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教教我
赵珩没有理会, 伸手去拿桌上那杯水,敲门的人却突然闯了进来。
陆鸣站在门口,直直地望着她。
他长大后的眼睛有点儿下三白, 平时笑起来不怎么看得出,这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眼睛便透出一种要把人看穿了的冷意和压迫感。
“——有事儿?”
赵珩那颗药还在嘴里, 她看了陆鸣一眼, 刚拿起那杯水, 陆鸣突然转身关上门,跟个醉汉似的排山倒海过来。
“哎!慢着点儿,小祖宗!”
赵珩倒是没被撞得多疼, 只是杯子里的水全洒在了衣袖上,她蹙了蹙眉, 心道:这倒霉孩子,又作什么妖。
紧跟着, 赵珩就闻到陆鸣身上那股冲天的酒气,不由纳了闷, 刚才送顾湛的时候还好好儿的, 怎么突然醉得如此厉害。
“……不好好睡觉, 来干嘛?嗯?”赵珩不得不伸手把陆鸣扶住。她正打算把药干脆生咽了得了,陆鸣却骤然间反握住她的手, 力道极重, 欺身上前把她往桌子上猛地一推, 赵珩的腰立刻狠狠地撞在了桌角上, 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
赵珩刚张嘴说了一个字,眼睛猝然睁大,所有的话音都被那贴上来的嘴唇堵住了。
赵珩整个人都懵了, 从头到脚狠狠地炸了一下。
陆鸣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但其实并不懂怎么亲人,他只是凭借着那股本能,将赵珩那两片柔软的唇瓣翻来覆去地啃咬。
很快,他就不满足,甚至无师自通,用舌尖撬开赵珩的牙齿。
赵珩是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
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儿,扬起一只手便要打,陆鸣却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把擒住赵珩那只腕子重新按住。
如果是在平时,现在的陆鸣还不是赵珩的对手,他能按住赵珩,纯粹是赵珩没有防备,加上赵珩是坐着,他是站着,居高临下本身就讨了巧。
赵珩那一晃神间,陆鸣便极为强势地撬开了她的齿关,这下赵珩吓得脑子里一个激灵。
那药丸对于她来说可以压制毒性,但对于普通人,却是致命的毒药。
赵珩拼了命地想把药丸咽下去,但陆鸣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唇舌攻城掠地,赵珩被他亲得开不了口,感觉肺都快憋炸了。
透明的涎水顺着唇角滴下来,陆鸣眼神幽暗,终于松开一点儿,紧跟着脸上便挨了重重一拳。
赵珩站起来,呸地吐出一口唾沫,连带着嘴里的药也吐了出去,骂道:“混账东西!你是个什么人!酒疯撒到我头上来了!”
那一拳打得又准又狠,陆鸣半边身子都歪了,嘴角立刻有鲜红的血淌下来。
“……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禽兽。”
赵珩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舔了舔唇边的血迹,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挑着眉头道:“……日思夜想着自己皇叔的禽兽,皇叔,你满意了吗?”
他陡然转了语调,像是把积攒了多时的怨气通通发泄出来,“周青月有什么好,也配做你的妻!皇叔,休了她!”
陆鸣压根不给赵珩反应的机会,他就像一头被饿急了眼的狼,眼神里燃烧着两蹙火苗,重新扑上来把赵珩按在墙上。
为什么,为什么赵珩要娶妻!
为什么赵珩要喜欢别人?
赵珩看周青月的眼神,是那么的宠溺爱怜,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
赵珩暂且被陆鸣刚才那番话砸得头晕眼花,一团乱麻来不及理清,一时间气急,先不由分说地骂道:“还敢来?跟我玩儿霸王硬上弓,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赵!”
赵珩抡起拳头就打,陆鸣躲都不躲,好像那拳头不是打在自己肉上,倒像打在棉花上。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桌上的东西乒乒乓乓全砸在地上,陆鸣下了死劲儿,赵珩却不能真把他往死里打。
突然,赵珩感觉有点儿不对劲。
那阵彻骨的冷意比任何时候都要迅疾地席卷全身,赵珩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要命!偏偏是这个时候!
陆鸣丝毫没有发现赵珩身体的异样,酒精烧得他的眼睛一片通红,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像是要把胸腔整个震碎掉。
赵珩渐渐弱下去的反抗让陆鸣愈发兴奋,他掐住赵珩的腰,手掌顺着本就宽松的衣裳下摆探进去。
赵珩狠狠地抖了一下,但有那么一瞬间,她无比渴望那掌心的滚烫。
“……滚……你给我滚!”
赵珩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单薄,那腰细得好像一把就能掐住,软得让他心底横生出诸多不该有的暴虐。
他的皇叔,那个在海宁横刀立马,高举敌首的男人,衣裳底下藏着的这副身子,竟比女人还要纤薄柔软。
陆鸣浑身的血都烧着了,他酒醉得厉害,甚至都有点儿分不清这到底是他做的梦,还是真的赵珩。
“……皇叔,您还记得小兰跟宝珠吗?”陆鸣喘着粗气,手掌肆无忌惮地揉弄着赵珩腰侧那块细腻的皮肉,“您是怎么抱她们,摸她们,同她们亲热的?”
他强行掰过赵珩的脸和自己亲吻,压着声音问道:“皇叔是这样吗?还是这样?”
陆鸣轻咬着赵珩的耳垂,声线低哑,又带着清晰的恨意:“……您跟王妃,又是怎么做那种事情的?皇叔,春宫图我看不明白,咱们都是男人,您教教侄儿,好不好……”
陆鸣突然感觉怀里的人软绵绵地往下滑了滑,他箍着赵珩的腰将人往怀里按,邪气地笑了笑:“皇叔,腿软了您就抱紧我。”
这时候,陆鸣才发现赵珩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气得发抖,而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格格地打着颤,双手无力在胸前推拒着。
陆鸣皱起眉:“皇叔,您怎么了?”
赵珩似乎想张口说话,又说不出来,像是疼狠了,紧紧地蹙了下眉,偏过头,捂着嘴低声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声音都哑了,肩膀抖得像被风吹落的蝴蝶。
“皇叔?是我弄疼你……皇叔!”
赵珩指缝间骤然喷出一股刺眼的鲜血,陆鸣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一把抓住赵珩的手,感觉像是攥住了一块冰,他顿时一个激灵。
赵珩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咳,每咳一下,血就从唇齿间喷出来。
那些肮脏旖旎的想法顷刻间散了,陆鸣紧紧地抱着赵珩,脸色比赵珩的还要惨白:“皇叔!怎么了?哪儿疼?您别吓我!”
“滚……你,你滚……”赵珩还在把陆鸣往外推,但她的力气实在太轻了,就像个快死的人。
“来人!快去叫张垣!”陆鸣哆嗦着抱起赵珩,吓得魂飞魄散,正要一脚踹开门,周青月从里面走出来,揉着眼睛道:“宴之,你还不睡啊……”
陆鸣慌乱地看了她一眼,周青月的目光落在陆鸣怀里的人身上,酒立刻醒了,不容抗拒地命令道:“把她抱进来!”
可能是周青月语气过分的严肃,陆鸣慌不择路,下意识就听了周青月的话,他刚把赵珩放在床上,周青月就下了逐客令:“出去!”
“可是……”
“出去!”
周青月不由分说地把陆鸣往外一推,拉上帘子,抓起赵珩的手腕摸了摸脉象,快速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套银针展开,对准手上的穴位扎下去。
……
周青月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一左一右站了两个门神,陆鸣抢着问道:“皇叔他怎么样了?”
周青月责备道:“你干什么了把她气成那样儿?还敢跟你皇叔动手,胆子真肥了。”
陆鸣面如死灰地张了张嘴巴,周青月转向张垣:“你跟我进来一下。”
陆鸣刚抬脚,周青月就把他往外戳了戳:“别动,她现在不想见你。”
赵珩身上几处大穴都扎着银针,眼睛紧闭着,听见动静时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时,里面竟有点儿死气。
周青月不知道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被赵珩的眼神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轻轻地按住她的手:“宴之,你醒了。”
赵珩面色苍白,虚弱地问道:“……那个混账在哪儿?”
周青月猜她说的是陆鸣,指了指门外:“在外头罚站呢,我没让他进来,怎么,你要见他?”
“……”赵珩缓慢地摇摇头,“别让他站着了,让他走吧。”
周青月没动,说道:“别管他了,站一会儿还能掉层皮?又不是冬天,还是先说说你的病……已经开始咳血了,毒素蔓延到了脏器,比我预想中还要快些。”
也比赵珩预想中要快些。
她前世也有过咳血的症状,大夫都查不出原因,赵珩预感到自己时日不多,这才“举兵谋反”。
张垣见缝插针地问道:“王爷,你跟陆鸣吵架了?”
“何止是吵架,都打起来了。”周青月扭头道,“宴之,我还没问你呢,你们怎么回事儿?你这是急火攻心,陆鸣怎么气着你了?我看陆鸣被你打得也挺重,刚才不还好好儿的?”
赵珩在心里冷笑一声,他严重,没打死都是轻的!
“……没什么,别管他。”
赵珩不愿多说,张垣的视线无意间落在赵珩红肿的唇瓣上,突然想到刚才席间陆鸣那直勾勾的眼神,连他这种喜怒无所谓的人,心里都好生惊涛骇浪了一番。
但赵珩不说,他也就把话埋在心里,没有多问。
“哎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我想想……都怪你张垣,谁让你刚才打岔的……哦对对对,宴之,我需要点儿时间重新开个药方子,你这毒深入肺腑,原先的药已经压不住了。”
张垣本来一脸老实地站在一边,挨骂也不生气,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你要把药性加大?”
周青月:“对啊。”
张垣露出一个不太赞同的表情,走过来伸出两指搭在赵珩脉上,摇了摇头:“王妃,恕我直言,她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了。”
周青月见对方竟然提出质疑,有点儿恼火,张垣却视为不见,接着道:“这两年,对于这种奇毒我也研究过一些,摸索出来一点门道,虽然不能解毒,但药性弱,尽可能把对身体的损伤降到最小。如果王爷信得过我……”
“你试过了吗,就让她信你?”
“没有,但如果王妃能找出这种毒,臣愿意做那尝百草的神农,以亲身试之。”
“你这分明是胡搅蛮缠。”
“臣没有胡搅蛮缠,只是就事论事。”
他们两个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赵珩被吵得头都快炸开,忍不住道:“我能说句话吗?”
周青月跟张垣不约而同望向她。
赵珩叹了口气:“劳烦二位神医,医术切磋能不能换个地方讲?我头疼……真的。”
赵珩也的确应该头疼。
敢情她跟顾湛骂了半天的“狗男人”,就是她自己?
还欺骗感情?还颇有手段?
……断袖断到了她身上,真是她的孝顺侄儿。
跟以前的境遇比起来,赵珩甚至都觉得陆鸣喜欢男人不算什么了,他要是能把脑子里那些脏东西扔干净,从外头领回来一个男人,管他什么阿猫阿狗的,估计都比现在更容易让她接受。
周青月推了推张垣,说道:“那宴之你先好好休息,我跟他出去说。”
如此大好良机,张垣一板一眼地拒绝了:“王妃,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王爷比较好,我明日再来。”
赵珩现在没那个心思,否则真想跳起来,把张垣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神农尝的百草!
“对了,外头那个……”周青月自作主张道,“宴之,你还生气吗?还生气的话我再去教育教育他,要是没什么大事儿,我让他先回去睡了,这么晚了。”
赵珩闭了闭眼,慢慢地开口道:“……让他去睡吧,就说我没事儿,随便找个理由糊弄糊弄,我累了。”
周青月点点头,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第二天,赵珩就当着王府上下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赵珩毅然决然地跟陆鸣断绝了关系,并且雷厉风行地把人赶出了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海棠花
上谷宁城尸骸遍野, 戎然人俨然是将这座繁华的边城当成了过年的粮仓。
在戎然部落中有这样一种说法,草原上的戎然人是狼,中原人不过是狼圈养起来的羊群, 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便挥舞着钢刀饱餐一顿。
历来只有狼吃羊的, 从未有过羊反过来扑食狼。但这一回, 戎然人却错了。
朝廷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往上谷方向, 这还是二十多年来, 大晟对戎然展开的第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陆鸣打开有福送来的木匣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个并蒂海棠花的手串。
有福微微低着头, 大气不敢出。
既不敢问自家王爷怎么就发那么大火,也不敢问眼前这位即将出征的“犟种少爷”, 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
陆鸣伸出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海棠玉石, 问道:“皇叔的病……好些了吗?”
有福赶紧道:“好多了,王妃说就是急火攻心, 被气——”
他往自己大腿上偷偷掐了一把, 抬头去瞧陆鸣的神色, 对方眉宇间闪过一丝落寞,将那木匣放在桌上, 心平气和地说道:“这个我先不收了, 若是我还有命回来, 再去王府向皇叔磕头请罪。若是……回不来, 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说完就要错身而过。
“少爷!”有福急了,红着眼道,“您说这种话, 不是拿刀子往王爷心上戳吗?”
陆鸣回头平静地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如果我真死了,这世上就少了个惹皇叔生气的混帐。”
有福的火气噌地就涌到了嗓子眼儿,跟倒豆子似的说道:“少爷,说句良心话,王爷待您如何,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不说您小时候,就说眼前这两年,那年王爷去广陵,往家里寄了多少封信,打点了多少关系,连太傅吕清尘大人都请出山,想让吕大人给您授课,结果您一声不吭瞒着所有人去投军。王爷又暗地里让我去找这个大人,那个将军,不就是想让您好好儿的吗?就算是亲儿子,也不见得能做到这种地步,王爷那么疼您,您干嘛总是伤他的心?”
