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狼 “这是我们
皇家狩猎是需提前清场的, 驱离了凶兽再补充一些例如獐、鹿、狐之类的小兽,至多放入一些野猪来增添刺激,至于虎、豹、熊、狼之类的凶兽, 捕获时需得配合射手与鹰犬, 多是皇家展示勇武所用, 此次秋狝并没有安排。
驱兽是龙武军的差事, 因为韦观主动请缨,所以庄亦扬交给了他, 而这处林子的驱兽差事,则是薛思贤这个中郎将带队负责的。
但此刻众人审视谴责的目光只看向庄亦扬,他当即撩袍跪倒在地。
“臣用人不察, 调度失当,实乃失职大过!请陛下容臣先去救人, 回来之后,臣自领罪责, 任凭陛下处置。”
“快去!”李昉的口吻甚至比方才还要更重几分,毕竟那一件是早早布置, 心中有数,这一件却是突发的,始料不及!
“臣也去!”齐月章的请命极突兀,他是文臣,更是侍中, 大病初愈还刚刚料理了门下省的署官, 殚精竭虑还不够, 他还要抢武将的活?
“你去什么?”李昉纳罕地看着齐月章,终于是从他身上感到一点冲动而出的新鲜破绽。
“驱兽清道是龙武军三日前就完成的差事,但狼与其他兽类不同, 它很认地方,若那林子本就毗邻狼穴,狼被驱走了必定是不甘心的,三日刚好是它们会派先锋回来探明情况的时候,若出现独狼其实是不奇怪的,但二殿下方才所言是狼群!”
齐月章迎上李昉的目光,将自己那颗扑通扑通跳的心脏重新吞回胃里,让胃里那张孟扶煦留下的青丝网裹住它,安抚它。
李谆听得此言,骤然想明白此事一定同薛思贤脱不了干系,他顿时就后悔自己为何要捅到人前来,就应该私下及时料理了才是!
原本他一听纪永年受困,就想立刻去救,只奈何云华见了狼影惧怕得很,有侍卫护着还不够,见他想去救纪永年就出言讥刺,说他有心要犯贱,只怕人家还不领情!
李谆知云华因母妃被禁足的事情恨上了纪永年,也连带生他的气,便不愿与她计较,远远看着韦观还能应付,就先带了她出了林子。
李谆实在懊恼,只听齐月章已经将整件事剖析得七七八八了!
“此地人声热闹,马蹄齐响,狼性不会这么冒失,除非它们笃定会有所得,值得一博!所以它们是被诱进来的,是被放进去的!”
“狼的性情,你怎么这样清楚?”李昉又问。
“臣在外时,曾被狼群围困。”齐月章说得很简单,越是简单就越是指向明了,定然是他背负罪奴身份,逃亡在外的时候碰上的。
朗宁公主听了齐月章所言,也觉此事别有内情,起身将韦观是跟纪永年一起进林中的事情禀了李昉,也是为了让纪均定略微安心。
“韦将军和纪家小娘子?”李昉有微妙一默,随后也转向纪均定宽慰道:“既有韦副将在,爱卿不必太过忧心。”
纪均定起身道:“陛下,禁军宿卫,宫城与围场本无二致。陛下出宫,禁军随扈;陛下在宫,禁军守门。今日围场里能进狼群,明日宫里就能进刺客。今日有人敢在围场动手脚,明日就有人敢在别处动手脚。”
此话更叫李谆都懒做挣扎,薛思贤算是废了!
纪均定一番话更听得庄亦鸿耳朵都烫了,不由暗骂道:‘这老东西,宫城是四四方方一座城,禁军宿卫,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场方圆几十里的山林,怎么比!?娘的!龙武军先头就是废物,好不容易料理了,二殿下又往里塞人,薛家的废物也好意思塞进来,老东西你骂就骂,干嘛一棍子把我弟也打了!’
庄亦鸿气得撕肉吃,拧着脖子又听纪均定道:“臣请陛下允齐侍中所请,势必要救人,也要肃清原委。”
“父皇,”李谆到底还是飞快道:“儿臣请与侍中一道去!”
此时,纪永年和孟扶煦已被狼群围了三柱香的时辰了。
与她们同在的还有新乡县主,昏迷不醒的悯柔公主,以及断了腿的薛思贤。
韦观被隔在狼群外,正与一头凶悍的白毛狼对峙着。
“孟扶煦!”新乡县主满脸的泪,声音沙哑,“我已经有些支不住了!”
“那头狼要是看出了县主的颓势,等它扑过来的时候,你克制着别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而是攥在手里,等它近前了,再狠狠砸向它的鼻子,狼的鼻子没有骨头,一旦砸中了,它下意识就会松口。”
孟扶煦的声音因为轻而显得柔和,像是在说一个有些恐怖的睡前故事。
新乡县主苦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纪永年哽咽道:“这是我们第二回 遇狼了。”
她都想起来了,想起幼时经历过的那场地动,是怎样的天塌地陷,怎样的满目疮痍,怎样的尸横遍野,到处都是兽吃兽、人吃兽、兽吃人的场景,比噩梦还要可怕。
纪永年记得自己总是被人护在怀里,背在背上,起初还能坐在马车里,搂着她的是一个妇人,后来车破了,她就被孟扶煦抱在马背上狂逃。
再后来,连马儿也被溃散的流民杀掉吃了,纪永年就被人背在背上,她那时已经烧得昏昏沉沉,贴着那人的脖颈,只隐约看见他额角有溃破开的伤口。
纪永年死死盯着眼前的狼,想起那个护着自己的妇人是怎么死的,她就是被人推出去,给狼拖去吃掉的!
她终于也明白自己隔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觉得素云非常亲近,素云甚至偶尔会出现在她的梦里,仍然是从前的样子。
原来梦里的那个并不是素云,而是她的母亲沈氏,是纪永年的媪姆,是被她忘掉的人啊!
被纪永年忘掉的人还不止一个,她有春夏秋冬,孟扶煦怎么只有风止、花凝、雪静三人?她的月溶呢?
纪永年终于记起了这个名字,脑海中又模模糊糊闪过另外一个含‘月’的名字,没能捉住。
“阿年!先顾眼下!”孟扶煦不能分心去看纪永年,但也知道她此刻情况不太妙,多年噩梦全在这时候想起来了。
孟扶煦余光瞥见对着纪永年的那匹头狼伏低身子,前爪刨着地,于是抓着悯柔公主的发髻将她一把甩在了纪永年前头,若狼袭来,先吃她!
“你放肆!”孟扶煦的举动简直叫薛思贤震悚,却令新乡县主挂着泪还大笑起来,“孟扶煦,你够胆啊,从前不知你竟这样有趣!”
“是她作恶在先!”明明可以让内侍卫随侍,悯柔却偏偏要让孟扶煦跟来,没有弓箭匕首,只能徒步在她和薛思贤后面,拾取猎获,弄得满身腥臊血气。
孟扶煦本以为这是悯柔对她的惩罚,因她不够柔顺谄媚。
可当她困惑于林道上那些淋淋漓漓的血迹,再一抬头发现他们这对未婚夫妻竟不见了,马蹄印子密密处,站着一头狼,不,是两头,不,是三头。
起码一开始的时候只有三头,而孟扶煦背了一篓子的兔子、狐狸尸体,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闻起来未免太美味了。
她将背篓卸下,将一只只猎获丢向那三头狼,其中有两只嗅了嗅,咬着兔子看着孟扶煦,但另外那只白毛狼看不上这点塞牙缝的东西,仍步步朝孟扶煦逼来。
孟扶煦被它们三角逼围着,原本想后退好抵着树同它们对峙,却不想被草丛里的什么东西绊倒。
她还没看清就立刻挣扎起身,一眼盯住白毛狼时果然就见它逼近了好几步。
孟扶煦趴在那个绊倒她的东西上,竟是一堆还温热的脏器,恐惧和呕意铺天盖地而来。
“不对,不对,血是鲜红、腥膻的,这,这脏器是,”孟扶煦强迫自己飞快扫了一眼,“有四个胃囊,是鹿的,是鹿的。”
设局的痕迹太明显,孟扶煦渐渐镇定下来,内脏无骨而油润,难道狼还会先吃她这个咯牙的人吗?
她总有可逃的机会。
孟扶煦站起身睨着那几头狼,正打算步步退开就听马蹄声响起,狼性狡诈,她一时也不敢分心去看,只听纪永年叫道:“姐姐!”
随即又有几只利箭射来,将狼逼退。
孟扶煦这才转头看去,就见是韦观和纪永年,她通身都是刚才一摔而沾到的血,纪永年因此被她惊得面无血色。
“姐姐,快上马!”纪永年把手递给孟扶煦,正要拉她上马时忽然有一棕黄身影飞速掠过,随即就有箭射来,可是没射中那东西,而是射在了纪永年的马臀上。
马儿吃痛跌走,只把纪永年摔下来,韦观急忙下马,勉强制住马儿让纪永年落地,本想让孟扶煦和纪永年骑自己的马儿先走,却不料还有接连几支箭逼射而来,每一支都不不中,反而惊走了他们的马!
“哪个王八废物乱放箭!”韦观甚至砍落了一支射向他们的箭,眼见悯柔和薛思贤骑马从林中走出,悯柔瞧了瞧孟扶煦,蹙眉道:“纪永年,怎么又是你?”
只这一句埋怨的话就叫孟扶煦明白了一切,悯柔是要借着给薛思贤造势出风头的机会,顺便也置她于险地,再救出她,好叫她感恩戴德,自此对她忠心不二。
这就是她的蠢脑子能想出的最好的驭人之术了。
“姐姐。”纪永年觉察到她的不对劲,刚开口唤了一句,就觉头顶有疾风过,方才那只野兽窜了过来,薛思贤的箭也逼了过来,几箭齐发射在他们头顶。
薛思贤此刻有些杀红了眼,频频抽箭拉弓追射那只在树间急奔腾挪不断的野兽。
“薛思贤!”韦观怒呵。
“快住手!”新乡县主便是这时候出现的,她不知为何丢了马,颇为狼狈地一路追来,“那是我的猞猁!”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悯柔公主和薛思贤方才被这猞猁连抢了好几只猎物,倍觉羞辱,势必要将猞猁也杀了,充作猎获,“这林子的畜生都是可以杀的!”
韦观飞起一脚踏在薛思贤的马头上,将他打落马的同时,新乡县主趁着韦观动手的乱劲也是一把将悯柔给拉下了马。
悯柔猝不及防,一头重重撞在树上,顿时没了知觉。
新乡县主心中有气,但见悯柔没了知觉也是悚然一惊,抬眸就见纪永年和孟扶煦齐齐看着她,两人虽目击了她下黑手,但神色中倒有一种痛快,只随即就变作惊惧。
新乡县主颤抖着指向她们身后,却见她们也是如此动作,且三人异口同声,叫道:“狼!”
人内斗不断,连被狼包抄围猎都后知后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桩婚事 “今,虽有
新乡县主的猞猁原本在树间安安稳稳的, 是瞧见有狼袭击她,所以跳下来与狼缠斗,被两头狼合力咬死了。
狼也是会挑衅的, 竟没有吃, 一甩头将猞猁扔了过来, 没有扔给新乡县主, 而是扔给了薛思贤。
“薛思贤!”孟扶煦看出几分端倪,道:“你们驱兽时做了什么!?”
狼群虽饥肠辘辘, 但也很明显怀有报复之意。
薛思贤不答这话,摔断了腿反而冷静了些,趁着韦观对上那只白毛狼的空隙, 竟支着身子躲到她们三个女娘这一侧来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总会有人来救,就算狼欺上来, 薛思贤总还可以用她们来挡,只他心里这样想着, 还没有动作,却眼见孟扶煦居然把悯柔先扔出去挡狼了!
到底是有婚约在身, 皇家也不可能再给薛家一个公主了!
“窝囊的废物你叫什么叫!”新乡县主怒骂道:“你不是嫌弃獐、鹿、兔、狐软弱没胆气才放了狼进来吗?这样大的胆子怎么配了个这么蠢的脑袋!?你还不去杀!”
薛思贤原本的计划是只放三头狼进来,好让他的猎获中有凶兽,涨一涨他的雄风,但兽性也不是那么容易算尽的,居然潜回这么多的狼, 连薛思贤都没料到!
他紧紧握着刀, 扫视着三个没有兵器的女娘, 呵道:“你们胆大包天,敢如此伤害公主!有几条命好赔!”
“你身负驱兽之责,却故意放狼进林子, 你才是罪魁祸首!”纪永年稳住了心神,怒道。
新乡县主也道:“薛思贤!薛妃泥菩萨过江,你又有什么能耐,靠着指甲盖那点大的军功,我看李谆这一回还能不能保得下你!”
给薛思贤的活路就只剩下一条,势必要将罪责推卸干净,要是这些人都能被狼咬死了就好了,到时候真相任他分说!
“永年。”身前群狼呼哧,身后恶人呵气,孟扶煦忽然出声,“你想起沈媪是怎么死的了吗?”
纪永年听见一声狼啸,眼见那头白毛狼向韦观扑去,狼群顿时躁动,她立刻旋身往侧边去,背后的黑手推了个空,反而因为腿伤而站不住,朝前跌去。
孟扶煦眼疾手快夺了他的刀,不管会不会先挥一圈,刀尖剐过薛思贤的背脊,刀风震开逼上前的狼群,眼看着薛思贤挣扎起来,返身攻来,比狼还恶。
纪永年和新乡县主甚至顾不得狼了,一左一右都去握那把长刀,三人使出浑身力气把刀尖往薛思贤心窝上送,再送!再送!
黏稠的鲜血从刀尖流淌到她们三人的手上时,几支利箭也射了过来,精准钻断那些攻上来的狼的后颈。
纪永年看着薛思贤倒下,看着狼群余下的活口飞快逃窜,看着韦观被救,看着庄亦扬急急下马奔来。
纪永年愣了太久,庄亦扬又步伐太快,等她回过神来时,庄亦扬已在眼前。
纪永年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目光稍移扫视,连忙挡在孟扶煦身前,对庄亦扬道:“薛思贤是我杀的,是我!”
新乡县主冷哼一声,道:“是我杀的!”
