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草 “听阿年说
官印局隶属于秘书省, 纪永年从前偶尔进皇城给父兄送餐食还需许多手续,今日一将那门符展出来便都畅通无阻了。
官印局掩在一片松柏林后,松柏的清香和墨香混在一处, 十分好闻。
纪永年被小内侍引入后坊, 正见孟扶煦在亲自动手印书, 清风拂面, 吹动她手中纸张和裙摆。
纪永年不言不语地望着她,只等她转身时忽然看见了自己,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先惊后喜。
“阿年!”
她们二人一面拿了初印版在手中校勘,一面交谈。
“这随入皇城的门符都是有数的,果真深受信重。”孟扶煦拿着那片如指般的细窄门符看了看, 轻道。
“那姐姐替我还了他吧。”纪永年见孟扶煦神色难言,忙道。
孟扶煦犹豫片刻, 道:“罢了,他给你了, 你便拿着。反正你这出出入入,也都是有记档的。”
纪永年又仔细把门符放妥, 问:“是姐姐告诉他咱们养了小兔?”
“我不曾,”孟扶煦顿一顿,才道:“春日里草长莺飞,宫人除草时我随口说了一句,说这草是兔子喜欢吃的, 便叫他听去了。”
“噢。”纪永年笑着将足边的竹篮提了起来, 掀开一看, 是两只绒绒兔。
“雪丸?”孟扶煦忙把书稿放下,将雪白一只兔抱在怀中抚摸。
雪丸闻到了主人的气息,它安安静静靠在她怀中动也不动, 孟扶煦低头亲了亲它,手指拨梳着它的皮毛,笑问:“可想我了?”
雪丸当然不会说话,樱桃似得红眼仁在室外有些畏光,此刻却也专注地望着孟扶煦。
孟扶煦轻轻抚了抚它的脸孔,又伸手来摸纪永年怀中的粉团。
纪永年把这些时日的事情都悄声告诉了孟扶煦,说到最后一项,她犹豫着该不该吐露。
“纪庆芙一回家就不甚安分,闹出如此事端,相爷竟无指摘?”孟扶煦像是知道她这话头会落在谁人身上,索性就问:“可是她有了身子?”
“阿姐能掐会算不成?”纪永年奇道。
“除去守孝那一年,他们成婚的日子也很不短了,有了身子是自然的。”孟扶煦摸着怀中兔子,心情稍有沉重,也是为的纪永年所言,李谆逼娶她的事。
“如今她是卢、纪两家的宝贝了,阿娘虽有不快,偶尔也得遣人关怀。否则叫人说她这个做姑母的冷口冷心。”
纪永年说着就见清风翻书页,最后一页却是扉页,上头赫然有四字——《彤管初编》。
“还是叫了这个名?”
“一开始定下便是这个名。”
“可二殿下曾说这名不好,说要换一个。”
“但昌益公主说这名字好,就要这个。”
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但在这种小处,竟也能看见两人的针锋相对。
纪永年与孟扶煦相处半日仍是依依不舍,携手走出官印坊后,还要送孟扶煦至宫门口。
只远远见宫门口拉开两队人马,是有贵人要出宫,姐妹俩就先在一株垂柳后站了站,眼见李谆骑马从门中驰出。
纪永年站得稳当,只神情不自觉微微一避,随即又收敛了。
“皇子皇妃出入宫禁就方便多了。”
纪永年不过这样说了一句,就听孟扶煦道:“是又如何?你在想什么?”
孟扶煦此刻便是少有的严肃模样,看得纪永年躲开目光,嘀咕道:“别学大姐姐这样凶,我只是一说。”
孟扶煦正要教训她几句,就听一声,“姐姐?”
姐妹二人正对视,不知这一声‘姐姐’是哪来的,不由循声看去,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黄裙女子,身后婢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孟婉意?”纪永年觑了孟扶煦一眼,就见她眉目间的神色早不复方才柔和。
“姐姐,当真是你!?”孟婉意快步走上前时又叫了一声,这两声‘姐姐’可是少有的殷切,“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方才只是看着背影有些像,姐姐怎么似乎还长了些个头呢?”孟婉意瞥了眼纪永年身边的夏胜,道:“我还是先瞧见了她,认出了纪小娘子,才敢想她身边的是你。”
孟婉意一边说,一边不住瞧着孟扶煦身上的宫装,发髻上的一点玉簪头。
她其实连纪永年都有些没认出来,孟扶煦入宫之后,纪永年同孟家几乎就断了往来。
今日一见她的样貌和身姿皆脱了稚气,变得窈窕生姿了许多,再一想近日传闻,说二皇子有意她为正妃,真是好命好运。
“纪小娘子倒仍是锦衣珠玉。”
纪永年本就讨厌孟婉意,现下更是理都懒得理。
眼见她们二人神色淡淡,也不给抛个话头,孟婉意只能撩帕示意着婢女手中的食盒,道:“德妃有令,赐下一批道经古卷给云华观,时日掐得紧,我家小叔一连多日宿在崇玄署校对修补,君姑怕他熬坏了身子,就让我送补汤来。”
三公主道号云华,云华观自然就是她清修的道观。
孟扶煦对孟婉意的事情无甚兴趣,微微颔首,就要同纪永年离去。
“诶,”孟婉意上前几步,眉头微蹙,道:“长姐都不与我多说些话吗?好歹也提一提我姨娘,说一说我妹妹的近况。”
“你姨娘,你妹妹,你自己去顾就好,还要攀扯我姐姐?”纪永年当即道。
“那也是姐姐的妹妹啊!她又在宫中,眼瞧着是能自由行走的,难道不该看顾亲妹吗?”孟婉意总算还知道只能提庶妹,不能提庶母。
“宫规约束,想来她们也不敢再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孟扶煦意有所指,在场三人都知晓她们母女在家中是何等猖狂。
“她们如今在宫中为奴为婢,阿姐竟还说这样的风凉话!”孟婉意言辞谴责,全然无视孟扶煦的处境也不自由。
纪永年侧身挡在孟扶煦前头,道:“你若担心,我给你指条明路,内侍但凡出宫,尤其是一些颇有权位的内侍,他们多会去大昭寺的浴室院沐浴求福,你尽可打听了掖庭丞出宫的时日前去打点,使些银子,既能得了消息,又能叫她们母女的处境好过些。”
孟婉意听得面孔红涨,羞愤交加道:“纪永年!我今日好声好气来同你们说话,你竟敢这样辱我?”
“这怎么是辱你?”纪永年不禁愕然又觉可笑,她当初生怕孟扶煦也会被充入掖庭,所以早早寻摸到了这条可行的路数,但凡上心些,肯用钱笼络些,她都可以叫孟扶煦在掖庭过上养鸟种花的日子!
孟婉意是看不懂,孟扶煦却已经懂了,她牵住纪永年的手,目光柔润,方才那点旧日戾气也一扫而光。
“阿年,咱们走吧。”
纪永年不再理会孟婉意,同孟扶煦一起朝宫门走去,目送着她进了内宫城门。
“小娘子,那孟氏还站在那瞧着呢。”夏胜轻道。
纪永年一转眸却先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卢高轩。
“永年?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永年如实道:“送姐姐回宫。”
“阿煦今日在宫外?你来见她,总也告诉我一声。”
卢高轩今日是夜值,要宿在金銮殿侧的值房里,免得圣人要传召笔墨伺候,所以正也要进宫。
纪永年瞥见孟婉意还在那不远处瞧着这边,心里很不舒服,口吻也带出了几分。
“虽是表兄妹,也很有见面的道理,但二姐姐眼下金贵,我又如何敢行这事?免得触怒了她,有理也是没理,六哥哥有妻有子,哪里还会为我说话?”
听得纪永年满口气话,卢高轩也不好说什么,只忙往宫中去了。
他是急急走的,孟扶煦是缓缓走的,将要追上的时候她忽然一回身,面上笑意洋洋洒洒又骤然消失不见。
“六哥。”孟扶煦显然没想到会是他,她还以为是纪永年呢。从前杨皇后治下,纪永年送她回宫,常有这般割舍不下,又追进来送她至内门口的。
今时不同往日,也是她糊涂了。
“煦妹。”卢高轩终于追上了孟扶煦,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孟扶煦见他有满腹话语要吐露,但犹犹豫豫,生怕说错。
她便笑了一笑,主动道:“恭喜了。”
卢高轩露出疑惑的神色来,直到孟扶煦又说:“听阿年说,你夫人有孕了。”
“噢。”卢高轩垂下眼点点头,道:“是。”
“这时节好,草长莺飞的。”孟扶煦闲话家常,“我听说妇人早孕,常会致呕,正好鲜果子一波波上市,也能纾解些。再熬过炎夏,秋冬月份生产,坐月子也不至于褥热。”
“是。”卢高轩更低下头去,看着步步行过的砖块,就如她所言,缝隙里都生满了融融绿草。
春日里的小草是除也除不尽的,不管是田头泥路,还是烂瓦破屋,不管是巍峨宫院,还是金銮宝殿。
殿前砖缝里的小草早起才除过,待到了午后,临窗望去就又有了丝丝绿痕。
砖缝生草本是寻常事,但在宫院里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汉书》中就有‘宫墙生草,国将亡’的说法,李昉对各种天相之说总有几分信,每见殿前砖缝生草,就要发作。
所以齐月章来时,远远就见殿前小内侍们小若蚂蚁,走近了就见他们一个个蹲缩在地,正用铁钩、竹签卖力地剔除草根。
“配些石灰浆来喷洒,墙缝里的草拔了无用,去领些糯米灰浆来灌添修补。”
齐月章立在庭中,就见太卜令从殿中走出,刚自袖中摸帕出来,眼见他在此,忙又塞了回去,急走过来对他行礼问安。
齐月章微一垂眼算作示下,在小内侍们的跪谢声中朝殿中走去。
内殿满室香药熏蒸,李昉倚在榻上小憩,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竹节的不求人。
他转而先去开了小窗,叫外头的清新之气透进来些。
片刻之后,李昉轻声发笑道:“你是这样,你姐姐也是这样,闻不惯这香药味,每每一进屋子就是开窗。”
“陛下昨夜睡得不好?”齐月章关切问。
李昉用手掐抵着额头,半晌后才轻轻摇头,道:“若有睡得好的,才叫难得。”
“陛下有何心事?”
“哼,又在这里明知故问。”李昉皱着眉扫了齐月章一眼,忽然道:“朕给你定门婚事可好?”
齐月章神情自若,道:“大殿下才迎了两位侧妃入府,怎的又要做媒?”
“他管他的,与你这孤家寡人又有什么相干?”李昉又道:“说实话,喜欢什么样的女娘?只要你说来,便是天上的仙娥也未尝不可。”
“天上的仙娥怎好叫我辱没了。”齐月章道:“听说午前二殿下进了宫,可是为着他的婚事?二殿下到了年岁,倒也是时候了。”
“他从来都是个有主意的,说想要娶纪相的幼孙女。”李昉语气缓缓,果然是为这事。
齐月章端起茶水掀开茶盖,沾了沾唇便搁下了。
“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卜 克父之象,
“倒难得从你口中听到‘极好’二字, 尚可都是难得了。”李昉皱眉却笑,道:“怎的,你也见过那小娘子?”
齐月章轻轻颔首, 道:“模样甚美, 家世自不必说。听闻曾在宫宴上作诗, 被尚仪局录为头名, 想来颇有才情。而且更是秉性纯善,常有救济孤独老幼之举。”
“救济孤独老幼?”李昉眉心一耸又展平, 道:“这你如何得知?”
齐月章笑道:“陛下,前头庄二郎叫这小娘子受了委屈,您要寻个由头褒奖, 旨意里就有这一条的,怎么反倒来问臣?”
“啧, 是了。”李昉失笑。
“想来太卜令也是被陛下召来问此事的?”齐月章问罢就见李昉碰唇却不语,卜卦结果他定是不满意。
“你来卜一卦如何?你的卦象从来都准。”李昉道。
“卜卦一事不可尽信。”齐月章如是道, 李昉扬起不求人作势要打他,催道:“快快, 卜一卜二郎和纪小娘子的婚事来。”
齐月章似是无奈,只得拿出三枚惯用的鎏金通宝来,六次投掷成卦。
李昉自也会看卦,催了几次见齐月章还是沉吟不语,索性自己参卦。
“三爻官鬼丑土动化妻财午火, 属财爻生世之大吉格局。”齐月章终于开口, 所言便是卦象所呈。
李昉听了这话, 面色却是越发阴沉,慢慢将目光从卦象上移开,看向齐月章斥道:“大吉格局?父母爻被旺火克泄, 无生扶,为克父之象。你跟我说大吉!?”
此卦确是吉卦,百姓寻常去寺庙问卜,若得吉卦,多为此卦,其中于父母双亲的凶险之处,可映为父母为子女婚事操劳,加之渐有年岁,财力、寿命皆短失,此乃人伦失衡之象,当属自然,并非什么天命之兆。
李昉既是信卜,自也参得透,可眼下他却因此发怒。
齐月章自要请罪,只又被那根不求饶一横,依旧坐着。
“你几位堂亲已在各处地方历练,有几个好的读书苗子,也都接进京中好生教导。等他们长成总也要时间,”李昉忽然转了话头,用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道:“可到底还有大郎是你的血亲啊。你自己也是年华正好,凤毛麟角的人物!竟是半点勃发之态都没有!连娶亲一事也不热忱,宫内宫外都没个贴心人伺候着,我看你不如出家修仙算了!”
“陛下息怒。”齐月章道:“臣一个人清静惯了。”
“你这不孝子孙!”李昉站起身斥了一句,只看齐月章垂着眼,一张玉面偏偏镶了一角银,虽也是美的,可毕竟有了残相,他骤然移开目光,稍稍平了平气,又道:“罢了,二郎的婚事我也是琢磨了,纪小娘子一个闺阁女儿,命格牵引竟叫她牵扯进那般风波里,可见福泽不够深厚,而且她到底曾经替宫人传递私物,在谨慎守礼四字上做得不足,还是再议一议。”
这完全是吹毛求疵。
若说孟扶煦是山涧新雪,春池冰纹,寒潭秋月,那齐月章每每瞧见纪永年,只觉这个小人花一般,是二月豆蔻,粉团蔷薇,垂丝海棠,既是聪慧纯善,又惹人怜爱,同她姐姐一般,无一处不好。
但齐月章没有太过反驳,只是起身告退时,心中还想着这姐妹二人。
他一径出了殿门,下了月台再出了宫门,一抬眸就见宫道上有一双人走过。
是孟扶煦和谁。
他们的身影没入墙后,随即另一人又出现了,他似乎因为自己走过头而有些不好意思,立在道口对孟扶煦笑着,目送着她往内宫走去。
齐月章抬步走过去,那人循声看来,随即敞怀又交手,行礼道:“参见侍中。”
“原是卢补衮。”齐月章道。
卢高轩是以补阙作为本官入值翰林,而补衮是补阙的雅称,意为帝王衮服有缺,臣子规谏补救,故而齐月章这般称呼。
他走至卢高轩身侧,眼看孟扶煦走在宫道上的背影如鹤般矫矫不群。
“侍中……
卢高轩还要说什么,却见齐月章已经迈步朝前而去。
前方来了一排捧灯拿烛的小宫婢,想是宫中各处要掌灯的时辰将近。
她们眼见对过来人,纷纷驻足侧身行礼,动作不甚流畅,却是可爱懂礼。
“见过先生。”
齐月章眼下隆起一抹笑意。
司籍之外,她到底还是拿回了这个尊称,公主之外,教导宫婢也是她心之所喜。
“见过侍中。”
随着小宫婢们再一行礼,孟扶煦转首回望,远处是卢高轩正张望的模糊身影,而齐月章就在她身后近处,微风荡荡,他袖中冷香幽微丰盈,他面上笑容淡淡明晰。
“见过侍中。”孟扶煦启唇道。
“见过先生。”齐月章竟道。
孟扶煦微微张唇又闭,看着小宫婢们远去,道:“何必给小妹门符,我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齐月章没有回答,只是温声问:“见到小妹,可高兴吗?”