有福一口气说完,俗话说“恶向胆边生”,那股乍现的勇气也就能支撑到这里,拿起桌上的木匣就溜了。
有福说的这些事情,远比陆鸣知道的要多,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半晌,有些愣怔地自言自语道:“伤他的心,我怎么舍得……”
可是,皇叔又何尝不是在伤我的心呢……
大军开拔当天,赵珩的脾气相当暴躁,逮着什么骂什么,连门口路过的狗都被她骂得夹着尾巴走。虽然一个字都没提到陆鸣,但有福心里清楚,王爷字字句句都是小少爷。
家里再怎么吵都行,可小少爷要去的地方是前线,王爷拉不下那个脸去送行,才让他专门跑这一趟。有福也没敢将手串当面交给赵珩,偷摸着放在了赵珩寝房里的桌子上,唉声叹气地走了。
等张垣来的时候,赵珩脸色阴沉得不像话,张垣跟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那一瞬间竟然生出几分退意,可惜晚了一步。
“张垣!”赵珩吼了一嗓子,像是撒完了气,接下来的语气便好了些,招呼他道,“进来说话。”
她先抬脚进屋去了,张垣只好跟上,等关了门,赵珩往那圈椅上一坐,表情已经很是严肃,问道:“院正今天来,是要跟我说那天的事儿?”
张垣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药方:“这方子比之前用的药性弱些……”
“别给我看,我又不是大夫。”赵珩打断他的话,摆摆手,没打算接那张纸,“你就直说,这副药方能不能让我活得更久些?”
张垣这回迟疑了片刻,才点头道:“臣认为可以。”
赵珩毫不犹豫道:“那从今天开始,就把药换了吧。”
张垣还想再说什么,赵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别开口:“你是不是要说,换了药,等毒发的时候,就得靠自己熬过去?院正,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该知道这点儿苦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赵珩冲张垣露出一个难得的友好笑容,“院正,我这条命,就指望你帮我多续几天了。”
张垣的确是最知道,赵珩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那个人,其实景阳宫那些年,不光是赵珩的噩梦,也是少年张垣的噩梦。
前任太医院院正,也就是张垣的师父,就吊死在景阳宫药房那根房梁上……
张垣很快把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抹去,欲言又止:“王爷,万一……”
赵珩啧了一声:“我说张垣,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本王说了,这条命交给你,我信你。”
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能打动一个大夫的心。张垣正色道:“臣必不负王爷重托。”
赵珩看见这种人认真起来就头痛,很敷衍地嗯了一声,张垣又抬起头,眼神闪烁:“王妃那边……”
“青月那边我来说,说到青月,还有件事儿……”赵珩打量着张垣,突然换了种语气,压着声音问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老老实实给我个准话。”
张垣有些莫名,赵珩凑近道:“院正,你对青月……是非她不可,还是见色起意?”
张垣那张常年懒得变换表情的脸,刹那间非常之精彩,白皙的面皮慢慢地透出红来,连耳朵根都红透了,磕磕绊绊地说道:“臣……臣不是……”
赵珩一把抓住张垣的手腕:“别跟我绕圈子打太极!两年多了你烦不烦?我只要一句话。”
张垣稳住心神:“臣不知道是不是非她不可,臣只知道,臣这辈子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动心。”
赵珩步步紧逼:“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张垣竟也对答如流:“臣愿把毕生所学都教给王妃,若王妃要臣的命,臣也绝无二话。”
赵珩轻声笑了笑,缓缓松开张垣:“没人想学你那毕生所学,也没人要你的命。不过想不到院正你,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候。”
面对赵珩的戏谑,张垣有点儿尴尬,但语气却很坦然,一本正经地说道:“男女之情,也是世间情爱的一种,臣是个人,自然有人之常情,从医学上来说,所谓天人相应,人心一体……”
“停停停!快别念你的经!”赵珩止住他的话,眉心轻微地蹙起来,“青月的事儿,我做不了主,但愿院正莫要忘了今日承诺,或许有一天”赵珩没接着往下说,叹了口气,“我欠青月太多,不能再一错再错。”
张垣心底有些惊诧,他本能地感应到赵珩这话中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问道:“王爷,你赶走陆鸣,是不是也”
赵珩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张垣见她不愿提,便循规蹈矩地把话题转回来:“陆鸣那边起了疑心,他来找过我,问起那日的事儿,王爷要有个准备,他心思缜密,瞒不了多久。”
赵珩有种很难开口的艰难表情,她现在一想到那晚的事,就有种想找根绳子吊死的冲动。
末了,自暴自弃地开始冷嘲热讽:“心思缜密?本王看他是鬼迷了心窍,脑子里塞满了猪草!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就——算了,不说他了。”
张垣虽然向来胆大,但还没大到跟赵珩谈论“你侄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这种地步,只觉得这些王公贵族,从先帝再到孙辈,一个个儿地都不太正常。
他站起身,说道:“还是跟从前一样,臣配好了药,按时送来。”
赵珩点点头,张垣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从前吃的那味药停了吧。”
赵珩愣住了,慢慢琢磨过来张垣的意思。赵严复已经死了,没人能再逼着她吃药。
但事到如今,难道还指望“拨乱反正”吗?
“”赵珩挥挥手,“到时候再说吧。”
张垣走后,赵珩独自坐在桌前,借着烛火仔细地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上谷背靠漠北,虽然常年被戎然人烧杀劫掠,就跟蚊子似的,时不时吸一口血,但赵珩冥冥之中却有种直觉,戎然人这次的进攻跟平时不太一样。
前世的这时候太子已经死了,坐在皇位上的是淮南王赵霆方,陆鸣十九岁一举高中,已经进入翰林院任职,并且在不久的将来,深受赵霆方倚重。
可如今全都变了。
陆鸣没有进宫,反而当了冲锋陷阵的前锋,祸乱朝纲的人不会再有,可戎然这边……
赵珩的直觉一向很准,好像是为了印证她心里的不安,那烛火突然被风吹得扯了一下,蜡油滚了一滴下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赵珩手上。
她被烫得向后一缩,地图左边那片土地映入眼中,赵珩的手指慢慢从北向西,最后停留在河套平原。
戎然人……到底想干什么……
在遥远的漠北王帐,戎然可汗挛鞮正端详着王座下的几个儿子,他的眼睛像雄鹰般锐利,垂下眼帘时,那种锐利便成了无声的威压。
“昆仑神会保佑我们!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萨仁圣女,请抬起高贵的头颅,让本王的儿子们永远记住你的样子,日后无论他们哪一个即位,都会在草原为你塑起金像,都会带领子民,为你日夜祈祷!”
王帐中除了可汗挛鞮和他的几个儿子,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萨仁微微抬头。
她长了一张跟其他戎然人相比,过于白皙娇美的面孔,神情冷冰冰的,透出几分跟年纪不相符的疏离,所以那双很大的眼睛,便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可怖。
她抬起右手放在心口,弯了下身子:“我王,昆仑神会保佑我们。”
说完,萨仁便站起来,旁若无人地离开了王帐。
挛鞮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快,转向他那几个儿子说道:“中原的小皇帝,再怎么张牙舞爪,也是一头待宰的羔羊。你们几个都给我打起精神,事实已经证明,单让中原皇帝下不了崽,已经远远不够。皇帝不能生,还有兄弟,兄弟还有儿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一回,我戎然,要让中原彻底乱起来!”
五王子乌维微低着头说道:“父王,璟王赵珩已经成婚两年,他的王妃却安然无恙,儿子认为,这其中”
挛鞮本来就不大喜欢乌维,加之乌维提出的让璟王上位这一构想几次三番落空,语气里便带了些不耐烦,打断道:“别再提那个软弱的王爷,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他对王位没有兴趣,就算把他扶上王位为我们所用,说不定也会被吓死。”
这话引来众人哄笑,乌维安静退下了,心中却并不赞同父汗所说。
璟王赵珩,决不是软弱怕死之人,相反,这个人有超乎常人的坚韧与魄力,才能活在那样烈性的剧毒之下。一个早就该死的人,竟然活到了现在,足以证明那人非但不弱,反而钢筋铁骨。
乌维心底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倒是很期待,在战场上看到那人毒发的模样。
可惜,皇帝把手里的链子攥得太紧,是不会让自己的兄弟有上战场的机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攻宁城
戎然人就像扎根漠北的一把钢刀, 如今这把刀挥向了上谷。林征率领的大军抵达上谷后,立刻与戎然人展开了殊死搏杀。
戎然使了个阴招儿,将城中幸存的百姓绑在城墙上, 只要对面开火,那些百姓就成了活生生的人肉盾牌。并且不管怎么叫阵, 戎然人都闭门不出。所以这仗打得束手束脚, 实在乏味。
宁城久攻不下, 林征大军撤退至城外驻扎。
军帐内, 林征的副将史大通进言道:“将军,再这么打下去,咱们就跟那套牢了嘴的老虎, 有心也无力啊。不如派给我一百轻骑,我摸黑杀进去, 把人救出来!”
“一百轻骑你就能杀进去?你史大通这么能,咋不上天!”
林征毫无意外地否了史大通的提议, 史大通气急败坏地拍了一把大腿:“将军这话说的,我要是能上天, 早插上翅膀进城去了!”史大通想起来什么, “将军!要不咱明天直接把炮开到城门底下, 我不能飞,火炮能飞啊! 飞过城墙, 放他娘的几炮!”
“不可!”林征又驳回了, “城中还有百姓。”
“属下也以为不妥。”陆鸣适时开口, 等其余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接着说道,“皇上让咱们来打,说白了是挣面子, 要给戎然以震慑,要给军队立威,给百姓立民心。这一炮打进去,一百个人死了九十个戎然人,剩下的十个百姓,也够皇上脸上无光的。”
史大通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脱口而出道:“打赢了也没面子?”
陆鸣淡淡地笑了笑:“打赢了,当然有面子。但咱们有火炮,戎然人也有,何况这点家底儿也是朝廷从牙缝里攒下来的,将军真觉得这仗一时半会儿能打赢吗?”
史大通听不得这些丧气话,正要反驳,林征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陆鸣道:“你继续说。”
“两位将军没觉得这回戎然作战的方式,跟从前不太一样吗?”
史大通是个急性子,嚷道:“陆小将,别绕弯子了!”
“戎然人擅长骑兵作战,一向是打完就跑,就像一只蝗虫,将猎物身上的血吸完也就丢了。但这回,戎然却大有在宁城长久驻扎之意,那便不是一两个月的守城战,而是露出了南下的野心。皇上想打,本也没错,但皇上应该没预估到,这场仗一旦打起来,可能比想象中的要更久。”陆鸣停顿了一下,“但有一点我想不通,如果要南下”
陆鸣伸手在地图左边轻轻点了点:“河套,才是最好的突破口。戎然占了河套失地几十年,没道理不从那里打。”
林征拧起眉,显然不太赞同陆鸣直接点评皇上的做法,但陆鸣所说的,跟他基本不谋而合,于是点点头:“你说得对,宁城虽然重要,但不管是我们攻城,还是戎然守城,两方都占不到什么便宜,戎然这回八成是憋着后招儿。”
史大通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不是说宁城,怎么突然就跑到河套去了?”
林征跟陆鸣相视一笑,站起来道:“以不变应万变,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戎然的大军很快呈散射状,向整个西北地区进攻。先是渔阳,再是河套方向的云中,上郡这下宁城已经不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上郡一旦失守,京城便岌岌可危。
赵珩当时一句无心之语,结果一语成谶——兵力被困死在上谷,战线越拉越长。
急报一封封地送进宫,赵承钰跟内阁大臣们连夜商讨,差不多算是住在文华殿。赵珩半夜被一道圣旨从府里揪出来,看到她这位皇兄的时候,赵承钰已经长了一嘴的泡,正冲着底下的大臣发火:“朕要的是解决办法!不是听你们诉苦!”
赵珩顶着圣恩怒火走进来,打算装死。
赵承钰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招呼她道:“宴之!你快说说,眼下的情形有什么应急对策?”
赵珩微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像是没睡醒的嘶哑:“皇上,臣斗胆问一句,宁城,您还要不要?”
不止赵承钰,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有什么分别!”赵承钰皱眉道。
“若是还要宁城,林将军就不能退。若是不要宁城,臣建议立刻往河套方向增兵,同时令林征将军舍宁城而突围。”赵珩不急不躁,“上谷虽然重要,但河套才是重中之重,无论如何,上郡不能失。”
林昭钦犹豫着问道:“王爷的意思,是弃宁城?”
赵珩转向他:“本来就是座空城,何必再夺?单舍弃宁城还不够,渔阳该舍也得舍。目下虽然形势危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戎然这招引蛇出洞,声东击西固然妙,但他们真有那么多兵力吗?战线从北到南拉得如此之广,乍一看声势浩大,实则虚张声势。”
赵承钰沉吟片刻:“你是说,上谷跟渔阳保不住了?”
赵珩知道赵承钰是不想刚出师就败北,只好换了个说法:“权宜之策。”
顾修竹手心里捏了把汗,不赞同道:“派兵增援上郡能解燃眉之急,但就像王爷所说,戎然没有那么多兵力,我军主力都在宁城,远水解不了近渴,与其让林征将军千里奔守上郡,不如坚守上谷和渔阳两地。”
赵珩狡黠地笑了笑:“谁说让林将军去上郡了?”
赵承钰急了,拂袖道:“行了都别卖关子了!宴之,你说清楚,到底怎么个打法?”
“既然已经收不住火,咱们干脆让火势烧得再远点儿。”赵珩抬手指向巨幅地图上的最北端,肃然道,“从宁城撤军,打朔方!”