“这是背黑锅还是抢功劳?”
庄亦扬走近之后,看清纪永年手上鲜红只是沾血,待要再进一步时,只足下一顿,低头就见悯柔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前额好大一处隆起,红肿得晶晶亮,而且发髻散乱。
“这又是怎么回事?”薛思贤的情况,庄亦扬大概可以猜一猜,没有什么事情能叫三个人同时下了杀人决心且互相维护,除非就是生死一线。
“狼群袭击惊了马,混乱得很,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摔下来的。”新乡县主转身走去抱起那只猞猁。
庄亦扬示意手下先把薛思贤的尸体和悯柔公主带回去,看了看纪永年,又看向孟扶煦。
“你为何从头到脚都是血?”庄亦扬问孟扶煦。
“我替公主和薛郎将拾取猎获,所以沾染到了。”孟扶煦眼睫轻轻颤,适时地表露出一些恐惧,“薛郎将好大喜功,故意用鹿血引狼入林场,想要射杀它们,彰显威风。但野兽也不是那么好操控的,他是自食其果,还连累永年、县主和韦副将。”
可庄亦扬只分了一双耳朵给孟扶煦,目光总在纪永年身上,听她说完后只问:“公主不算被连累吗?她也是自食其果?”
孟扶煦厌恶悯柔的作为,话里不自觉避过了,庄亦扬敏锐如斯,竟一下就觉察出来。
“你何必咬文嚼字!”纪永年真想蒙了庄亦扬的眼,捂了他的嘴,“薛思贤是你手下,他见事情失控,无法收场,就想要杀我们灭口,你养出这样一个败类!又怎么算!”
“我又不是他老子!”庄亦扬真是要叫纪永年气死,薛思贤是李谆塞进龙武军的,又直属韦观,她却偏偏来怪他!
新乡县主抱着猞猁本来哀哀戚戚的,也因庄亦扬发觉出不对劲之处而提心,可见庄亦扬这人居然也会被气成这样,实在可乐,忍不住笑出声。
只是刚笑了一笑,就瞥见林外还有来人,叫她不由惊呼一声。
孟扶煦抬眸看去,居然看见齐月章站在林间几道斜阳里,身影轻薄透明得好似一道魂魄,只等他迈步走过来时,孟扶煦才回过神来,移开了目光。
纪永年与新乡县主齐齐上前,又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纪永年更道:“薛思贤志大才疏!捅出这样事端还不敢担责,徒拿一把刀在手,却不对狼而是企图杀我们灭口来遮盖,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性,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够!”
“他和悯柔两人倒是般配,想出风头想疯了!皆是咎由自取!还把我们害成这样!整个薛氏都要问罪!”新乡县主紧紧抱着怀中猞猁,又警惕地看向齐月章。
岂料齐月章并没有发号施令,反而是李谆冷冷一句,“拿下。”
纪永年急得张臂去护孟扶煦,却见那些侍卫冲着新乡县主去了。
李谆看着薛思贤就这么死了,心火总要有个去处。
“你母亲贪赃枉法,已被父皇下令幽闭,倒是漏了你了。”
“什么?!”新乡县主被侍卫钳住还不敢置信,却听齐月章道:“殿下这是做什么?陛下也只下令清查公主府府官,并没有提及县主。”
齐月章一个目光,侍卫便松开了手,新乡县主骤然得此消息,还算镇定,只惶然不安地把掉在地上的猞猁又抱起。
“舅舅苦心孤诣,终于料理了黄邦还抓住了公主,何必在这种小处心慈手软。”李谆虽很乐见昌益公主如此下场,但也对齐月章和李昉全程瞒着自己而不满。
“县主已是郭家妇。”
齐月章一句话叫李谆无言以对,只好依他的意思放了新乡县主,可薛思贤毕竟是李谆的表兄,他又道:“孟氏手拿凶器,杀人一事确凿无疑。”
纪永年张开自己一双血手,看着李谆咬牙切齿道:“杀薛思贤,我亦有份!你身为皇子管教外戚不严,在圣人眼皮底下都敢犯下这样的大错!你竟不知反省,更不知羞惭,还要企图替他灭口遮掩吗!?”
纪永年一番话,把其余四个人中三人的面皮都说舒展了,只李谆神情愈发难看,“永年,你何必血口喷人?薛思贤毕竟是死了!”
“还不比县主的猞猁可惜!”纪永年胸中血气仍在翻腾,胃像被人一把攥住又松开,反复折腾,搅得她又恶心又发冷,忍不住想要弯腰弓背,蜷缩起来,好压住身体的阵阵战栗!
“殿下这样急急下论断做什么?”齐月章扫李谆一眼,淡色的唇不悦抿起,“将人都带回去,问过之后再做定夺,纵然你信不过县主和孟氏的说辞,那还有韦副将和纪小娘子,难道都信不过?”
纪永年看了齐月章一眼,确定他是会倾向孟扶煦的,她牙关轻轻打颤,头晕目眩,忽然就觉手臂被庄亦扬一握,她的体冷愈发衬出他手心的烫。
她们三人已有了默契,就算是分开询问也都是能对的上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悯柔公主苏醒后,若她还记得是新乡县主所为,到时候不知县主该如何应对。
是县主的问题,而不是孟扶煦的,纪永年想明这一点后,勉力想转头去看孟扶煦,却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只喃喃喊了句‘姐姐’,随即便人事不知了。
“纪永年!”庄亦扬早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如此才能在她昏过去的时候一把抱住。
“无妨,给她用些通窍的香药就好。”孟扶煦知道纪永年是因为骤然想起幼时忘掉的那些人事而有些支持不住了。
她想伸手抚摸纪永年的脸,但发现自己满手血污,就又收了回来,看着庄亦扬抱着她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李谆和齐月章,反客为主道:“走吧,去见陛下,说个清楚。”
孟扶煦在李昉和各位皇亲、高官前头说的这一次已经是第三次的,她和新乡县主各自说过之后,庄亦扬又从龙武军中挖出薛思贤派去放狼设局的几人,也都当场指认薛思贤为主使,其目的就是想要大出风头。
“因为庄将军先前清扫南麓的时候捉到两只豹子,薛郎将很不服气,觉得他是在故意抢风头,所以才叫小人洒了鹿血和脏器,诱狼进来,也是想在公主面前表现表现。”
结果却害得悯柔至今昏迷不醒,已经送回宫中医治了。
“真是十足的蠢货!”此事实在有损皇家颜面,又是这样的不吉利,李昉如何不震怒!偏偏薛思贤又死了,还是叫新乡、孟扶煦和纪永年三人一起捅死的,原因竟是他想要杀人灭口,不但愚蠢,还如此恶毒!
孟扶煦跪在地上,正想着悯柔公主被送回宫中医治的事,就听内侍来报,说纪永年已醒,正和韦观在外等候通传。
“倒是一起去一起来。”李谆这话轻轻,只叫跪得近的孟扶煦听见了。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纪永年和韦观并肩而来。
纪永年换过一身裙装,整个人看起来明净而醇柔,叫人实在想象不出她是怎么一起去捅薛思贤的。
而韦观则潦草得多,肩头和胳膊处都缠裹着纱布,两人行步缓缓,一眼看去,倒也还算相衬。
李昉微微眯眸,又往边上扫了几眼,就见庄亦鸿正支着腿闲闲看好戏。
‘亦鸿此次功劳,不知要如何论赏才好。’
李昉目光又掠过庄亦扬,见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比之韦观要更胜一筹,他心头陡生不快,暗道:‘庄家较之韦家根基虽浅些,可到底是朕所倚重的,这纪氏如此挣扎不肯嫁入皇家,到底还是把世家看得比皇家重,先前为了敲打老二而纵了她,想也助长了纪家傲慢的心思。她也实在是个能生事的八字,非要悍勇些的门第才降得住。’
李昉敛了敛心神,瞥见齐月章眼观鼻鼻观心,想是很怕自己的魂又跑去那孟氏女娘身上了。
‘一个女娘,就算是孟氏的罪女又怎样,既是看得上,放哪里伺候不是伺候?用得着这样遮遮掩掩么?’
纪永年和韦观上前来,又将薛思贤的愚蠢与恶毒说了一遍。
新乡县主拽悯柔下马时,韦观正在打薛思贤,的的确确不曾看见。
听见他如此说,新乡县主松了心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齐月章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李昉听得简直头疼,心中愈发庆幸当初没有把薛妃扶为皇后,一时脱口而出,“阿宪,过来。”
齐月章起身过去,听了李昉几句吩咐后起身道:“薛思贤蒙恩简拔,指为驸马,恩宠备至。然其心性歹毒,行径狂悖,为逞一己之私欲,竟于猎场纵狼,置公主及诸贵女性命于累卵之地。事发之后,不思悔罪,反欲杀人灭口,凶顽至极!此等恶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惩不足以正典刑。虽已身死,国法难容。着即追夺本兼各职,废为庶人,以罪人礼葬。”
这一番判罪说罢,李昉又曳了曳手,齐月章再度附耳过去,如此如此听他说了几句,却是神色微顿,直起身时目光摇晃,不复方才出口成章之能了,抑扬顿挫之势了。
“今,虽有这败兴之事,但也不乏两件好事。幸得庄将军肃贪有功,而几位遇险的小娘子也是临危不惧,力保自身,未使恶果蔓延。圣人的意思,是不如就用一桩婚事压惊冲喜。”
齐月章难得措辞缓顿,也众人留足应对的空隙,但李昉这心血来潮的念头又岂是可以料见的?
“庄将军、纪宰辅,你们两家不妨就结为亲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两桩婚事 “还要怎样
“哈?”
庄亦鸿没想到这后头还有自己的事呢, 难得见纪均定一双老眼还能瞪那么大,一把胡子还能急飞了,一把老骨头还能这么迅即地起身, 也不怕闪了腰。
“此事突然, 老臣斗胆请陛下深思而过, 从长计议。”
“朕做的媒, 纪相可是信不过?”李昉虽是笑着,但旨意被驳, 语调绝对是冷的。
“老臣绝无此意。”纪均定一时不明李昉这是怎么了,他少时就多疑,如今的心思就更难猜了, 若是私下赐婚纪均定尚且可以推拒,但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婚, 绝对不能够的,“只我这孙女颇有些性子, 而庄小将军又是年少威武,他二人性情不合, 日后若闹出什么不愉快,倒伤了陛下做媒的一番美意。将军以为呢?若有顾虑,不妨直言,陛下圣明,必能体谅。”
‘这老狐狸啊!’庄亦鸿心中大叫, 被纪均定的祸水东引气得一时说不话来, 只好拿了个杯子扔庄亦扬。
庄亦扬寻常都能接住或是躲开他的暗器, 但今日那杯子直直就砸在他背上了,掉下来才反手一接,朝庄亦鸿瞥了一眼。
“问, ”庄亦鸿被自己口水呛个半死,功劳到手没捂热就给他换了新妇,“问你呢!”
纪永年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要呼吸,她已经快憋死了,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同时就见庄亦扬看向自己。
他站得笔直僵硬,只眼中光芒亮得惊人,呼吸起伏汹涌,气息都震荡了出来,想是震惊不满至极。
纪永年心中有众多情绪和回忆滑溜溜滚过,但一时间只想起方才他揪着孟扶煦不放。
‘我也不要嫁你!’纪永年用眼神叫出这六个字,庄亦扬必定是看得懂,‘你不是很敏锐吗?不是见微知著吗?你不是很……
庄亦扬忽得旋身单膝跪地,高声道:“臣,叩谢陛下。”
“好!”李昉笑声最烈,惹得诸位皇亲重臣也纷纷恭贺。
纪永年愣了半晌,下意识去看纪均定,难得见他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像是被人刚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正看着棋局重新思量。
祖孙两人目光对视,纪永年就见纪均定示意自己快些谢恩,她只得照做,但心如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只跪下时悄悄侧眸去看孟扶煦,就见她低垂头颈,眼睛定定看着地面。
孟扶煦此刻非常生气,李昉对自家儿子尚且提防着,就算庄家父子两代替他卖命,庄亦鸿办事得当,粗中有细,对了李昉的胃口,封赏太多他自要细细打算,这下可好了,拿这婚事做赏,拿纪永年做赏!
李昉的确很为自己这个主意自得,他与纪均定、庄亦鸿共饮了几杯酒,起身回大帐歇时一把拽上了齐月章,又示意内侍将孟扶煦扣下。
“县主、纪小娘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千金贵体,可这孟氏女到底是罪奴,奴伤主……
“薛思贤不是她的主。”齐月章少有打断李昉的时候,见李昉发笑,他自知是藏不住了。
“喜欢啊?”李昉笑问。
齐月章不语,分明也是无甚表情的,但乱而促的气息,激烈的心跳却令他整个人都不复往常的淡定。
“你藏着掖着,可是觉得她乃孟朔华的女儿,怕我不喜?”李昉看着他笑道:“再不说话,我斩了她。”
“是。”齐月章把孟扶煦藏在自己的心肝里,实在不甘愿剜她出来,袒露人前,尤其是让李昉发觉,“臣心悦她,臣,钟情她。”
“总算。”李昉似乎很舒心,又斥道:“不过是个罪奴,这就叫她跟了你回去,伺候你吧。”
齐月章看向李昉,却启唇道:“臣不要。”
李昉瞪起一双眼,道:“这又是闹什么脾气?”
“今日孟氏非但无罪,实还有功,倘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先杀了薛思贤,这后头的事情只会更坏!所以陛下该赏她的!”齐月章道。
“我叫她去伺候你,难道不是赏?!”李昉今日心情大起大落又大起大落,下了矮榻本想寻棍杖来打齐月章,可他毕竟是大病初愈,三分假七分真,又打不得。
“纪小娘子那般人物指了庄家是给庄家的赏赐,反之对纪家可算赏?陛下要指孟氏给我,无名无份对她又算什么赏赐?”
齐月章索性统统都说了,背上生生挨了李昉一杖,扑倒茶桌上,茶壶瓷盏碎了一地。
李昉身边的老内侍想要扶他,就见他一摆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还道:“陛下不管是赏我还是赏她,复她良籍,叫她回内廷也罢,出宫也罢。”
李昉实在想不明白齐月章的心思,他对孟扶煦有意,自己又说了不介意孟氏的身份,他难道不该像庄亦扬那样欢天喜地谢恩吗?