孟扶煦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高兴的,见到纪永年这一项,便可免掉后头见到孟婉意、卢高轩之人所产生的心绪折损了。
于孟扶煦来说是这样,于纪永年来说自然也是这样,只不过她到底嫩些,心性修炼不够,回家马车上仍旧有些在意。
卢高轩倒还算不上,只孟婉意仍是那样讨厌,像是孟扶煦生来就欠了她什么,孟家如今已是这样,就算她因此在夫家处境添了几分艰难,总也还是个官夫人,哪怕真没有心力财力救助母妹,又怎么好意思来指责孟扶煦不相帮?
孟婉意最后是眼见着卢高轩进了宫才离去的,神情讥诮,不知心里又酿着什么恶语。
“小娘子,到了。”夏胜先下了马车,立在车下来牵纪永年。
边上另停着大房的一辆马车,林惠音正掀帘出来。
不知为何,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脚踏空险些从马车上跌下来,好险被仆妇接抱住。
纪永年与大房这段时日龃龉太多,林惠音虽说处事中正,但那日也偏听了邹氏与纪庆芙的话,更觉卢雅竹提起积年旧事,恐要伤了大房的脸面根本,连带底下一串子孙都受累。
所以林惠音的态度也有些迟疑冷淡了,但总归还是客气有礼的,面上也还过得去。
故而纪永年也急急走了过来,关切道:“二嫂嫂,你没事吧?”
林惠音的面色极难看,瞧见眼前站着的是纪永年,她缓缓摇了摇头,忽然却问:“三妹妹,从前买栀子进府的时候,听说君姑因此和叔母有过几句口角,你可知缘故?”
此事纪永年朦朦胧胧的,倒是春宜长她几岁,记得倒清,只是不肯再提栀子幼时同纪永年有微末相似的事。
那几日事太多,纪永年早忘了自己在西市曾看见栀子的事,如今听林惠音提及才又想起她那簪花发髻,见林惠音这般神情悲戚,纪永年当即明白了七八分。
“呵呵。”林惠音十分失态地笑了起来,又道:“栀子本是颖初院里的人,他也不嫌羞耻,纳了个肖似……
春宜当即喝断,“二少夫人不要迷了心智!”
林惠音一震,神志总算清明几分,她有些慌乱地看向纪永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泪如雨下,几乎可说是夺路而逃。
“又是没个清静了。”纪永年有些不解地用目光询问春宜,又想这家里的日子怎么成了这样,三天两头闹些事情出来。
林惠音处事一贯以息事宁人为先,今日却偏要等着纪明回来给她一个说法,原是栀子也有了身子。
邹氏一早知道了这个消息,讥讽道:“旁人身边都有伺候的可心人,怎得我儿就不能有?当初你们父亲外放时身边有了人,通家也没个人出来替我说话,你如今又叫唤个什么?多子多福是好事。”
“多子多福是好事,怎么不见君姑待四弟好?叫他去做了三叔的儿子!”
林惠音几乎是瘫坐在椅上哭叫,邹氏被她闹得心浮气躁,又听得这话,便一扇子掷过去,扇子自是轻飘飘的,只扇子上的竹骨呲出了细刺,在林惠音额上划了一条血痕出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呀!”黄萤娘连忙上前捧着林惠音的面孔察看,邹氏也是没想到,惊得颠起臀来,但细看看那血痕不深,就又故作无所谓地坐了下去。
林惠音的婢女又悲又气,连声唤‘娘子’,她自己倒绝了声响,似木人一般起身出了门,撇得黄萤娘不知所措,立在屋中张望两边。
纪庆芙这才从内室走出,道:“娘,二嫂定是要回娘家去,她眼下正在气头上,若回去了,在林家长辈跟前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咱们还是把二哥哥叫回来吧。她爱重二哥,哄哄也就咽下了。”
“一来一去叫你二哥多少劳累,栀子出身虽贱,到底肚里有货,今日不是我遣去的婆子护住了她,她总要叫林氏给吓住了,你二哥多少要安慰她一番,”邹氏神情中一种莫名的畅快看得黄萤娘都有些胆寒起来,她又得意道:“吩咐下去不准套车!我看她能走回去!?”
大房的马车有两辆,可车套都卸掉了,车夫也都不见踪影。
林惠音在廊上奔走,祖辈院里不敢去打搅,本想冲去三房求卢雅竹给她马车,但走到一半却又顿住,只觉很是没脸。
她自踯躅不前,没发觉眼前正是琼瑰阁。
日暮时分,两个婢女正在门外上灯,瞥见她泪容凄楚,神情恍惚,便悄悄入内请示,不一会便走出了春宜。
林惠音见了春宜,想起被她在门前呵斥,转身欲走,只又听见一声‘二嫂嫂’。
她顿了顿足,却没转身。
纪永年已经清楚知道邹氏曾拿栀子来恶心卢雅竹的旧事,听得心里也气愤。
她本不想管闲事,只听得婢女说林惠音面上居然带伤,心里到底过意不去,这才走出来想要宽慰。
“二嫂嫂这是要去哪?”
林惠颖好不容易才忍住泪意,却在答话时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回家,我要回家!可她把马车都卸了,车夫也都拘住了。”
她这般声泪俱下,叫纪永年没法子再揣着看戏的心思。
“可是二嫂嫂,”纪永年想她是急得忘了,只轻轻搭了搭她的肩头,道:“你用得着车驾,用得着车夫吗?”
纪家女眷大多会骑马,纪盛容的马术是朗宁公主亲授,技艺高超自不必说。韦家偌大个马球场,韦道平若不会骑马,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韦。
纪永年的骑术谁都教过一手,小时候由纪宗珏和卢雅竹带着,大了些就由纪盛容、孟扶煦带着,再大了些,也就顺理成章跟着韦道平打起了马球,玩中学,骑术自然娴熟。
但纪庆芙不会骑马,论起来是因为邹氏不会,又同长她几岁的纪盛容不睦,所以无人启蒙。
黄萤娘出身不高,似乎也不会骑马,因此,纪颖初也没上过马背。如此说来大房女眷里只有林惠音是会骑马的,纪永年虽说没见过,但曾听韦道平提过,说她新婚时跟纪明在韦家的马球会上一起上场过,听说打得还相当好。
想想,十数年过去了。
纪永年就见林惠音缓缓转首望过来,额上血线如裂。
虽知她这模样回了娘家,不是大房落人话柄,而是纪家声誉受损。
但要叫纪永年怎么忍心阻她,这岂不是欺负人?
“你会骑马的,是不是?”
“是。”林惠音哀愤的眼里忽然有了神采,“我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帷薄不修 “她肚里有
林惠音的父亲已经致仕, 但林惠音的两位兄长一是国子司业,一是京畿县令,全都仕途有望。
论起家世, 她比黄萤娘要好许多, 而且她当初还是朗宁公主做媒, 纪宗琦亲自聘来的。
因邹氏顾忌儿媳身份太高, 日后难以拿捏,挑了黄萤娘这个家世低的在先, 所以纪宗琦不得不这样做。
也正如此,她们婆媳二人的嫌隙早在林惠音进门之前就定下了。
到了第二日,林惠音仍旧没有回来, 却发话让仆妇将儿女送去林家。
邹氏死活不肯,拘着两个孩子不放。小二娘被婆子拉得手疼, 尖声叫娘,她弟弟小三郎略懵懂些, 见姐姐哭嚎,跟着猫似得叫了几声, 冷不丁就一口咬住邹氏腕口。
邹氏钳着小三郎的下巴推开他,神情震惊又伤心气愤。
“一个两个都随娘!白眼狼!枉费我平日里这样疼你们!”
大房这一早便是鸡飞狗跳的,卢雅竹和纪永年听在耳中,只做不知,可没想到春宜匆匆进来, 说卢高轩这时候独一人回来了, 而且还封了门, 说要查哪个院里出了内贼逃奴!
卢雅竹当即便觉不好,纪永年急忙搀了她快步走出,两人远远就见卢高轩正立在中庭示下, 而另一头的廊上,邹氏、纪庆芙、黄萤娘、纪颖初也闻风而来了。
卢高轩先看见了她们四人,转身一侧时,才叫卢雅竹瞧见了被他挡住的几位内管家,她们的神情都有些犹豫,不知该遵着这位姑爷的意思做足几分,眼见卢雅竹赶来,纷纷用目光询问。
卢雅竹见卢高轩面有急色,连举止仪态都有些顾不得了,一时情急,呼唤出声。
“六郎,你怎么了?”
卢高轩一愣,撇开抬手曳帕的纪庆芙转而向她走来。
“姑母,出事了!今日朝上有言官启奏,告二舅兄主仆私合致孕,且其还纵母行凶伤妻,陷亲于不义,更定了相爷治家不严,二舅兄亏于孝道,帷薄不修,毁夫妇之伦几条大过。”
纪永年听得骇然,其实她昨日已经隐约想到了这一层,但林惠音一向是心中有数的,要个说法公道是一码事,决计是不会闹到朝堂上去的!
再看那头,邹氏仰面一昏,纪庆芙想去扶她,又顾忌了身子,亏得还有仆妇将将把她扶住。
“这贱妇!”邹氏略醒了醒神便怒骂出声,听得卢高轩目露愕然,纪庆芙忙道:“快扶我娘坐下,去拿些清凉油来。”
说罢她又匆匆走来,下台阶时脚下一崴,惊得卢高轩急忙去扶。
“这,这该不是林家授意的?”纪庆芙倚在卢高轩怀中,也十分焦急。
“不会。”卢雅竹语气肯定,叫纪永年心头稍松。
“叔母怎这样肯定?”纪庆芙疑惑地问。
再答她的却是卢高轩,“林司业今日就在朝上,直接驳了,说昨夜妹妹的确归家,但并无伤处,只是夫妻间的龃龉不必拿到朝堂上小题大做。”
林家与纪家牵在一处,要为林惠音出气也是想法子敲打纪明,怎么会拖纪均定下水?
林家本来有理在先,如此一闹根本浑无好处,完完全全是两败俱伤。
卢高轩又道:“只那言官又说自己有人证亲见林惠音满额血淋淋,又斥林家一条包庇之过。”
“人证?”纪永年想着林惠音昨日骑马归家时额上血迹已凝,哪有淋淋之态?更何况她还让春宜给林惠音送上帷帽。
难怪卢高轩匆匆赶回来,因这内贼十之八九就出自纪家。
卢雅竹同几位内管事对了一眼,她们立刻分散左右去各房中查了。
邹氏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位内管事去了大房院里,正要发作,就连卢雅竹都对去三房的内管事微微颔首,未有一句不满,她也就生生把话吞下了,只是心里又起疑虑,叫道:“我听下人说,昨个林氏往你们三房去过,是不是你们又对她说了什么?竟叫她去马厩扯了马,漏夜也要回娘家?”
“娘。”纪庆芙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又瞧了瞧卢雅竹和纪永年,轻道:“二嫂嫂心里不痛快,咱们哪有不清楚的呢?只凡事都要有商有量,动辄回娘家去只叫两头长辈都跟着焦心。”
纪永年奇道:“二姐姐眼下在哪里?”
纪庆芙叫她这话一噎,又觑了卢高轩一眼,见他面色凝重,还时不时觑纪永年一眼,便伸手抚了抚他的胸膛,做一副要他平气,莫要同不懂事的妹妹置气。
“我如今要养胎,住在自家总多几分照应,你二哥哥也是这样说。”纪庆芙做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又温声道:“我知你年少,性子急了些,可闹成了眼下这形势,真是大错。”
“什么大错!?”卢雅竹冷声道:“你有身子就回去养着,少在这里胡乱指摘,造些口业!大郎查案尚要受理、亲审、断罪、覆核四处章程,你倒好,底下人眼珠子乱瞟也不管束,瞧见林氏朝西边来了,便说是我娘俩挑唆的!你大房的事我们又能知道几分详情?好险没套了马车送她回去,否则被你这条软舌一搅,哪里还有活路?!”
纪庆芙张口欲辩,卢雅竹却没给她这个气口。
“口口声声还敢说是永年把事情闹大,到底是谁任由事情发酵!?早知如此,昨个二郎怎不回来?不声不响做下这种事!俯低做小也是该他的!陪着小心送林氏回娘家,认了错处!焉会有今日一劫!?”
纪庆芙被她斥得身影微颤,卢高轩紧紧扶着她,却未曾出声。
邹氏哪里忍得,几步冲上前,指了指卢雅竹又指着纪庆芙的肚子,道:“你怎么敢这样说她,她肚里可是你卢家的骨肉!”
卢雅竹神情轻蔑,道:“她肚里有卢家的骨肉好了不得?我自身就是卢家的骨肉!我还是她尊长,她无凭无据就在攀咬不休,不过就是想替你推卸罪责,好啊,到底是亲母在上,我这个姑母兼叔母又算得什么,不过是卸磨要杀的一头驴罢了!”
卢雅竹这长辈的架子摆得太少了,不过是甩甩冷脸都叫卢高轩受不住了,可这番话才叫见了几分真章呢!
邹氏正要撒泼,却见卢高轩居然跪下了。
“你!?”邹氏又气又莫名,何须这样重重一跪,这事说到底,哪里又欠了卢雅竹什么?
“跪什么呀!”邹氏拉拽卢高轩不行,耳听纪庆芙一声啜泣,竟软了膝也要跪下。邹氏忙是将她扶住,母女二人皆用余光留意卢高轩,他却毫无动静,只唤了声,“姑母。”
卢雅竹睇了卢高轩一眼,道:“你起来。”
卢高轩这才起身。
“你还不扶着芙儿!”邹氏气得心头发疼,卢雅竹剜她心头肉,她也要剜了她的!