众人皆是一惊,心里都不由感叹这位璟王殿下真是胆大,回回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朔方是河套失地的最北端,几乎相当于深入敌军腹地,不可谓不险。
但如果这一险招能成功,一旦打下朔方,不光能截断上郡方向的戎然骑兵回程必经之路,上谷跟渔阳的压力自然就解了,说不定还有望收复河套。
“从宁城直接前往云中,再到五原,最后杀进朔方,这就好比一把匕首悬在戎然王庭的心脏,如此一来,戎然不可能不撤兵。”
顾修竹纵然知道赵珩行事胆大,也被她这一想法惊得说不出话。不光是顾修竹,其余几位内阁大臣也都不约而同地沉寂了,谁都不敢发表意见。
赵承钰听完赵珩的想法,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犹豫,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如果不做皇帝,那就不该是皇子的身份。
如果赵珩不是皇子,他定会重用这样的人才。但偏偏赵珩是比他血统还要纯正的皇子,那就不能让赵珩活得太久。
赵承钰被自己阴暗的想法有点儿恶心到了,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冷静下来,顺着赵珩的话说:“此举虽然险,胜算却大。不过河套地区被戎然占了多年,进入朔方谈何容易,林征能行吗?”
赵珩微笑道:“戎然大军都撒出去了,臣斗胆猜测,留在河套的人马并不多。我方这支军队,一定要速度够快,行军够隐蔽,只要赶在戎然反应过来之前控制朔方,他们便会自乱阵脚。”
何松之前一直嚷嚷着要打,自从戎然大举进犯开始就蔫了,听到这里才忍不住道:“王爷的意思是,一叶障目,混淆视听?”
“何大人不愧是翰林院出身。”赵珩赞赏地看了何松一眼,何松讪讪地回以一笑,像个乌龟似的又把头缩回去了。
当天夜里,镇国侯周广霖和顾湛各领两万人,分别前往上郡和云中。
至于被困在宁城的主力大军,赵承钰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赵珩的意见。内阁密信快马加鞭发往宁城,命林征佯攻宁城,实攻朔方。
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便是由周广啸带领一万人马,“装腔作势”前往渔阳方向增援。
赵珩在廷议时看似运筹帷幄,云淡风轻,刚回到王府,脸上的表情便陡然凝重起来。
——陆鸣还在上谷。
她立刻派人找来常乐,吩咐道:“你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上谷去,务必保证少爷的安全!”
人都赶出王府了,合着闹着玩儿呢,常乐已经习惯了这两位爷隔上两三年,就要大吵一架的毛病,恭敬答道:“是,主子。”
“另外,找两个人今夜就火速出城,跟林征将军说一声,朝廷的密令先瞒着陆鸣。他年纪轻轻立功心切,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了,非第一个冲到河套去不可。实在瞒不住,你们也给我看住了,他要是往前冲,就把腿打断给本王扛回来!”
看吧,刚赶出去,又要扛回来。
常乐抬起头疑惑道:“主子,有立功的机会摆在面前,为何不让少爷”
“他才多大!刀剑不长眼,小孩子跑到那种地方能干什么?”
常乐被吼得不敢说话,心道少爷都快到娶妻的年纪了,还小孩子
他心念一动,说道:“主子,要不您给少爷张罗一门亲事吧,这人成了家,心思也就不到处跑了,您也——”常乐眼睁睁看着赵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飞过来,咽了咽口水,“您也不必老是担心少爷在外面有、有危险属下多嘴,属下告退!”
常乐感觉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自家主子能把他扒掉一层皮。
此时此刻的上谷,林征、史大通等人正站在沙盘前,各个神情肃穆。戎然在上郡等地的攻势一暴露,上谷的情形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戎然军队转守为攻,势头迅猛,大有将他们困在上谷之意。
狗皮膏药一旦粘上便很难甩掉,史大勇叫道:“将军!咱们有十万大军,戎然困得了我们一时,但腾不出手来困我们一世,至多三天,我们就能突围!”
“三天”林征喃喃道,“上郡危矣。”
陆鸣冷静地摇摇头:“就算当下能立刻突围,也解不了上郡之危,太远了。”
史大勇道:“那怎么办!难道就守着一个空城,眼睁睁看着戎然铁骑踏向京都吗!”
陆鸣的瞳孔微缩,攥紧了袖中的拳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属下有一计。”
林征道:“讲。”
陆鸣看着他道:“深入漠北,直捣王庭。”
林征跟史大勇面露震惊。
虽然陆鸣在军中表现得相当出色,但在他们两个老将眼里,充其量算是后生可畏,没想到这个“后生”说出来的话,竟是其他人连想都不敢想的。
陆鸣的语速不算快,但条理清晰,分析道:“戎然跟疯狗似的到处乱咬,虽然看上去声势浩大,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各处都在打,所以各处的兵力都不算多,最多的应该就是在宁城跟上郡两地,他们的后方必然不像平时那样防范严密。在戎然眼中,我们就像草原上被狼群追逐的羊,如果这时候,有一只惊慌失措的羊,突然变成老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向狼王的喉咙,那么,群狼还能安心吃羊吗?”
史大勇忍不住道:“高!实在是高!”
林征皱眉道:“孤军深入,且不说我们的骑兵有没有这个实力,漠北地势复杂,你怎么保证能顺利找到王庭?还要一举歼灭?”
陆鸣唇边露出一个轻笑:“将军,皇上要打宁城是为了造势,咱们何不仿照皇上,来造个势虚晃一枪?”
史大勇问道:“怎么个虚晃一枪?”
“大晟的军队还没有踏上过戎然的土地,只要我们速度够快,虚张声势,让‘王帐遭袭’这四个字传出去,就足以引起恐慌和震动。我不信他戎然几路大军,就没有一路折返救主。”
陆鸣单膝下跪:“将军!下决心吧,上郡不能丢,京城不能破!属下愿为先锋,带领一队人马直入戎然王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家人
朝廷那道密令送进大军主帅帐中时, 陆鸣已经率领一万骑兵趁夜绕道离开了上谷。
林征捧着密令呆若木鸡,万万没想到,朝廷竟然也是如此险招。
但相较于陆鸣那边, 林征又觉得打朔方似乎看起来也没那么离谱。
朝廷的意思是让周广啸佯攻渔阳,实则掩护上谷军队派出一支突袭朔方, 一旦拿下朔方, 各路人马迅速靠拢呈合围之势, 将大半戎然军队围困在河套平原。
届时, 上郡的戎然军队不得不撤,更狠的是,就算撤退, 也不能再从河套原路返回。
等于瓮中捉鳖,笼中打狗。
林征生平还没打过这样步步惊险的仗, 旁敲侧击地问道:“这是皇上的想法?”
那传令官答道:“是璟王爷,皇上也同意了的, 林将军,按军令执行吧。”
璟王那就不奇怪了。
攻打朔方跟攻打王庭, 实际上是一个路数, 旨在出其不意, 剑走偏锋。不过这做侄子的,显然比他那位叔叔要更激进大胆。
果然, 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
若这军令早来两天, 他也不必下令让陆鸣孤军深入去“造势”, 可如今人已经走了,这便有几分难办。
攻打王庭是虚晃一枪,但朔方却得真打, 要是陆鸣先到,戎然一乱,那朔方这边的合围之势便来不及做。
反之,要是周广啸将军先到,稍有不慎,夹在中间挨打的就成了陆鸣
林征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亲兵说道:“召集各路将领,都叫到军帐来议事。”
常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珩的神色,果不其然,她越是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把那封密信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茶杯跟着猛跳了一下,盖子摔得粉碎。
常乐赔着笑脸:“主子,少爷还真是随您,用兵如神,如出一辙,哈哈哈——”
赵珩眼神如刀,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常乐闭嘴了。
“传令下去,先不要轻举妄动,见机行事。”赵珩眉心间满是疲倦,常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走近了些,说道:“主子,戎然那边咱们的人传来消息,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戎然的那个圣女,最近似乎跟随大军离开了王帐。”
赵珩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继续盯着吧,还是不能近身?”
常乐摇头:“不能近身,除了掌管祭祀的大巫师,圣女身边只有一个贴身婢女,但一年到头除了重大节日,从不露面。”
“知道了,你先——”赵珩的话音戛然而止。
除了重大节日,从不露面。
赵珩猛地偏过头,语气急促地问道:“周将军走了多少天了!”
常乐被赵珩这幅样子吓了一跳,心里算了算:“差不多十天了,王爷,有什么问题吗?”
赵珩耳朵里连着脑子“嗡!”地一声,像是炸了个声势浩大的火炮。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几乎摇摇欲坠,但也仅仅是一下子,常乐只是看到她很深地蹙起眉,接着一如既往地吩咐道:“你先下去,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后来找我。”
常乐满腹疑惑地走了,赵珩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案前,她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越是静不下来。不过,表面上看,赵珩好像只是在望着烛火发呆。
片刻后,她蓦地起身,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已经染上了初冬的肃杀,往脖颈里一灌,脑海中那些尘埃轻飘飘地落定,接着从脚底生出一阵寒意。
不是毒发,而是心惊。
她心惊地发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戎然人大张旗鼓,先是以上谷宁城为诱饵,诱使刚登基的赵承钰派出十万大军反击,等到大军深陷上谷难以回旋,再展开大规模强攻。
利用上谷之地,声东击西固然不错,但……或许戎然攻打上郡,才是真正的声东击西。
从北向南的战线拉得如此之长,处处都是兵,处处兵力都不多,戎然人这么做,或许只是为了让大晟的将领们倾巢而出。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周广啸及其旧部。
如果她前世追查细作的思路没错,能控制这些人的,就是戎然圣女。
那位圣女,赵珩记得应该是叫萨仁,今年约莫十六岁。
这些蛛丝马迹,前因后果串连起来,一个清晰的阴谋在赵珩脑海里慢慢浮现——
圣女要出手了。
两军交战,若一位大将被敌人控制,会发生什么,赵珩想都不敢想。
是阵前倒戈,还是借力打力?
现在已经不是朔方能不能成功拿下的问题,而是最后攻打朔方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周广啸,而是那十六岁的圣女。
那张看过无数遍的地图好像成了无数碎片,一个个地名要塞在脑海里胡飞乱窜,上谷,渔阳,云中……接着再往更北端,戎然王庭……
陆鸣!
那阵寒意霎时凝成了一团冷气,郁结在胸口。
赵珩有些轻微地诧异,接着反应过来,毒发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她回到桌案前,轻车熟路地将手伸到隔板侧面,轻轻敲了敲,紧挨着桌脚的那面墙壁弹出来一个暗格,里面并排放在三个小瓷瓶。
一个白色,装着前太医院院正配的药。
一个青色,装着周青月从前配的药。
另一个是黑色,前不久张垣送来的,赵珩还只吃过一粒,能续命,但要硬生生熬过去整整一夜。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越来越短的时间。
赵珩直截了当地拿起了那个青色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药丸,一口吞了,接着关上暗格,门外恰到好处地传来了脚步声。
周青月跟张垣双双进来,两个人都很敏锐地闻到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药味儿,不约而同地蹙起眉。
周青月率先说道:“宴之,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儿,先说说你们,是有什么发现了?”赵珩看上去果真像一点儿事都没有,张垣说道:“是王妃发现的,孟老身体里有果然有戎然蛊毒,臣惭愧……”
周青月抢着道:“是他笨!戎然的毒怎么可能轻易通过验尸查出来,那毒是子母蛊毒的一种,蛊种在心脏,以人的心头血为食,所以尸体存放的时间超过三天,蛊虫便死了。就算不死,剖开心脏时也需要特殊的草药浸泡数日,才能发现。”
赵珩有些急切地问道:“子母蛊?难道孟老身上的是子蛊?”
“宴之你真聪明,他身上的确是子蛊。这种子母蛊至少需要五年时间才能种好,子蛊和母蛊之间存在某种感应,但如果想要子蛊听命于母蛊,则还需要七八年,甚至十年的培育,在这期间需要不断地试验,到后期,母蛊可以完全操控子蛊,甚至能感知到子蛊的主人心中所想所念。”
赵珩脸色的血色慢慢褪下去,一把抓住周青月的手问道:“从戎然到中原这么远也可以?”
周青月摇摇头:“不行,子母蛊距离越近,感应越强。”
“如何解?”
“杀掉母蛊,所有的子蛊都会在同一时间死掉。”周青月观察着赵珩,忽然反握住她,“宴之,你是不是知道母蛊在谁身上?告诉我,我要救叔父!”
张垣看了眼赵珩的脸色,轻轻碰了碰周青月:“王妃,咱们先出去吧。”
常乐进来的时候,赵珩一见到他,神情似乎有点儿茫然,常乐提醒道:“主子,半个时辰到了。”
赵珩回过神来,眼神慢慢变得锋利,她将一个密封的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玉佩。
“拿着这个,你亲自去一趟雁门关,今晚就走,把它交到新任西北总督高文山手里,从前在军中他与本王交好,认得这块玉佩。”
赵珩一般着急的时候语气很快,脾气很冲,但真到了这种关头,她话语里反倒没什么情绪波动,又将一封信交给常乐,仔细叮嘱道:“跟高文山说,一定要设法见到周广啸将军,把这封信交到周将军手里”
现在的周广啸,还是出发之前的那个人吗?
戎然人到底知不知道朝廷要攻打朔方?
陆鸣怎么样了?