“你,你是不是损了底子?”李昉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
齐月章起初还没听懂,眼见李昉一脸琢磨,而老内侍也忙不迭低下头去装聋,他蓦地回过神来,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蒸烧没了。
“臣,臣。”齐月章攥拳藏在袖中,“确是体虚难振。”
李昉一脸恍然地丢下棍杖,重在榻上坐下,道:“难怪多少的高门贵女都入不得你眼,这,医官可有怎么说?”
“陛下就不要再问了。”齐月章勉强抬眸就看见老内侍同情的目光,更是窘迫得不知要往哪里站了。
“那也不会全无余地吧!”李昉不信,他又不是没见过齐月章少时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他沉吟片刻,道:“你身边总也不能没有伺候的人,就叫孟氏与你做妾罢了。”
“不。”齐月章又是一口回绝,气得李昉发笑,道:“还要怎样?难道要与你做正妻?”
听到这话,齐月章胸中私欲忽然膨大开来,占着他的唇舌叫他不能再说不。
“你,”李昉愕然,“你还真是这么想的?推来推去,原来是嫌我给的名分小了?她罪奴一个,怎么有资格做齐氏的宗妇?你不要昏了头!”
“阿姐曾夸过她。”齐月章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就封住了李昉的嘴,半晌才听他道:“身份实在不配。”
“陛下乃君父,可以赐她更好的身份。”齐月章把自己的私欲碾下去,轻道:“让她重回六局吧。她在孟家过得苦闷,母死父不慈才转而入了内廷寻求庇护慰藉。”
“你当真有些不足?”李昉忽然又问。
话已经认下难道还能反口,齐月章自己恼自己,连面具下的疤痕都耻烫发痛。
“陛下,谁会拿这种事耻笑自身?”齐月章自认已是个残人,这话一说出口,近乎是自暴自弃了。
李昉沉吟良久,忽然一连说了两个‘罢了’,道:“先封她为五品的尚宫,再将她赐婚于你吧。”
齐月章脸上余热未消,心潮又涌,他既有狂喜,又有惶恐,直到走出大帐时,整个人都还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他随着宣旨的老内侍去了孟扶煦的小帐,立在帐外听内侍宣读了圣旨,眼看着孟扶煦接下了旨意,内侍退了出去,他才缓步走入。
孟扶煦面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那卷圣旨在翻来覆去地把玩。
纤白而脆薄的指甲在圣旨的丝绣祥云上轻轻拨勾着,齐月章只觉自己心瓣也在被她这样玩弄。
“庄亦扬是个什么样的人?”孟扶煦这话在齐月章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齐月章定了定神,轻声道:“不错的。”
孟扶煦想起那次来尚告诉她,纪锦掐死了她和纪永年的兔子,问她是否要写信给纪永年。
来尚的消息应该就是来自于庄亦扬,换言之,庄亦扬倒很在意纪永年。今日这馅饼还真是砸在他头上了。
但纪永年又喜欢他吗?
孟扶煦忧虑地抿了抿唇,好像才发现手里的圣旨,握着冲齐月章微微一扬时又瞥见他袖口的茶渍。
“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旨意当然叫孟扶煦很意外,其中最意外是,“怎么会叫我做了你的妻呢?”
齐月章被这话刺痛,眼下又是隔墙有耳,他进了几步,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又近了几步,直到鞋尖快要抵着鞋尖才停下。
孟扶煦静静抬眸看他,就见齐月章俯下身来,轻道:“这婚事,你只当是个条件吧,我不会阻碍你在宫中行事的,澄心殿离得尚宫局也不远,权当个安顿歇息的地方吧。”
帐外的光芒将齐月章周身镀了一圈虚光,他面孔暗暗,神情柔柔,无端缱绻。
孟扶煦嗅着他身上的幽微药气,看着他红润的唇瓣又起了疑心,殊不知他这样好气色,因为残留的耻热全凝在唇上了。
孟扶煦当然看得出尚宫之位只是为了给她一个过得去的身份,好叫她和齐月章的婚事看起来不至于那样吊诡。
她想问的是,李昉怎么就会将他们两人扯在一处,怎么肯答应让她为正妻,而非妾婢。
她想问的是,“你做了……
“舅舅!”
孟扶煦话被打断,她转眸看去,难得看见李谆和李诣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出现,但很快就被一袭银灰的鹤氅所遮。
“真有那道圣旨?”李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崩乱,短短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自以为深入朝局,却不想还只是个门外汉,“父皇今日是,他,他为何啊?”
为何给他和孟扶煦赐婚,为何给庄亦扬和纪永年赐婚!?
这婚事李谆求了几次都不得,凭什么就砸在庄亦扬头上了!
他连男女之事都未开窍,他连自己的心思都觉察不清!
他从没有像李谆这样绞尽脑汁争夺过纪永年的心!他又凭什么!受命运如此垂青!凭什么!
“二殿下,眼下你不该操心这个。”齐月章道:“陛下既有了决断,你就该看着点薛氏,切莫叫他们再闹起来。”
今日清算了昌益,本是个极好的消息,可偏偏薛思贤又犯蠢,扯出这一大摊的事,尤其是庄纪两家的这桩婚事,真叫李谆的不甘心写在了脸上。
难得见他如此藏不住情绪,李诣眼看着李谆焦头烂额地离去,这才缓步上前来。
齐月章站得稳稳,不肯叫身后人露出半分,李诣面上浅浅映出个笑来,道:“舅舅今日不让我看,等到成婚那日总逃不过了。待我回去了,定要敬告母后,好叫她也高兴高兴。”
“去吧。”齐月章在两个皇子前头总很有长辈风范,只等他转过身来,面上的神情又别样生涩,俯身问孟扶煦,“你,方才想要问什么?”
他这姿态像长辈像先生,叫孟扶煦像孩子像学生。
她蹙了一下眉,道:“木已成舟,问也无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义姐 这是喜是忧
秋狝三日, 纪永年其实只待了一日一夜,可再回程时,只觉恍如隔世。
卢雅竹最是受不了, 她的心肝宝贝就这样被随随便便指了一桩婚, 她甚至都没见过那庄二是怎么个模样。
他还有长兄, 还有长嫂, 那长嫂陈氏都不知是个什么出身,有说是插标卖身的孤女, 有说是山中采药的医女,有说是军中的养马女,还有说是被庄亦鸿掳来的农家女, 总之是个连父母来处都不明的人。
并非卢雅竹目下无尘,结亲本就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
纪均定错一子, 娶了邹氏回来,就生出这许多事端!纪永年可是要嫁进去的啊!
一路坐着马车归家, 卢雅竹心中各种念头作祟,叫她恍恍惚惚不知年月, 被纪永年搀下马车时都还没有回神,身后有人连唤数声她都不曾觉察,直到纪永年和红鹊都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她才随着转过身去, 只见卢八郎正掀开轿帘, 一手扶着夫人周氏下轿, 一面笑看过来,玩笑道:“姑母这是怎么了?可是玩得累了?”
卢雅竹仍是怔怔的,纪永年虽比卢雅竹好一些, 也是一副才回过神的样子。
“八哥,八嫂。”
卢八郎和周氏对视一眼,有些奇怪姑母和表妹的失神,于是快步迎了上去,一起进了纪府。
“六嫂生了,生了个女孩。”卢八郎先开口道:“我们出来时,邹夫人、黄夫人都在那呢。”
卢雅竹好似是全不关心,甚至颇为木然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辰时破水,今日巳时才生下来。”周氏笑道:“那孩子生下来发红,不一会就褪了,白白嫩嫩的,五官秀气,像卢家的人。”
“这就好。”卢雅竹有气无力地说,听起来更像是虚软而不是对于纪庆芙的轻视了。
这下周氏也笃定卢雅竹和纪永年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只等进了屋中后便问:“姑姑在担心什么?母亲和祖母不都定了吗?”
纪永年刚想问定了什么,就听卢雅竹叹道:“我担心什么?担心你妹妹得了桩好婚事。”
“怎么这样突然?”周氏家中有适龄兄弟,本也存了点心思的,可没想到纪永年忽然就有了婚事。
卢雅竹未语先叹,说了来龙去脉,又见纪宗珏匆匆回来。
“怎么了?”卢雅竹牵住他的手,忙问。
纪宗珏扫了眼屋中几人,道:“我刚才听说,圣人又定了一桩婚事。”
“我总没有第二个女儿了,说吧。”卢雅竹颓丧道。
“圣人升阿煦为五品尚宫,赐婚于齐月章。”纪宗珏道。
“什么!?”卢雅竹惊而失声,她还真有第二个女儿,“这,这……
这是喜是忧啊。
“是赐婚?赐婚吗?”卢八郎问得仔细,生怕是什么妾婢一类的名头,眼见纪宗珏点头,他情不自禁想笑,道:“永年这婚事虽是突然,倒也能咂摸出圣人用意,阿煦这婚事还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婚期可定了?”周氏也笑问,自然是觉得孟扶煦这桩赐婚像是天赐神佑。
“礼部正式的文书还没下,但得知你与阿煦是表姐妹,所以想促个成双的美意,一起定在仲春之月。”
“那就只有四个月了。”卢雅竹紧紧攥住纪宗珏的袍袖,额头抵在他臂膀上忍住心头激涌的情绪。
纪永年反而镇静下来,她与庄亦扬的桩赐婚来得突兀,而孟扶煦和齐月章的赐婚虽也叫她意外,却更印证她心中一条伏线。
纪永年送了卢八郎和周氏出去,又接过春宜送上来的一个匣子,道:“六哥得女是喜事,洗三那日我就不去了,这是给娃娃的礼,嫂嫂替我送了吧。四哥的婚期迫近,家里院里也要妆点起来,我和阿娘也脱不开身。”
“知道的。”周氏正想着一回去就得写信告知君姑、祖母,还有给两位妹妹的添妆等等杂事,她拍拍纪永年的手,道:“别怕,车到山前必有路。”
纪永年眼下根本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含糊地点了点头。
她送卢八郎和周氏至外门,正好遇上探望了纪庆芙回来的大房祖孙三代。
邹氏颓唐许久,这一回又春风得意起来,见门口纪永年与兄嫂同行的、架势,本以为是纪永年要跟着卢家兄嫂去给纪庆芙送礼的,没想到她淡淡打了个招呼,这就回去了。
邹氏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对着卢八郎和周氏就发作了一通,说纪永年如何傲慢。
卢八郎和周氏并不接话,却是慢悠悠抛出赐婚一事,说卢家好事接踵而至,卢雅竹委实忙不过来,所以叫她代为转送。
“永年和庄家二郎?”邹氏勉强在脑海中捉起庄家的人事来,却是越想越可乐,眉梢眼角的喜色甚至都要按捺不住了。
相比起皇家和枝繁叶茂的韦家、卢家,庄家虽然炙手可热,但根基单薄,还有些凶蛮匪气,在邹氏看来自然不那么好。
“还有一桩赐婚呢?”纪颖初按捺不住好奇,问。
周氏看了纪颖初一眼,见她唇不动而眼笑,显然也是觉得纪永年这桩婚事不那么如意。
“赐孟娘子为五品尚宫,指婚于齐家。”卢八郎笑面人一个,此刻唇角勾得轻蔑,抛下这句话后一把抓过还在同她们客套的周氏,挥袖而去。
且不提大房祖孙三人如何琢磨纪永年和孟扶煦这两桩婚事,纪永年回了自己房中后,先叫了春夏秋冬四人进屋,吩咐要给孟扶煦准备嫁妆,然后沐浴更衣过后,自己又去了卢雅竹屋中铺纸研墨,要给外祖母去一封信。
这两桩婚事自要告诉外祖母,但几张纸写罢,纪永年还有自己的一件事要求祖母和舅母。
“娘,我想认素云为义姐。”纪永年把这个在心中久久盘亘的念头说出了口,非但没觉得心头一松,反而是眼底酸涩,泪意涌动。
卢雅竹放下抵额的手,讶异道:“你,你为何……
母女连心,泪眼相对,霎那间卢雅竹就明白过来,纪永年这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卢雅竹心头怜惜不已,只把纪永年紧紧搂在怀中,道:“当年的事是我失了考虑,叫你和阿煦小小年纪看尽人间惨烈,阿煦的性情原本就坚韧温和,自那之后,更是愈发的沉稳悲悯,骨硬神伤。她将你护得很好,很好很好,却还是愧疚难当,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就像我的的姐姐一样,永远觉得替我做的不足够,其实哪里是阿煦为你做得不足够,明明是我为她做得不足够。是我没有护好姐姐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她想要的东西,我无法给她,连你和她的婚姻大事也犹如掷骰子一样随意抉择。”
卢雅竹的眼泪一滴滴淌在纪永年面上,叫她已经分不出哪些泪是自己的,哪些泪是母亲的。
纪永年紧紧反抱住卢雅竹,贴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卢雅竹泪意稍顿,惊讶问:“当真?”
纪永年点点头,道:“是,就是他,额角的溃破是刺烙所致,不会错。阿姐事后没有对娘提到他吗?”
卢雅竹缓缓摇了摇头,道:“他那时乃戴罪之人,你阿姐既与他共度危难,事后绝不会出卖他。稳妥起见,便是连我也没提过。”
“齐侍中,好像很喜欢姐姐。”纪永年轻轻说,“或许姐姐这一门婚事,并不是掷骰子,只是不知姐姐自己是什么心意了,但我觉得她应当是不讨厌的。”
孟扶煦的这桩婚事怎么算都是有好处的,卢雅竹不说云开雨霁,心绪总是稍缓了几分,又叹道:“沈媪的坟墓就在卢园的后山里,一年四时都有人祭拜,你小时候其实也去祭拜过的,我那时试探于你,见你全然忘记了,便也不想多说,免得叫你心病牵动头疾。”
纪永年稍稍一想,也想起自己某年春日郊游,曾在山间扑蝶采花,而卢雅竹和孟扶煦就在一旁看着她笑,那时她不觉,如今想来,却是多少的怅然难言啊!