纪颖初轻声道:“小姑姑,可我亲见春宜给二叔母拿去了帷帽。”
邹氏得了这一句,指了纪永年怒道:“你还在这装什么无辜?你身边那春夏秋冬骚气得很,隔三岔五出门去抖威风,自己就是下贱人,每每出门竟也带上两个小婢,要车夫接来送去,哪里有在内宅伺候的样子!?”
“她们四个跟了我十数年!爱我护我!在我心里足高过你们几个!”纪永年一挥大袖,袖口都在纪颖初脸上扑了一下,惊得她缩了一缩。
黄萤娘听得这话,气得唇瓣抖动,护着纪颖初恨声道:“小妹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几个还比不过下人吗?”
“是她先口口声声说人下贱!听风可是下贱?玉阶可是下贱!?”纪永年将纪庆芙和纪颖初问得不敢应,她尤嫌不足,拂袖对邹氏道:“陪着你几十年,从娘家到夫家,替你雨夜打伞,天晴遮阳的翠娘又下贱吗?真是万般良心皆无!”
“我,我,我不是,”邹氏指了纪永年,“你,你,你少挑拨!”
暴怒催折容易伤了心血,卢雅竹搂了纪永年在怀,夏胜、冬喜两人不住替她揉捏几处平息肝火的穴道。
纪永年平着气,就见刘内管事肃容自邹氏身后快步走来。
众人都循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刘内管事站定,凝重道:“大房里一个伺候茶水婢女不见了人。”
纪颖初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出声。
纪庆芙身子一软,真真要昏厥过去,卢高轩将她扶住,神色更是难看,只有邹氏还在争辩。
“一时寻不见罢了,指不定人就在哪呢!其他两房难道就俱在!?”她一面扶了纪庆芙坐下,嚷道:“快去请黄医正来。”
“家里这般情景你还要请人进来?”卢雅竹皱眉道:“抬了软轿叫她出去诊!”
“你,你真是够狠心的!”邹氏说卢雅竹狠心,也不看看自己这咬牙切齿模样。
片刻之后几位内管事到齐,韦道平也跟着来了。
“三房的人都在,二房少夫人身边有个婢女去韦家学厨了,但已经去了三日。”
这下便板上钉钉,直指大房。
“大房内院里伺候茶水的,叫什么?”卢雅竹问。
“叫晶儿。”内管事道。
这下连邹氏都十分惊异,“晶儿?她可是日子久了,便是在大郎身边也伺候的呀!怎会是她?”
纪永年也知道这个晶儿,的确在府中伺候了很久,甚至好似是同栀子一并买进来的。
她不免道:“藏得这样好的一个暗桩就费在这事上?”
宰相之职,当掌佐天子,平章万机,阴阳燮理,以和天人。纪均定位司燮理,却又家道不肃,可因此事弹他难为百官表率,说破天也难动纪家根骨。
若这样也能弹劾,那同有宰相尊位的齐月章岂不更是违礼不孝,不娶无子,绝先祖祀?
这桩子事用来弹劾纪明一个小小的灵台郎正恐都有些不够,若是周旋得当,林家肯多多宽容,估计只是停俸处罚,何至于废了一个掩藏得这般好得暗桩?
此时接纪庆芙的软轿已经备下,卢高轩应当抱她上轿,但却是一副魂不守舍,欲言又止的模样。
纪庆芙有些难受地微微哼声,邹氏又要发作时,就听卢雅竹忽对卢高轩厉声问:“你起先说那言官弹劾纪明亏于孝道,毁夫妇之伦,那帷薄不修又指的是什么!?”
韦道平难得见卢雅竹失态,不由也上前一步,只觉近旁的纪永年气息促乱,刚要问她是否不适时就听卢高轩很是歉然地道:“说是,二舅兄收用的那个妾婢的样貌肖似幼妹。”
韦道平在韦家见多了事,纪家已算很清净了,她方才听了那消息也不过稍稍提心而已,眼下听了这句才睁大了眼,震惊地看向卢高轩,余光又瞥见倚在健仆怀中的纪庆芙眼皮轻颤,纪颖初和黄萤娘瞪大眼,张唇听得仔细。
“还说当初主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将人买入府中时,另有牙人可作证。”
卢高轩这话说完,就见卢雅竹面色惨白,倒跌一步,又立刻上前三步,一把揪住邹氏衣襟。
邹氏想要挣扎,仆妇想要阻拦,红鹊、夏胜、冬喜早耐不住冲上前去,几人推开仆妇,几人又钳住邹氏,好叫卢雅竹一口气重重打了十数个巴掌在邹氏面上。
纪庆芙立时清醒过来,想要救娘,但到底平日轻声细语惯了,没得纪永年几声娘叫得焦急悲切,彷佛此时挨打的是卢雅竹。
可被打的是邹氏啊!
她此刻已是面颊红肿,鬓发歪散,地上像是翻了一只首饰匣,金簪玉钗歪的歪,碎的碎。
纪庆芙眼前一黑,终是真正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何缘故 “好去跟姨
“娘!”
卢雅竹暴怒之下, 惊气震荡,心窍一闭,也是昏了过去。
“夫人!”“叔母!”“姑母!”
众人一拥而上, 将卢雅竹团团护住时又听得邹氏哀嚎道:“芙儿!”
卢高轩侧目看去, 就见邹氏狼狈地爬了过去, 将也昏倒的纪庆芙抱在怀里, 眼见邹氏一张脸红肿不堪还流着口涎,纪庆芙毫无知觉, 卢高轩忙起身将她从邹氏怀中抱起,叫道:“快去请了医官!”
纪永年护着被健仆背起的卢雅竹,对几位内管事吩咐道:“还请诸位多加看顾, 莫要再生事端。”
“快去公主府请孙医官来!快!”韦道平对双吉道:“你亲自去!”
“娘的身子刚好了一些,偏僻那今日又出了这事!”纪永年一颗心都牵在卢雅竹身上, 没有力气去想自己的名声了。
“不怕啊不怕。”韦道平连声宽慰。
院里好一通忙碌,药香腾起, 熏得人又干又苦。
公主府的孙医官到来时,还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说林惠音快马加鞭,已先去公主府带走了一位女医。
林惠音与朗宁公主算不上很有交情,这一回竟会越过韦道平自己去求女医。
“说是宫中遣了女官前去查验此事,要断一断栀子同你是否相像,这本是还你清誉的好事, 结果栀子没见过这阵势, 还以为是去拿她的, 惊吓太过,当即见了红,孩子保不住, 正在保大人。”韦道平少见用拳砸了砸手心,急道:“她若出了事,又由得外头人好胡言了!”
“劳烦嫂嫂替我多盯着消息吧。”纪永年坐在卢雅竹床边,拿着一把剪子在替卢雅竹修剪指甲。
她这辈子都没亲自动手打过人,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力,只是一腔怒火直逼杀欲,打得指甲断了两个,裂了三个,微微渗着血。
纪永年静静守着卢雅竹,听得婢女进进出出来报,说几位郎主都回来了,但径直去了正院,未能与纪宗珏说上话。
红鹊本来是要去告知卢雅竹昏厥一事的,但眼见纪宗珏脱了外袍就要笞打纪明,就还没有去说,怕他心系卢雅竹,中断不打了。
“是了,怒气散不完,对耶耶身子不好。”纪永年将甲片包在帕子里,平静地说。
不多时,春宜又走了进来,说邹氏悄悄把小二娘、小三郎放了出去,好叫他们去大房护着父亲,但半道上被一位内管事截住了,又被韦道平带去了二房,现下同蒲宝在一处。
纪宗珏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因大房仆妇去说纪庆芙胎不稳的时候,红鹊也把卢雅竹被气晕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说了栀子落胎,但亏得林惠音果断,朗宁公主手下女医又精通妇人之症,总算保住了性命。
纪宗珏没等纪均定有何示下,抛下满院的人就急急回来了。
卢雅竹这时已经转醒,同纪永年两人各捧了一碗药安安静静在喝。
大房倒是热闹,纪庆芙、邹氏再加一个纪明,统统都要延医用药,折腾得热火朝天。
妻女好端端在家中都会有如此脏水从天而降,纪宗珏真觉自己枉为人夫、人父。
“郑尚仪见过阿年,已有断论说两人并不相似,只外头的风言风语难消。”纪宗珏有些疲倦地说,若有半分相似,他今夜就把纪明打死在祖宗祠堂里。
“那七八岁的时候,一样是大眼睛,脸庞轮廓看着也有些像。”卢雅竹看着纪永年的目光满是心疼,“后来就不相似了,栀子是长脸。”
脸一长,五官散了位置,就一点都不像了。
“耶耶,圣人对此事作何反应?”纪永年问。
纪宗珏苦笑,道:“圣人起初听得发笑,根本不当一回事,甚至问,‘卿独无家事乎’?直到听了帷簿不修这一条的内情才有些愠怒,下令将纪明罢职,本还有一句‘永不叙用’,幸而林司业为其求情,直说绝无此种事,还望圣人明察,总算为他求得一点转圜之机。”
纪永年听得怔怔,脑中思绪纷杂,她慢慢道:“二哥哥不过呈递了几次星象吉兆,难道这也遭了人恨?还是说百花园之后,殿下对我有意的消息传得愈发笃定了,有人不愿我嫁入皇家?到底是为什么弄出这么个难听的消息来污我纪家?”
纪宗珏和卢雅竹皆看着她,目光既是心疼,竟也有一丝欣慰。
“算是一石二鸟,兼而有之吧。”卢雅竹哑声道。
纪家出了这般内贼,一连几日上上下下都在通查,门禁也森严了不少。仆妇如今再想出门去,除了要自己院里一道手令,还要去内管事处领一道,两道合验才能出门。
纪宗珏打纪明打断了四根荆条,打得他通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也已经哭得红烂,真是站也疼坐也疼卧也疼趴也疼。
邹氏的脸一时半刻也好不了,她倒想举着这张脸去哭给柳氏看,可纪均定关了她的禁闭,每日除了食水之外再没有人来,仆妇也不许同她说话。
直至林惠音回来后,因纪庆芙总拿身孕说事,连番恳求,实在不堪其扰,这才为邹氏求情,让她可以去照顾纪庆芙,但仍旧不可以出大房院门。
邹氏再见到纪庆芙的时候,离被卢雅竹掴掌那天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她面上红肿已经大褪,唇角的血口也脱了痂,留了一点疤痕,纪庆芙胎相不稳,连床都不能下,日日灌苦药,人日日黄瘦。
母女二人一见面就是哭,邹氏好多怨恨想说,但看着女儿这般憔悴实在说不出口,服侍她睡下之后,又去看纪明。
纪明的伤要比邹氏重得多,只是都被衣服包住了,那一道道血痂嫩肉邹氏也看不见,她执意要去撸纪明的袖子,反而被他挣开。
邹氏跌坐在凳上,知道纪明在埋怨自己,满心酸楚,哭道:“分明是她怂恿林氏回去,是她自己心脏,想看咱们的笑话才惹出了事。若不是她,这事情怎么会捅漏?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的,那是她自找啊!只苦了你啊,我的儿。”
纪明立在窗前闭了闭眼,摇头道:“娘,晶儿是咱们房里的人,祸根在你非要买栀子回来膈应叔母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惠音她回不回家都要出这事!恰是因为惠音回了家,舅兄他知道了内情,晓得我虽然混蛋,却还不至于罔顾人伦,下作□□!这才好为我说了几句话,叫我留了性命,不至于去死!要是惠音没有回去,舅兄情况不明,胸中先有愤怒,如何还会细细分辨!?娘啊,这样的因由,你想不明吗?我想你不是想不明白,你是推诿惯了,总觉得能把自己身上的错处甩给旁人,可这一回,真是不能了。”
“哪里是这样,”邹氏泪流满面,眼见纪明几个心腹在院中捆扎行李,又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邠州,”纪明道:“在耶耶身边做个幕僚。你一向说耶耶不疼我,不为我做长远打算,由着我守个不入流的技官蹉跎,眼下好了,耶耶肯亲自管束我了。”
邹氏张了张口,皱着脸痛哭道:“不能去,不能去,你无错啊!他们一个个都在京中任职,多少体面,你去你耶耶身边做个没名没份的幕僚,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去求求相爷,去求他啊!”
纪明疲倦地不想解释,去邠州一为受纪宗琦教诲,二为得些功劳,他日随父回京好好歹还有望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要是死赖着不走,撒泼打滚求个荫官,只会更叫人看不起。还有其三,盼着离得远了时日久了,林惠音会宽恕他些。
“翁翁的性子你不清楚吗?”纪明道:“我若这般做,恐怕都要被扫地出门,好去跟姨母讨个生计,也卖酱菜为业了!”
邹氏一听这话,竟冲纪明当胸打了一拳,正打得他胸口一道血痂开裂,血透过夏衫当即就渗了出来。
“儿啊,儿啊。”邹氏还用她那条渍满眼泪的帕子去擦,纪明觉得自己简直是要死在邹氏手里,他跌撞着躲开,缩在墙角摇头道:“翁翁已允准惠音带着孩子搬去燕顺院居住。”
燕顺院是毗邻二房的一处雅致院落,当初是为了迎娶朗宁公主,而在府中扩建所得。
朗宁公主住得时日不多,邹氏曾动过让纪颖初去住的念头,但燕顺院大了些,不似琼瑰阁精巧。
纪颖初一个人住太空荡,若要纪瞻、黄萤娘一家三口搬过去,倒是可以,但邹氏又不愿跟儿子分住两头。
“她有本事得很。”邹氏咬唇含泪说,想到日后都是这般被儿媳凌驾在头上的日子,她委屈极了。
纪明痛得都要呵气,无奈又道:“她会料理自己和孩子,至于府中庶务,则由三弟妹暂领。”
“这么说卢雅竹没落着?”邹氏听到这个消息,语气甚至有了几分精神。
纪明简直是无言以对。
夏日已至。
纪明要启程那日,马车在官道上能晒成一只蒸笼,邹氏哭了多次也无用,而且还不能出来相送。
纪明也没想着会有谁来相送,林惠音肯带着孩子来送一送他已经心满意足,但几个兄弟和嫂嫂、弟妹都来了,更叫他欣喜无措的是,纪永年也来了。
“小妹。”纪明不敢看她,“哥哥对不住你。”
纪永年没有答这话,只是道:“卢家一位居在邠州的表姐曾在信中告诉我,说邠州少雨朗晴,云薄天清,通透非常。”
她说的表姐就是卢摘青,见纪明小心翼翼看了过来,纪永年继续道:“因此被称为星乡,我想哥哥会喜欢的。”
纪明红了眼,忙是低下头去。
林惠音见状叹了口气,携两个孩子走了过去,送了纪明上马车。
看着马车掉头,看着车轮转动,看着马车驶远,看着马车消失。
小二娘和小三郎被蒲宝叫进去玩了,她手里空空无握。
林惠音有些黯淡地一转身,就见纪永年独一个还站在那,似是在等她。
“近来得了这书。”纪永年把新印出来的《彤管初编》递给林惠音,“想着给小二娘用正是时候。”
林惠音轻轻抚过书名,忽问:“是孟娘子编纂的吗?”