赵珩把这些纷杂的念头强行压下去:“周将军看完信,如果‘病了’,让高文山立刻派人好好守着周将军,大军暂且按兵不动。如果没什么反应,就把另一封信交给高文山,他看了信知道该怎么做。让十三跟你一道去记住,最后领兵的人绝不能是周将军本人。”
常乐虽然不清楚赵珩话里的意思,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让十三跟你一道去”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微微睁大眼睛:“主子,这是杀头的大罪。”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赵珩感觉现在就算是青月配的药,也有点儿压不住她身上的毒。这会儿说着话,心口疼得厉害。
赵珩是习武之人,略懂些经脉五行,她现在体内有两种剧毒正在拼命互相压制,如果情绪波动太大,毒性便会在经脉里乱窜。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赵珩要是能没什么情绪,那真是不食五谷的圣人了。
好在她一向能忍,常乐愣是没发现半点儿异常,只是觉得今晚主子的语气格外凝重。
“十三是最后一张牌,如果六日后这个时辰,我没有来雁门关,就让十三”赵珩停顿片刻,“不到万不得已”
常乐明白赵珩的犹豫,当即说道:“主子,我们这些人的命都是您给的,就算十三这回有什么不测,能为主子做事,也是他的福气。主子,下令吧。”
赵珩极慢地吐出一口气,接着说完剩下的话。
常乐跟十三连夜带着两封密信赶往雁门,赵珩心里清楚,无论如何,多半来不及了。
最好的结果,是周广啸的大军还没来得及行进到圣女所在的戎然军队附近,常乐他们赶在这之前将信交到周广啸手里。
周广啸看完信,赵珩倒是不担心他会一意孤行,以周广啸的性格,多半会真把自己搞出上不了战场的伤。
届时,林征迟迟不见周广啸,必定会铤而走险,先派人马前往朔方。
因为陆鸣早在几天前就出发了,要想拿下朔方,就得赶在陆鸣之前。
从这个角度来说,陆鸣倒是无意间帮了她的大忙。
但最坏的结果,周广啸已经不是那个周广啸了,就算高文山听她的,愿意担着死罪把周广啸等人控制起来,但高文山只是个刚上任没两年的西北总督,只怕有心无力。
跟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周广啸相比,高文山就是个新瓜蛋子,周广啸完全有那个能力一呼百应,只怕到时候整个西北的兵,都只认这位老将,认不认林征都俩说,更何况一个高文山。
到时候只怕河套非但收不回来,整个大晟都乱成一锅粥。
所以需要一个人坐镇西北,这个人只能是她。
不是说她资历有多老,威望有多高,赵珩虽然在军中满打满算混了五年,认识不少熟人,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她那时候年纪才多大,顶多后来混着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能有什么资历威望?
坐镇西北,要的是她璟王的身份。
从前赵珩对自己的身份恨到骨子里,眼下却得反过来庆幸赵严复给了她这个身份
世事无常,滋味难言。
赵珩已经顾不得去想她那张脸出现在西北,会造成什么影响,她现在真切地体会到了破釜沉舟这四个字的分量,那就是先什么利害都不想,也没时间想,只能先憋着那一口气,拼了命地往前多走一步。
时间,老天爷留给她的时间总是太短了。
这场布局中,每一步都凶险非常。
但无论是最好的情况,还是最坏的情况,有一个人的处境都不容乐观。
林征一旦开始攻打朔方,戎然立刻会杀回马枪,如果到了戎然回防到大后方那个时候,陆鸣还深陷漠北,多半出不来
而只要“周广啸”接触到林征,戎然就会清楚陆鸣的动向。
心脏传来一阵钝刀割肉的剧烈疼痛,赵珩浑身冷汗唰得就下来了,手里的笔突然掉下来,在纸上砸出一个墨点,赵珩才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赵珩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什么都不想,但她做不到。
赵珩深深地吐息了几个来回,窗外露出天光的青色,她竟是一夜未眠,推门出去,唤道:“来人。”
“备马,进宫。”
作者有话说:
注:地名参考汉武大帝时期
第55章 过五原
赵承钰的眼睛透过冕旒, 紧紧地盯住跪在下面的赵珩,重复道:“你是说,要派兵去渔阳?”
赵珩恭敬回答:“陛下, 臣昨夜反复思量,觉得之前的提议有失妥当。周广啸将军虽然带兵佯装驰援渔阳, 但中途改道上谷, 难免不被戎然察觉, 臣以为, 不如再派出兵力前往渔阳。届时攻下朔方,也好留有兵力收复渔阳。”
赵承钰反问她:“那你以为,应该派谁去, 多少人马?”
“若陛下信得过,臣弟愿往, 两千轻骑足矣。”
赵承钰听到前半句,眉毛不自觉地挑起来, 听到后半句,又展眉笑了笑:“宴之啊, 两千, 你倒是体恤朕。”
赵珩也笑道:“臣不敢多要。”
她知道, 朝廷现在确实没人了。能打的老将只有周广霖兄弟和林征,不然, 赵承钰也不可能启用顾湛。如果赵承钰同意出兵, 就算再不想用她, 也只能用。
赵承钰笑眯眯地没说话, 赵珩又磕了个头:“陛下,臣若是领兵,希望陛下能答应臣一个请求。”
“你说。”
“臣想同青月和离。”
赵承钰明显感兴趣起来, 赵珩接着添柴加火,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臣自觉这些年行为放荡,伤了青月的心。这一去,生死不明,实在没那个脸面再耽误青月,恳请陛下恩准!”
这要是不恩准,天理难容!
赵承钰几乎想从龙椅上坐起来了,压着心头的喜悦,先是故作姿态地劝了两句,才“勉强”同意,说道:“不过这道圣旨要是朕来下,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
赵珩赶紧道:“臣不敢!陛下放心,臣是男人,不能损了青月名节,臣回去就跟青月请罪,让她写一封和离书,送到陛下这里来。”
赵承钰显然被哄得很满意,又说:“宴之,这么一来,可就相当于青月把你给‘休’了。”
赵珩赔笑道:“应该的。”
“你放心,等你从渔阳回来,朕再给你挑个好的。”
这事儿便是成了。
赵珩抬头,流里流气地笑了笑,欲言又止:“陛下,这回能否给臣选个温柔的,最好什么都不管的那种”
赵承钰笑骂了几句,让她滚蛋了。
赵珩走出大殿,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种活回去了的感觉。无论那个龙椅上坐的是谁,似乎她的处境从头到尾都没变过,永远得曲意奉承,揣摩圣心。
赵珩也就在心里苦涩了那么一两个念头,便没时间再伤春悲秋,快步走下台阶,一阵风似的出宫去了。
漠北草原,风沙迷人眼,一到夜里,便冷得打摆子。
一望无际的广袤天地下,一小队人马正悄无声息地向更深处挺进。
“将军,咱们都在这地方摸了十多天了,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是不是走错了?”秦舟从前被赵珩亲自盖章“脑子没长好”,这两年虽然年纪渐长,性格却依旧不大稳重。
陆鸣的嘴唇裂开了几道血口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没走错。”
秦舟跟了陆鸣几年,已经从刚开始被唬得团团转,到现在基本能分辨陆鸣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譬如现在这句,八成就是假话。
他发现这位主子特别喜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尤其是在自己心里都没谱的时候。
没走错,没走错就怪了!
“将军!前面好像有动静。”秦海勒住缰绳,今夜星光璀璨,依稀能看到前路冒出来星星点点的火光。陆鸣抬手低喝道:“戒备!”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出现一支骑兵,用戎然话问候了几句,见他们不答,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鼓槌重重地敲击大地,奏出一曲或生或死的高歌。秦舟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乌鸦嘴!还真来人了!将军,怎么办!”
“废话!狭路相逢,不杀等着过年吗!都跟我冲上去!”陆鸣率先扬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奔出。
很快,天幕下便响起接连不断的喊杀声,今夜注定不平静。
赵珩刚到雁门,就听说了周广啸骑马摔断了腿的消息,绷着的一口气陡然松下来。
赶上了!
她跟高文山匆匆见了一面,多余的话也来不及再说,便起身去找周广啸。
等见着周广啸,赵珩的脚步硬是在原地顿了片刻,才上前问候道:“老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王爷来了”周广啸语气里并无多少惊讶,他躺在床上,艰难地转了个身,赵珩连忙双手去扶:“将军不必多礼,您这伤”
周广啸也真是个实诚人,竟对自己下得去如此重手,那条腿赵珩粗略看了一眼,以后还能不能骑马都难说,语气里便带了些愧意。
周广啸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要不是这仗还没打完,青月又在信中劝我,老夫真想找把刀了断算了。”
“将军放宽心,这毒好解。”赵珩知道周广啸这种性格的人,过刚易折,一旦觉得自己成了拖累,第一个念头便是斩断这种拖累,那不是软弱的寻死,而是想留给他人生路。如若不能立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周广啸没有理会赵珩的宽慰,立刻分析起当下局势:“我在雁门耽误了太多时日,留在城中的都是当年随我一同回来的几个老将,其余大军已经先行前往上谷渔阳方向。王爷放心,老夫这双眼睛盯着,如果有人敢作乱,老夫手里的刀不认人!王爷,时间紧迫,你速速去追前军吧!我们这些老弱,高大人会照看。”
周广啸紧紧地握住赵珩的手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老将军的手布满旧伤刀茧,那是取过无数敌首的一双手,是在漠北吹过二十年风霜的一双手,周广啸看着她的眼神,并不像臣子,而是流露出少见的慈爱。
赵珩知道,周广啸这是在把她当最亲近的侄女婿,是信她。
赵珩记忆里,很难找到这样来自长者的,一双温暖的手和慈爱的眼神。
她心里泛起绵长的怅然,要是周广啸知道,她这侄女婿的身份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估计要跟她死生不相见了。
大敌当前,实在难容柔情细碎。
赵珩站起身,以晚辈对长辈的姿态郑重地说道:“将军,就此别过。”
周广啸这时突然想起来心底里那个秘密,赶紧说道:“王爷慢走!”
“将军还有事儿要交待?”赵珩回过头,周广啸脸上的表情霎那间变得很奇怪,先是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才说道:“王爷,你要是到了上谷,跟你那侄儿最好最好保持些距离。”
周广啸说这话险些咬着舌头,人家是叔侄,凭什么保持距离,又有什么必要保持距离?这话落到璟王耳朵里,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吗?
要是几个月前,可能赵珩确实摸不着头脑,但她现在要是还听不出话外之音,那就是蠢。
赵珩的神情也跟着姹紫嫣红十分之精彩。
周广啸知道什么了?是知道陆鸣有那方面的想法?
还是听说她喜欢男人,觉得她会“红杏出墙”,饥不择食到对侄儿下手?
这下欲盖弥彰咳嗽的人变成了赵珩,含含糊糊地回答:“那是自然。”
赵珩一脸窘迫,逃命似的走了,留下周广啸独自琢磨不定。
什么叫那是自然?
赵珩从领着两千轻骑一路飞奔,但人就算日夜不歇,马也得歇。与此同时,前路大军已经按照周广啸的命令兵分两路,一路早早地赶往渔阳,另外一路隐蔽行踪前往上谷方向。
赵珩追到一半,下令全军改变路线,转而向西面走。
副将问道:“王爷!咱们不去渔阳增援了吗?”
赵珩手握缰绳,连日的奔波让她清减不少,雾霭沉沉里,那双惯常带笑的眼睛,犹如被雪水洗练过一般,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锐利。
“不去了,改道云中!”
赵珩冥冥中觉得林征很有可能已经派人去了朔方,这时候再去渔阳,除了来回奔波,起不到混淆视听的作用。他们这一路延误,失了先机,不如现在顺势来个调换。干脆就让周广啸的前路大军去上谷渔阳,她这两千人从云中杀到朔方,说不定还能挽回些战机。
“找个人去上谷报信,告诉林征将军,就说本王在朔方等他!”
“属下领命!”
云中是顾湛在守,听说那边打得很是吃力,但比上郡要好得多。赵珩知道后,压根没从云中过,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上方迂回,过五原进入朔方。这一路行军比赵珩想象中要容易得多,赵珩心里反而有点儿七上八下。
难道林征没有派人突袭?
算着日子,如果朔方遇袭,那也该是数日前的事情,戎然就算反应再慢,吃一堑长一智,不可能沿途一点儿兵力都不撒。
赵珩越往里走,心底弥漫上来的不安便越浓。等到了五原,赵珩勒住缰绳,抬了抬右手,副将策马行至赵珩身侧,问道:“王爷,不继续走了吗?”
“先停一停……感觉不太对劲。”
以赵珩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来说,前面那片空地一眼看上去,最适合埋伏。中间低两岸高,要是再往前走,就成了瓮中的鳖,想翻身出来都难。
她话音刚落,那前锋还没把命令传到后队,忽觉风声异动,无数利箭紧跟着迎头射来。戎然铁骑就像从天而降的老鹰,对准地面上进入诱捕范围的兔子,张开铁爪飞驰而下,迅速收紧包围圈。
赵珩瞳孔骤缩,高喝道:“快退!都往后退!”
不可能!
戎然怎么知道他们会突袭朔方??
难道是周广啸?不不,如果是周广啸,那他没必要摔断腿留守雁门
隔着千军万马,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马背上杀敌掠阵的赵珩,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五原看到赵珩,是乌维的意外之喜。
他听说中原提出突袭朔方的人就是赵珩,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奇招,他们只得改变原来的计划,仓促间将上谷和渔阳的兵力撤回来一部分,留守朔方。
如果不是萨仁提前洞悉了这一战术,他们这回必定损失惨重。
这个璟王,生来就是该当王的,这样的人,偏偏甘居人下,有意思。
等赵珩带兵撤出五原,已经是后半夜,他们的人损失过半,只剩下八百。要不是在那个山坳停了半步,估计连八百人都剩不下。
赵珩左臂中箭,军医正低着头给她包扎,那箭头拔出来时,上面还扯下来一块皮肉,赵珩也只是很深地蹙了下眉头,一声没吭,等处理好伤口,赵珩想站起来,军医忍不住道:“王爷,您还是先休息会儿。”
赵珩看了眼左臂,皱眉道:“不妨事,辛苦你了。”
军医连声惶恐,退下了。
行军最忌贪功冒进,赵珩一想到自己竟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就恨得牙根痒痒。消息怎么漏出去的暂且不提,林征多半派了人突袭朔方,但那队人马估计跟她一样,半路遭遇了埋伏。
如果她先去上谷跟林征会合,就会知道上谷和渔阳压力骤减,戎然人马已经回退河套平原。
差一步,总是在戎然身后差一步!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行军匆匆,连军帐都来不及搭,八百人马人困马乏,枕戈待旦。副将满脸血污地走过来,询问赵珩接下来该怎么办,赵珩咬了咬牙,说道:“再派两个人去云中找顾将军,让他无论如何给我分出一部分人马。”
副将惊讶道:“王爷,我们不撤退吗?”