所有人吞咽伤心,只为了叫她快意长大,其中自然是素云苦楚最多。
“那时我也想把素云要到你身边来,但她说自己还是想留在你外祖母身边,定然也有她自知生得肖母,而不愿与你久对,免得叫你想起惨事的考量,她和她母亲都是极良善的人。”卢雅竹察觉到纪永年的抽泣,轻轻抚着她的背脊,叹道:“这些时日纪庆芙仗着自己怀有身孕,对她愈发嗟磨挑剔,六郎发觉了,她劝他装作不知,说万一相争起来,有个什么差池就不好了。宅上的仆人都看不下去,消息报到我这头,报到你外祖母那头,她仍是不肯让我们替她出头,说一切等纪庆芙平安生下孩子再说。如今你都想起来了,也好,那就写吧。你外祖母必定会答应的。”
不论是纪庆芙产女还是卢摘青成婚,这两件事都是定了的,卢氏早有准备,各房的礼物早就堆在了卢园,眼下再来了纪永年和孟扶煦的婚事,各种添妆就飞快上路往京城来了。
纪永年和卢雅竹让周氏送了礼去,但却始终没有亲身去见纪庆芙一面。
邹氏不免有话要说,但秋狝之后人人忙碌,谁也没功夫去听她的话。三房先要张罗纪睿的婚事,卢雅竹就不提了,而纪颖初去寻纪永年说话,茶还没上她就说自己要去办事。
纪均定和纪宗珏几次进宫,最后都是被礼部的官员一路相送回来的,大抵是去商议赐婚事宜,最忙的还是大房自己的人。
纪瞻是大理寺卿,因黄邦的案子这几日忙得常常不得归家。
邹氏先前在家憋得狠了,得了纪庆芙产女的由头后就是三天两头带着黄萤娘和纪颖初去瞧她,在小卢宅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瓜子果皮都能扫出一筐来,乐得连儿子都不顾了。
还是柳氏这个不理事的老祖母几日不见纪瞻来请安,一问才知如此情况,遣了仆妇送了补汤和衣物去,又听仆妇回来说纪瞻如何憔悴疲倦,心痛难当,将黄萤娘叫去一顿斥责。
黄萤娘只一味抹泪,邹氏在旁说和揽过,说是实在高兴,一时不周全了,又不住说起纪庆芙和孩子,月子里养得多好,说日后再添个儿子就更风光了,好岔开柳氏的心绪。
从前柳氏最喜欢听这样的话,也不知怎的,这一回却是不接话了。
邹氏觉得奇怪,正要问一句,却见柳氏侧过身去,竟是不欲见她们之态。
“老祖宗是累了。”仆妇笑容客套,“夫人自请回去歇了吧。”
黄萤娘巴不得要走,邹氏却是愣一愣,赔了几声笑,一步三回头,总觉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白雁 “莫不是染
纪庆芙这女儿的生日比纪颖初早了十来天, 秋末冬初寒凉时候,屋中却是温暖如春。
纪庆芙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着卢家的礼物把这屋里填得满满当当, 实在是心情愉悦。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 就是虽说邹氏三人来得勤快, 可又缺乏门路, 实在没什么新鲜消息可告诉她的,尤其是她最想知道的孟、齐婚事。
再有就是卢高轩近日忙于黄邦去后门下省的一堆公务, 还要配合刑部大理寺等调取卷宗,回到家中常常已经是后半夜,只是看一看女儿, 就去睡了。
他这样披星戴月见不到人,纪庆芙自然是不高兴, 总想着他是不是见孟扶煦嫁得高,所以后悔了。
但纪庆芙眼下多少还有些心虚啊, 就算有埋怨也就做几句娇嗔罢了,总是想着自己日后再生了儿子, 更不知会有多少宠爱。
“再过两日,就是四弟成亲了。我倒想提前出了月子,只娘不肯。”纪庆芙是真有早出了月子回去吃席听消息的心思。
“月子自然要做足。”周氏今日似乎倦倦的,打了好几个呵欠了。
纪庆芙又算了算日子,笑盈盈地问:“昨个是小妹生辰吧, 你们可有席面吃?”
周氏昨夜的确在卢园吃了席面, 不过不是纪永年的生辰酒, 而是她的认亲酒,她不但认了素云做姐姐,还置了一处房产给她。
“家常便饭罢了。”周氏昨夜喝多酒了, 所以慵懒又敷衍。
“永年那桩赐婚如何了?可有什么说法?”纪庆芙却是养得极好,精神头足得可以去打虎。
“好得很,”周氏道:“宗正寺卿亲自代表圣人来提亲,相爷带着纪府全家叩谢皇恩呢。”
纪庆芙眨了眨眼,又道:“那庄家一门两兄弟,听说关系不大好。”
“是吗?”周氏道:“这我倒没听说,只晓得那庄小将军离京半月,昨个赶着永年的生辰活捉了一对白雁来纳吉呢!”
成婚六礼,纳吉是第三礼,前两次都是朝廷代劳,庄家人是不需出面的,但不需出面就不来了?女眷间明明也可以碰一碰面,婉转示好一番,宽一宽彼此的心,竟是都无。
不说卢雅竹和纪宗珏如何不满了,便是纪均定也有不快。
昨日纳吉原本打算扣着婚书好好磨一磨的,只是门才打开,庄亦扬提着两只白雁就闯进来了。
大房三人那时探望过纪庆芙正回来,她们一路说说纪庆芙这一胎虽是女儿,可卢家还是看成宝贝一样,礼物络绎不绝,库房里都要堆不下了,又笑笑纪永年这个不要,那个不要,结果被落到庄家这个发家不过两代的草窝里,简直太可笑了。
这些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可邹氏还是愿意说个不停,真真是越说越快活啊!
她们三人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门口撞见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急步进门,要不是几位文官身穿盛大华美的礼服,光看门口兵甲林立,还以为是来拿人的。
纪颖初随在祖母和母亲身后小心翼翼迈过门槛,探头探脑去看,就见一个身量极高的郎君像一柄重剑似似得伫立在庭中,身侧的两只白雁就如从圆月里抱下来得神物一样皎皎。
随即他转头不知在望什么,阳光沿着他的侧脸镀下一道俊美的光线,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折都利落张扬。
纪颖初看着他朝纪宗珏和卢雅竹走去,先是将手里的白雁递了过去,又跟着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去了纪均定院里。
步伐利索干脆,背影挺拔矫健,一身黑袍锦红镶边的襕袍在风中翻飞,彷佛这满庭院的风都是自他身上而来。
纪颖初面上微风一荡,蓦地问:“他是谁?”
或许也是前来过礼的官员?
“他?”韦道平匆匆来到,四下寻着早就被秋盈带回去的了白雁,随意玩笑道:“不就是你姑丈喽。”
纪颖初一怔,就见纪宗珏和卢雅竹十分无奈,却并不反驳,但脸色却是比前几天要好了许多。
“白雁?”纪庆芙听了周氏的转述,不免狐疑道:“莫不是染的吧?”
“嫂嫂和邹夫人真是母女连心,一样爱说笑话呢!这世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周氏掩口道:“我才从永年那回来,我还摸了摸那白雁呢,一公一母,正是一对。”
“如此说来,起码这新郎官还算上心,前几日听娘说庄家都没来人,我还替永年担心呢。”纪庆芙轻笑了一下,道。
“听说庄家那长嫂出身不大好,许是怕自己说不好场面话露怯,反而误了叔叔的要紧事。”周氏说这话时神情仍旧自然,又道:“这样也好,人贵有自知之明嘛,起码她不敢瞎搅和呀。”
纪庆芙怀疑她在影射邹氏,但周氏这段时日常来看她和女儿,也很好说话,她心里一时拿不定,就见听风送了点心进来。
“弟妹也尝尝,屋里下人粗陋,做些吃的还行。”纪庆芙支起身子接过来品尝,示意周氏也吃,她自己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却是微微一顿,勉强咽下了道:“这汤怎么发涩?我刚生完孩子,她就这样懈怠了!”
纪庆芙还有四天就要出月子了,她不哺乳,一日六顿,养得是红光满面,体态丰盈。
听风急急去寻素云来问罪,周氏则明知故问,“嫂嫂说的是谁?”
“素云,”纪庆芙叹道:“这些时日来真是处处给我脸色瞧。”
“方才嫂嫂说人粗陋,我一时间没想到素云这个细致人身上。”周氏笑道:“也不必去寻了,这汤不是她做。她走了,永年认了她做义姐,昨个六哥才送她去的卢园,过几日等她的新宅置办妥当,还要吃一场乔迁酒呢。”
“这,这又是什么道理?!”纪庆芙怒气骤然上面,又颓颓落了下来,咬唇道:“她非要认我的一个下人做姐姐?她这岂不是存心给我脸色看?我还在做月子,她这是何居心?”
“嫂嫂有所不知,永年的媪母就是素云的娘,护着她而死了,所以她才有此举。”周氏仍是笑道:“更何况,素云哪里是你的下人?她是老祖宗的人呀。而且嫂嫂你不是看素云一向不顺眼吗?听风那一火钳烫得她头发都断了大半,差点连髻都梳不起来,六哥惭愧得掉着眼泪给她赔罪!亲家夫人那些话,哎呀,我真是学来也嫌脏。素云埋在灶头,伺候你养胎,又伺候你做完了月子,如今又干干脆脆走了,好叫你清清静静的,这是永年这个做妹妹的体贴才是,你怎么还不高兴了?这又是什么道理呀?”
这些事纪庆芙都做在暗处,她料想卢高轩不会知道,却没想到就连周氏都一清二楚。
“你哪里来得这番说辞?”纪庆芙眼神一缩,顺势拧眉做出一副凄楚受冤神色,道:“可是永年胡乱编排了什么?她也是定了婚的人,怎么能如此乱嚼舌根,将来嫁……
“怎么会呢?”周氏径直打断纪庆芙的胡编乱造,嘲弄道:“哪有女儿家伸那么长的手探哥哥嫂嫂房里的事啊!”
周氏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是在戳指纪庆芙给纪明张罗妾室的事,刺得她面皮涨痛,心头胆颤。
“嫂嫂同六哥成了婚,在京中有了自己的小家,关起门来想要自己做主,这无可厚非啊,可想要自己做主,也要自己能担事啊。哪有撇了俗务半点不理,还能掌住一个家的呢?盼着呢,长辈是个泥巴捏的菩萨,要什么给什么,千依百顺,没有脾气,可哪有这样菩萨呢?”
周氏站起身,在长案上那些红绸礼盒上抚了抚,忽然打开其中一个匣子,用手指轻轻勾起那串白玉雕珠,晃了两晃,道:“这是扶煦给你女儿的贺礼,黄家这几日正抄家呢,人贵有自知之明,嫂嫂你啊,官场上的事下回还是别掺和了。”
纪庆芙脸上的充盈血色已经涨成一种不太好看的浊红,周氏将雕珠搁下,正要出去,就听纪庆芙终于是破了相,恨声道:“扔出去扔出去!”
周氏一回头,就见听风还真要上前拿那串雕珠,顿时瞪了她一眼,骇住她不敢动作。
周氏使婢女拿过雕珠,也懒得理会纪庆芙在房中骂她是无耻小人云云,正要离去时迎面见卢高轩放衙回来,周氏将那串雕珠递给他,又道:“六哥回来了,这是扶煦替你拿回来的,姑母的东西还是要好好放着。”
卢高轩早知道纪庆芙拿了他的东西去,只是为了她腹中孩子按捺不发,眼下失而复得当然欣喜。
他绕了那串雕珠在掌中,摩挲不停,又问:“你见到阿煦了?她怎么样了?”
“我不曾见到她,东西是她让人送来的。”周氏本也不是刻薄性子,若纪庆芙方才没有扬言要扔掉雕珠,她不会说接下来这话,“如今有阿煦和齐侍中这门婚事在,六哥也不必担心嫂嫂此前给黄家送礼的事情会被计较了。”
这话说得卢高轩极为羞惭,他连连摇摇头,道:“我的事不要紧,只是阿煦她……
“卢高轩,你只当我是死了不成!”纪庆芙悲戚愤怒的声音随着扬起的门帘一并捅了过来。
周氏看了卢高轩一眼,见他对自己点点头,自然是快快往外去,徒留他去应对。
小小的卢宅如旧,只是添了几分秋冬萧索。
周氏走出院门,就见三辆马车停在道上,一辆装物,两辆载人,却是很有些搬家的架势。
周氏上了马车,随即示意车中抱着襁褓的媪母安坐。
“睡了?”她柔声问。
“睡得香呢。”媪母小心翼翼掀开襁褓一角给她看,婴孩睡容可爱,神情纯净,如冬日之初雪。
作者有话说:
大家说的缺点我都知道,挺不好意思的。大婚还有十一章,主要是处理邹氏母女,庄二各种堵永年,扶煦和月章的别扭,婚后一些剧情的引子。
第66章 舞 “混帐。”
细若碎米的初雪极轻, 宫殿的覆瓦如起伏的波浪,一旦落下就是终结消融。
“薛思贤这该下十八层地狱的!”
人前一向和煦的云华公主竟也会有这样厉声斥骂的时候,李冠冰轻轻眨眼, 收回望雪的目光, 抬步往丽嫔宫中走去。
她的到来早有人通传, 所以甫一露面, 屋里几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郑尚仪和几位女史朝她行礼,还有郭才人也在, 虚虚护着她的小腹。
“你来了。”云华公主收了收呲出来的牙和瞪出来的眼,携了她的手,讶异道:“天凉一点, 你这手就成冰块了。”
“用手炉也无用,暖层皮肉而已, 骨血还是僵冷的。”李冠冰满脸哀戚地在丽嫔跟前蹲下,看向她怀中正在玩一根孔雀羽的悯柔公主。
“五姐姐她今日可好些?”
丽嫔不答, 只是哭。
“仍是想不起从前的事,换了膏方、针灸都不见起色。白纸一张, 从头开始倒也慢慢认人了,已经晓得我是姐姐了。”云华公主叹息着,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悯柔眨巴着眼朝李冠冰看来,笑嘻嘻用孔雀毛轻轻扫过她的鼻尖,痒痒的, 李冠冰也笑, 伸手拨开她的乌发, 看她头上粉色的淡疤,道:“头上的肿包都已经消了,痂也掉了, 人怎么还是这样?”