纪永年很意外,道:“嫂嫂怎么一下就猜出来了?可是听说了?这可是初印头一本。”
林惠音摇头笑道:“看了这书名,就是一下冒出她这个人来。”
她仔细收了这书册,走了几步忽然又说:“我昨个去安顿了栀子。”
纪永年想她这两日大概是无人可诉,憋得很,就也抛了一句。
“她还好吗?”
林惠音点了点头,说:“我想着先叫她做足了双月子,以后若要嫁人生子不至于落了病根,再给她一笔可以立世的钱财,也就是我能做得最多了。”
“嫂嫂,你能这样已经是难得了。”纪永年道,“委屈的话,一定写信多骂骂二哥,别叫他太好过了。”
林惠音苦涩地长叹了一口气,道:“君舅雷霆之怒,连发几封信将他骂得猪狗不如,连带兄长、三弟、四弟一并受了申斥。只不过么,还落了一个人没骂。”
“谁?大伯娘?”纪永年问。
“是纪庆芙。”林惠音看向纪永年,双目泛红既悲又愤,道:“栀子同我说,上元节那夜,纪庆芙刚一回家就叫了她去,将她前前后后,脸胸臀腰看了个遍才叫她出去,没多久君姑就做主把她送到你二哥哥那,叫她小意侍奉着。”
只可惜林惠音去晚了一步,若是早知道,她才不会为了纪庆芙而替邹氏求情。
林惠音有些嘲弄地摇了摇头,又道:“罢了,这事儿你只当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冰 “那纪小娘
纪明走后一连十数天, 长安全是晴热日子,宫中殿宇处处置冰,唯有万寿公主李冠冰宫中用冰很少, 一则太医说她体弱畏寒, 夏日更不宜贪凉, 二则是五公主说她名字里就带个冰, 凉浸浸,阴嗖嗖的, 实在不需再用冰了。
这本是讥笑,但随着一日热过一日头,藏名斋的宫婢想要领冰, 就真遭了刁难。
“这半桶碎冰怎么经用?在道上就化光了!”
别处用冰都是内侍直接大块大块送去,而藏名斋说要冰, 就如石沉大海,没个消息。
小宫婢来要不到一粒冰渣子, 李冠冰的心腹姚儿来,也只得了这半桶打发人的碎冰。
那几个分派冰块的内侍在屋内清清凉凉坐着, 还振振有词道:“医官说了公主不好用冰的,你们拿了这些冰去,谁知道是不是哪去玩耍浪费的?”
姚儿心知他们都是怕了五公主,所以刻意苛待李冠冰。
可谁叫今时不同往日呢。
李冠冰虽为公主,却因上首的德妃要拿她平息五公主胸中怒气, 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 底下人畏惧、讨好五公主, 又处处怠慢她。
薛氏九月份就会上京来筹备婚事,这日子越是临近,她心中越是不平, 直要把李冠冰给嗟磨死了,她这口气才能稍平。
姚儿气得胸闷,一口气才吐出来,立刻又被烈日蒸腾。
“公主宫里人来要冰,就算是拿去玩耍浪费的,也轮到的你们来说嘴?”
姚儿闻声惊喜看向来人,道:“内都尉。”
“今日先从我的值庐运些冰去,明日若是藏名斋里还没有冰,你们几个就去给公主扇一个夏天的扇,反正这宫里没眼色的玩意多得很,缺了你们几个也不缺,只当是得了暑热死了!”
来尚的影子黑塔似得映在几个内侍脸上,他们不敢再摆什么谱,唯唯诺诺应了。
虽说来尚答应了,马上就会有冰块送去,但姚儿也舍不得手里的半桶碎冰,还想提着回去呢。
“这脏兮兮的碎冰拿去做什么?融了还污了藏名斋的地。”
来尚想起李冠冰一身病弱懒穿鞋,几次见她都是赤足在内殿中行走,再瞧这桶碎冰里都是稻草渣滓和各种脏污,真是看得一阵恼火,于是伸手一夺,弃在一旁。
“走,这就把冰给你送去。”
来尚的值庐不大,半满的冰鉴能把这间小室沁得十分清凉,还有两大块存冰在水房里,一路由被草席覆着推送到藏名斋,路上只融了一点点。
藏名斋中的宫仆这个时辰都不知上哪躲凉快去了,唯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婢尽职尽责地守在门边,只是被热得头昏脑涨,连姚儿走近了都不知道。
“脸上蒸得这样烫,回屋洗把脸去。”姚儿道:“公主可有什么吩咐的?孟女师走了?”
“孟女师到快她当值的时辰才走了,公主睡着了。”小宫婢醒了醒神,看见冰块顿时欢喜雀跃,“姐姐拿了冰来!?真好!”
听说李冠冰在午睡,来尚和姚儿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内殿中还残存着一些纹饰精美,用料名贵如案几榻凳之类的奢华置物,但陈设已经很久没翻新过了。
飘飘摇摇的幔帐每季换洗,颜色也都变得浅淡暗久,来尚捋着贴到自己脸上的一捧纱一看,天水蓝已经洗成了月白色。
偌大的寝殿弥散着一种淡淡的香气,李冠冰抱着一只软枕正痴睡在榻上,鼻尖细珠凝热,唇瓣绯绯,颈上香汗流淌,两只绣鞋跌在脚踏上,一双玉足蜷在裙下,总不至于还如先头秋冬春那样,一连三季凉似冰。
来尚暗骂道:‘哪个医官胡说的,老娘要斩了他的头!畏寒就不能怕热了?’
她把冰鉴提了出去,倒掉里头已经温热的余液,放了一大块冰进去,再提进了寝殿。
凉气让李冠冰的神色稍稍舒润开来,来尚看了她一会,转身欲走,瞥见孟扶煦和李冠冰对弈的残局又驻足看了看。
“怎的一路退?明明能吃下这个角的。”来尚拈起李冠冰的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轻道:“三分赢机要先争。”
她又看了看李冠冰,见其睫羽轻轻颤,便提了内劲,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李冠冰静默地睁开眼,支起身子看了眼来尚落子处,又躺了回去,在丝丝缕缕的凉气里惬意地翻了个身,只听姚儿在殿外感激地说:“真不知要如何谢您才是。”
来尚有些自嘲笑了一声,道:“除开侍中所吩咐的差事外,我平素也没什么事,不像孟娘子差事太重,这几日又有些烦扰,公主往后若有什么差遣,你只管来寻我这个闲人就是。”
孟扶煦之烦扰,就是纪家遭人攻讦,还污了纪永年名声的事,宫中竟也有传的,但被郑尚仪狠狠罚过之后就消弭了,所以姚儿还没听闻,也不好多问。
来尚出了藏名斋,又出了几道宫门,这才来到了东宫地界。
眼见庄亦扬和李谆两人从澄心殿中出来,应是刚刚拜访了齐月章,看他们的去向,是要沿着水边一路去自雨亭。
“倒是会挑凉地方。”来尚想了一想,提了内劲,藏了气息,悄悄追到近旁去。
水边风声乱,来尚听不见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自雨亭中杂声少了一些,近旁又有许多草木可以遮蔽,来尚藏在挑出的美人靠底下匍匐跟踪,被一低矮紫荆掩得结结实实,正可听见他们说话声。
“你可知舅舅替我和永年所占的那一卦,是大吉。”
片刻后,庄亦扬才“嗯”了一声。
来尚听这话,不由也想起近日纪家的事。
‘原来如此。’她趴在地上嚼着一根草叶,心道。
“她越是不叫本王如意,本王就越要。”李谆的语气染上了烈阳的一点燥。
‘她,谁啊?昌益公主么。’来尚暗道。
“臣听闻纪刺史的孙女同纪监的女儿一般大。”庄亦扬的口吻倒是一如既往冷飕飕的,夏天同他说话可以降温。
李谆似乎笑了一笑,“我为何要退而求其次?”
“纪监只得她一女。”庄亦扬道:“似乎单薄了些。”
“姻亲助益,哪里是靠人数取胜的?齐家有舅舅一人就足够支起整个门庭,我近日看吏部考绩,在地方上历练的那几位齐氏,短短时日不好说个个出类拔萃,但总也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你再看薛家,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蠢材都是成窝出的。”
李谆的声音浮有一丝嫌恶和无奈,叹口气后略一扬,道:“纪相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纪家在他手中总还有个十年!若论以后,那纪家四郎也已过继到纪监名下,永年性子讨喜,同与我纪表兄、韦表嫂的关系也极好,兼又有卢氏一族的助益。”
听着李谆细细剖析纪永年的好处,来尚的眉头不自觉蹙了一下,她也没见过纪永年,只知她是孟扶煦的表妹,更何况权贵娶亲,向来如此。
“臣不是这个意思。”庄亦扬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谆笑问。
“她自小娇养,怕是应对不来那些繁杂的。”
来尚从额上抓下偌大个蚱蜢,一指头弹开了,心想着,‘难得听你长舌一回,还品评起人家小娘子了。’
蚱蜢从阴凉处被驱了出来,几下又蹦到了美人靠的栏杆扶手上。
庄亦扬不动声色地看向这只翠色的小玩意,只听李谆道:“永年聪慧可人,心有七窍,你何必小瞧了她?我许以正妃之位,旁人皆低她一等,只会敬她重她,不敢有什么滋扰。”
李谆拍了拍庄亦扬的肩头,笑道:“你与她许是八字不合,偶见那几面都要生了龃龉。”
庄亦扬觉哪里不舒服,不对劲,却是没找到因由,被李谆的笑声牵动扯了扯嘴角,忽然唇瓣一裂,他舔了舔,一股腥热的血味。
“这些时日她必是心绪不佳,我想让司珍局给她专门制一些首饰,不知该弄些什么样式的,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
“花,”庄亦扬下意识想说花冠的,“花鸟鱼虫。”
“真没新意。”李谆盯着他看了看,笑道:“你跟你兄长真是半点相似都无。”
庄亦扬对此种话已经听得太多,连点反应都懒得做,听得李谆说自己要先行出宫了,这才道:“恭送殿下。”
“你不走?”
“今日夜值。”
“你近来怎么总是夜值?”
“郭将军娶妻,李将军得子,朱将军奔丧。”
说起来也无奈,庄亦扬手下的飞骑皆是骁锐善驰射者,乃是天子私兵,不与他军杂处,且不宿卫、不戍边,专候非常之召。
但偏偏他还有个龙武军将军的名头在,这龙武军的将官都是一早投了李昉的高官勋贵子弟,庄亦扬接手后,已将一部分还肯上进的兵将派去地方历练,能有些成就的,可调回京中重新编入,或是去到各上州谋个好缺。
另一部分废物则被他撂在勋贤院供奉院的圈着,有些受不住冷遇,苦苦求了门路,也历练去了,还有些个彻头彻尾的酒囊饭袋则不去管他。
正因如此,这龙武军虽然不像话,但往长远了看,还算有一丝可救,庄亦扬顶了这个名头,又因为年岁小,被另几位需得宿卫夜值的将军拍着胸膛自认了兄长、叔伯,他成了晚辈,抹不开面子要替他们挑了夜值的差事。
“这是该卖人情的地方。”李谆赞许道。
庄亦扬看着他走远,瞥见那蚱蜢也一蹦,又落到栏杆外的紫荆丛里去了。
来尚见没什么好听的了,就打算走,闷趴在这底下真是累人。
可等了半晌,没听见庄亦扬离去的脚步声,不知在做什么。
‘怎么还不走?这么有闲心?’
来尚奇怪得很,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
蚱蜢要是在她身上下了一串籽,估计都能孵出来了!
她实在憋不住,小心翼翼歪出一只眼去看,赫然就见庄亦扬一手撑在美人靠的栏杆上,正垂眸睨着她。
“你敢耍老娘?!?”来尚怒道。
“你尾行窃听还这么理直气壮?”庄亦扬反问。
“少胡说八道,我是在底下睡着了。”来尚面不改色地说。
庄亦扬转眸瞧瞧长廊蜿蜒,道:“一路爬来累了睡着的?这底下竟还挤得下你。”
“还够我翻跟头呢!”来尚一跃跳了进来,坐在美人靠上长出了口气,道:“阿乔最近怎么样?”
“你不都听见了?”庄亦扬这段时日没怎么回去。
来尚又问:“你阿兄去巡视藩镇,也四五月未归了。”
“有话直说。”
来尚道:“德妃遣去教导阿乔的那个范尚仪是从前是内狱刑房的。”
庄亦扬眉头微蹙,就见来尚一耸肩道:“我是从孟女师处偶得了这个消息,也不知她是从哪知道的,我又试探了宫里几位老女官,她们只说内狱刑房设在西苑近掖庭的冷院里,从前是杨皇后的私属。当然,许是我多想了。就算她有什么手腕,阿乔岂不撕了她?”
“我明日一早回去问问阿乔。”庄亦扬道。
来尚点点头,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了?一脸郁闷的。听二殿下念叨着讨媳妇,自己心里也痒了?”
庄亦扬转身就走,来尚站起身,边追边掸身上的灰土草叶,笑问:“那纪小娘子到底什么模样?叫二殿下这样割舍不下?我见孟女师房中有她小时候的一幅画,生得可爱团粉,不知长大了是什么模样?漂亮吗?同孟女师像吗?”