“我们退了,上郡怎么办?”
还有句话赵珩压在心里没说,陆鸣怎么办
于公于私,她都没有退的余地。
副将犹豫不决,抵触道:“王爷,戎然已经知道我们突袭朔方,朔方攻不下来,对上郡也于事无补啊”
“突袭失败,难道就一定攻不下来吗?”赵珩语气里有种豁出去了的孤注一掷,“他们知道就知道,阴谋不行,咱们就来阳谋。他们打上郡,咱们就打朔方,各打各的。本王倒要看看,河套有失,他们打完上郡怎么回去!难不成飞回去!”
副将震惊了,眼神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崇拜之意:“王爷,您说的有道理啊。”
赵珩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副将越看越像第二个秦舟,嫌弃道:“去洗把脸,怪瘆人的刚才说的听清楚没有,让顾湛火速派兵!”
“属下领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入朔方
远在京城的赵承钰受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终于一蹶不振地病了。
先是大将周广啸骑马摔断了腿,再是突袭朔方失败,上谷渔阳虽然松了口气, 但最靠近京城的上郡,戎然攻势一如既往地猛烈, 朝中已经开始有迁都的提议。
赵承钰万万没想到, 当初意图立威派出去的那十万大军, 战火竟然转瞬间就快烧到了京城。
不管哪个方向的援军, 时间都来不及。
这个时候的赵承钰听到底下的人说,璟王越权调兵,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怒气冲冲地骂道:“他调兵不是为了打戎然吗!要是能把戎然人打跑,爱怎么调怎么调!都什么时候了, 还跟朕扯这些鸡毛蒜皮!是何居心!”
幸好赵珩不在,否则她按照惯例, 是得跪下来磕头谢罪的。
赵珩那边的压力一点儿都不比上郡弱。
她带着那八百人在河套平原东躲西藏,有仗就打, 打不过就跑, 但绝不撤退。因为赵珩这不大不小的牵制, 戎然没办法把兵力撤出河套,恨得牙痒痒, 但偏偏地方太大了, 人数又太少, 想打打不着。
赵珩苦苦支撑了五天, 才终于等到援军。
顾湛跟林征的军队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顾湛还特意让人给赵珩带了封信,展开一看, 上面七个大字:高抬贵手别害我。
顾湛已经杀疯了。
本来云中是没有那么多戎然军队的,结果赵珩往河套平原一钻,上谷渔阳方向的戎然大军全都压过来,第一个打的就是距离最近的顾湛。
戎然找不到赵珩,还能找不到云中吗?打得顾湛两天没合眼。
在这种生死关头,赵珩轻飘飘地来了一句,“火速派兵”,顾湛都快哭了。
赵珩的意思很明显,反正我就是要逮着朔方打,就这八百人,救不救兄弟,你看着办。
顾湛简直是从牙缝里给赵珩抠了一万人,他要是知道自己那封信被赵珩两把撕了扔地上,估计能从云中杀过来。
赵珩立刻将这五六万人马就地整编,她知道林征能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拼死一搏。
人数一多,目标太大,就不能再用从前的战术。两方人马在河套平原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不管是赵珩,还是戎然将领,都知道重点不光在河套,还在上郡,就看哪边能抢占一丝先机。
上郡被攻破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赵承钰两眼一黑,差点儿从龙椅上翻下来。
林昭钦老泪纵横道:“陛下,内迁吧!”
赵承钰咽了咽口水,才发现喉咙里有血腥气,哑声问道:“璟王那边有没有消息?”
顾修竹艰难道:“回陛下,尚未传来消息。”
如今的战局很难不让人回忆起辛酉年间的恐惧,那种惧意在骨子里藏了二十多年,随着上郡的陷落,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了每个人的眼睛里。
京城动荡不安,已经有人开始拖家带口偷偷出城,而那些尚在边关拼杀的将士们,全然不知道京中有此剧变。上谷渔阳的战火一路南下,从最开始的几路大军并进,逐渐演变成上郡,河套方向两路大军。
周广霖苦苦支撑了月余,上郡还是没守住。
更北端的河套,则形成了比上郡规模更大的混战。
赵珩,顾湛,林征全都集结在朔方,当上郡陷落的消息传到这些人耳中时,正是戎然人今天之内第二波大规模来袭。他们其实都预想到了这种情况,但当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最短只需要五日,戎然大军就能直逼京都,兵临城下。
这个时候战术上的略胜一筹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拼的是人,是时间。
他们能攻占朔方,京城能等得起吗?
“先解决眼前这些蛮子再说。”赵珩率先起身,弯腰出去了。
其余人对视一眼,也都默不作声地走了。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这场仗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不仅全歼敌人,还向前推进了几十里。这样拼命的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挂了点儿彩,顾湛最严重,赵珩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盔甲都被炮弹炸变形了。
军医一拥而上,赵珩跟林征远远地站在边上,脸上的神情都无比的凝重。
“王爷,我们的粮食、马匹、火炮都所剩不多了。”林征喉咙发紧,“朝廷不会再送来军需。”
已是深冬,荒原尤其寒冷。
冷风顺着盔甲的缝隙钻进来,赵珩攥紧拳头,看着被抬进军帐的顾湛,语气有些干涩:“将军,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撤?”
林征叹息道:“从整体战局上来说,不该。戎然粮草撑不到冬天,只要能耗下去,一定能赢。退一寸,失一里。但从皇上的角度来说,早就该撤了。”
赵珩倒是没想到一向谨慎的林征,说话也变得如此坦率,想笑一下,又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将军,以你的经验,我们撤回京救援的把握,有多大?运气好,解了京城之困,又能坚守多久?”
林征岂能不知赵珩话里的意思。背水一战,退就是败。林征疲倦地看了赵珩一眼,赵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那个不懂事的侄儿,让林将军费心了。”
提到陆鸣,林征的心不由自主往下沉了沉。
这么多天过去了,陆鸣生死未卜。
或许
林征想说句话缓和下气氛,赵珩突然咳嗽起来,声音不大,是那种闷沉沉的低咳。林征关切道:“王爷,风大,咱们进去吧。”
“——咳咳,好,这就咳咳咳!这就进去。”赵珩是背过身咳的,等她转过来的时候,林征恍惚间好像看到赵珩唇角挂着血迹,但没来得及看清,赵珩便越过他匆匆走了。
他们到底还是没退。
朝廷的火炮大部分配置在东南沿海,对付戎然人多用骑兵,他们仅存的几门火炮,也是从雁门拉来救急的。经过三天三夜的厮杀,真就到了贴身肉搏的地步。
赵珩看得出来,戎然人也快撑不住了。荒原尸体堆成山,血水流成河,朔方近在眼前,却久攻不下。
每个人脸上都是视死如归,一个人战死了,紧跟着便有第二个人补上,他们有的是在为京城的家人而战,有的是在为多年前死去的亲人而战,有的,则是为大晟而战。
赵珩几天都没合眼,双目布满血丝,奇怪的是,她在这一刻什么都没想,反而想起了赵严复。
心底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情。
若京城里那个皇帝是赵严复,他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一个王吗?他会后悔当初选择了赵承钰,没有选择她吗?
赵珩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
她很快将赵严复抛诸脑后,抬脚踢飞左边偷袭的剑,转身干脆利落地砍下人头,热血瞬间喷了赵珩满脸,在这意识短暂丧失的一瞬间,眼前的戎然人突然撤退了。
赵珩眨眨眼睛,她没看错,戎然真的开始撤退了。
“王爷!”林征骑着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几乎快要热泪盈眶,“王爷,成了!”
“什么?”赵珩没听清楚,林征大声道:“陆鸣那小子没死!他做成了!戎然王帐遇袭,戎然人撤兵了!”
后面林征还说了什么,赵珩的脑子里全是马蹄声,火炮声,嗡嗡乱响,一个字都没听见。
“好,好事儿”赵珩的声音极低,听上去没多大起伏,她感觉自己应该也没怎么激动,但还想再说什么,喉头猝然逼上来一口腥甜,林征吓得浑身凉了半截:“王爷!”
赵珩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昏过去了。
她就是觉得怎么打着打着,突然换了个地方。她应该是躺在一张床上,但不像军营,军中哪有这么大这么舒服的床,又不是皇帝出巡。
赵珩想睁开眼睛,但困得厉害,眼皮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这时候,传来一个人清晰的脚步声。
那人走得又急又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很浓重的药味。
紧跟着,赵珩就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那人强行撬开她的嘴,苦到舌头都快掉了的药汤沿着齿缝灌进来。灌药技巧显然不高明,并且很野蛮,一大半都洒到了赵珩脖子上
张垣你个孙子,别让我逮到。
“——都是废物!”
砰地一声,药碗砸在地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在耳边炸开。
赵珩立刻不困了。
“你说,为什么赵珩不肯喝药!”
底下的人哆哆嗦嗦地回答:“侯爷,犯、犯人已经,已经死了”
“死了?开什么玩笑!来人,给我拔了这个庸医的舌头!”
乒乒乓乓,稀里哗啦的一通乱响,黑暗中,慢慢地只剩下了北安侯那喘着粗气的呼吸声。
赵珩:“……”
赵珩琢磨着,自己当时死的时候,可能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么就是草原巫毒有点儿邪性,不然怎么老是梦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尽管是在梦里,人的知觉并没有丧失,反而很清晰。
赵珩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北安侯离她越来越近,最后在床边坐下。
“皇叔,你不是心善吗?你乖乖喝了药,本侯就不杀人。”
棉帕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嘴角,再是脖颈,衣领。
赵珩只觉毛骨悚然。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很快,赵珩就没心思瞎想了。
手指亲昵地剐蹭着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北安侯低声道:“宴之,听话,把药喝了。”
少顷,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她的唇,苦味在口腔蔓延开。
赵珩反应了片刻,头皮水灵灵地炸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顾湛本来打算给赵珩喂药,一回头,吓得不轻,捂着心口道:“亲娘嘞,你怎么突然醒了?”赵珩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湛,顾湛皱眉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将军放下身段儿,亲自伺候你,怎么着,不乐意?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梦见鬼了?还是做春梦了?”
“滚滚滚!”赵珩头痛得要裂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但又鬼使神差地想到刚才做的梦,立刻被呛得昏天黑地。
顾湛还是一身的伤,吊着半边胳膊,一边给她后背顺气,一边道:“我的王爷,你知不知道,林将军一把年纪都快被你吓死了。我说你就不能注意点儿,青月都说了,让你别激动别激动,你知道你那一口血喷出来,有多吓人吗?”
赵珩反握住他的手,刚想问,顾湛便抢着说:“朔方攻下来了,已经派了人马去接应陆鸣。上郡那边还没消息,不过后面传来的,应该都是好消息。”
赵珩打量着顾湛,刚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声谢,这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就狐疑道:“……你该不会想谢谢我吧?”
顾湛缓缓摇头,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配上吊着的胳膊显得格外滑稽:“老天开了眼,公鸡会下蛋。你慢点儿说,等等,我找个纸笔!”
赵珩有点儿想笑,但看着他一身伤又笑不出来:“……停云,谢了。”
后来赵珩成功把顾湛恶心走了,表示再也不想听到赵珩道谢,两个人都背地里吐了一箩筐酸水。
肉麻,忒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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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7章 镜中梦
陆鸣一战成名。
但这位少年将军, 回程并不是掷果盈车,也没有夹道欢呼。听说陆鸣一看见前往接应的人,那边才说了几句话, 马背上的人就一个跟头栽了下来。
路上累死了两匹马,几个军医不眠不休守了三天, 才总算捡回来一条命。
人活着, 但一直不醒。
张垣就像一颗救急的灵丹妙药, 平时不显山露水, 每每这种时候,都是哪里需要哪里搬。他连夜赶往朔方,那些军医看见张垣, 跟当年顾湛在海宁看见他如出一辙,就差跪下高呼“义父救我!”。
张垣面不改色地穿过夹道, 众人心里都嘀咕,这位前太医院院正果然孤高。
这实在冤枉了张垣, 其实他只是走得匆忙,没有戴琉璃镜, 只能看见人头看不见脸上的五官, 干脆谁都不打招呼。
张垣先是给陆鸣浑身上下扎满了针, 开了药方子,再捎带手儿地看了看活蹦乱跳的顾湛, 接着等到没人的时候, 劈头盖脸把赵珩数落了一通。用的还是那种说恭敬显然不算, 说顶撞又有点儿上纲上线, 不温不火,但是让人听了很想冒火的语气。
“王爷,你要是不想活了, 也不必吃这些药了,我这里有砒霜断肠草鹤顶红,你可以挑个喜欢的味道。”
自从赵珩出征以来,她的确没有服用张垣开的新药,那个药压不住,毒发得熬几个时辰,赵珩没那么多时间可以随心所欲。
赵珩想摆个笑脸糊弄过去,张垣压根不吃这套,挪开搭脉的手,轻描淡写地看了赵珩一眼:“对了,王妃说她不会再给你配以前的药了。”
赵珩好脾气地嗯了一声,鼻音有点儿重,接着张垣的话说:“等回去后,青月就不是王妃了。”
张垣的眼神果然停顿了片刻,有些诧异,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但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赵珩觉得张垣不打光棍简直天理难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说张大院正,张大神医,您能给点儿反应吗?”
张垣罕见地支吾了一下:“臣……我,我配不上她。”
赵珩没好气地笑了笑,正话反说:“是,我看你也就配得上这个草那个药的,你就跟太医院的医书过一辈子吧,成不成?”