“谁知道呢?脑子里的伤是最说不清的。”云华再度叹道:“日后总是慢慢养着吧。”
李冠冰看着悯柔伸手去抹掉丽嫔面颊上的泪,小声唤着‘娘’。
她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站起身看向郑尚仪,明知故问道:“郑尚仪在此,可是有什么事?”
“婚期在即,特来准备。”郑尚仪恭声道。
悯柔都不记事了,婚约却还是要履行。
李冠冰并不问,只怯怯站着,白冷得似一片魂。
云华公主瞧她这般,想她若不是如此病体,难有子嗣,何必叫悯柔折腾这一遭?
尚仪局此番又选了个郎君出来,此人出自薛氏旁支,上京这一遭本没有他的份,是因他性子憨直,身子健壮,所以带来权当做个下人使唤的,但到底还是薛家人。
这薛九郎弓马箭术没有练过,但拳脚功夫很过得去。李谆从前都没有留意过这人,被尚仪局筛了出来才觉不错。
如此就定下这薛九郎与悯柔成婚,薛妃虽不满意不情愿,可李谆和云华都点了头,她也没有办法。
李冠冰早听尚仪局说了这薛九郎,说他性子直,但并不是蠢笨之人,也的确有几分习武的天分。
她只装作毫不知情,也不敢多问的样子。
回宫的路上,李冠冰闲闲走在碎雪中,眼看四下无旁人,忽然起了兴致踮脚一旋身,扬起右臂时低低侧首,仿佛突然瞧见了意中人那般羞涩掩面,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手腕轻轻悠悠地翻转了两下,又像是在引那人来看自己。
她又扬起左臂,两只手在半空中交缠追逐,时而似比翼的鸟,时而似厮杀的蛇,裙摆随着腰肢转拧,扬起的落叶像是在追逐她,她整个人都好似一团透明的火焰。
一舞渐止,李冠冰双手交错于胸前,手指如倦怠的花朵垂下两边,露出她一张孱弱的面孔和寒星般的一双眼。
身侧的假山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叫李冠冰很不满意。
她蹙了蹙眉,放下手,别过脸去,余光就见那人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身侧,然后低头行礼道:“见过公主。”
便是低了头,也比她高。
李冠冰转身离去,只觉她还坠在自己身后。
“眼下没有人会推我入水了。”李冠冰道:“你还跟什么?”
“下官只是例行巡视。”来尚的语气听起来不似她平日那般轻快戏谑,反而很沉闷正经。
李冠冰心头一恼,炭火熨不热的地方被她气烫了。
她不再理会来尚,只往自己宫中走去,远远就见孟扶煦在宫道上,也要往藏名斋去。
“孟娘子知道是你下的药吗?”来尚口吻如常,彷佛在问她是否身子不适。
“先生就算知道,也不会像你一样。”李冠冰神情极冷,又道:“悯柔如此,是她咎由自取。”
“新乡县主许了你什么?你既是做了,也不必打着替孟娘子出气的由头。”来尚语气有些激溅。
“我又没杀了她,我已经很慈悲,”李冠冰猝然转身,昂首看向来尚,“你这肮脏的贱奴还敢来教训我?你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是以为自己多么高洁?”
来尚垂眼看她,睫毛掩住她明朗的眼睛,只余两团阴霾。
“公主?”孟扶煦显然发现了她们,转而朝这边走来,看见她们呈对峙之态,所以语气困惑。
李冠冰转过身去,已是从容道:“先生。”
孟扶煦看着她,又看向来尚,正要发问就被李冠冰强行挽着离去。
“你们怎么了?可是来尚惹你生气了?”孟扶煦只等回了藏名斋才问。
李冠冰道:“我哪里敢生她的气,岂不一指头捏死了我?”
孟扶煦闻言笑道:“来尚待你好似捧琉璃,哪里敢用力。”
‘不敢用力?’李冠冰握住自己的手腕,想起那日来尚就用了很大的力气紧紧抓着她,‘人家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她倒还觉得可怜呢。我不过是帮着她改好,帮着她澄清心性,帮着她别再生出罪孽来,她竟然一副看我如鬼的模样。’
李冠冰这一计药,为自己报仇之余也彻底绝了孟扶煦的后顾之忧,之所以不药死了她,是因为她和云华有同样的担忧。
怕婚事落到自己头上。
“她到底是个细作奸贼,先生还是莫要轻信了她。”李冠冰垂眸看着水盂中的一叶莲,湿淋淋地捞出来扔到窗外去了。
来尚的确是齐氏家奴出身,也势必是齐月章在这内宫的耳目,细作奸贼四个字其实没有说错,所以孟扶煦没有反驳,只问起了悯柔的情况,又说:“说起来,悯柔和薛九郎的婚事,与我表妹摘青和纪四郎是同一日。”
李冠冰已经不把悯柔当一回事,只道:“先生还说别人呢。你与齐侍中,永年和那庄二的婚事呢?庄二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而你,你是与齐侍中早有默契吗?”
孟扶煦快快回了一句,道:“我与他有什么默契?”
默契?笑话!
齐月章做事又岂会和她商量!毫无预兆就把四皇子弄去崇文馆学开蒙,原本小皇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在宫内,现在都没有多少功夫了。
说是小皇子年岁到了,本该如此。可孟扶煦心里清楚知道,齐月章是不愿四皇子与她们这些女官们关系过密!再过几年势必会让四皇子移宫!
李昉除了有齿疾外,并无其他病痛,他活得越长越年迈,对那两个年长的儿子会忌惮,皇位日后说不定会更属意于四皇子,甚至是郭才人腹中那个还未出世,不知男女的孩子身上,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齐月章总把李谆推到台前,把李诣藏得好好的!娘亲舅大!舅舅总要护着外甥的。
一切都说不准,一切都需要未雨绸缪!
但孟扶煦已经看明白了,齐月章与她不是一路人!
“这婚事是他自己的设计?”李冠冰神色微变,蹙眉道:“难道那消息是真的?”
孟扶煦略回了回神,她胸中激荡,面若平湖,只端起姚儿奉上的茶啜饮了一口,淡淡问:“什么消息?”
“他不举,所以不敢娶高门贵女,只怕两两生怨,结亲不成反成仇。”李冠冰是从内侍口中得来的这个消息,蹙眉道:“到底还是欺你没有娘家。”
孟扶煦一愣却笑,慢悠悠搁下茶盏,道:“我没有娘家吗?我不是有你,还有永年,还有这满宫的人。”
“这是自然。也不知他是何时对先生有了这等心思,可既能养出来尚这样的人,又会是什么正人君子?看着光风霁月,心思说不定有多下流,不举也好,总算清静,你与他各取所需。”李冠冰言辞愤愤鄙夷,听得孟扶煦都插不上话,“还有那庄二,跟来尚还挺能玩到一块去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说来,我倒更担心永年了。庄二又是个武人,听说他功夫极好,性子却冷。有纪家在,动粗该是不敢的,可那冷冰冰的,也是膈应。”
她们三人各有烦扰,心头却都更记挂对方。
纪永年这两日帮着卢雅竹在料理纪睿和卢摘青的婚事,倒没有太去想过自己的婚事。
但今日迎了新娘入门,一切落定,院内合卺礼成,龙凤花烛渐熄,院外亲朋好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纪永年有些醺醉,迈过门槛时微微趔趄,只听一把温吞的嗓子轻叫道:“留心。”
她抬眸看去,就见一位斯斯文文的小郎君站在一旁,面上也有些酒意。
“唔?”纪永年歪头笑道:“怎么不叫人?”
柳文照有些窘迫,对着个辈分比自己大的,年岁比自己小的纪永年,无奈唤道:“姑姑。”
纪永年方才见他和纪颖初双双离席送柳氏回院,就问:“祖母还好吧。”
“只是困了,我还没出房门就听见她的鼾声了。”柳文照道。
“祖母这点真是叫人羡慕。”纪永年说话时就见纪颖初隐在廊下,既不回院,也不送一送客,卡在那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是啊。”柳文照笑了笑,眼见纪永年神情醺然,就识趣道:“不扰姑姑休息,我先走了。”
“案牍劳形多日,祝君今夜一醉好眠。”纪永年醉时会松泛一些,对其颔首浅笑,转身才走了几步,就觉身后有人黏附。
她顿足一转身,不意外地瞧见纪颖初。
今日是纪睿和卢摘青大喜的日子,纪永年虽为他们感到高兴,但此刻这种高兴已经渐渐淡去,她的心情并不很好。
“小姑姑。”纪颖初小心翼翼上前。
春宜搂住纪永年,夏胜开口道:“小娘子有何事?”
纪颖初眼神闪烁,神色退缩,低着头不语,眼见纪永年要走,她又唤了一声。
“小娘子,廊上有风,你有话就说。我们娘子可没功夫陪你在这支支吾吾的。”夏胜是四人中脾气最刚硬的,对纪颖初自然没有什么好声气。
纪颖初咬了咬唇,又走近了一小步,轻道:“小姑姑,你觉得柳文照这个人如何?”
纪永年原本倚在春宜怀中,听到这一问,稍稍站直了身子。
她审慎地看着纪颖初,警惕道:“何故来问我?”
“小姑姑一向眼光好,看人准。”
难得听纪颖初拍马屁,却叫纪永年自嘲一笑。
“我的眼光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好东西,至于这看人准嘛,我倒是不敢认了。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看得准?”
纪颖初似乎没听出她这话在讥讽自己,仍是陷在自己的心思中,蹙蹙眉又咬咬唇。
“可那柳文照与咱们来往并不多,小姑姑对他倒是挺客气的。”
“县尉一职事务冗杂,他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走亲访友的,年节时礼节也没缺过。”纪永年道。
“所以姑姑觉得他好?”纪颖初这一问,纪永年真是不敢答啊。
此时她虽醉着,心里倒是明白,柳氏十之八九是起了想叫纪颖初嫁回她柳家的心思。
可这门亲事的好处并不那么显而易见,劣处却是摊在明面上的,柳家在纪均定的帮扶下虽然渐渐起势,但想要与前朝那时的盛况相较,少说也要再来个几代人。
纪颖初这样犹豫,又巴巴来问她的意见,肯定是心里摇摆不定。
这门婚事,柳氏赞同且喜欢,而邹氏、黄萤娘大概是看不上的。
尤其是纪颖初倾慕李谆在先,做过了皇妃梦又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小小县尉?
想到这,纪永年抬眸看着廊上彩绸蜿蜒,庭中彩灯如星。
再者,还有卢摘青和纪睿这样的婚事排场,以及近日那接连几趟的赐婚仪式。
她与庄亦扬的婚事虽是强逼的,一切都只是走个过场,彰显天恩浩荡,皇家体面,但到底不同凡响。
纪永年其实懂纪颖初的纠结,但她不想再替她担责了。
她若说柳文照好,招邹氏和黄萤娘的恨。
她若说柳文照不好,顺了邹氏和黄萤娘的心思,拿着她的话去柳氏跟前冲锋陷阵,不论结果如何,能把纪永年打个半死,总是不亏的。
“姑姑?”纪颖初还在催促。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纪永年实在有些醉,面上也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嫌恶。
“我,”纪颖初的脑子是一团浆糊,吞吞吐吐道:“他和四叔,有些像的,我起先觉得他少年老成,但今天,他为了哄曾祖母高兴,竟也是会说俏皮话的。”
居然还有那么一点自己的心思。
纪永年揉了揉额角,看着她迷茫的样子抛下一句,“我对他算不上了解,我只知道他是翁翁挑出来的柳家家主。”
恐怕都不是下一任,这一任上,他对外几乎已经是了。
这话显然也没能解了纪颖初的惑,但纪永年不再理会她,在春宜和夏胜的搀扶下往琼瑰阁走去。
月影朦胧,灯影摇曳,她们三人的裙摆像花一样摇曳着,彩绸随风摇曳。
纪永年看着足下影子重重叠叠,浓浓淡淡,像无边无际的黑海,像软烂陷人的沼泽。
她心里忽然空空的,寂寂的,生出一种惶恐来。
“混帐。”她低声骂道:“王八蛋。”
纪永年疑心庄亦扬将她娶过门,是为了作弄她。
到了琼瑰阁中,扬开春宜和夏胜的搀扶,纪永年荡开袍袖在院中一阵旋舞,月色皎皎,照得她娇艳如牡丹醉困。
“我的白雁呢?”她醉眼朦胧地问。
“小娘子忘了,送到卢园养了。”春宜张臂虚虚护住她,轻道。
纪府没有内池,养不住大雁,所以纪永年吩咐了把白雁送去卢园,就养在邹四娘曾落入,丑花冠曾浮过的那个池子里。
纪永年仰面看着天上圆月,伸手想触而不得,只空空挽了几簇晚风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兔 “至于姐姐
卢摘青婚后三朝回门, 回的是卢园,送她的父母离去后,纪永年陪着她在卢园又小住了几日, 同在的除了卢八郎、周氏和素云以外, 还有卢高轩和纪庆芙的女儿。
纪永年知道舅母和外祖母有盘算, 会在纪庆芙生下孩子后对她有所处置, 只是没想到是要带了她的孩子走。
可想一想,也就明白为何要这么做了——孩子绝不能由纪庆芙教养。
这些时日以来, 她在卢家所掀起的一切风浪,卢雅竹都有写信告知,至于她在自家小宅里的行事, 以及和邹氏凑在一块时说的那些话,自然也有眼线一五一十报给卢家知晓。
她以为那小宅是她和卢高轩的家, 她是家中说一不二的大夫人,却不管下人的月钱从哪里出, 每日吃的米粮从哪里来。
她自觉身份高低不同,她是贵人, 而下人则犹如器皿死物,驴骡一般,生来就是供她驱使,哪里会想到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纪永年和卢摘青这一次就也住在池月榭,此时正对着那两只戏水的白雁在作画。
“白雁难描, 妹妹这寥寥几笔还真是传神。”卢摘青道。
“哪里, 我就是懒得画了。”纪永年抛开画笔, 看着那两只白雁不知作何感想。
“那可要去看看小娃娃?”卢摘青问。
卢八郎和周氏此番上京,既撞上纪永年和孟扶煦的婚事,哪有不参加的道理?不过周氏本也是打算着等开春天气暖和了, 再带孩子启程回卢家的。
刚满月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的,养得白白胖胖,谁看了都喜欢。
纪永年和卢摘青轻手轻脚地看了看孩子的睡容,她们刚迈出门槛,就听门外有人脚步急急如风。
纪永年一望,竟是纪庆芙。
明明已经出了月子,她还做一副挡风防寒的缠头打扮,若真是怕冷畏寒,戴个皮草帽子也就是了,但她偏不。
“诶?她就是纪庆芙吗?”卢摘青久闻大名,未见其人。
其实早在卢摘青和纪睿成婚那日,纪庆芙就是要去的,只不过被卢高轩锁在了房中。
纪庆芙的孩子被带走之时,未免邹氏得知再生事端,所以她也被禁足了。纪锦伤愈后性情老实了一些,原本还是进了崇文馆启蒙的,但他因残了手指,被人耻笑后就不肯再去,如此又被纪瞻送到了城外的寺学中,纪睿成婚也没有叫他回来。
故而,卢摘青至今没有见过邹氏和纪锦二人。
纪庆芙此时孤身一人前来,气势倒是充沛,一进门便指了周氏骂道:“你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要来抢我的女儿,简直卑鄙无耻!”