庄亦扬被来尚聒噪得耳鸣,不过脑地来了一句,“她,要更可人些。”
来尚调笑他惯了,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听到这话不禁震悚当场,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庄亦扬见她走着走着人没了,不解地侧眸,就见来尚立在原地笑得十分恶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邹大娘子 “像她,明
入了夏, 纪府里就属柳氏最怕热,她房中从里到外三个大冰鉴,还要冷扇不停, 饶是这般, 她还是觉得身上发黏, 人也发恹, 连院也不爱出,看戏听曲统统不爱了。
柳氏夏日里穿的衣料薄得能把身上的褐斑印出来, 但到底也是做曾祖母的人了,这般穿着实在不庄重,所以她一到夏日就很少让小辈们去请安的, 偶尔一回也就是清晨凉爽的时候,太阳晒到庭院里了, 她也就赶紧散人,回屋换了舒服衣裳去。
但今日这一早, 她却穿成个齐齐整整的老祖宗,早早打发人用自己的软轿去接客了。
“谁来了?”纪永年真是好奇了。
“邹大娘子。”冬喜道:“四娘子也来了, 所以才叫小娘子你去作陪。”
前些时候邹大娘子去洛阳张罗新酱铺、酱坊的事情,是这几日才回来的。
“那日娘揭出邹家嫁女的旧事来,我原以为祖母没往心里去,看来是往心里去了的,难怪这些时日不论二姐姐如何憔悴, 如何胎相不安, 大伯娘如何难受, 如何要死要活,她统统没搭理。我还想着是因为祖父压着呢,难得是祖母自己心里有了计较。”
纪永年感慨道:“那份知遇之恩虽是邹老太爷施下的, 但到底邹大娘子才是姨祖母的亲女儿,是祖母的亲外甥女,这些年来祖母对大伯娘也真真是一视同仁了。”
“咱们家老祖宗一向不管闲事只求心宽,其实也是好脾性,只是叫人钻了空子了。”春宜搁下一盏冰碗,拿过纪永年手中那个要送给李冠冰的夏日香囊,细细补着最后几针。
“那咱们过个一盏茶的功夫再去,祖母同邹大娘子定有许多私房话要说的。”纪永年勺起冰碗中的去皮鲜核桃仁送入口中,吃起来满口冰渣脆爽。
她这些时日哪有好胃口,也就吃冷淘、冰碗会喜欢些,但凉食又不能顿顿吃。
“今儿这碗里是鲜核桃仁、甘瓜、绿李浇蜂蜜,明个给小娘子做百花藕、鲜莲子、鲜杏仁和桃子糖汁的。”春宜笑道。
冬喜也道:“今个晚膳也有着落了,小娘子可得好好吃,三少夫人说双安从韦家新学了一道鸡骨温汤饼,佐了脆瓜丝最是爽口,小娘子到时候一定要连汤带面吃完,我可得倒扣着碗一路拿回去呢。”
纪永年知道她们都是在担心她受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滋扰,郑尚仪虽有澄清,但奈何不住有人就是故意不肯听信实言,非但要以讹传讹,还要传得更为难听。
“人家苦夏嘛。”纪永年娇声娇气地舀起一块甘瓜吃了,道:“我倒真想吃祖母院里那阿月浑子馅的糖酥饼,还有三哥不知从哪个胡商手里买的波斯枣,比我买的还要核小肉厚,外面那层枣皮一剥,枣肉就像荔枝膏一般深棕软黏,比蜜糖还甜,三哥就给我了一小盒,另有一大盒子都在祖母那,我也去吃些来。”
纪永年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还真不馋。这般说来也是玩笑,好叫她们也跟着别太介怀。
“邹大娘子今日来,酱菜定然也少不了了。明早去娘那一起吃碗薄薄粥,要几个油酥饼子来配。”纪永年把冰碗吃罢,起身道:“走吧,咱们往祖母院里去吧。”
烈阳灿灿,绿荫浓浓。
冬喜一路替纪永年打着伞,说说笑笑去了正院。
正院里的仆妇迎了纪永年进来,笑道:“热辣辣的天,劳小娘子还要过来。”
“咦?”冬喜张望着抱厦里的几人,道:“大少夫人怎么也在?”
不只是黄萤娘,纪颖初也来了。
纪永年倒不觉得意外,大房的人相比起她来说更是柳氏院里的常客。
“是听说邹大娘子来了,所以说是来拜见。”奇怪的是,仆妇这话里其实有一层不请自来的意思。
这个时辰抱厦里阳光晒得很透,黄萤娘和纪颖初都被热浪逼得缩在一个角落里,两张圆凳撇在一旁没有去坐,应是已经坐了好一会,有些坐不住了。
“小姑姑今儿怎么来了?你可好些了?怕着你烦心,侄女心里虽担忧,但也不好去叨扰。”
纪颖初摇着扇走上前来,她今日的发髻梳得清爽,露出一张端正面庞,耳畔玉环摇曳,看起来愈发像她娘,也有几分像纪庆芙。
“祖母叫我来陪邹四娘子说说话,”纪永年道:“我没事。”
纪颖初的扇子摇得慢了些,道:“且要等呢,祖母和……
她话还没有说完,方才那个进去通传的仆妇就走了出来,笑道:“老夫人请诸位入内。”
纪颖初喘了口热烘烘的气,扇子抵在胸上,恹恹地扇了两下。
纪永年朝黄萤娘看去,正要说大嫂先请时,她已携了纪颖初目不斜视地从纪永年跟前走过去。
热天里受点冷气倒没什么,可又凭什么呢?
纪永年也有点不高兴地走了进去,但一进屋,凉意伴随邹四娘喜滋滋的声音扑面而来,纪永年心头不愉一散,同柳氏见礼过后,与邹四娘携手同坐在邹大娘子一侧。
邹四娘还让了自己的位出来,让纪永年坐在她和邹大娘子中间,她一边交换自己家喝过的杯盏一边对纪永年道:“阿娘这回从洛阳带了不少小玩意来,我给你留了一份。”
这是邹四娘和纪永年之间的交情,纪颖初被撂下了也不好说什么,只瞄了眼她们背后的条案。
那有几坛子叫人笑掉牙的酱菜,还有一个灰扑扑的包袱,里头多半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但还有一个匣子是用缎子裹住的,那缎子的颜色虽素,但却又叫人觉得波光粼粼的,很像是韦道平和卢雅竹夏日里居家会穿的料子。
邹大娘子握住纪永年的手,牵起她细瞧了瞧,道:“老祖宗苦夏,难道你也苦夏,怎么瘦了这样多?我这回带来了几分你们一向吃得惯的酱菜,还有几样新的,你尝尝看,若是能叫你添了半分好胃口,我这心里也安。”
“大娘子您何必说这样客套的话。”纪永年道:“我同四娘是打小的交情了,您的酱菜也是自小就吃,早就离不开了。”
“好孩子,我回来才知四娘有这样的好造化,从前你托孟娘子将她引荐给阎娘子,这已是大恩,如今又是托你的福,竟叫她成了我家里头第一个做官的人了,谁能想到呢?”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自豪也有心疼,想来那日邹四娘落水的事情她也知晓了。
邹四娘这般造化她想不到,邹四娘会被纪庆芙这般设计,她恐怕更是想不到。
若不是后来纪家一连生了这么多的事,纪庆芙胎相不稳,邹氏还在禁足,她怎么也要讨个说法,因祸得福难道就可以抹去前由了吗?
“咱们还是不说这些了。”黄萤娘生硬地插话道。
她的意思其实是别再提纪永年消瘦的事,谁不知道她是因为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而自怜自哀呢?但归根结底还不是她歪了心思,想看大房的笑话在先,如今这般,也很能说上一声咎由自取!
但邹大娘子好像是没听出来,反而有些莫名地看着她,道:“我家四娘确是因为永年才有了今日的造化,怎叫我不说了?”
“当初德妃邀请姑姑去百花园游玩,想着春光好,也邀上了邹家几位娘子们,真没想到后来还有面见殿下的恩典,的确是四娘子最有福了。”
纪颖初这话里的姑姑含糊了纪永年和纪庆芙两个人,要带上邹家小娘子的的确是纪庆芙,但被她这么一说,德妃着重要请的人彷佛也是纪庆芙,但这点故作的错处又是渺小的,若是挑破了还要被她反唇相讥。
邹大娘子当即道:“这是在说我谢了你小姑姑,没谢你二姑姑?”
纪颖初从未去过邹家,偶有听邹氏说她这姐姐是个面团似的人,任由人搓扁揉圆,可今日一瞧,竟是这样说不得。
“我没有这个意思,顺了您的话这么一说。”纪颖初有些无措地看向柳氏,却见她正慢慢悠悠吃着甘瓜。
纪颖初暗自想,‘果然如二姑姑所料,这邹大娘子是来挑唆,曾祖母这心里对我们真有了嫌隙啊。’
黄萤娘的性子没有邹氏那样厉害,只干巴巴地道:“孩子没有这个意思,你同她姑姑是肉贴肉的关系,哪里用得着说个谢。”
邹大娘子仍不买账,拍了拍纪永年的手,道:“倒也不至于肉贴肉了。”
纪颖初听这话越说越不妙了,转而看向邹四娘道:“四娘子做了琴博士,每日都在忙些什么?”
邹四娘老老实实将每天学谱练琴的事情说来,纵使她怎么神采飞扬的,在纪颖初听来总是无聊又繁琐的。
邹大娘子看着邹四娘眉飞色舞的样子,神情不自觉柔了下来,想着纪颖初到底是晚辈,何必同她置气?
她又觉自己可能语气也重了,缓了缓神色,道:“四娘如今每日忙得很,我听说你先头同她学了琴的,若是学了一半不舍得抛下,也可以继续同她学,每日忙碌几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必放在心上,所谓清者自清。”
邹大娘子说罢就见众人不解地看着自己,就连纪永年和柳氏都是如此。
“你这话什么意思?”黄萤娘最为警惕地问。
邹大娘子同邹四娘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困惑地攥了攥帕,想想没道理啊,外头传开了,家里反而不知道?
“官署里听那些人在说,二表哥的那个妾,”邹四娘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纪颖初就觉一把刀尖旋对准了自己,“像你。”
纪颖初呼吸都滞了片刻,听得黄萤娘大惊失色,道:“你胡说什么!?哪有这样的话。
纪颖初骤然回过神来,心慌又怕,急急指了纪永年道,“像她,明明像她!”
冬喜大声道:“分明谁都不像的!郑尚仪已有断言!”
“颖初,你冷静些。”纪永年倒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但想想栀子出自纪颖初的房中,其实也不算空穴来风,她又问四娘,“太常寺有三哥、四哥,他们敢传?”
“太常寺里无人敢说,是别处官署有人传的,但很快被压了下去,我有问过纪博士,他说确有此事,但多的就没说了。”邹四娘又不长舌,只确定真有此事就没再追问。
“你是不是听错了!是小姑姑像栀子!”纪颖初慌得都有些崩溃了。
“小娘子慎言!”冬喜更大声覆盖过她的声音。
柳氏见纪颖初还将此事这样大声嚷嚷出来,十分不悦道:“初儿!你还敢这样说!”
纪颖初心头大为委屈,落了泪。
纪永年都还没为此事哭过,看着她也可怜,眼见邹四娘用目光询问自己,便点点头,道:“归根结底是有人存心攻讦。”
纪颖初的啜泣声不绝于耳,听得邹四娘皱起眉来。
“不可能。”邹四娘不知为何这般斩钉截铁,她忽然起身拿了条案上那个用绸缎裹着的匣子,搁到纪永年跟前打开,道:“若这传的是你,这关头二皇子哪里还会托人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纪永年听得愕然,阻止不及,邹四娘已经将匣子掀开。
那是满满一匣的首饰,花簪、项圈、手镯、压裙,一应是挑了粉色的碧玺,粉色的水晶和芙蓉石所制成的。
粉色淡润似春日桃花尖,粉色浓妍又似晚畔云霞,粉色通透更似少女腮红,把整个房间都映得红粉了几分。
这样一匣用宝石镶嵌出来的山樱、芙蓉、桃花,赫然是宫造之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兄弟姊妹 “一家撇不
这一匣子珠宝实在是用了心思的, 纪永年拈起一朵珠花,见捆缚花叶的金丝极细,纤细蜿蜒至珠花背面, 成就花托一朵, 虽是人造之物, 但拟出的自然之态十分曼妙。
‘金丝银缕是王掌珍所长, ’纪永年有些黯淡地想着,‘而用宝石来做花叶草植, 又素来是秦掌珍所擅长的,秦掌珍这是集两人之长了。’
纪永年是爱美之人,李谆这份礼的确押中她的心思了, 是喜欢的,又是沉重的。
“想是天家圣明, 知我纪家清白,怜我在此次风波中无辜受了牵连, 所以送了这些来示下安抚。”
纪永年出声打圆场,柳氏跟着点点头, 她虽然是闲事不管,但孙子丢了官,可以说灰溜溜躲灾去了,孙女的名声也受了连累,她心里如何不难受呢?
“这世上怎么有这样冤枉的事?”黄萤娘站起身来, 拈着帕擦着不住滚落的眼泪, 有些失了理智地道:“是不是你用我初儿来洗脱自己?!”
“大嫂嫂, 我若做过这样的事,叫我天打五雷轰!”纪永年愤然道:“许多话我没说破,不代表我不知道!这事的由头, 还不是因为栀子是颖初院里的人!她原还比着玉阶,给栀子改了个叫玉楼的名字!二哥哥没有龌龊心思,那大伯娘买她的时候,把她安在颖初院里的时候,又揣的是什么心思呢!”
黄萤娘登时语塞,眼泪鼻涕堵在喉咙口。
柳氏忙招手曳了几下,“年儿,年儿。”
纪永年走了过去,双手被柳氏握住了,虽是轻拍安抚,也是和稀泥。
“消消气,此事莫要再提了,颖初年岁小,她也是一时吓着了,做娘的听了这样的话,就更是昏了头了。”
卢雅竹打了邹氏十数个巴掌的事,全家上下无人说她一句,对外也瞒得死紧,所以眼下也要纪永年体谅黄萤娘。
邹大娘子听得实在忍不住,道:“可姨母,永年和颖初是一般大的呀。”
柳氏何尝不知呢?偏心惯了一时难改,被亲外甥女点破了才牵了纪永年坐在自己身边,柔声劝慰。
黄萤娘见此场面,简直想要跪地哀嚎痛诉。
纪永年和纪颖初非但是同年生,纪颖初说起来还大纪永年八天,纪颖初是十月三十那天生,纪永年是冬月初七那天生。
自从两人落地,从洗三、满月、周岁,卢雅竹说是不大办,可每一样的排场都比生儿子还厉害,卢家那年往纪家送礼的马车都快把门槛压平了,尤其是卢雅竹那短命的姐姐卢雅桐,同孟扶煦隔三差五带着许多好东西来耀武扬威,真是把纪颖初踩在犄角旮旯里。
黄萤娘刚嫁过来时,看着邹氏和卢雅竹在明争暗斗的,邹氏只拿些卢雅竹不屑的小权,争些卢雅竹看不上的小利,显得寒酸极了。
她那时还在心里替君姑的小家子气而难堪,事儿落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实在是难忍。
幸好老天爷开了一回眼,叫卢雅桐早早死了!