张垣很浅地蹙了蹙眉,竟然失望地点头:“……王爷说的是。”
赵珩两眼一抹黑,要被张垣气晕过去,心想干脆好人做到底,压低声音道:“院正你过来,我教你个主意,你这样……”
张垣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能行吗?”
赵珩大言不惭:“笑话,你不知道现在京城里都怎么说我吗?说本王风流不下流,哪个姑娘不想嫁给我?你一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竟然还质疑起我来了?”
张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珩顺杆往上爬:“那个……作为报答,你得答应本王一件事。”
“王爷是想让我留在此地,照顾陆鸣?”
张垣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回回都能猜她的心思猜得很准。
赵珩眉头皱紧:“嗯,他那一身伤,经不起车马劳顿。再说朔方虽然攻下了,解了京城之围,但屁股后头还有一堆要紧事儿。戎然那边不能逼得太紧,关门打狗是个好办法,但目下最要紧的是收复整个河套平原,所谓围师必阙,攻入上郡的戎然军队还是得……”
赵珩说起来就没完,才反应过来对一个大夫说这些也没用,笑了笑:“瞧我,一时兴起,说忘了。”
张垣倒像是听进去了,赞同道:“王爷说得有道理,不过……臣有句话,还是要给王爷提个醒。”
“嗯?”
“这些收尾的事,王爷最好让别人去做。所谓功高盖主,王爷回京之后,立刻交出兵权,方能保全。”
张垣以前很像个无情的灌药机器,他时刻记着自己的责任,从没有半点儿马虎,但也仅限于此。他是大夫,只关心病人的身体,不会在乎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这一点跟周青月某些程度上很像。
所以赵珩听到张垣这番话,心底有些诧异。
她就像个局外人,冷静地站在自己心门前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年少时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对张垣师徒的恨意,不过云烟一场。
赵珩本以为这种恨会深刻到伴随她从生到死,其实早就在上辈子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珩在上辈子,对张垣是有亏欠的。
不过那时她心高气傲,浑身锋芒,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了,她来停下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匆匆而过,顾不得别离,更想不起感伤。
直到这时候,赵珩才发现那时的她一心只愿登高,却错过了很多东西。譬如张垣这个因为一句承诺,陪着她从京城再到流放之地的老朋友。
赵珩从回忆里一直看到现在好好儿坐在对面的,还活着的张垣。
她没有急着反驳张垣,也没有牙尖嘴利地说这些她自然都懂,而是诚心诚意地应道:“知道了,多谢院正,陆鸣那边……就拜托了。”
张垣似乎有点儿犹豫:“你……真的不等他醒过来再走?”
赵珩茫然道:“你不是说陆鸣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太虚弱,要好生休养,难道不是?”
在赵珩的认知里,守着看一眼,一般都发生在人快不行了,等着见最后一面。
“是……”张垣没转过弯儿来,赵珩倒是有点儿明白过来了,接着无奈地摆摆手道:“算了吧,我怕他醒过来,我忍不住上去抽他,唉,孩子长大了难管……”
不尽然吧。
陆鸣刚送回来的时候,赵珩是第一个冲进军帐的,在床边守了一整晚。最凶险的那几天,赵珩眼睛都不敢闭。
张垣是不信,赵珩能下得去那个手抽巴掌。他隐约觉得,赵珩很早就预料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才早早地把陆鸣跟周青月都从自己身边推开。
陆鸣这回立了大功,赏肯定是要赏的,但具体赏多大,全在宫里那位一念之间。
毕竟,陆鸣还是璟王府的人,跟陆鸣变成皇上的侄子,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但这对于陆鸣来说,未免有点儿残忍……
赵珩虽然嘴硬,临走前想起来张垣的话,还是偷偷摸摸去看了眼陆鸣。
也幸而陆鸣是昏迷着,否则赵珩还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不对,陆鸣现在已经不能再算是个孩子。
赵珩手欠地捏了捏陆鸣脸上的肉,发现这一把捏下去远没有小时候的触感,反倒摸了一把硌手的骨头,也就悻悻地把手收回来。
赵珩越看越觉得,她把自己这个小侄子养得不太好。
这让赵珩心里的恼火慢慢泄了点儿气,但也仅仅是一点点,她一想到中秋那晚此子的大逆不道,火气就蹭蹭地往上涨。
“这混小子,胆子真是肥了……”
左右四下无人,赵珩懒散地靠着陆鸣那张病床,絮絮叨叨地像个老妈子,开始自言自语。
当然了,首先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是少不了。
骂完她缓了缓,长臂一伸捞了杯茶喝,那茶水八成是隔夜茶,苦味直冲天灵盖,又冰得牙齿都东倒西歪。
赵珩本来昏昏欲睡,这么一来反而精神了。也不知为何,那天的荒唐梦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北安侯她打不着,只好又把火气发到这个小的身上。
烛火晃晃悠悠,陆鸣还是睡得很沉,呼吸弱得像扯着一根丝线,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断了。
赵珩鼻音里哼出来一个笑:“瞧把你能的,这会儿怎么不活蹦乱跳了?”
陆鸣自然是不会回答的,赵珩自讨没趣,直到坐的腿有点麻,起身又倒了杯冷茶。她神情复杂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半晌,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岂料她刚要收回手,对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皇叔!别走——”
赵珩吓得不轻,再看这崽子眼睛都没睁开,敢情是说梦话,不由失笑。
“别、别赶我走……”
……
陆鸣身上的伤其实都不致命,主要是累的。
在漠北孤军深入数百里,一直撑着那口气,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几乎难睡个整觉。幸运的是那天遇上的戎然军队,只是一小股散兵,陆鸣抓了几个舌头,还真让他误打误撞找到了戎然王庭。
陆鸣在漠北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唯一清楚的情报,就是上郡不容乐观,京城岌岌可危。
陆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绝对不能让戎然铁骑攻入京城。
赵珩……还在京城。
他的小皇叔还生着病,走的时候被他气得不轻,也不知好全了没有,日后会不会留下病根子?
陆鸣一想到这些就心如刀绞。
随着在漠北走得越来越远,时间过去得越来越久,他们一直找不到王庭,也无法跟大部队取得联系。
陆鸣有时候都觉得也许京城已经陷落,好像这天地间就剩下了他们这一队人马,那些枕着戈壁,数着星星睡觉的日子,陆鸣几乎不敢闭眼,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戎然攻进皇城,王府一片素白。
陆鸣常从梦中惊醒,醒来天苍苍野茫茫,无边无际的草原戈壁滩,安静得能把人生吞活剥。
这场仗打了多久,陆鸣全副身心就绷了多久。
直到陆鸣于返程中得到赵珩安然无恙的消息,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彻底底地断了。
陆鸣昏迷不醒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做梦。梦境光怪陆离,千奇百怪,但只要能摸得到形状的梦,无一例外都跟赵珩有关。
陆鸣梦见赵珩不要他了。
那梦境格外清晰,梦里的他似乎才十四五岁,还不太会遮掩情绪,倔强地问赵珩:“皇叔,你果真不要我了?”
赵珩说什么,陆鸣没听见。他远远地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赵珩越走越远,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原地。
那一刻,怨恨比委屈更迅疾地席卷整个心脏,他对那个自己感同身受,清晰地体察着对赵珩的恨,感受着被抛弃的痛苦。
但与此同时,这时候的陆鸣,却一眼便看穿年少的自己眼中的欲望。
在汹涌的恨意下,藏着深刻到几乎扭曲的占有,以及热烈到喷薄而出的欲望。
不过,陆鸣觉得那个他压根没意识到。
短短数月,已经让陆鸣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如今看着梦中的那个自己,很想慢慢地抚平少年满身的戾气,很想告诉他——
不要恨赵珩,赵珩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不能恨赵珩。
哪怕赵珩丢下你。
梦境破碎了,像一面镜子四分五裂。陆鸣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困惑地看了一眼,那镜中有两个人影,很是眼熟……
陆鸣仔细地看着,突然,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他猛地丢开那块碎片,退后两步。
“——皇叔!”陆鸣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扯着肋骨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满脑子都只剩下梦中看到的那个画面。
他抱着赵珩的……尸体。
在哭。
“少爷您醒啦!我这就去告诉顾将军跟张院正!”秦舟本来打着盹儿,被陆鸣这一嗓子惊醒,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走了。陆鸣缓了很久,涣散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看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传来,一个沉稳有力,一个缓慢斯文,还没到跟前,顾湛的声音便在耳边炸开:“哟!好侄儿,疼哭啦?”
陆鸣满脸都是泪,他自己都没发现,好生尴尬了片刻,嘴唇动了动:“顾、顾叔。”
顾湛摸着下巴:“能认人,脑子没坏。”
张垣一声不吭地把顾湛推开,在陆鸣手腕上摸了摸,看他眼神不住地往外飘,有点儿难以开口,顾湛就乐乐呵呵地帮他开了这个口:“找你皇叔呢?那个没良心的,早走了,你现在归我们俩管。”
张垣面上不动声色,大概明白了赵珩为什么老把顾湛骂得狗血喷头。
陆鸣的神情当时就有点儿不对,眼神一下就暗了,灰蒙蒙的,张垣只觉按着的脉象跳得又乱又快,忍不住道:“王爷有要紧的事,你现在的身体只能静养,她走之前,让我跟顾将军好好照顾你,等京中形势明朗了再回去。”
同样的事情,张垣说出来就很顺耳。
陆鸣望着张垣,声音哑得厉害:“院正,皇叔他一切都好吗?”
张垣面不改色地说着违心的话:“嗯,都好。”
陆鸣紧蹙着的眉头慢慢展开了,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北安侯
漠北深处, 戎然可汗挛鞮大动肝火:“你们都给本王说说,那个周广啸,为何半路折返!”
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有人试探着说道:“我王, 周广啸毕竟年纪大了, 摔断了腿也有可能。”
挛鞮目光如炬:“周广啸的军队偏偏到了雁门停滞不前, 周广啸刚摔断了腿, 那个璟王赵珩就接管了军权,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谁都知道不可能这么巧合,但看上去还真这么巧合。
但要说此次失败, 不全是周广啸这边出现的意外,毕竟他们在大晟军中留的眼睛, 不止周广啸一个。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璟王在河套平原出其不意的用兵, 跟那支突然出现在漠北王庭的轻骑。
骄兵必败,戎然太自信了。
他们以为在昆仑神的庇护下, 在圣女万无一失的操纵下, 这场战争无论如何都不会输。所以才敢把几乎全部的主力派出去大肆进攻, 致使后方空虚,给了大晟军队可乘之机。
挛鞮的叔父被杀, 右贤王战死, 数千人被俘, 仅有几百人仓皇逃出生天。加上大晟在河套平原猛烈的攻势, 戎然不得不放弃已经攻占的上郡,迅速撤退,才不至于被困死在中原全盘皆输。
可汗的大儿子说道:“难道赵珩提前洞悉了周广啸有异?”
戎然国相缓缓摇头:“我戎然巫毒是昆仑神赠予的绝密武器, 普通的中原大夫不可能察觉。”
一直默不作声的乌维道:“国相忘了一个人。”
“五王子指的是”
“前乌兰王的女儿,阿娜尔。”
“那个叛变的女人,不是死去很多年了吗?”
乌维提醒道:“阿娜尔虽然死了,她的女儿周青月还活着,并且嫁给了赵珩,不排除周青月知道戎然巫毒的可能。”
挛鞮沉思着,乌维继续说道:“父王,我们一直在找赵珩能活到现在的原因,看来并不是中原的大夫有什么神医圣手,而是他身边一直藏着我们戎然的血脉,一个像她的母亲一样,精通巫毒的血脉。”
挛鞮脸上闪过一丝暴虐,恨恨地说道:“赵珩,是本王小看了他。此人深谙兵法,且用兵多诡诈。用中原人的话来说,不动如山,动如雷震,他不过小时候在军中待了短短五年,竟像个排兵布阵的老手!”
挛鞮从前看不上赵珩,但经此一役,他不得不承认,赵珩会是戎然将来最大的敌手。
国相说道:“我王不必过于担忧,赵珩如果得知了巫毒的秘密,不可能不上报皇帝。但中原皇帝似乎一无所知,或许,只是赵珩想要掌握兵权,才跟周广啸里应外合,完成战场上军权的交接。我还得知,本次偷袭王庭的那个小将陆鸣,就是赵珩的侄子。”
挛鞮惊疑道:“有这回事儿?”
“是的,虽然不是亲叔侄,但陆鸣是赵珩亲手带大的,这次作战也能看出来,这对叔侄用兵如出一辙。赵珩身中剧毒,支撑不了多久,反倒是那个小将,前途无量。”国相停顿片刻,“我王,我以为我们大可养精蓄锐,换种方式。”
“说来听听。”
“送圣女去中原,和亲。”
此战大捷,到了第二年春,河套失地基本收复。戎然退回漠北,整个王朝都笼罩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但赵承钰却病得不轻,似乎是在上郡被攻破的那几天焦头烂额,以致于缠绵病榻,不得不密信发往朔方,将张垣重新请回太医院。
赵珩向张垣隐晦地打听过,得到的结论是“心神失守,肝胆气郁”,换句话说,其实就是被吓的。
赵珩有点儿无奈,但也表示能理解,刚登基就玩儿了一把大的,还险些成了戎然的俘虏,估计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赵珩听说宫里那时候隐约有迁都的意思,但这事儿毕竟不光彩,过后谁都不敢提,也就不了了之了。
赵珩刚回京的时候,一身戎装还没来得及脱,赵承钰就把她叫去,从病榻上紧紧地握住赵珩的手,感慨道:“宴之,辛苦你了。”
赵珩微低着头,按部就班地回答:“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赵承钰又关切地问起赵珩的身体,东拉西扯一阵儿,赵珩趁着赵承钰心情看上去不错,赶紧老老实实认罪,说当时领兵是形势所迫,自知坏了规矩云云,又说顾湛借兵给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别的意思。
甚至很自觉地把先帝赐给她那把玄铁剑也带来,献给了赵承钰。
赵珩这段话在心里编了七八遍,说起来行云流水,中心思想就两个:
我知道自己越权了,但我要是不越权,戎然就打到家门口了。
顾湛等人都不敢惹我,我逼着他们借兵河套,要是责罚,那就只罚我一个好了。
她认错态度既良好又及时,赵承钰说了些套话表示理解,没说赏谁,也没说要罚谁,扯开话题问道:“宴之啊,听说你跟陆鸣闹僵了,怎么回事儿?”