周氏的确还没有孩子,但她年纪还轻,也没有那样急迫。
等这孩子回了卢家,自有媪母养育,君姑、君舅教导,又不是要认她做女儿了。
“我好心好意放了你进来,你就这么说话?”周氏站起身,纪庆芙就见一只雪白白的兔子从她裙后冒了出来。
纪庆芙一愣,抬头看见了纪永年立刻指了她道:“纪永年!你真是蛇蝎心肠!你把这些东西放在我女儿身边,你是什么心思!”
“你女儿属兔,”周氏冷冷道:“这是六哥的同僚特意送的海棠兔!”
海棠兔也是雪白一只,却是黑眼珠。
纪庆芙回了回神看向那只兔子,心头的惊惶还没有平下去,就听纪永年道:“至于姐姐送我的兔子,在这呢。”
纪庆芙简直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顺着纪永年低垂的目光看去,就见门槛上正趴着一只小兔子,竖起的粉色长耳,樱桃似的红眼珠。
而随着纪永年迈步走出,一群五六只兔子都跟着她翩翩的裙摆蹦蹦跳跳。
“姐姐没挑对,你送我的那一双兔子不是姐妹,而是一公一母。我送来卢园养了,没想到竟生养了这么多。居真和四娘都抱了几只,分给家中姊妹养着玩。大姑姑要进京了,正秀信里也叫我留一只给她。”
纪永年已经释怀,纪庆芙自然也伤不到她。
“你,你还同大姑姑一家胡言了什么!?”纪庆芙知道自己在卢家的的名声已经被败坏了,更没想到纪永年居然连姑母一家都去说!
纪永年大姑姑唤作纪静瑶,此番进京是因为丈夫梁丰政绩卓越,循例升迁为户部的度支郎中,她的儿子在地方上做官,儿媳也随在任上,只把大孙女梁正秀带在身边,一起上京来赴任。
这消息纪永年才知道不久,柳氏这几日也是美滋滋的,愈发想不起邹氏这个儿媳妇来了。
“我没有胡言。”纪永年俯身捧起一只小兔,用手指揉揉它的脑袋,道:“只是说了实话。”
“你,你们,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你们卢家真是不要脸!”纪庆芙眼见周氏要往屋里去,忙也追去,一见到睡在摇篮中的女儿便要将她抱起带走,只被两个仆妇直接拦抱了出来。
纪永年和卢摘青双双后退,免得被她扯住。
周氏本就是想让她见孩子的,可见她如此大闹,顿时就后悔了。
幸好小月份的孩子一旦熟睡,就是打雷下雨都不会醒,她松了口气,心想这口子就是开不得,纪庆芙根本不觉自己有错,自然恨她们,如此一来,这孩子交到她手上就是真毁了。
纪庆芙做这一番产妇打扮,因母女分离而哭泣的样子的确惹人同情,哪怕知道她是故意的,心里总也有触动。
“君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养你的孩子。”周氏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开口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什么?”纪庆芙狐疑地问。
“你去卢家,那孩子就可以留在京中,由媪母养育,由六哥教导,还有外祖家在此,其实倒还更稳妥些,你也能更安心点。”周氏道。
“呵呵,”纪庆芙冷笑连连,道:“我回卢家受嗟磨,在京中挪了位置出来给吕素云那个贱人是不是!?你们打的好算盘!做梦!我绝不会,绝不会答应和离!有翁翁在,卢高轩他又岂敢休了我!?”
这一番话毕,看着她们三人惊讶的目光,纪庆芙猝然移开了眼。
她们并不知道卢高轩要与她和离的事。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言,纪卢两家若想要了断这桩婚事,只能是和离,纪均定不会允许自己的孙女被休掉。
“我与你同是君姑的儿媳,我在君姑身边伺候的日子比你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有资格说。”周氏开口道:“君姑为人性情是严肃了一些,但她从不会嗟磨人,她对儿媳是有要求,但她对儿子也有要求。六哥与扶煦本有婚约,他转头喜欢上了你,纵然叫两家蒙羞,但唯独对得起你。纪家这边是他去求,卢家那边也是他去求,姑母的斥责,父母的打骂他吃尽了才扭转了这门婚事。至于你,你无不无辜,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人人给你脸面,成就你的姻缘,怎么反而助长了你的气焰呢?怎么又把一个愿为了你而悔婚的人,逼得要同你和离呢?”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纪庆芙指了周氏怒道,毕竟是她为长,周氏次之。
“我有什么资格?”周氏想了想,说:“因为我是秉了君姑和祖母的意思来的,或者也可以说,正因为你不肯留在老宅受她们教导,所以这样的事情才轮到了我。其实八郎性子散漫,不比六哥前程有望,所以在卢家那一年里,我是排在嫂嫂你后边的,你可还记得?君姑、祖母的心思都是放在你身上的,是你不肯,一封信叫你娘在纪家又哭又闹唱了大戏,姑母写了信回来,君姑和祖母才知道自己是这样恶毒,等到你们都成婚了想着棒打鸳鸯?顶多也是叫你们做几年的牛郎织女,纵然有因扶煦妹妹而迁怒的缘故,又何尝不是想要雕琢一个能担事的族妇呢?你这般立不起来,已经连带六哥在卢家都被往后挪了。”
“胡言乱语!”纪庆芙仍是咬死了不肯承认自己有丝毫错处,更怒道:“她们要是这么好,为何什么要让吕素云照顾六郎!”
“这,倒也是。可那毕竟是六哥的母亲和祖母啊,为人妇和为人母时的想法是不一样的。”这个叫纪永年和卢摘青觉得棘手的问题,周氏竟然坦然承认了,“素云是自幼在卢家长大的,若论青梅竹马,这又何尝不是青梅竹马?但你想的那事,六哥并没有做呀,你来之前没有,你孕中也没有,至于以后有没有,我不知道。可你们之间,既没有这番信任,当初为什么要在一块?”
这个问题,纪庆芙答不上,纪永年倒是可以替她回答,但这个答案,纪庆芙不会承认。
“因为她没办法当卢氏的女儿,就只能做卢氏的儿媳。”
闻言,纪庆芙简直是怫然色变,一双眼瞪得要脱眶而出,她昂首睨向纪永年,颤着唇生生把怒火嚼下。
“荒谬!可笑!”纪庆芙戳戳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齿道:“我已经姓纪了!我还盼你卢家什么!”
纪永年知道她此刻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更觉怅然。
“十七岁的时候,你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纪庆芙有片刻的出神,随即就道:“我的十七岁,起码有的好选。不像你,自以为有资格可以挑来拣去,结果呢?招人讨厌了吧?”
不得不说,纪庆芙是敏锐的。
纪永年顺着她的话一想,有些自嘲地点了点头,道:“做姊妹比做兄弟更要缘分。做兄弟只要不分家,怎么都在一片屋檐下,可做姊妹就不一样了,没有情意,没有缘分,很容易离散。二姐姐,往后你我就各走各的路吧。我所得并非你所失,而我所失的,也并不会成就你所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礼 “你是个小
做官若做到了三省元首的位置上, 府中但凡有些红事白事必定是车马盈门,更何况是元首本人要成婚呢?
只不过齐月章病愈后回了澄心殿,住在齐府的时候不多, 纵然如此, 齐府门外的马车仍是走了一辆又来一辆。
“所以, 大姐姐婚后也会住在这里?那, 咱们是不是可以见到她了?”孟慧娘遥遥望着齐府,轻问。
“是吧。”风止不大肯定地说。
两人今日赶了驴车出来为孤独园采买, 又特意绕道来齐府一观。
“那咱们回去吧。”孟慧娘牵了风止的手,两人坐上驴车,载着满满一车过冬的东西回孤独园。
只行过一段路, 就见人头攒动,堵得水泄不通。
“阿姐你在这看着, 我去瞧瞧。”孟慧娘身材薄削,弓着腰灵巧地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她刚一直起身子, 就见几辆囚车从眼前过。
孟慧娘背脊一寒,登时就觉心慌气堵, 转身要走时居然听见有人大喊,“慧娘!慧娘!”
孟慧娘不可置信望过去,就见那囚车栅栏里有一张要挣扎而出的脸孔,是孟婉意。
她扬着双臂,十指不住抓挠, 想是要把孟慧娘直接抓过去, 这模样太过狰狞, 孟慧娘已经被她吓僵。
“慧娘,慧娘,是姐姐啊, 是姐姐啊!”孟婉意忽然转过身,从身后抱出来一个小女孩,“慧娘,姐姐求求你,赎了她,赎了她去!她才三岁啊!”
孟慧娘看着那女孩小小脏脏的脸蛋,转身冲出人群。
“怎么了?”风止看着几乎是从人群中爬出来的孟慧娘,急问。
孟慧娘身上还在打抖,语无伦次道:“阿姐,阿姐,是孟婉意!她,的女儿,赎了,咱们能不能,能不能?”
风止握住她的手,定下心神想了想,道:“回去拿是来不及了,这街上有纪娘子一间铺子,我去支些钱。”
孟慧娘和风止匆匆而去,将驴车留在铺中,抱着一包袱钱串,终于是在外城追上了押解的车队。
孟婉意原本瘫坐在囚车中,见她们二人跑来,攀着栅栏就跪直了身子,目光期冀地看着她们跑向押解的金吾卫。
但想要赎买孩童应当得在刑罚没有下达之前,当初孟慧娘和弟妹就是早早被纪永年从牢狱中赎了出来,还跟着风止、花凝一路送了父母族亲出城,送上了不少干粮点心,也打点了兵卒。
所以眼下,风止奉上那一包袱钱财的时候,金吾卫虽心动但也犹豫。
“我带了孩子立刻去交办文书,那一头的关窍,我都知道。”风止说着,又把那一包袱已经超出的钱财送了送,胳膊都已经发酸了。
“把我儿子赎了去!”
风止这头还没有料理妥当,就听见有人这样叫喊着,孟慧娘就见金吾卫眉头一皱,她转头看去,另外一辆囚车里有个男子,正指着一个小男孩冲她们叫嚷。
“你做梦!那是我的妹妹!你还好意思叫她们赎你和那贱人生的儿子!”孟婉意骂过之后,脸上狰狞神色未散,就对孟慧娘笑得讨好,“救了你妹妹去,来,叫姐姐,叫姐姐啊!”
小女孩的年纪实在太小,已经完全被吓傻了,被孟婉意摇晃着,还是不敢叫人。
“你不救我儿子,好。”黄资咬牙切齿道:“我不卖,我不要她们赎!统统不许她们赎走!”
“黄资!你丧尽天良!那可是你的亲女儿啊!”孟婉意简直不敢置信,看向黄资的目光恨不得要杀了他。
孟慧娘想的简单,她们带了钱来,指了谁就是谁,文书后补就是,可一转脸却见风止的神情为难又嫌恶。
她把一包袱的钱又送了送,陪笑道:“官府文书那头另有辛苦钱奉上,这里的少少铜子,其实赎两个孩子也是够的,余下有不足的,可以再送到您府上去。”
风止心中对于孟婉意只有恨,肯救她的女儿也就是为了孟慧娘。
孟慧娘心里清楚这一点,见她如此低三下四求着他人,心里千般滋味,难受极了。
“你只当这是菜市!?还由你讨价还价?挑三拣四的?”金吾卫方才的动摇不见了,立刻勒了缰绳驱着一众人出城去了!
孟婉意的哭求和叫骂声响了很久,听得孟慧娘通体生寒。
“为什么?为什么?”孟慧娘不明白,喃喃道:“是嫌钱少了,是怕有风险?”
“也是因为黄资不肯。”风止叹道,“纪娘子那时候赎你们出来,的确都是需要你们父亲同意的。”
“那母亲呢?母亲同意了,哀求了,还不够吗?”孟慧娘含泪道。
“毫无分量。”风止说得冷酷,“纪娘子赎你们之前,为保万一,查过了很多卷宗文书,也请教了一些老吏,其实今日的情况并不新鲜,方才除非是有黄家的族老压过黄资,同意把孩子赎出去。”
可他们也不觉得在京中留下一个女孩,会给黄家带来什么起色。
孟慧娘听了这番话,只觉天灵盖都凉飕飕的,她沉默下来,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不管怎么样,风止和孟慧娘已是仁至义尽。
今日出来采买本是轻轻松松,午前就能赶回去的,但被这件事横插一杠,回到孤独园的时候,孩子们连点心都已经吃过了。
纪永年刚拢了斗篷迈出门口,就见两人带着被风吹红的鼻头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纪永年不由问:“支了钱又做什么去?叫人担心。”
要不是铺子里来人说了一句,纪永年还要找她们去。
孟慧娘把没用掉的铜钱抱了出来,淌着泪说了方才的事。
“我倒不知孟婉意还有个女儿。”纪永年听了也蹙眉。
“她前头逃过一劫,与孟家恨不能划清界限,连亲妹亲娘都不顾,对娘子又趾高气昂,更不可能来照拂他们这些族亲了。”风止方才尽心尽力去救,但没救下来,说实话,她心里也隐秘地松了口气,“咱们又怎么晓得她的境况!”
