也不会管纪永年,更不会来管他们俩,整个东院没有陈氏一点插手的痕迹,连石娘子等人都是小心翼翼等着纪永年来发号施令。
纪永年是带了一班人马来的,无人刻意设计阻止,接手东院一应事项根本没有任何阻碍。
院里的人事料理清楚,院外的各处也要修整起来。
园子里要花匠,修葺房屋要石匠、木匠,还有个大池子要打理,打理好了,纪永年要把白雁接回来养的。
照理来说,这笔银子是不该纪永年私帐上出的,夏胜盘算着要管外院账房要这笔钱,只是不等她开口,外院就已经把这笔账给揽了过去。
秋千自然也是要扎的,东院设了三处扎秋千的地方,还做了一个小小的,可搬动的秋千送去给庄乔、庄木了。
庄乔和庄木长得其实都像庄亦鸿,两个小女孩都有一双蛮厉害的眼睛,说可爱么,也挺可爱的,但就不是那种圆溜溜傻乎乎的小笨蛋,好比蒲宝和小三郎那样的。
浓浓的眉毛,乌溜溜的眼睛,麦色的肌肤,庄木一个养在屋里的小娃居然比不得庄亦扬白,纪永年总觉得她对自己笑得样子有点敷衍,好像碍于自己人小力薄,姑且就忍了你们这些大人,随便笑一下好了,但是玩秋千的时候还是‘咯咯咯咯咯’笑得像只小鸡的嘛。
“抱抱。”纪永年冲从秋千上下来的庄木伸出手。
庄木没怎么犹豫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怀里。
纪永年见她脑袋上小啾啾五六个,掀开矮几上自己带来的那个匣子,拿出里面用小小银珠做的发网,刚好可以扎在庄木的小啾啾上。
纪永年在庄木脑袋上动来动去,小娃自然也要奇怪,伸手抓了抓,扭了扭身子,歪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满头亮闪闪的,觉得好看,就乖乖捏着手不动了,美滋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挑眉毛,歪嘴一笑。
庄乔坐在秋千上看着纪永年打扮妹妹,秋千被她荡得太高,绳索和滑轮没有问题,但毕竟是可以移动的支架,整体有些单薄,所以被荡得‘吱嘎’响。
“小娘子。”吴女史正想开口阻止,就听纪永年道:“这个秋千太小了,玩得不痛快,园子里那个扎好了,等会吃了点心,去园子里玩吧。”
庄乔当然应好,未等吴女史说什么,她就一下从秋千的最高点跳了下来,半空中一个跟斗,稳稳落地。
“小娘子!”吴女史吓了一跳,觑着纪永年说,“你这都吓着二夫人了。”
庄乔看看纪永年,见她捧着庄木的小脑袋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眸亮晶晶的。
“吴女史莫要大惊小怪的,你这才叫吓着我了呢。阿乔,过来。”纪永年还要掏宝贝呢,原来六棱花的发网一共是两套,庄木这套是银的,还有一套是金的。
这一套发网可以拆成几个小三角发网,可以做额饰、颈饰,也可以连成一长条做腰饰,料子不过就是金银而已,但做工非常新奇精细,也不像其他首饰一看就格外是小女娘的东西,这套首饰的气质是很利落的。
庄乔难得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左晃右晃,看着金珠闪动像阳光在她额上跳跃,就听屋外有仆妇传话道:“吴姨娘和黄姨娘来拜见二夫人。”
纪永年就见镜中庄乔的嘴角和笑容一下就掉了下来,她也暗自不解,‘兄长的妾室不必要专门来拜见我的吧。’
纪永年伸手抚着庄乔的肩头,道:“让她们进来吧。”
门外款款移步进来的却是三人,两位妇人一个小女娘。
纪永年看着两位妇人的打扮很是娴雅,也很知礼的样子,小女娘看起跟庄乔差不多大,穿了一身鹅黄的裙装,发髻上垂下碧绿绸带,看起来很甜美,跟庄乔一点都不像姐妹。
“见过二夫人。”吴姨娘盈盈下拜,容貌端庄大方,黄姨娘则生了张颇为妩媚的鹅蛋脸,只是目光不大老实,总在虚虚闪闪地打量她。
这些时日里纪永年还见了一位赵姨娘,是因着庄亦鸿先前在外院设宴而来告知纪永年的,外院的宴席自然不会请她去的,而是告诉她今日人多眼杂,她有出入可以稍作避让,免得有什么冲撞。
赵姨娘一张脸总是笑着,纪永年院中上上下下的人她都有亲热示意,十分妥帖周全,叫人就算不喜欢她,也难以讨厌她。
“不必多礼,”纪永年仍旧搂着庄木在怀,问:“妾室里头,只你一个有孩子吗?”