她死那一年,纪宗珏恰好外放无暇顾及家里,卢雅竹病了又病,可算是没力气显摆了,她连女儿也照拂不了,但却不托付给自家嫂嫂,反而叫她跟着孟扶煦送卢雅桐的棺材回卢家。
哪有人这样行事?果然也遭了难了,回来路上一场地动,消息断绝了月余,卢雅竹简直要疯,大把银子撒出去,一波波人遣出去寻纪永年和孟扶煦。
黄萤娘那时觉得卢雅竹还挺可怜,也曾跟着邹氏想去瞧她,她还闭门不见呢,想是蓬头垢面不愿示人。
如今想来,黄萤娘觉得那一年的日子真真是好,说不上哪里不同,就是觉得惬意松快。
“你,你平日里仗着长辈的身份,处处抢初儿的风头,如今倒好意思说自己与初儿一般大?”黄萤娘声泪俱下,整个人颤抖悲绝,谁听了都要觉得纪永年是个可恶的。
“我何曾仗着……
纪永年才说了半句,又听黄萤娘声嘶力竭,越说越是捶胸顿足。
“现下又伙同了这吃里爬外的邹四娘,带着这些东西来耀武扬威!害我初儿!”
“黄氏!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东西是二皇子托四娘送来的,她难道还能自己变出一匣子宝贝来!?”邹大娘子拍案而起,倒也很看透黄萤娘这做派,很听懂她这哭诉了,“人要知足方能常乐!你也这样怨天尤人的,怎么教得好女儿?”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黄萤娘唇瓣抖动不休,身影踉跄几步,被纪颖初一把扶住。
“我算什么东西?那不妨回去问问邹三娘,她又算什么东西!”邹大娘子这话直逼得黄萤娘和纪颖初都没了立锥之地,纪颖初哽咽道:“姨祖母说这样的话,是拿那没影的事做了真吗?您也想想,到底同谁是血亲呐。”
邹大娘子早就不觉当年婚事有何遗憾,但想来纪颖初也不会理解。
“都给我住口!亏得都是自家人,否则这些话说出去,来日朝堂上又有你们父兄的好果子吃!”柳氏难得说出这样一句话,还真震得黄萤娘和纪颖初不敢吱声了。
“唉。”柳氏又叹一声,今日本是好端端的,黄萤娘和纪颖初何必巴巴地来?
这下说是不欢而散都是轻的,一个个都是比兔子还红的眼睛,不知是哭还是恨。
黄萤娘和纪颖初互相搀扶着回了大房,两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刑般可怜。
一进了院里,纪锦和小三郎在玩耍。
纪锦今年九岁了,比小三郎大得多,肯定是不喜欢带小孩玩的,只是眼下没伴,就把他来耍弄,自己坐在檐下吃瓜,偏把个蹴鞠一脚踢到热晒的庭中去,叫小三郎去捡来,然后又一脚踢去。
黄萤娘和纪颖初凄凄惨惨往屋里去,纪锦瞄了她们一眼,一脚把蹴鞠踢飞,追来问道:“娘、姐,你们怎么了?”
小三郎赶紧去捡球,只听屋里邹氏说:“真是个傻的,都不知热!去吃些甘瓜!”
纪颖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纪锦就见小三郎捡了蹴鞠回来,还想拿自己手边的瓜吃,于是把脚往茶几上一横,又把蹴鞠扔了出去。
“捡去啊。”
小三郎听话地去了。
纪庆芙躺得人都木了,开了窗倒能瞧见小三郎忙忙碌碌像只小狗似得听话,只当看个趣。
“怎么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初儿!?挨了打了!?”邹氏在外间大呼小叫,听得纪庆芙也倾身出去看,就见纪颖初一面摇着头一面走进来,虽没有被打,但看起来也像是被打了。
她和黄萤娘两人交替着说了方才的事,听得邹氏又是落泪又是痛骂。
“真是好毒的心思!竟然把脏水泼到初儿身上!”
“一家撇不开,她自己也躲不了。”纪庆芙蹙眉道:“二皇子虽给她送首饰,却是偷摸叫邹四娘送的,想是风头未过,也不好太过张扬。”
“可那匣子里不止一件首饰,而是许许多多!映得她半个身子都粉莹莹的。”纪颖初急声说。
“看来卢园那事,真真是替她在二皇子眼中添了光彩了。”纪庆芙还有一句戳人的真心话没有说,纪宗珏和卢雅竹都是好样貌,纪永年更不知在胎里是怎么挑拣的,一张脸像父像母,又比他们更出挑。
李谆选正妃,在中意的家世里还能这么个中意的美人,多难得!否则怎么会才见纪永年几面就频表心意,还如此坚定,总是没有比她更好的了。
“她要早说自己有意,我也就不与她争,可她偏又装模作样的,真真是把我踩在脚底下碾。”纪颖初哭成个泪人,哭声都传出院外了。
“诶。”纪庆芙打了个呵欠,忽然直起身望着窗外道:“小二娘来了。”
纪颖初忍了忍哭,邹氏也看去,就见小二娘牵住小三郎,拿了帕子细细替他擦拭满脸的汗,然后带着小三郎进了屋。
“祖母、姑姑。”她隔帘张望了下,道:“我带弟弟回去了。”
“搬去燕顺院,你也成了稀客。”纪庆芙笑道:“进来叫姑姑瞧瞧。”
听见小二娘拨帘的声音,纪颖初微微侧了侧身遮掩自己的哭容。
小二娘走了进来,再行礼道:“大伯娘、大姐姐。”
纪庆芙瞧着小二娘越长越像纪明,尚不能断言美丑,但眉眼间有种风流味,已是不俗。
“再过来叫姑姑细看看。”纪庆芙真是无聊得紧,来个新鲜人就都要瞧瞧。
小二娘走上前,手中紧拿着的一本书也漏了出来。
“手里怎么还拿书呢?”纪庆芙道。
纪锦不知何时也进了屋,仰在外间榻上道:“假用功!你难道还能当官啊!”
小二娘抿了抿唇,方才是林惠音叫她来寻弟弟,但她正念得有些上瘾,就把书抱在怀里一起来了。
“我瞧瞧。”纪庆芙伸手拿了她的书来看,道:“《彤管二编》,还有初编吗?”
小二娘点了点头,这书是纪永年昨日才给她的,比初编的内容更丰富详实,她还没看完。
“这书浅显有趣,”纪庆芙看了小二娘一眼,书的内容对于她这年岁来说其实并不浅显,“你把那初编拿来,叫你锦哥哥也好读一读。”
小二娘道:“初编在蒲宝那里,等他看完了先吧。”
“蒲宝一个还没开蒙的看什么?”纪庆芙笑着扬声道:“锦儿。”
纪锦道:“姑姑作甚?”
“进来看看小二娘这书,你也该用功些了,这几日大哥哥手里案子多,倒管不住你了!”纪庆芙道。
“才不要!”纪锦一听这话,竟是一溜烟跑走了。
纪庆芙眉头微蹙,对黄萤娘道:“大嫂,也实在要管着些锦儿了。”
纪颖初低着头也把那本书拿来瞧了一瞧,“不过是私印的杂书,你哪来的?”
“小姑姑给的。”小二娘见纪颖初掐纸有痕,“大姐姐,你轻些。”
“一本杂书又有什么娇贵的?明个就去买个一套回来还你!”黄萤娘怒冲冲道。
“不是的,是官印局要出的,这是样书,”小二娘低声道:“有辛娘子的私章呢,独一份的。”
纪庆芙没听见小二娘后面的话,只见黄萤娘对小二娘有气,就做好人牵了小二娘来安抚,又把书要来翻看着道:“官印局是吧?叫你姑父去也好拿的,你往后还有什么要的可同我来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呀。”
“二编官印局都还在刻板,这本是誊抄的手稿,小姑姑说让我也练练字,所以才拿了来。”小二娘试试探探想把书拿回来,纪庆芙一味翻页,又问:“谁的字这样金贵,还叫你练?”
“是辛娘子的字。”小二娘道,她听纪永年说,辛娘子从前是五品尚仪,现如今又是太子司经局的楷书手。
“辛娘子?从未听过。”纪庆芙一笑,又问:“这书又是谁编的,叫永年当个宝贝似得送来送去。”
“是孟司籍编的。”小二娘照样坦诚说。
“噢。”纪庆芙笑了笑,瞥见邹氏变了脸,于是把书一扬,躲开她要争夺的手,又道:“娘,我到时辰要喝药了。”
眼见邹氏忍着气出去了,纪庆芙又抚了抚那书册,道:“她怎么不把自己的手稿给你,那不显得更看重你?”
“不晓得呢。”小二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里其实觉得辛娘子的字就很好很好了,眼见纪庆芙要把书递还,小二娘忙伸手去接,但纪庆芙松手太快,她没接住,书册堕下,重重立在地上。
“小心,没裂吧?”纪庆芙问。
小二娘捡起书书捧在怀里,道:“没关系,不会这么容易散坏的,小姑姑帮我用棉线缝过了,她说小时候都是孟司籍给她缝……
纪庆芙的笑容一成不变,但小二娘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她又福了福,道:“姑姑,我同弟弟先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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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纳凉 “我何尝不
燕顺院修建之初, 设景就已十分讲究。
这十数年过去,花草树木绿树成荫,一路走过去, 倒晒不了几分, 故而这夏日晴天虽叫人觉得灼热, 倒也不能拘着纪永年出去, 或是别人过来。
“一想到明天要去云华观观礼,我就觉身上热烘烘的。”韦道平仰在假山石阶上, 面上都是幽幽竹叶影。
燕顺院眼下只住了林惠音母子三人,很有富余,离得二房又近, 这几年因无人居住,院中树木草植过于茂密了些, 冬日里需得砍伐削,否则太阴暗了, 但眼下也不急,夏日里正好乘凉, 韦道平这几日料理府中庶务都借在此处。
眼下,几位内管事正在屋中几条长案上理账,算盘打得飞快,听声如珠如玉,倒是清凉。
她们几个在院中竹影下置了两条长榻和桌几, 摆了瓜果茶点, 设了棋局, 散着几本闲书。
林惠音给睡着的蒲宝和小三郎打着扇,又瞧了瞧天空,道:“今日虽晴, 可天上扯了云絮,明日是晴是雨尚不可断,要是阴凉天就最好。”
明日是云华公主的授箓仪式,纪家明面上是柳氏受邀观礼,但这只是走个过场的礼数,柳氏也已经以年迈为由婉拒了,云华公主私下的帖子下给了韦道平和纪永年两人。
“那位尚在禁足竟还问,说祖母不去,那就轮到她去。这是什么世袭罔替的官职不成?”林惠音说起邹氏来唯有苦笑,“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的面皮这样厚?换言之也可说是百折不挠了。”
纪永年歪在另一边的榻上,正拈着小二娘的一张大字在看,小二娘倚在她身边听品评,时不时簪一块瓜来喂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镂空的竹夫人,雪丸和粉团惬意地趴在上头。
韦道平撩着琉璃碗里融水去掸纪永年,笑问:“四郎同你那位表姐的婚事议的怎么样了?”
闻言,林惠音也笑着望过来。
纪睿原本说暂不议婚,但纪宗琦十分不肯,兼之卢雅竹被邹氏气得折损了身子,他便以给她冲喜为由头来说服纪睿和纪宗珏。
纪卢两家这回结亲,总是干干净净,会让人舒心的一桩喜事。
“大伯父和六叔都来信说让娘慢慢筹备,切不可累着自己。”纪永年道:“这倒也没什么累的,只娘嫌哥哥住的地方偏小,已经禀了翁翁,要在西苑新扩一间院子。等院子建好,琐事皆定,挑个迎娶吉日总也要年底了。”
韦道平还要再问什么,忽见仆妇走进来通传道:“大房的二娘子来了。”
林惠音拿起脱在榻上的纱衣披在身上,嘀咕道:“好端端的,她怎么来了?”
韦道平倚着没动,双吉在她肩头松松绕了一条披帛,遮住肩胛上的一处旧疤。
纪永年和小二娘刚吃了冰碗,身上清凉没脱纱衣,转头看去时,正见仆妇迎了纪庆芙进来。
“你怎么来了?这一路好走,可别累着。”韦道平说。
“医官说可以下床稍加走动了,”纪庆芙轻抚小腹,在仆妇端来的一张软垫椅上坐下,道:“成日拘在屋里,也实在烦闷。”
纪永年和小二娘同她见了礼,也不知该说什么,就继续讲小二娘新练的字。
“小二娘倒是用功得很,来日也好做个女学究。”纪庆芙笑道。
小二娘对她笑了笑,又嘟囔着对纪永年说笔锋不好是因为墨不好,哪里有女学究的样子?
“小妹这一双兔子倒是养得愈发好了,油光水滑。”纪庆芙看着纪永年膝头的粉团和她身侧卧在玉簟上的雪丸。
“等冬天这通身的毛都厚密了,蓬松松像暖云。”纪永年分出手去摸摸雪丸,像个明明很得意自家孩子,但在外人跟前却需得自谦的娘亲,道:“那才叫喜人呢。”
她又对小二娘说:“既说是墨不好,自己磨几碟来试。”
纪永年正替小二娘挑墨块,余光就瞥见纪庆芙探手想要摸雪丸,雪丸静静不动,只是耸起头颈,下一刻就要露出啮齿去咬。
纪永年一掌盖住雪丸的脸孔,还是听得纪庆芙一声惊呼,心知她没有被咬到,但也得问一句。
“没事吧,雪丸不亲人,我屋里也只有冬喜敢抱它。”
纪庆芙蹙眉仔细细看自己的手,引得众人关切询问,她半晌后才摇了摇头,道:“这样冷心冷肺的畜生,小妹养着可要小心了。”
“人各有脾性,动物也是一样。”纪永年听得不高兴,若是马儿若是猎犬,这般认主只会为人称颂,可作为一只兔子,凶悍却不柔媚,就是不好。
纪庆芙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姐姐对于妹妹的无奈,又问:“明日你们可都要去云华观观礼?”
“我同永年要去,”韦道平想起什么来,对小二娘道:“叔母要赖你明个领着蒲宝和小三郎玩,如今他在屋里拘不住,也不爱同仆妇玩耍。也是年节里在韦家多住了些时日,我家孩子多,他热闹惯了闲不住,等天凉了些,我也领你上韦家玩去。”
小二娘笑盈盈地点点头,道:“叔母,我想骑马。”
她在林家住着那半月,林家表姐为了不叫她胡思乱想,教会了她骑马。
“行啊。”韦道平摇着扇笑道:“厩里正有几匹小马呢,你去试试哪匹合你的脾性。”
“我倒有几身穿小了骑服,应该都还收着。”纪永年问林惠音,道:“嫂嫂可要?”