“好了,进去吃点心吧,给你们都留了。”纪永年擦了擦孟慧娘的眼泪,示意风止快进去歇一歇。
“小娘子这就要走了?”风止问。
“是啊,改日再来瞧你们。”纪永年望向天空中星星点点的雪花,轻道:“呀,又下雪了。”
比前些时候若碎米的新雪要大一点,纪永年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看着碎如绞星的雪花,只觉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她抬眸看去,就见前头来了一辆大马车。
“可是纪小娘子?”
纪永年听出这是新乡县主的声音,于是下了马车,走上前去。
“上来说话。”打开车门的是新乡县主,但纪永年却一眼瞧见了里头的昌益公主。
她犹豫了一下,搭着新乡公主的手上了马车。
昌益公主原本说禁足府中,眼下却出来了。而且这辆马车后头还有长长车队和列队的侍卫,看这架势是要去封地了。
她的封地在穰县,只看地名就知是块种粮食的好地,富庶而非要地。
“你是个小气鬼。”昌益公主面上没有浓妆,气色却仍是很好,目光中甚至还有笑意,只是这话,却叫纪永年莫名其妙的。
“一个俊俏的小郎罢了,从了我,他又不会少一块肉,我也不会拘着他,你照样可以与他相交,我又不是收了他,你也不是和他成婚,好东西大家尝嘛。”昌益公主轻笑了一声,看着纪永年摇摇头,道:“何必这样舍不得,还给送走了,说你小气,难道还错了?”
纪永年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丁斯越,到底是年纪小,话还没说,脸先红了。
“那是他自己的安排。”
昌益公主脸色稍冷,道:“是啊,纪监见微知著,早知我地位不稳,不想学生走我的门路,免得有了污点,日后难攀登。”
这话太难回答,纪永年迟疑间就听新乡县主道:“娘,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她又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叫人抵了功劳用。”
新乡县主虽是为纪永年说话,这话也太嘲讽了。
“我说话不中听,你说话就中听了。”昌益公主扫了纪永年一眼,又瞥着新乡县主,“罢了,你和孟尚宫与我儿也算生死之交,既是要成婚了,我就送你们一份贺礼吧。”
不知是不是纪永年的错觉,她总觉得昌益公主说‘孟尚宫’三字时,语气有微妙不同。
“殿下厚爱,我心领了。”纪永年想要推拒,却见昌益公主不由分说将一叠契书递了过来。
“原本打算让我儿送给你们姐妹的,不过就是城外的两处庄园。你的这处有温泉,她的那处有马球场,离得不远。”眼见纪永年不接,新乡公主接过那叠契书,按在她膝头,道:“这是我送的,今日就拿了去,不然改日也是用郭家的名头送去。”
倒也是。
“你也别丧气,那庄二我原本还挺喜欢呢,可惜啊,就是性子乏味,不够知情识趣,没意思极了!”新乡县主轻轻一咂唇,语气有些遗憾,又转了眸看纪永年,道:“不过嘛,我看他对着你的时候倒是挺起劲,想来是喜欢你这娇模样的,哼,眼界真窄!”
纪永年心想,‘我的确是很好的。’
对于一门婚事来说,‘好’就够了,但男女之间,‘好’却不够的。
使人厌恶的也许就是处处的‘好’,而叫人喜欢的却很有可能是种种的坏。
纪永年有些想不清楚了,她只好拿了温泉庄的房契地契在手,将其余的契书递了回去,道:“我先谢过公主、县主了,至于姐姐的份却是不好替她做这个主。”
新乡县主看了昌益公主一眼,接了过来。
纪永年拿着余下的契书,还有些犹疑,却见昌益公主狡黠一笑,又道:“我可不比你小气。”
这话哪里还用得着说?一间庄子就这样送了人,自然财大气粗。
契书揣在袖子里轻飘飘也沉甸甸的,纪永年的马车停在一旁,容公主的车队先过。
只等马蹄声、车轮声离得远了,纪永年道:“走吧。”
马车却是没动,夏胜撩开车帘,纪永年不解地歪头看她,随即就看见雪中一身黑,抱着刀挡在车前的庄亦扬。
纪永年一见他,连日来的所有情绪,不管是同他有没有关系的,同婚事有没有关系的,杂七杂八统统都冒了出来。
“走,”她对夏胜道:“别理他。”
都不知他是盯着昌益公主出城的,还是又跟那次似的,早早就跟着纪永年来了孤独园。
夏胜放下车帘,车子驶动起来,但忽然一阵狂风涌入,撞得车门拍向两边,车帘翻飞,庄亦扬跃入车中,刹停时单膝重跪下来,但还是迫得太近了,鼻尖都要撞到纪永年的额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长嫂 “贺礼贺礼
“你!”纪永年推开他, 没推动分毫,是他自己后仰了几寸。
“小娘子,小娘子!”夏胜推门推不动, 因为庄亦扬把刀给架到门上去了。
“我没事。”纪永年柔声宽慰夏胜, 又没好气地看着庄亦扬。
“公主今日离京, 多少眼睛暗中盯着, 你还上她的马车?”一开口又是斥责,纵然有道理, 纪永年也不想听。
“那是因为县主相邀,公主去往封地,县主到底未受牵连。”
庄亦扬垂眸看了看她的袖子, 又问:“她给了你什么?”
纪永年一愣,羞愤道:“关你什么事!?你整日正事不做, 尽会些跟踪窥视的把戏。”
庄亦扬也不回嘴,只把她逼在车厢一角, 左一动是他的右胳膊,右一动是他的左胳膊。
“你还不出去?!想做什么?!”纪永年实在想咬他了, 推了他一把还是推不动,还攮得自己手麻。
“我要知道。”庄亦扬如此霸道,真叫纪永年又气又委屈,“我偏不告诉你!你有本事就待在着车厢里,我可要回家了!”
“求之不得。”庄亦扬挑眉道。
纪永年气结, 想到自己日后离了父母家人, 要同他住在一起, 岂不是要叫他给欺负死了,她从袖中将契书抓出来,拍在他脸上道:“贺礼贺礼!给你我的贺礼!”
纸张落下, 露出庄亦扬微怔的脸,纪永年反应过来自己过来说了什么时候,更一把捂住了脸。
她明明可以很傲慢地说,‘公主送了我一处庄子!你去告我好了!’
还可以非常狡猾,故布疑阵地说,‘这是郭家的心意。’
再不济就老老实实说,‘这是县主提前送的贺礼。”
为什么偏偏要说你我的贺礼呢?真是羞也要羞死了。
纪永年捂着脸平静了一会,从指缝里见庄亦扬正在膝头捋平那张契书细看,还这么淡定。
她又是好生气,一把将契书夺了回来,好险没有撕做两端。
“滚啦!”纪永年气急败坏地骂道。
庄亦扬看见她的眸子泛着红,跃着的心又坠下。
他也许该问纪永年是否不愿同他成婚,但他不能问。
一来婚事落定,更改就是抗旨。
再就是,他不想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好,我走。”庄亦扬拿下卡在车门上的刀,想了想又说:“我们成婚之后——
闻言,纪永年一双描红的水杏眼蓦地转向他,庄亦扬被她看得下意识垂眸空咽,旋即又抬眸用眼睫示意她。
“我只有你,同你祖父祖母,同你父母一样。”
庄亦鸿的后院可是莺歌燕舞的,这也是卢雅竹和纪宗珏介意的许多点里面的一点。他此番回来,听说是又得佳人了,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庄亦扬才会说这话。
纪永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看着庄亦扬离去后,车帘掩下,车门合拢,方才还觉恣闭热闷的车厢豁然宽敞起来,只是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上的气味。
淡淡的,利利的,像隔着冰雪嗅刀锋。
纪永年忽然又捂住了面孔,手心烫脸也烫,沸沸又腾腾,心跳跳魂跳跳,跳到九霄外。
直到了家门口,纪永年都还是一脸红晕,好像是在车里细细补了胭脂,从眼尾轻拍至腮,便是眼皮上都浅浅晕了一层。
“永年真是好气色啊。”
纪永年转首一看,门里出来的是邹大娘子和柳文照的母亲廖氏。
“车里太闷了。”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背冰了冰面孔,走上前道:“两位夫人怎么这就要走了?眼见天还早,怎么不多留些时候?”
“不了,叨扰太久了,改日再来看老祖宗。”廖氏握住她的手,神情温柔慈爱,只是有些提不起劲来,“好姑娘,有日子不见,瞧着更喜人了。”
纪永年自己手心烫,摸着廖氏的手冰凉凉的,甚至都不比她腕子上那对质感细腻若米汤的碧玉镯子,还触之生温呢。
她目送两位长辈离去,眼见她们还在小声交谈,等走到马车边上时,邹大娘子还伸手在廖氏胸前抚了抚,似在安慰她。
廖氏更低了低头,甚至拈着帕子擦了擦脸。
邹大娘子先护着廖氏上了马车,瞧见纪永年还在目送她们,勉强笑了笑,扬起帕子示意她快进去。
纪永年刚进了内门,就见卢雅竹从游廊上过,忙唤道:“娘。”
卢雅竹转首看来,神情顿时明快起来。
“下雪了,正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纪永年快步走了过去,笑道:“你去祖母院里做陪客了?我刚碰上邹大娘子和廖夫人出去呢。”
邹大娘子爽朗,廖夫人温柔,卢雅竹同她们两人一向是好相处的。
“你碰上了?东娘可还好?”
东娘便是廖氏的闺名。
“娘要这么问的话,不大好。”纪永年摇摇头,说:“邹大娘子一直在安慰她,她好像还哭了。”
“哎,怎能不哭呢?你祖母今日都变脸了。”卢雅竹道:“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廖氏本来性子就柔,今天真也是把头低到底了,她仔仔细细养大的一个好儿子,也是你翁翁亲自点拨扶持的凤雏麟子,叫大嫂嫂那样嫌弃,心里怎么会好受?”
“今日是替颖初和柳文照议亲吗?”纪永年轻问,见卢雅竹点头,她忙又问:“那后来呢?”
“你二嫂嫂把你大嫂嫂算得牢牢的,一早去告诉了你大哥哥,他骑马匆匆回来拍了板,说答应了。他其实早就跟大嫂嫂说定了的,只是你大嫂嫂面上不驳,今日却给廖氏脸子看,想叫她知难而退!”
“怎能如此阳奉阴违?”纪永年道:“颖初自己怎么看?”
“长辈议亲她怎么好在场?总之,柳文照必定要娶纪、柳两家血脉的女娘,眼下最合适就是颖初。他父亲本是养子,可又偏偏是他得了你祖父青眼,柳家另几个岂能不眼红他?当初弄错的那张拜帖,可不只是弄错那么简单的!”
卢雅竹虽看得通透,但却没有闲心管纪颖初的婚事,听纪永年说今日孟慧娘和风止未能救下孟婉意的女儿,还有遇上昌益公主,提前送了贺礼的事情后,更就把大房抛诸脑后了。
“所以算作是新乡县主的贺礼?”卢雅竹问。
“那日同县主在林子里遇险,不管怎么说,一条绳上的三只蚂蚱也算一起逃了生路。”纪永年点点头,“县主说我若不收,改日也是用了郭家名头送来。”
卢雅竹看着这些契书,心里惴惴的,眼睛又发涩,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想见见陈氏。”
廖夫人姿态低低,好话说尽来求娶纪颖初,卢雅竹虽不需庄家做如此姿态,但两厢一比,卢雅竹心里不舒服,也实在想探一探陈氏的脾性。
纪永年依过去靠在她肩头,道:“那咱们给她下帖子吧,是请她来家里,还是就让她在外头见?”
“就在外头见吧。”卢雅竹说:“就在翊善坊见她好了。”
宫中夜宴迟了的时候,她们多会就近住在翊善坊的宅子里。
翊善坊地狭且贵,宅子也小小的,不是高门大户,就是雅致一些的民居。
卢雅竹帖子上定下的时辰是未时正,而她们母女二人未时初就已经到了小宅,备了茶水点心。
等到未时正,陈氏还未来,卢雅竹已经很不快。
“好啊。”她长出了一口气,又道:“好啊。”
当然是不好。
“只怕又是一个邹氏。”卢雅竹如此也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我倒真要会会她了。”
如此又等了两刻,才听仆妇来报,说陈氏来了。
原本卢雅竹是要起身相迎的,但眼见陈氏姗姗来迟还一路低头行来,没个痛快交待的,她也只坐着,纪永年起身与陈氏见了礼。
“见过卢夫人,”陈氏今日打扮得倒华丽,穿得也贵气,只是在这间小宅里显得很突兀,彷佛是刚刚参加了宴会还未卸妆,她人又纤薄,巴掌小脸全被妆发淹没,卢雅竹看了她半天也没看出她的真切模样来,只道:“坐吧。”
口吻自然是冷淡的,纪永年就见陈氏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夫人和小娘子见谅,本是早早出了门的,不过叫家中小娘子临时绊住了脚,所以迟了。”范尚仪依旧陪侍在陈氏身边,此时又替她开口解释。
“是阿乔吗?”纪永年问:“她怎么了?”