赵珩露出有点儿难以说出口的尴尬,叹气道:“陛下不知道,那小子越大越没规矩,竟敢骂到我头上来了!”赵珩像是想起来了这是在御前,立刻收了些怒气,“臣失礼了。”
赵承钰来了兴致:“你继续说。”
“臣臣不好说,其实,就是那小子听说了臣在广陵呃,陛下知道的,陆鸣最痛恨风月之事。”赵珩这话说得遮遮掩掩,赵承钰笑了:“朕还当什么大事儿,你消气了,把那孩子接回去吧。这回陆鸣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儿赏他。”
赵珩斩钉截铁道:“陛下,恕臣不能照办。”
“怎么?”
“陆鸣性子太倔,跟臣已经断绝关系。他不认臣这个皇叔,臣还嫌他在府里碍眼。”赵珩哼了一声,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赵承钰倒是听说过这叔侄俩最近是两年一小吵,三年一大吵。赵珩那年去广霖,不就没带上陆鸣吗?
不过他倒是不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这回陆鸣差点儿死了,赵珩也没留在朔方,甚至人都没醒就走了,看来的确怨恨积深。
赵承钰不再坚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赵珩一眼,说道:“宴之啊,朕听说在朔方时,你主张不撤军回防,可有此事?”
这话登时像刀刃在身上刮了一下,赵珩利落地跪下认罪:“臣不知天高地厚,贪功冒进,甘愿受罚!”
赵承钰说完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却没有再往下接话,恰逢太医院送来汤药,于是摆摆手让赵珩下去了。
王府风平浪静。
张垣悄无声息地顺走了赵珩暗格里的药,并且死不承认。一天张垣来请脉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道:“陆鸣要回来了,王爷不去接他吗?”
赵珩发现张垣这厮,最近老是在她面前提陆鸣。
“不接,他现在是大英雄,那么多人接他,不缺我一个。”赵珩捏了把瓜子,吃得有声有色,“尝尝?青月之前买的。”
张垣破天荒地也吃了一颗,末了轻轻拍拍手,问道:“王爷,你不会不打算让陆鸣回王府住吧?”
虽然赵珩现在对张垣的看法已经转变了,但不耽误她觉得张垣这个人说话很不讨喜,尤其是老爱提陆鸣这一点。
她蹙眉道:“当然不,他都多大了,成天跟我挤在一起像什么话。我宅子都给他买好了,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花了我好几年俸禄,比我这冷冷清清的地方好得多。不过这事儿你可别给我透出去,宫里最好不知道。”
张垣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站起身,理所当然又偷偷摸摸地抓了两把面前的瓜子。
赵珩眉心忍不住跳了跳,看着张垣走远了的背影,叫来有福:“去,称十斤瓜子给张院正送去。”
“得嘞。”
赵珩想起什么,又道:“有福,再到我平时做衣服的绸缎庄,按张院正的尺寸做几身衣裳,布料要最好的,款式要最新的,花纹不要太老气,颜色不能太艳,嗯腰身也不要太窄,张垣清瘦,窄了不好看。”
赵珩看着有福那一脸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微笑道:“前面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我重说。我平时怎么穿的,按照张垣的身形做几套。”
有福这回懂了,埋怨道:“王爷你早说不就得了,什么花纹什么颜色,我哪记得住”又叹气,“要是王妃还在就好了,皇上也真是,干嘛同意你们和离呢都怪你王爷,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哄哄王妃吗?这下好了,王府又只剩我们几个”
赵珩啧了一声,板着脸道:“反了你!还敢议论起皇上了,你给我——”
有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赵珩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嗑瓜子。
赵珩的确不想见陆鸣。
于公,陆鸣如果跟着她,永远不会得到皇上的重用。甚至早晚有一天,会被她连累。赵珩知道陆鸣心气高,一直想出人头地,这回是拿命挣出来的前途,跟她越不沾边,这前途就越璀璨晃眼。
于私嘛
赵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鸣。
去年中秋两个人不欢而散,赵珩真忘不掉陆鸣那天“大逆不道”的做法。可是要说她真就为这事儿跟陆鸣断绝关系,也不至于。
陆鸣年纪小,谁没有个脑子一热犯错的时候,何况那天又喝多了酒,血气方刚的年纪酒后乱性,多正常的事儿。但正常归正常,陆鸣不懂事,她作为长辈不能拎不清,得帮着陆鸣快刀斩乱麻。
赵珩这把快刀还没斩到陆鸣身上,一把宫里的刀先斩了她一下。
大军班师回朝,赵承钰对诸将士论功行赏。周广霖已经封无可封,故赏赐了许多金银,追封周广霖之妻为贞惠夫人。林征封雁北侯,顾湛从原来的浙江调至西北,封镇西将军,授太子少保。
璟王赵珩僭越职权,擅自调兵,藐视国法,致使上郡有失。念其收复河套有功,削减护卫,罚俸一年,禁足半年不得出。
陆鸣深入敌境,救驾有功,特封北安侯,赐第于京师建府,另赐良田千亩,禄米万石。
让赵珩心惊的,倒不是皇上对她的处罚,而是陆鸣的封号——
北安侯。
上辈子的赵霆方,也是给了陆鸣这个封号。
赵珩越来越觉得,她好像活在一个重复的怪圈里,好像怎么都挣脱不开身上的枷锁。在这春暖花开的时候,赵珩心底却不由蔓延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重相逢
顾湛对赵珩又被禁足这件事儿, 觉得既无奈又透着点儿好笑。
“你说皇上该不会想着,就这么一年攒一年,把你困在京城吧。”
虽然天气暖和了, 赵珩却穿得比顾湛厚得多,坐在那里时, 身上还盖着条毯子, 就这那双手也是肉眼可见的青白, 不用摸都知道定然凉得要命。
“京城多好, 繁华迷人眼,比你那西北荒凉之地好得多。”
顾湛轻轻叹气道:“咱们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镇西将军, 太子少保,皇上这是拿一堆中看不中用的赏赐往我身上砸。要我说, 不如浙江天地广阔。”
赵珩沉默片刻,想劝顾湛看开点儿, 又知道这不是看不看开的事儿。
“……算了,不说这个, 差点儿忘了要紧事。这些年戎然跟大晟来来往往商人不断, 从军的却少, 上回周广啸将军跟那些回来的老将没有上战场,也不可能是他们, 所以, 将突袭朔方漏出去的, 最有可能是这两年陆陆续续从戎然回来, 后来又参军的战俘。我列了个名录,你看看。”
顾湛说着将怀里的册子交给赵珩,蹙眉道:“人数还不少, 有几百个。但我大概分了分,林征将军那边不可能有,不然陆鸣那支轻骑早就被一锅端了,应该出在我这边,或是镇国候那边,估计不是什么高级将领,知道的有限。喏,在最后一页。”
赵珩翻了两下,扬起下巴道:“谢了。”
顾湛感慨道:“这戎然人还真是阴,幸亏这回周广啸将军没去,否则……难说。不过,这事儿不报给皇上,恐怕日后说不清楚。”
赵珩明白顾湛的意思,皇上这回已经疑心她跟周家图谋兵权,要不是她跪得快,三两下把事情甩出去了,估计连禁足这种“好事”都甭想有。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唉,先不说吧,咱们的皇上虽然一心进取,但疑心病重,胆子又小,要是知道了还得了?那些人一杀一个准儿,罪名都好定,通敌叛国。”
顾湛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忍不住道:“你现在知道了?从前我让你争,你非说太子是个为君的好苗子,如今撞了南墙晓得疼了,晚了……”顾湛顿了顿,脑子里灵光一现,“其实也不算晚,实在不行,就……”
“顾湛,”赵珩低喝道,“不会说话就把嘴缝上。”
两个人沉默了阵子,只听树叶婆娑,风声摇晃。
“……你日后少来王府。”
顾湛眼睛瞪得老大:“哪有你这样忘恩负义的?本将军可是——”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赵珩打断他的话。
顾湛愣了愣,脸上掠过不轻不重的苦涩,站起来时顺手把掉了一截儿的毯子捞起来,重新盖在赵珩身上:“哼,等我去了西北,你想见我还见不着了。其实西北也不错,天高皇帝远,又离蛮子近,心情好了杀一个,心情不好杀一双,也算替我爹他们报仇了。”
赵珩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她这些年跟顾湛天南海北,难得一见,见面也是匆匆即别,但只要人活着,赵珩又觉得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对了,听我叔说,皇上似乎有让怀霜入宫的意思。”
这倒是赵珩没想到的,她诧异地侧过脸,看顾湛那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就知道顾湛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可皇上决定的事儿,谁能阻拦,谁又敢阻拦。
高处不胜寒,却欲乘风去。
都是身不由己,俯仰由人啊。
“这也怪我,要是早两年给怀霜张罗着定门亲事,哪能有今天?”顾湛长吁短叹,又想到了什么,不无遗憾地说道:“要不是你家那个小的是断袖,又差着辈分,我还真想让怀霜嫁给他”
赵珩一听,惊得坐直了身体,顾湛皱眉道:“你该不会觉得,我妹子怀霜,配不上你家那个小的吧?”
赵珩满脸尴尬,欲盖弥彰地摸了杯茶水:“不不,哪儿能呢,是陆鸣配不上怀霜。”
“算你有点儿自知之明。”顾湛心满意足,又开始好奇,压着声音道,“宴之,我问你个事儿,你们家陆鸣……那方面好没有?”
赵珩满腹疑惑:“哪方面?”
顾湛嫌弃地看着赵珩,教训道:“我说你也太不尽职尽责了吧,陆鸣喜欢男人,你就一点儿没想着帮他治治?”
赵珩一口水差点儿呛出来,顾湛接着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在皇上面前,你跟陆鸣断绝来往了,但私底下还真不闻不问了?这回在朔方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发现陆鸣的性子倒是有点儿像你,但比你脾气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深沉内敛。你上回说他有个喜欢的男人,这事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别把人赶出去就不管了,小心陆鸣再憋出个好歹来,我看你是——”
“亲爹,祖宗!您能歇会儿吗?”赵珩揉着眉心,满脸的一言难尽,“我管不了,你要是能管,我回头挑两筐金子亲自送到府上。”
顾湛消停了。
他还是不理解一个男人怎么会喜欢上男人,就是在朔方那段时间,看陆鸣孤零零的有点儿可怜,好容易死里逃生,这次回来连家门都不能进,赵珩似乎也没有去看看的意思。
“你真就不管了?”
“不是我不想管,是真管不了。”赵珩犹豫地说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给陆鸣封侯吗?”
说起这个,顾湛也觉得有点儿奇怪。
虽然从血脉关系来说,陆鸣的确是皇上正儿八经的侄子,又是个私生子,不能拿到台面儿来说,这才封了个侯不是封王。但陆鸣到底是璟王府出来的人,皇上要打压赵珩,就没道理把陆鸣捧得这么高。
“说不上来。”
赵珩招呼他侧耳过来,压着声音道:“陆鸣是皇上的亲儿子。”
“什、什么?!”顾湛险些当场跳起来,被赵珩眼疾手快地往下按了一把,警告道:“这事儿我们私底下说说就罢了,绝不能透出去。”
“此事当真?!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鸣知道吗?”
赵珩支支吾吾道:“先帝那年,给我跟青月赐婚时候说的,太子……当今的皇上一夜风流,又顾惜自己的名声,所以才让赵承焕出面顶包。陆鸣……八成是知道的。”
顾湛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反问道:“先帝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等等,不会是用陆鸣逼着你……”说到这儿,顾湛很是同情地看了赵珩一眼,“你爹也够会拿捏人心的。”
赵珩晒着太阳,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有点儿涣散地看着头顶的海棠花:“是啊,我爹说了,要是不成婚,就把陆鸣送到太子那儿去。一个连庶子都算不上的私生子,风口浪尖的太子,能容他活着吗?”
赵珩如今再说起这件事,已经是过来人的口吻,云淡风轻,甚至连赵严复都能简单称呼一句“我爹”。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爹没了,皇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皇上身边……正缺陆鸣这样的人才,会对他好的。”
顾湛不可置否,片刻后:“……你这么做,他或许会恨你。”想了想,又自顾自地说道,“不,他一定会恨你。”
赵珩神思恍惚,终于咀嚼出几个没什么情绪的话音:“恨就恨吧,这年头,能活着就挺好”
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桌上,赵珩被太阳晒得直犯困。过了会儿,顾湛侧过脸,见赵珩已经微眯着眼睛打起了盹儿,心里突然泛起酸意。
他想到去年,他们在朔方没日没夜地打仗,不是在军帐商量行军策略,就是在战场上举着刀剑砍人,马累死了,再换一匹,人受伤了,只要还能动,咬着牙也得往上冲。
就连久经沙场的林征,到了最后都绝望了。
赵珩没有。
顾湛有时候很惊讶,赵珩不过从前跟他在军营里滚了四五年,竟有如此心志胆魄。越是重压之下,便越难看清局势,众人摇摆不定,赵珩却一针见血:
退就是死。
她永远冲在最前面,只要上了战场,眼神锋利得像一把钢刀,不知疲倦地跟他们说一定能赢,再坚持坚持。
而现在,这人竟然跟他说着说着话,就这么睡着了。在这种时候,顾湛才能想起来赵珩是个女子,是个时日无多的病人。
论功行赏,可功过谁人说。
不敢心有不满,只是寒心……
顾湛如今不像年轻时候,早收起了他那些花孔雀似的装扮,整个人既稳重又老成。他望着赵珩,眼底竟有些刚从沙场退下来的苍凉。
顾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正准备走,余光看见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眼皮一跳,周身的稳重老成顷刻间飞到天边,下意识地将赵珩推了一把,压低声音道:“宴之!你侄儿来了!”