“当然要,省得我功夫银钱。”林惠颖瞄了纪庆芙一眼,道:“拿了你的东西总是赚的。”
“自然是要叫锦儿带着他们玩,”纪庆芙笑道:“男孩总是喜欢哥哥的。”
“这话倒是不假,”韦道平接了一句,目光落在熟睡的蒲宝和小三郎身上,转而对林惠音笑道:“三郎同我说过小时候同二哥追一只蝈蝈直进了相爷书房,在桌下逮住了,两人就地玩起来,结果玩着玩着睡着了,被相爷一脚踹醒,吓得把桌子都掀飞了,吓得相爷也一个趔趄,把脚给扭了,最后都叫大伯父给打了,而君舅和公主也不阻拦,还在边上吃茶助阵。”
林惠音听她说起纪明,笑容里有一丝怅然。
“我也听他说过,他还说三郎还把那蝈蝈藏在掌心里,挨打时忍痛一攥拳头,捏了一手虫浆,他一面哇哇大哭一面甩手作呕,惹得你二哥一面哭嚎一面大笑,君舅当他们在挑衅,打得更厉害了。”
韦道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我说三郎蛇不怕鼠不怕,怎么就怕个虫子,原来症结在这。”
她们二人说笑,纪永年在吃瓜摸兔子,小二娘在试着磨出一碟自己喜欢的墨。
纪庆芙瞧她们一个个爱搭不理的样子,又对纪永年道:“小妹,姐姐今儿也是想来替颖初同你赔个不是,她这孩子不比你经事,听了那消息就慌了神了,说了许多不该说的。我昨日问了你姐夫,这两日外头所谈论的除了云华公主授箓一事,再就是从前的龙武军都尉萧氏侵吞军中私物官械的事了,你的事情早无人议论了。”
乍一听纪庆芙似乎言辞恳切,但这话有叫纪永年不舒服但懒得深思的地方,她本不想再说什么,但到底还沉不住气,道:“二姐姐,我实在要问一句,大伯娘、大嫂嫂究竟教了颖初些什么?显得我好似是日日诘难嗟磨她?叫她和大嫂嫂对上我,竟是那咬牙切齿的样子。”
“小妹,”纪庆芙叹了一口气,道:“二姐姐也同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一家姓纪,可她终究不比你有出身依仗呐,故而行事惊惶了些,你也让让她。”
“哪里冒出来这话?”林惠音听得心头不爽,“你这个做姑姑的,万不好这样说侄女的,吹也要吹捧得高,哪有往下踩的?不提君舅,就说兄长,他月前刚升任了大理寺正,翁翁在他这年岁也不过就从五品的官位,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非要同三叔比吗?”
“父亲和兄长当然都是极好的。”纪庆芙满脸焦急委屈,“可事实如此,否则都是一家子姓纪,何故二殿下只对小妹青眼有加?”
林惠音不答,只皱着眉摇了摇头。
韦道平更装聋了,心道,‘这是要永年直说自己无意李谆,不会与颖初相争?”
“二姐姐,”纪永年低头摸摸雪丸又摸摸粉团,抬眸看向纪庆芙时道:“你和颖初,究竟还要背着邹氏的出身走多远?”
这一声轻问凉似晚风,却又响似惊雷,满院蝉叫如哀鸣。
纪庆芙面色微变,整个人都凝住了。
“有些东西是她要承担的,你是女儿,母女连心,不可避免地也担了一些,但我觉得颖初实在不必活在她的阴影下,浸染自卑自负。”
几点冰冰的水溅到面上,纪永年转眸就见韦道平极不赞同的目光。
“吃茶,吃茶,这是性温的花茶。”林惠音忙也招呼道。
纪庆芙掀茶吃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放不稳,茶盏一倾就盏碎茶漏。
“妹妹这话倒叫我听不明白了。”纪庆芙笑了一笑,抬腿躲开淌下来的茶水,道:“既然两位嫂嫂事忙,我就不打搅了。”
她起身告辞,林惠音送了她几步,折返回来就见韦道平被纪永年气得躺下又坐起身,真不知该怎么好了。
“你倒是为她好,可这是诛心的话!便是亲近之人说出来也要考量几分,更何况你,”韦道平下了榻,更走过来拧她的脸,道:“你,你真叫我气死了!”
林惠音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小二娘,道:“是了,还有咱们在,还有二娘这个小辈在呢。”
“怎么?还要同她赔不是?”纪永年揉着脸。
“赔个屁!这话她要听得进,整个人都能脱胎换骨了。”韦道平摇头叹道:“可,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听得进去。”
“你也别气。”林惠音道:“永年心直口快,同她们姑侄的旧怨又叠成了串。”
纪永年觑了眼韦道平,见她面孔都气红了,便起身攀着她的胳膊认错。
“三嫂我知道错了,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只这话我不吐不快,二姐姐刚才口口声声一家子姓纪,可那日看着颖初和大嫂嫂两人甚至不顾祖母高坐在堂,不顾邹家娘子在场,也要目眦欲裂地指摘我,这是哪里是家人,根本是仇人。”
韦道平摇了摇扇子,看着纪永年额边碎发翕动,苦笑道:“我何尝不懂你的心思?阿年,我也天真过,我也是吃过苦果的。”
“可嫂嫂还愿意掏心掏肺教导我。”纪永年却笑。
韦道平眉头一舒,但很快又聚了丝丝缕缕的郁气,叹了一声。
“其实孩子哪里逃得开父母的影子?”林惠音指了小二娘和小三郎道:“我这两个孩儿受你二哥教导都不甚多,倒是我两位兄长还多有训斥指正的。更何况兄长近年来愈发醉心查案,对儿女更是关照不够,君舅又是教子不教孙,不夺其责的意思。所以孩子的大小事,大多是君姑和大嫂做主,我与她们相处多时,只觉她们二人教养孩子,生怕衣食住行比人低了去,十分溺爱,又缺了管束训诫,性子难免偏歪。”
韦道平听罢,用扇子在蒲宝和小三郎屁股上各轻轻拍了一下,道:“下次轮到他们两个要挨揍时,我那夫君可是下不去手,叫四弟来打?他瞧着也是手软得很,大哥虽是刑官,可倒还真没见过他在家中发火,不知打起孩子来如何?”
蒲宝和小三郎臀肉抖抖,酣睡如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授箓仪式 “吉或不
云华观原是户部尚书王氏的府邸, 李坊登基后王氏遭贬,京中宅邸也就收归皇室所有,如今又赐给了云华公主。
清修的道观自然与住宅的形制很是不同, 门房被改为灵官殿, 前厅则是三清殿, 王家人的内院也都被改为道房斋堂, 后院的池子扩开数倍,银杏、松柏错落有致, 烟水缭绕间,俨然是一处洞天福地,仙气缥缈, 不见俗家富贵气。
孟扶煦身为司籍,早一日就随诸位女官到了云华观中布置。纪永年猜到这一点, 今日早早来了,想要同她多说上几句话。
她行路过来, 未到观中,就觉出云华公主这次授箓仪式的盛大, 闭坊封路不说,道观内还有许多带刀的女侍卫或逡巡或驻守。
纪永年竟还在其中看见了不少熟面孔,都是从前在内宫中侍奉的内侍卫,算算人数,这些旧人占了近三成之多。
纪永年吃惊非小, 目光偶尔对视, 她们显然也认出了纪永年这个昔年宫中的常客, 纪永年甚至下意识去寻杨皇后的内将军周氏,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周氏已经战死。
“阿姐,她们竟然得恕?”纪永年记得孟扶煦曾说过, 这些内侍卫都成了被役使的奴仆。
“受邀的除了各家贵女之外,便是朗宁公主和昌益公主也赏光到场,所以需得守卫严密,又因今日在场全是女眷,所以郑尚仪就举荐了来都尉来领队护卫。”说是郑尚仪举荐,其实也是孟扶煦的主意,她知道来尚武功好,又有领兵的经验,荒在宫院里实在可惜,轻声道:“但来都尉领了差却发现手下缺人的紧,调用了飞骑中的女武官尚且不够,后来还是公主想起了她们,来都尉便借着这次机会将她们讨了出来,扩成眼下这群守卫。”
来尚去要人之初很不顺利,难为李冠冰竟都还一个个记得她们的姓名样貌,她连着画了七八天,丁对丁卯对卯,来尚才比着画像一个个把她们从牲口棚、伙房找出来。
“原是如此,姐姐与她熟识?”纪永年看向殿外檐下那位英气明朗的女武官,见孟扶煦点头又道:“我今日早来,门口守卫本在盘问春宜,她来问了一句,竟就放我进来了。我还怪道这地方怎么外严内松的,她原来是知道你我关系的。”
“来尚只是今日不苟言笑,你莫怕她。”孟扶煦说着就见纪永年撇着三清殿中华美的陈设和宏伟的神像不去看,仍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侍卫,“黑袍薄银甲,这是飞骑的衣服?”
“是。”孟扶煦道:“内侍卫从前的甲胄不好再用,但司服局已在设计了。”
杨皇后旧日的权柄幻影尝了一点就割舍不下,德妃还是挺得意宫中有这样一支可由她差遣的内侍卫的,只是对于来尚是齐家家奴出身很不满,但一时又没有更好的人选。
纪永年看着那一位位身着黑袍银甲的兵将,忽然想到,‘倒是从未见庄二穿戴甲胄的样子。’
‘败兴,好端端想起这个人来。’她忙是闭眼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殿外天空,云絮团团,日光时浓时淡,又问:“冠冰今日可来?”
孟扶煦微微蹙眉,道:“今日不算美差,她不来也得来,否则五公主又有由头发作了。”
姐妹二人说着齐齐咬了一口观中的斋点,孟扶煦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望天,轻声道:“今日报的是阴而有风,小雨微微。”
“日子是吉的,天气也是吉的。”纪永年想起纪明从前替自家挑选吉日,大多是小雨三两点的天气。
“吉或不吉,岂能占得?”孟扶煦一笑而过,全不信这些。
仪式的时辰将近,公主贵女们相继到来,旗幡飘扬,法坛香火缭绕,烧得原本还有些清凉的道观干热了许多。
韦道平是伴着朗宁公主来的,纪永年悄悄去了她们身侧,除却女官和侍卫之外,没有人发觉她的早到。
纪永年与李冠冰隔着法坛遥遥对了一眼,她那张妆点过的面孔清丽动人,但一双眼睛仍旧雾蒙蒙的,目光在扭曲的热浪中明明灭灭。
春宜不住替纪永年扇风,自己热得满脸凝汗,纪永年给她擦了擦汗,又按了按自己湿漉漉的锁骨和胸口,取了药瓶给自己和春宜各含服了一粒清凉解暑的龙脑薄荷丸,庆幸道:“亏得早来把这药丸子也给了姐姐一瓶,头顶多了几片云还高兴了,一下就忘了这法坛香火还能烧得这样厉害。”
众人都各有解暑的法子,但最惬意是昌益公主和朗宁公主,二人出行本就有华盖仪仗,轿辇上几处都置了冰,直接以轿辇为座,好不清凉。
相比起她们来,五公主的仪仗要稍逊一些,但那把大大的孔雀扇华美耀目,扇出来的风都扑的大皇子妃刘氏的裙摆微动。
刘氏没有配扇,伞盖也很简素,只在手里握了一块凉玉,徐自珍坐在她身侧,两人偶有交谈,面上都有被热化的一点礼貌笑意。
纪永年每每去大皇子府探望徐自珍时,礼数上总要先去见过刘氏。刘氏很好说话,对她诸多夸赞,每每寒暄几句就让她去徐自珍院里说话,从不耽误她的时辰,而且说起徐自珍来也都是赞不绝口。
徐自珍性情宽厚不必说,刘氏也是温良之人,她们自是能好好相处的,但好性情的人有时缺了一分利,那日梅林楼台上,刘氏行事显然缺了几分果决。
想到这,纪永年又用目光寻了寻庄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女娘,但不见她,只瞧见庄大夫人木人般规规矩矩端站着,身侧替她打伞的大概就是那位范尚仪了。
纪永年想起在朗宁公主府上听蔡掌书所言,说这位范尚仪是刑房出身,听着总叫人觉得有些可怕,她先前同孟扶煦在印局见面时也曾提到这事,但孟扶煦于杨皇后而言是才入耳目,不及心腹,所以许多事,她没那么了解。
纪永年不免盯着这位范尚仪看了一看,她瞧着约莫五六十岁,面相倒不恶,反而还算和蔼,下巴上的一层软肉把脸庞都描圆了,鼻头窄长,唇皱而扁,眼睛肉泡泡塌压下来的,叫人看不清她的目光。
纪永年看得久了,忽然就觉范尚仪的眸子似一动,她下意识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李冠冰,她素来体弱,瞧着已是在勉力支撑的样子。
纪永年拿着龙脑薄荷丸悄悄去了李冠冰身侧,李冠冰有所觉,一偏首,纪永年就把药丸抵在她唇边。
李冠冰看清是她,把药丸含了下去,攥着她的手却推了推。
纪永年奇道:“怎么吃了我的就赶我走了?”
“莫叫人看见你了。”
“我何时怕叫人看了?”
李冠冰立马就觉察到五公主的目光剜在纪永年身上,急道:“别叫人瞧见你对我好才是。”
纪永年循着那道目光看去,就见五公主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正盯着她看。
“媚上欺下的小人。”纪永年攥了李冠冰的手站在她身侧,又听她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这不好,”纪永年瞧着眼前头顶天空扯开的一团厚厚灰絮,在忽然响起的一阵滚雷声中清晰道:“我不负君子,也不惧小人。”
天气骤然生变,雷声声声紧迫,可仪式才刚刚步入正轨,云华公主在法坛上跪受道诫,焚香奏表,告盟三界。
坛下一众女官、女冠齐诵念经文,钟鼓齐鸣,声震殿宇,时不时还有雷声降下,气势极是雄浑。
纪永年并不怕雷雨,李冠冰却是雷声一打她人一颤,不只是她,许多女娘皆是如此。
而且这股天威声势愈演愈烈,人声很快不能与之抗衡,渐渐有被压灭的气势。
纪永年就见昌益公主的轿辇被人宫仆抬起,进了殿中,而孟扶煦侧首对身边女史吩咐了什么,也退了下去。
众人仗着念经声和雷声不绝于耳,不禁都窃窃私语起来,纪永年就听见许多人也说想要进殿避雨,不想弄得通身狼狈。
“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个雷雨天?”