“是,是,是我的小女儿。”陈氏支支吾吾,声音又轻,“她,她手,手上不知怎的长了疹子,谁挠都不行,非要我来挠。真是,真是失礼了。”
“怎么不叫媪母去哄?”卢雅竹是不太信这话的,养孩子自然有许多突发的事情,但总有仆妇可以照顾。
“有几个小婢女的陪她玩的。”陈氏细声细气,倒和邹氏很不同,“只是没有媪母。”
“夫人舐犊情深,两个小娘子都是自己哺乳养育的。”范尚仪这话叫卢雅竹有些吃惊,一时没有收住神色,见陈氏低下头去,她也不好说什么。
“阿乔的妹妹叫什么?”纪永年好奇问。
“叫庄木。”陈氏抬起脸来,面孔被粉膏盖了一层又一层,还是白白的,耳朵尖却红了。
官宦人家的妇人没有自己哺乳的,寻常商贾譬如邹家,只要是有些积业的,大多是请了媪母来喂养。
“乔木啊。”纪永年笑道:“真是姐妹俩的名字。”
她一笑就分外喜人的,陈氏的神色也和缓了一些。
“阿扬是好孩子的。”她彷佛是鼓足勇气才说了这样一句,又不好意思地看了卢雅竹一眼,对纪永年飞快道:“你进门,家里都交给你。”
“夫人。”范尚仪又道:“长幼有序,哪能说这样的话?倒显得是纪小娘子不讲理了。”
陈氏不知该怎么说话,自从得了卢雅竹的帖子之后她就紧张得茶饭不思,昨夜根本就没有睡着,来的路上她都攥潮了一条帕子,方才进门又好像是飘进来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迈步子。
范尚仪教的那些话她全忘了,不记得要怎么彰显这桩赐婚的体面,怎么摆长嫂的架势,不记得要说什么来给纪永年立规矩,好稳固自己和两个女儿的地位。
她一进这小院子,见到纪永年和卢雅竹就慌得什么都忘了,早起范尚仪还一句句又教了一遍,可那些话太拗口,那些意思又不是陈氏的本心,她又蠢又笨的,怎么记得住?
早知道就让吴氏替自己来一趟了,可临出门的时候被庄乔看见了,她那表情简直像是见着一个笑话要扭扭歪歪地出去丢人现眼了。
“她出身好?她有媒有聘?她是妾!贵个出天也是妾!你叫个妾去见卢夫人和叔母?!娘啊,你这是存心要毁小叔的婚?”
陈氏叫庄乔气得直掉眼泪,脸上的妆补了又补,所以才迟了。
“陈夫人随口玩笑罢了,哪里就显得我不讲理了?”纪永年人都没进庄家门,当然不会去接这句话。
范尚仪道:“小娘子如此体谅,想来你们二人往后定能相处和睦。”
她话里有种挑拨的风味,叫卢雅竹觉得可笑,纵然她再怎么不喜欢这婚事,纪永年总也是要嫁进庄家去的。
今日一看这陈氏软绵绵,谁都能掐捏一把,虽然出身不高,见识浅薄,但应该不是个挑事的性子,更看不出一丝一毫能镇得住那么多妾的架势,真是奇怪。
至于这范尚仪么,薛妃禁足多时,而且庄亦鸿都回来了,她怎么还能在庄家待的这样安稳?
不过,薛妃不会被禁足一辈子,年前应该就会被解除。
但容妃和六宫二十四司的女官这些时日已经配合默契,四皇子也已经进了馆学启蒙,薛妃想要从容妃手里想要拿回权柄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纪永年和薛妃结了那么大的梁子,当然是不能叫她重得权柄。
“娘怎么想?”回家的路上,纪永年见卢雅竹这般心事重重的,忍不住问。
“你怎么想?”卢雅竹却问。
纪永年想了想,道:“陈夫人的确太怯弱了些,可见范尚仪根本没教她待人接物,反而好像总在隐晦地贬低她,我也不知这感觉对不对。”
“这庄家,”卢雅竹皱了皱眉,“不是个清静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温泉庄 “可永年,
天一日日冷下来, 简直就像是杀头的日子迫近。
卢雅竹一面虽难过不舍,一面也忙得很,要置办两个女儿的嫁妆。
其中也有一件好事, 礼部递来消息, 说婚期前半月, 孟扶煦可以出宫待嫁。
卢雅竹既盼着时候快到, 又盼着别到,纠结的不知该怎么好了, 打算着接了孟扶煦出来,她和纪永年都着跟孟扶煦一同住到翊善坊的宅子里去。
卢雅竹忙忙碌碌的,叫旁人看来总也忙出了几分喜色。
柳氏也不便叫她帮着张罗柳纪两家的婚事, 韦道平知道黄萤娘和邹氏不甘愿,躲得飞快, 只可怜了林惠音。
“妹妹哪里去?”林惠音喊住要出门去的纪永年,快步走上前在她身边贴了贴, 玩笑道:“馥馥香香的美人不准走,先叫我靠一靠, 缓缓气儿。”
“二嫂嫂同三嫂嫂待得久了,愈发会玩笑。”纪永年被她搂着臂膀,道:“二嫂嫂这是又要去见大嫂嫂?”
林惠音点了点头,道:“其实真不该叫我去说的,我越是说, 她越觉得柳家是破草庐一间, 柳文照更是个……
林惠音掩住纪永年的耳, 只听‘半瞎的脏种’五个字,惊得纪永年一缩脖子。
“大嫂嫂说的?不会吧?是不是大伯娘说的?”这话太毒,听得纪永年很不舒服。
“正是了。”林惠音拍了拍纪永年的手, “你大哥哥应了婚事之后,你大嫂嫂其实都快叫我说服了,只去邹氏跟前坐一坐,她又摇摆起来,听说前日夜里,不知怎的,还将你大哥哥顶的去了外院睡。所以我想着,今儿叫柳文照下了值后来上一趟,陪你祖母一道用个晚膳,也叫上你大嫂嫂,好叫她瞧个仔细。”
柳文照不是拿不出手的,他从小到大都斯文端正,聪慧稳重,只是少时因为父亲乃养子,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时候,总叫另几房堂亲排挤着,大了又埋头苦读,兢兢业业,所以来纪家次数也不多。
“那颖初呢?”纪永年明白柳文照很需要这门婚事来帮助自己彻彻底底成为柳家人,在纪均定门下站得更稳当,只不过她隐隐又觉得,纪颖初还真未必能降得住柳家另外几房人。
“她,她又是支支吾吾的模样,看着就叫人心烦。”林惠音摇了摇头,玩笑道:“不过道平昨个发了善心陪我去坐了坐,她说起柳文照也是有人想的,他弹奏昌益公主私自蓄水,累及百姓那事过后,道平的堂姑姑就来问过她的,只不过她那时回的痛快,说柳文照的婚事要你翁翁做主的,人家这才歇了心思。”
“还是三嫂嫂聪明。”纪永年玩笑道,鼻尖叫林惠音刮了刮,“哎,是她聪明,她这么一说,我就见颖初不说话了,拿一双眼眺外头,手上又慢慢悠悠转手绢玩呢。”
纪永年不知道纪颖初这婚事好不好,就如她不知道自己这门婚事好不好一样,所以她只是笑了笑。
“你这是要上哪去?”林惠音问。
“新得了间庄子,今儿瞧瞧去。”纪永年说的就是昌益公主给的那间温泉庄子。
“那你早去早回。”林惠音扬了扬帕子,本要继续往柳氏院里去,转念一想,道:“不成,非得缠了道平陪我。”
林惠音去缠磨了韦道平好一阵,总算把她从暖呼呼的屋里给拉扯了出来,两人玩笑着从廊上过时,正见纪颖初要出外门去的背影。
“颖初?”林惠音走上前去,见玉阁手里还提着食盒,不由蹙了蹙眉,道:“去见你二姑姑?”
“二叔母、三叔母。”纪颖初道。
“是。”纪颖初也有些不自在,“祖母实在心里念着她。”
卢高轩这段时日也没提和离的事了,纪庆芙还以为他只是一时起意,跟从前一样哄哄便好了,可他还是态度冷淡,休沐那日也不在家,纪庆芙心里起疑跟了过去,才发现他把一车车的添妆往翊善坊的宅子送。
原来不是不想和离了,而是因为妹妹好事将近,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邹氏被禁足多时,得知孩子被卢家抱走养,在房间里指天戳地又发作了一通,但除了黄萤娘和纪颖初之外谁也没听着个响动。
“叫玉阁去送就行了。”林惠音道:“怎的,你还要去听她牢骚苦水,还是经验教诲?”
说实在的,纪颖初其实也不是很想去,姑姑还是姑姑,姑丈都不知还是不是姑丈,那宅子是卢家的地盘,她去了怎么待得舒服,只是邹氏哭得可怜,她瞧着于心不忍。
“那你去吧。”纪颖初对玉阁道。
三人眼瞧着玉阁出去,又见外院的大管事迎了个高高的白衣人进来,原本冷峻而浓利的面孔在这一身白衣的映衬下显出几分生机率性来。
到底还是个小郎君呢。
“诶?”韦道平挑眉道:“呦,女婿来了!”
她们见庄亦扬那寥寥几回,他皆着禁军服饰,肃杀之气很烈,今日乍见他穿了常服,总算显得亲近了些微。
但林惠音和纪颖初还是怔住了,韦道平招呼道:“庄小郎今儿怎么来了?”
庄亦扬一看韦道平知道她就是韦观的姐姐,于是迈步上前行了一礼,示意身后手下抬上来的两个箱子。
“下聘早了点,少了点吧。”韦道平又道。
“聘礼礼部备了一份,我家还有一份,这两箱是我的赔礼。”庄亦扬说话口气硬邦邦,只忽然又缓了缓,问:“永年在吗?”
“呀,赔礼?”韦道平笑道:“可永年,永年她不在。”
庄亦扬疑心她是否在玩笑,又听林惠音道:“永年的确不在,她去城外料理庄子了,姑母和姑丈也都不在家中。”
庄亦扬今日前来是因为陈氏那日回来后直说自己说错了许多话,损了他的颜面,怕会叫婚事生出什么波折来。
所以庄亦扬扫了扫库房,把些赏赐缴获所得的字画统统一收,拉了两大箱子,哄人来了。
“之前卢夫人邀我嫂嫂见面,但我嫂嫂被孩子牵绊,晚到了一会,到底失礼了。卢夫人既是不在府中,还请替我转告歉意。”
庄亦扬说罢,留下两只大箱子后就离去了。
“这就走啦?”韦道平幽幽叹了口气,只听林惠音道:“家里没个长辈的,张罗起婚事来总是处处疏漏,不过他也是习惯了,瞧瞧,自己闷头就来了,倒也不怕事不躲事,不像有些小郎似的畏手畏脚。”
“庄家位高而根基薄,我瞧着他们府里更是连个体面些的老仆都没有。”韦道平道:“难怪叔母把庄子上养老的仆妇都请回来了,永年和扶煦两两一分,全是帮手啊。”
“今日细看,这庄小郎和永年倒也般配,咱们家的人,倒也是喜欢武将的。”
韦道平正要说哪喜欢了,就见林惠音正看着她发笑,就知道她这‘武将’是说她呢!
“你愈发坏。”林惠音被韦道平扯住回走,走了几步见要见纪颖初还站在门边,就唤道:“颖初,还瞧什么呢?走吧。”
纪颖初堪堪回神,看着那两只箱子被下人抬去三房院里,又问道:“庄家这般,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林惠音和韦道平对视了一眼,不知该怎么说。
好是好的,但若非赐婚难以更改,纪家不会择庄亦扬做婿。
“柳家那般,又算好还是不好呢?”纪颖初见她们不答,又是一问。
林惠音和韦道平再对视一眼,见纪颖初面有不平之色,林惠音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两家都有好处,两家也都有不足,不好这样比较。”
“如何不能比?是一比,柳家就相形见绌,粉饰不得了吧?”纪颖初竟是生了气。
“你有本事上祖母跟前说这话,别冲我们撒火。”韦道平道:“幸好是永年和庄小郎在圣人跟前,被他指着许了婚了。否则瞧你说的这话,岂不要说这婚是许给纪家的,叫你嫁了去吧!?”
谁都经不起韦道平这么一戳。
纪颖初红着眼捂着面,羞愤地跑了。
林惠音叹道:“她也未必就是这么想了,柳小郎模样又不是不好。”
“庄小郎的样貌气度不是这路数的,而这路数上的,柳文照却还俊不过丁小郎。”韦道平说。
“这又是什么话?哪里扯上了丁小郎?”林惠音道。
“我家姊妹十几个,我也嫁来纪家几年了,还不知道这丫头的心思?她就是这么比较着呢!”韦道平道:“她这婚事你还是少开口,叫祖父、祖母去定。否则以后,家里翻了醋要怨你,短了布也要怨你!”
林惠音张了张口,说不出口话来。
庄亦扬风旋似的在纪府起了这番风波,纪永年毫不知情,只下了马车,抬步走进眼前这间雅致的小庄子。
进了内门后,入目便是屏风似的竹林,竹林后掩着一间雾霭霭的小院,像是被薄薄的丝绢围裹住了。
纪永年走入一看,就见院中的青石沟渠里流淌着温泉,是供来人先洗手、浣足的。
“真是暖腾腾的。”纪永年脱了披风交给夏胜,先走过药浴房和香汤室,这两处地方的温泉池子不大,是为了注入药汤,蒸烧香饵时更好收拢药性,调养身子。
留守仆妇皆通药理、香道,人才难得,倒叫纪永年犹豫着该不该留下她们了。
“那一处就是更衣廊了。”
纪永年转头看去,就见那处内廊上纱帐轻荡,极为曼妙。
她本来还不解为什么要叫做更衣廊,但一步步走过去,就见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直接就是长长石子路从圈圈环凹的水渠中切过去有许多的帷幔倒悬而下,纪永年只隐约看见石路的尽头就是温泉池了。
“噢,一路脱了衣裳过来,直接就好泡池子了。”纪永年恍然大悟。
“小娘子今日可要泡?”夏胜问。
“不要。”纪永年今天虽没这个打算,但瞧着浴室里头香蒸扑面,她起了玩心也有点意动,又道:“我换了木屐下去淌一淌,你帮着春宜再去试一试那几个仆妇,查查她们的来历,同公主、县主还有没有干系。”
温泉浴室实在很暖和,纪永年脱了外裙外袄走了进去,她的木屐在石路上‘嘚嘚’响,这是个跳响屐舞的好地方,纪永年随意跳了几步,只觉那些泉水都在悠悠震颤。
纪永年撩垂下的一条纱帐,又挑开一条,只等那温泉池子剥露眼前了,她却见到池边的悬架上挂着一件绯色福田衣。
‘这是,袈裟?怎么会有袈裟挂在这?’晴天劈干雷,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纪永年疑惑之际就听有轻轻水声响起,她侧过悬架一步,赫然就见一人只着件月白僧袍,正湿漉漉地从池中走上来,抬起一双坠了泪痣的桃花眼,毫不遮掩地朝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
会尽量写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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