吴姨娘笑道:“将军行军打仗的时候多,又不要我们随军,所以眼下也只我有这个福分。”
纪永年点点头,意识到自己对于庄家庶出的子女一点都不了解,其实说到底,是因为她只在意庄乔而已,就连对庄木的喜爱,一开始都是因为她是庄乔的妹妹,而非她是嫡出。
“原来如此,”纪永年看向那个小女娘,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娘笑道:“禀叔母,我叫庄姝,是父亲的长女。”
‘原来比阿乔还大,可怎么连个影都没听说过,庄亦扬怎么也不跟我提一句。’
吴姨娘和庄姝突然来到,纪永年也没准备礼物,虽带来了一匣的首饰,但都是给庄乔、庄木的,全部都是成套的,纪永年不想从里面拿。
她抬手抚向发髻,可摸到的全是簪、钗,连个小件都找不到,庄姝又没及笄,也不好盘发。
腕子上的几只镯子不是她与孟扶煦一人一只的,就是卢雅竹传给她的嫁妆,香囊荷包又实在小气,纪永年可送不出手。
她腰上戴的又是组佩,有玉珠、玉葫芦、玉璜、玉佩、玉冲牙,若是一串给了她,纪永年也不是舍不得,只是越过了庄木、庄乔的见面礼也不成,她送庄乔、庄木的见面礼就是组佩,却是只有彩宝璎珞和玉佩、玉璜的,但若拆出来一串,实在也抠搜。
“娘子。”春宜俯身奉上一只锦绣荷包,微微拨开叫纪永年看见里头一对小巧的翡翠蜻蜓金插和一对蜻蜓金镯,正和庄姝的年岁和俏丽。
纪永年心里的纠结一扫而空,彷佛是自己早有准备一般,点了点头。
春宜把这份见面礼送到了庄姝手中,吴姨娘忙领着女儿道谢。
她们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但纪永年没有和妾室相处的经验,更别说是跟伯兄的妾室了,就着人给她们上了茶。
庄乔看着庄姝坐在秋千上一下一下晃着,分寸刚好,她收回目光,自从镜里偷偷去看纪永年,就见其睫毛微微一掩,瞧着她俏皮地一眨眼。
庄乔心里忽然就高兴了起来,靠着凭几拽过双陆棋,跟纪永年有一搭没一搭推着。
吴姨娘和黄姨娘在旁说些家长里短的,恭维着纪永年,纪永年间或问上一句,知道庄亦鸿眼下共有五个妾室,倒比她以为的少一些,这位黄姨娘就是他这一回从江南道带回来的,听说是江南道的官员在宴上送给他的。
“好叫二夫人知道,吴姨娘论起来同您还是有亲的。”吴女史像说个喜事似的将这话说了出来。
庄乔就见两颗鸡血石磨出来的骰子从纪永年指尖掉了出去,是两个六的对骰,这是可以翻倍的。但她一点也没有得意,脸上那一层微笑的浮光也不见了,她不言不语地转了眸子去看吴姨娘。
“不敢如此说,只是,奴的父亲是晋阳蒋氏。”
纪永年仍是十分困惑,在吴氏百般提醒下终于记得纪宗珏确有一位柳氏那边的远房表姐,的确是嫁了晋阳蒋氏,蒋氏分两支,一支经商,一支习武,虽论不上世家,但也是地方上有些名望的氏族。
“原是如此,这还当真有亲。”纪永年斟酌道:“那你与伯兄的缘分,又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庄亦鸿有强迫之举,纪永年要不要同纪宗珏说此事呢?
吴姨娘低了低头,笑道:“奴是二嫁。”
“哦。”既是心甘情愿的,纪永年也不多问。
庄乔听见脚步声,转首就见是夏胜,她走进门来俯在纪永年耳畔说了几句,庄乔听到只言片语,猜到来人,不由微微雀跃,而纪永年神色未变,又看了吴女史一眼,道:“吴女史和吴姨娘同姓,难道是同族?”
吴女史忙道:“夫人说笑了,只是恰好同姓。”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初跟着范尚仪奉了薛妃的意思入府来教导阿乔的,想是待得时间久了,对这府里的人事倒熟。”纪永年不遮掩地蹙了蹙眉,道:“但我想你既是做学问的人,也该心无旁骛些,你是宫中的人,庄家到底不算你的主家,若是觉得没正事可做了,也可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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