“原是好天气的,怎么就说变就变了……
仪式总还有半个时辰之久,一旦开始又中断,实在是不祥之兆。
浓云密布,天低得伸手可触,周遭晦暗如同近日暮。
纪永年看见五公主展开玉扇掩住了半张脸,眼眸稍稍一弯,笑意满满。
不过除了昌益公主外,还有朗宁公主在场。人群骚动了片刻,也被她岿然不动的气势镇得安静下来。
纪永年就觉得连诵经声都平缓从容了些,不似方才被雷声抽打,几乎有点赶着跑的架势了。
但天意不会由着人心摆布,第一粒雨点打下来的时候,就有人站不住了,总有十数个人往殿中跑去。
李冠冰的宫女姚儿和春宜一个打起伞,一个替纪永年穿上避雨的油衣,正要把油帽也给她戴上的时候,却见纪永年仰头看着半空中。
春宜也抬头看去,就见空中有一张厚密油布正铺开,油布横横纵纵缝得严严实实,四边又用竹竿撑开,每根竹竿下都有几个侍卫把持着。
油布一铺,天色如夜,而法坛香火耀目,云华公主在法坛上闭目受诫,似乎真乃天人。
但蒙昧之中,纪永年见穿着一身月白道袍的孟扶煦如月般在人群中隐没出现,不知她对演奏雅乐的乐伎说了什么,纪永年就觉鼓声似乎渐弱,但又起了个领头的调,牵引着打在油布上的雨声做了老天助兴的鼓声。
此情此景也新鲜得很,纪永年抬眸望去,就见先头几个进殿避雨的女娘又悄悄走了出来。
其中竟有孟婉意,纪永年这才知道今日她也来了,想是位次太靠后,所以不曾瞧见。
昌益公主稳坐殿中不动,三位天尊神像在她身后,借着摇摇晃晃的火光,纪永年看见她合眼假寐,神色不喜不惊,只是含着一点近似神明的不满,叫凡人无端就觉得身上有了过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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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雨滂沱 “去,我看
这场雨下得很大, 而且电闪雷鸣不休,虽有油布挡雨,但雷电道道劈下, 实在有些骇人。
仪式到底是匆匆了结的, 几位公主和王妃先行离去, 然后由几位女官们引各家女眷的车马行至观门口, 再让女眷直接上车。既是免了淋雨,也免了拥堵。
这其中先后次序自然是以各家官位来排布的, 纪永年和韦道平得以当先离去,虽省却许多苦等,只纪永年走时瞧着还在忙碌收尾的孟扶煦, 总也放不下。
孟婉意的夫君只是小小言官,本没有来观礼的资格, 是因为她君舅升任了四品门下侍郎,所以才替了她君姑来观礼。
因孟家落败, 她这一年来受君姑百般嫌弃刁难,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美差, 没想到日晒雨淋竟是俱全。
临走的时候还要受孟扶煦的玩弄冷遇,落在最末才能出去。
“你们今日办的是什么差!?”孟婉意不见孟扶煦,就对着两个女史大发威风,不住用帕子揩拭湿掉的衣裙鬓发。
女史们对视一眼,名籍册子就在她们手里, 自然知道她是谁, 也明白她和孟扶煦是什么关系, 甚至还很清楚她为何要大发威风。
“孟夫人莫怪,老天爷的脾性也不是咱们能预料的。”两位女官恭声道。
“谁跟你们是咱们?!只当我是什么人?又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孟婉意才不把什么内廷女官、女史放在眼里,不过就是下人里头的小头领, 还把自己当主子不成!
她心里酿了好多怨气,此刻再不借机发作,等回了黄家就只能一味吞受,人都要疯了。
“孟夫人乃前御史大夫孟朔华和妾室王氏所出,而王氏称自己是杜陵王氏旁支,实则不然。此言语还令前户部尚书王氏的家眷十分不满,她曾在万寿公主的八岁生辰宴上斥责王氏冒认之过,故有此记。您与门下侍郎黄邦与张氏的长子,也就是监察御史黄资结为夫妻,婚后育有一女,年三岁。如此就答了您第一问,那么小人再答您第二问,‘我是什么东西,’小人乃尚仪局司宾司女史钱如意,”钱如意示意身侧同僚,道:“她是司赞司女史楚小小。孟夫人,可还有什么不明白,或要补充的吗?”
孟婉意站在这簇新的道观,同时也是尚书王氏的旧院里很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钱如意手中的那本名录籍册竟有些不住地打抖发憷。
因贵人已走完了,庭中油布也要收起,庭中撑起一把把小伞来,几个难得松快的小女史起了玩心,借着给侍卫打伞的机会,趁机去捅油布上蓄着的积水,水花一滩一滩溅下来,孟婉意耳边一声一声哗然作响。
“孟司籍。”
“孟司籍。”
“孟司籍。”
孟婉意就见看着孟扶煦从殿中走出,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一身白道袍,谪仙一般,她身侧还有女史打着伞。
这番境地了,孟扶煦居然还是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孟婉意本以为她又要对自己视若无睹,没想到孟扶煦这一回却看了过来,而且还走了过来,难道是还嫌奚落得不够,要补几句。
孟婉意才不给她这个机会,十分傲然地转身就走。
孟扶煦见状也站住脚,雪静匆匆赶来,为她披上纪永年留下的油衣。
她看着黄家离去的马车,轻声问:“还要说吗?”
“她不肯听就罢了,那日阿年手把手教她如何去打点掖庭丞,她引以为耻,还要怪谁?”孟扶煦昨个从个小内侍处得了王氏暑热身死的消息,并没太理会。
雪静道:“其实娘子不去说也好,省得又惹晦气。他们送了尸体出宫,肯定还会试着去黄家挣一份报丧钱,孟婉意今日回家就该知道了,她若有心,也该想着怎么保全孟三娘了。”
大雨磅礴,没有丝毫弱势。
女官马车样式质朴,规规整整,车前的一双油纸灯笼上罩着黑布遮檐,使得光芒无法四散,只能朦朦胧胧照亮地下。
“还应该把琉璃灯留给姐姐的。”纪永年嘀咕着。
韦道平拍了一个软枕在纪永年面上,昏昏欲睡道:“怎么不把马车也留给孟娘子?”
“那不就淋着我的嫂嫂了?”纪永年被软枕一拍,顺势也倚在春宜膝头合眼假寐,道:“今日这天气委实不能说好。”
“烂到头了才是,还好有个遮雨的应对,也叫云华公主堪堪穿戴了服冠,否则仪式算是成了还是没成呢?”韦道平说:“亏得这日子不是二哥挑的呢,他在时,司天台可从没把事情办成这样。”
雨声不论强弱大小,却都是助眠的,纪永年和韦道平一路睡睡醒醒,倒是很舒服的一小觉。
待到了府门口,雨势虽说稍缓,但雨丝密密斜斜,看样子是要下到明日了。
“马车不必卸了,到了时辰就去接三哥、四哥吧。”
这样的雨天,骑马打伞也是无用的。
纪永年和韦道平各自回院,饶是再怎么小心,衣裙总是湿了些的。
“你快去换了衣裙。”纪永年对春宜道,她身上湿得更多。
春宜眼见秋盈、冬喜迎出来了,正要回房去换,只瞧见两人的神色又站住了脚,同纪永年一起走过去。
“怎么了,一个两个叫雷声吓坏了?”纪永年玩笑道,却见秋盈、冬喜两人一个眼睛红,一个脸儿白的。
“娘子。”冬喜咬了咬唇,见纪永年要进屋,居然伸手拦她。
纪永年按下她的腕子,抬步走了进去,只听春宜肃声道:“出了什么事!怎得支支吾吾?”
“雪丸,”秋盈颤声道,“粉团。”
纪永年脑中劈下一道惊电,胸中滚雷涨闷,她扑到兔窝前,就见两只雪白的兔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里头。
纪永年把雪丸搂了起来,还是软的,还是温的。
“是不是被雷声吓晕过去了?”纪永年托了托雪丸的下巴,盼着她会蹭一蹭自己,秋盈和冬喜在她身前跪下,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纪永年不信,她又去摸粉团的脸孔,它怎么不用湿漉漉的鼻子顶她的掌心?怎么会没有气息呢。
“不,不,不!”纪永年几乎喘不上气,雨声淹没整个世界,她空空呵了几口气,肺腑生疼。
“娘子。”
“娘子。”
秋盈和冬喜生怕她有个什么不好,赶紧去内室取药。
纪永年呆坐在地,看着怀中的雪丸,看着它一身柔顺雪白的皮毛,突的,它颈部倒杂的毛发刺进她的眸子,纪永年下意识想去捋顺,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纪永年被雪丸的眼睛盯住了。
它的瞳孔成了一种暗红,眼底甚至有些泛紫,纪永年看到它嘴边有一点干掉的的红,是血。
她轻轻撬开雪丸的唇,它的口内并没有血。
纪永年深深呼吸了几下,喉咙里充斥着潮冷的腥气。
她再转眸去看粉团,粉团颈部的毛一样是乱糟糟的,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淡粉色,却有几条爆裂如电纹的血丝,小小一截舌头漏在外面。
“夏胜呢。”纪永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是冷静。
“去大房了。”秋盈的声音打着飘,也发着恨。
纪永年闭了闭眼,“谁进我琼瑰阁了?”
“三个小郎在西苑里玩捉迷藏,突然下了雨,他们就来琼瑰阁避雨。小三郎说想看看兔子,我领他们去看了,一步也不曾离开。只后来,锦哥儿说太无聊,要在琼瑰阁玩捉迷藏,两个小郎一听就散去躲藏了,小人追了几步,发现锦哥儿没出来,就打算回房去,但他立马也出来了,我那时看了看兔儿们还在捋脸梳毛。”
这不过都是正常的待客之道,大雨突降,难道还不叫自家孩子进来避雨吗?
但冬喜后悔得要命,三个小郎自己跑出来玩,不见仆妇跟着,就该晓得不对劲。
“他们满屋子乱窜,我忙吩咐几个仆妇看紧,锦哥儿嚷着,‘叫人跟着还怎么玩呐’。忽然又电闪雷鸣的,两个小郎一时有些吓着了,说要找娘。冬喜领了仆妇打了伞送他们回去,我一回身就见锦哥儿背着手从屋里出来,也说自己要回去了。我心里觉得不对,进了屋里一看,粉团不动了,雪丸还在喘气,但渐渐就,我赶紧呵住锦哥儿,就见夏胜正扶着一瘸一拐的小二娘子进来,小二娘子指了他怨,‘把弟弟们带哪去了’,我又急叫,‘说兔儿死了’,锦哥儿扔了句‘死就死了,胆小的畜牲活该叫天雷打死了’,”秋盈说到这,眼神中有种难以置信恐惧和愤恨,“他就跑了,夏胜和小二娘子追着他去了大房。”
“先,先别告诉娘,”纪永年把雪丸放回粉团身边,她倚着春宜,搭着冬喜的手站起身来,“抱着,去大房。”
大雨淅淅沥沥的,纪永年快步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秋盈怀里的抱着的整个兔子草窝。
冬喜打伞遮着,草窝上覆了一层油纸,走步时油纸轻轻颤动,仿若呼吸,两只小兔子安安静静睡着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纪永年脚步一顿,对冬喜道:“你去外院让你耶耶带了你几个哥哥来。”
冬喜同春宜交了伞,冒雨就去了。
纪永年自己撑着伞去了大院,门口的仆妇早有准备,上来就有要拦的架势。
纪永年收了伞挥打过去,两个仆妇倒跌进屋,还要挣扎起来时,就被随后而至的另几个仆妇摁下了。
“小妹?这是怎么了?”林惠音撑伞,也是急急寻着小二娘来了。
纪永年没有回答,一脚迈进院门就听得夏胜和小二娘的声音,只是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细弱。
纪永年快步朝正屋走去,就见小二娘瘫在夏胜怀中哭得干呕连连,邹氏和黄萤娘坐在一旁神色烦躁。
林惠音忙将小二娘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她身上皮肉,生怕她是被打了,道:“我儿怎么了?哭什么?”
邹氏冷哼一声,又扫了眼秋盈怀中的草窝,嗤笑道:“你也真是长本事了,打雷吓死了只畜牲都要栽到我锦儿身上,把我的亲孙女挑起来同我斗!你丧不丧良心!”
“谁没良心!”夏胜怒道:“没良心才会哄了不知事的弟弟去倒了墙的院子玩,还哄他们脱了外袍扔在石头堆上,故意引了小二娘爬上前去寻弟弟,石头堆上还用几块枝干搭了个陷阱,害得她踏空扭了腿!”
这话说得纪永年血都冷了,夏胜说的院子就是纪睿那间正在扩建的婚房。
邹氏扑过来就要抬手打夏胜,被春宜眼疾手快一把嵌回椅子里。
“反了教了你!”邹氏挨了卢雅竹十几个巴掌,今日还要挨春宜的推搡,气得眼泪要出来了,三房欺人太甚!
“叫纪锦出来。”纪永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软,于是怂得黄萤娘高声起来,“你休想!你真是疯了!往我初儿身上泼了脏水还不够,还要冤我的锦儿!”
“永年!”纪庆芙被纪颖初搀着从内室走出来,纪锦十之八九也在里头,“你这是做什么?锦儿已经跟我说了,兔子是叫打雷声吓死的,他不过是去你们院里避雨,这怎么好冤枉他?”
她转而又对小二娘道:“几个弟弟玩在一处,兄弟和睦是好事,你一个小女娘急急忙忙去追什么?在家里还能丢了?什么倒墙的院子,什么陷阱,听着真是荒谬!”
林惠音听得气愤,都没有半分信的,纪永年再度呵道:“叫纪锦出来同我解释。”
纪庆芙瞧了瞧纪永年的脸色,平了平气,对里屋唤道:“锦儿,出来同你小姑姑解释。”
邹氏和黄萤娘神情动作里都带有几分阻拦,但纪锦还是有恃无恐地走出来了。
“过来。”纪永年见他不动,道:“怕我打你吗?”
“你敢!”邹氏和黄萤娘咬牙切齿,邹氏更推了纪锦一把,道:“去,我看她敢动你一个指头。”
纪锦傲慢地走了过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纪永年拿了他的手来看,他哼了一声,也不抵抗。
左手食指上那处小而深的伤口就这样刺进纪永年眼底,她看着伤口,又抬眸看着纪锦。
纪锦也在看她,神色得意挑衅。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还敢欺负姑姑!欺负姐姐!欺负我娘!我祖母!”
纪永年觉得太不可思议,以至于笑了出来,“好孩子,你真是好孩子。”
她倒退开一步,忽然一把拽住纪锦的手腕,将他拽向门边。
纪锦已不是纪永年能轻易抓住的了,他一甩手就挣脱了,下意识朝门外跑去,正好被潜进来的冬喜父兄拿住了。
冬喜上前将有孕在身的纪庆芙拦住,邹氏和黄萤娘也被春宜和夏胜扯住,屋里乱作一团,纪颖初吓得六神无主。
“纪永年!?你到底想做什么?之前二哥哥的教训还不够吗?!”
纪庆芙的腔调真像一位行得端坐得正的榜样姐姐。
“我要送他去见官!你这个做姐姐的都没吃进教训,我是妹妹,我又怎么学得乖呢?”
“你可不可笑?!哪个官会审这样的案子?你真是疯了,我看就是三叔知道了,也要恼怒你这小题大做的行径!”纪庆芙喘了口气,觉得纪永年此举荒谬,根本是自寻死路,想到这,她甚至是冷静了下来。
纪永年迈出门槛,看着纪锦被捆着提出院外。
“二姐姐,雪丸和粉团死了,其实你很畅快吧?”纪永年望着落雨闭了闭眼,两行泪灼烧而下,“天呐,六哥竟然心盲眼盲至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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