顾湛大概是从那年在浙江,被陆鸣狠狠刺了一通留下了后遗症,十分的做贼心虚。
可推完又心道:我做贼心虚个什么劲儿……
赵珩比他反应还大,就像砧板上的鱼瞬间弹了起来,想也不想,欲盖弥彰地把身上的毯子往顾湛怀里一扔,刚扔完,陆鸣已经走过来了。
中秋一别,数月未见。冬雪已过,春花尚开。
陆鸣站在几步开外,胸中似有千言,目光却只敢轻轻地描摹过赵珩的眉眼,生怕赵珩觉得他逾矩。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片刻。
顾湛终于最先受不了了:“子玠啊,来看你皇叔的?”
陆鸣嗯了一声。
顾湛把那毯子胡乱一团,扔在座椅上,转身的时候冲赵珩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差不多得了,别演过了头,伤小孩儿的心。
“哈,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你们叔侄好好叙旧。宴之,走了啊。”顾湛火速离开现场。
后院只剩下赵珩跟陆鸣两个人。赵珩没有束发,发丝垂下来挡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格外的小,好像清瘦得只剩下巴掌大点儿。
赵珩很快从眼前的尴尬抽离出去,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重新坐下。
她在心里攒了好几下劲儿,还是做不到就这么着把陆鸣撵出去,索性招呼他道:“来,子玠,过来坐。”
陆鸣心底就像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戈壁滩上那浩浩荡荡的风,从无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晚上,呼啦一下,全都吹进了他心里。
吹得他又是疼,又舍不得走。
陆鸣微低着头走过来,在刚才顾湛的位置坐下。
赵珩絮絮叨叨地说道:“有福跟你说过了吧?城南的宅子地段还不错,你有时间去看看。等皇上赏你的侯府修好,估计最快也要年底,到时候再搬就是。”
陆鸣心里一阵钝痛,应道:“……好,多谢皇叔。”
赵珩都做好了陆鸣死活不肯搬的准备,正要跟他讲讲大道理,结果对方轻飘飘就应下来了,倒是让她一愣。
“……呃,想必皇上已经召见过你了,你长大了,很多道理我不说也明白。皇上很看重你,我是重罪之身,这边……以后要少来,平白惹皇上猜忌,对你以后的仕途不利。对了,那宅子是以你的名义买的,以后怎么处置,都在你。”
赵珩说话时,抬高双手,将垂到腰间那如瀑的墨发随意拢了拢,如此一来,那截腰身便显出一个极瘦削的弧度,陆鸣看了只觉得心疼得要命,更不敢忤逆她,掐着掌心,垂下眼帘道:“……知道了。”
怪事,这么好说话?
赵珩疑惑地偏过头看向陆鸣,她直到现在才将目光落到了实处,见他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似乎还有些重病后的虚弱,想张口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恰在此时起了阵风,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赵珩还未束好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衫上。
陆鸣本不敢多看,但这鬼使神差地抬头一看,就再挪不开眼睛。
直到赵珩断断续续地开始低咳,陆鸣猛然间一个激灵,一把抄起茶水,弯腰送到赵珩手边,一连串地紧张问道:“皇叔,你怎么样?是哪儿不舒服了?”
陆鸣上回是真吓到了,他现在看见赵珩咳嗽,对方还没怎么着,自己心里先哆嗦起来。
陆鸣轻轻地抚着赵珩的后背,隔着布料,只觉手掌底下骨肉单薄得厉害,好像再用点儿劲道就碎了,他没有忽视赵珩那一瞬间的紧绷,心里近乎有些绝望地收回手。
等赵珩灌了口热茶,那让陆鸣惊心动魄的咳声没再继续,赵珩示意他坐回去,摇摇头,声音有点儿哑:“吸了口冷风,没什么。”
陆鸣抓起手边的毯子,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皇叔以前连冬日都不怎么爱穿厚,说嫌笨重,往年这个时候,早早地就换了单衣,怎得今日反而拢得严严实实,倒像是不能受风……
陆鸣一边把毯子往过去送,一边试探道:“这么暖和的天气,顾叔还要这个?”
赵珩果然顺坡下:“他娇气,说嫌树底下阴。”说着,接过那毯子随手丢在一边。
陆鸣心中疑惑更甚,顾湛冬天都不穿夹袄狐裘,怎么可能嫌树阴?
陆鸣没再追问,只是往赵珩的茶杯里又续了热水,抬头时,看见赵珩肩上落了一瓣海棠,正欲伸手去拂,赵珩不大不小地往后躲了一下。
陆鸣眼神黯下来,收回手,勉强笑了笑:“皇叔,你好好休息,我……我有机会再来看你。”
赵珩将陆鸣的反应看在眼里,有点儿头痛,站起身道:“走吧,我送送你。东西都让有福收拾好了,今天刚好你来,直接搬去那边吧。”
对外断绝关系,再来总要有个由头。陆鸣没有想到,那时候他自以为向前踏出了一步,却再不能名正言顺地踏进王府,但偏偏他知道赵珩是为他好。
尽管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想什么出人头地,什么位极人臣,如果有得选,他宁愿赵珩骂他一顿,最好打断他的腿,让他有理由黏在赵珩身边一辈子。
可来见过赵珩之后,陆鸣又觉得那是软弱的,是自私的。赵珩没有养他一辈子的责任,更没有保护他一辈子的义务。
更何况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陆鸣经此一役,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地看清了局势。赵珩是夹缝求生,稍不注意便会万劫不复。
今日是罚俸禁足,明日呢?后日呢?
他舍不得让赵珩困死在王府。
“……都听皇叔的,但不必送了,有风,快进去吧。”
陆鸣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子玠!”赵珩突然开口唤住他。
陆鸣脚步一顿,浑身都僵了,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皇叔啊皇叔,你不该叫我的。
你让我……让我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撞南墙
赵珩走到陆鸣身边:“还记得先生从前教你吗?弓满则折, 月满则缺。我知你立功心切,日后朝堂上,皇叔能帮的都会帮你。像这回的事情, 万幸结果是好的,但不可再行如此险招, 知道吗?”
立功心切。
好一个立功心切!
原来在皇叔眼中, 他都是为了立功吗?那今天他搬离王府, 在皇叔看来是不是也是急于撇清关系?
陆鸣忍得心肝生疼, 却不敢张口对赵珩说一丁点儿重话,眼圈都有点儿被逼红了,几个吐息过后, 才压着发颤的声音说道:“……知道了。”
再不敢多待,亦不敢多看, 匆匆忙忙要走,手腕突然被一把攥住。
陆鸣狠狠一抖。
“你看着我。”
陆鸣怎么敢抬头, 慌乱道:“皇、皇叔……”
他这般反常,赵珩更不可能放他走, 严厉道:“看着我!”
赵珩语气里的威压不容小觑, 陆鸣终于慢慢地转过上半身, 微垂着眼,看向赵珩。
“说, 我是谁?”
“”陆鸣狠狠咬了下舌尖, 就像着了魔, 深深地看着她, “宴之”
“……”赵珩被这句“宴之”,叫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本来是看陆鸣的反应不太对劲,想着顾湛刚才说的, 怕真再憋出个好歹来,才不得不摆出长辈的架子,打算跟陆鸣好好谈谈。这下好,还没开始谈,她先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陆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走歪了?赵珩百思不得其解。
“错了,我是你皇叔。”那目光过于滚烫炽热,赵珩浑身上下都不得劲,但刚才的气势已经垮得一败涂地,不忍再说重话,叹了口气,“天气不错,陪我走走。”
两个人沿着园子缓步而行,陆鸣站得离赵珩很远,中间足有一个人的距离。
“那天对不起,皇叔。”陆鸣攥紧袖中的拳头,很想问赵珩后来还咳过血没有,但又知道赵珩不可能如实告诉他,只得忍住。
既然陆鸣开了口,赵珩便好说了。
她尽量把语气放得云淡风轻:“那天的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子玠,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说起来,这也怪我,从小到大没有让你接触太多朋友。时间长了,难免你会对我产生依赖,这很正常,怀霜对她哥也黏得厉害,但这种依赖无关风月,只是人之常情,你能明白吗?”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要往心里去?
来王府的路上,陆鸣想过赵珩躲着不见他,也想过赵珩狠狠骂他一顿,唯独没想过这人来了个举重若轻,倒是反过来劝慰他了。
好一个人之常情。
陆鸣惨淡地笑了笑:“皇叔是不是还想说,我年纪小,以后的路还长,等见的人多了,才能知道什么是情爱,自然会把这件事当做一个不懂事的笑话,束之高阁。你我当做无事发生,说不定等以后我们都老了,还能一点儿都不膈应地谈笑风生。皇叔,是这个意思吗?”
赵珩都听愣了,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前半句的确是她想跟陆鸣说的,但赵珩没想过老了以后,她只希望过两年找个没人的地方死了,能看到陆鸣娶妻最好,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陆鸣这个“妻”是男是女还两说。
陆鸣到底是先喜欢的男人,才喜欢的她?
还是先对她有了那方面的意思,才喜欢的男人?
赵珩想得头都快炸了,磕磕绊绊道:“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不瞒皇叔,我小时候在揽月阁,每天都能看见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花容月貌,满腹才情。我看过他们故作风雅的扭捏姿态,也见过他们脱光了衣服的丑陋嘴脸。”
“忘了说,你拿给我的那本春宫图,里面的东西,在我很小的时候,已经亲眼看过了千八百遍。其中,还有生我的那个女人。她一边跟男人上床,一边骂我是倒贴钱的小畜生对了,多问一句,皇叔觉得恶心吗?我可以不说。”陆鸣好心地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
赵珩从不知道陆鸣小时候是这么过来的,心中卷起惊涛骇浪。她只知道陆鸣在揽月阁待过,但她以为,至少有个母亲护着他
她涩声问道:“这些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赵珩问出口便反应过来,陆鸣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跟她说这些?
“怕脏了皇叔的耳朵,更怕你觉得我恶心。”陆鸣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嘲,坦然说道,“在那种地方,遍地都是情爱,但难寻一丝真心。我以前一直觉得,情爱是这个世上最无用,最肮脏的东西,也曾发誓绝不付出真心可我失败了。”
“宴之,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除了揽月阁以外的情爱。脏的不是情,只是人。”
陆鸣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点儿苦涩:“宴之,你现在还觉得那是依赖吗?觉得我能走出这个王府,以后随便喜欢上一个什么人吗?像我这种烂泥堆里出来的人,是不会一时兴起的,只有执迷不悟,撞了南墙,也回不了头了。”
赵珩一时怔住了,她想说些什么,但无论哪个字都好像是苍白而无力的。她突然想到那年离开广陵前的那次争吵。陆鸣脱口而出的那句“一个从窑子里爬出来的野种”,赵珩那时以为是小孩儿使性子,一时接受不了她娶妻,才故意激怒她。
可如今再回想,陆鸣字字都是执念,句句都是魔怔,她却压根没注意到。
但无论如何,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珩微微蹙眉,放软了声音:“你该知道的,这有悖人伦,不合礼法。何况你现在封了侯,好容易拿命挣来的军功,人人待你如日月。这份心思,能改就改了吧。”
陆鸣心底浮起苦笑,赵珩现在还觉得,他拿命是在换军功。
也罢,也罢
陆鸣勉强笑了笑,简直比哭还难看,反问道:“那你呢?能做到放下王妃吗?”
“我什么时候——”赵珩及时止损,听出了话外之音。陆鸣八成是看出来,她跟青月和离是逢场作戏,为的是不让周家受牵连。
这样也好。
赵珩接着刚才的话说,眼神飘忽不定:“我什么时候不放下了,这跟你的事儿能一样吗?”
她越是这么说,越像欲盖弥彰的遮掩。
“我先走了,宴之,保重身体。”
不等赵珩回答,陆鸣抬脚离开,背影竟像是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这满园春日里,显出格外的苍凉落寞。
陆鸣没有回住处,而是径直去找了张垣。
当时在朔方,陆鸣就曾向张垣旁敲侧击过,但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赵珩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陆鸣隐隐觉得,张垣,顾湛,甚至是周青月,这些人都很有默契地在隐瞒一些事情,关于赵珩的事情。
“院正,我刚才回了趟王府,皇叔精神不大好,像是生病了,您知道吗?”
张垣隐藏在琉璃镜后的眼神不动如山,纠正道:“侯爷,你是君,我是臣,不该用敬语。”
听见这声“侯爷”,陆鸣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张垣是叫他,陆鸣不甚习惯,甚至于心里不大舒服,别扭了好一阵,才道:“还请院正回答我的问题。”
“侯爷试想一下,在战场上立了功,非但不赏,还被禁了足”张垣摘下鼻梁上的琉璃镜,“精神能好吗?”
如果是陆鸣以前,说不定真信了,但避重就轻的套路,用一次两次可以,用多了就是破绽。
陆鸣有些烦了,逼问道:“不是这个,宴之他现在畏寒怕冷,我今天去的时候,他还穿着过冬的衣服,这正常吗?”
“宴之”二字落入张垣耳中,好一阵心惊肉跳。
亏得他平时练就了一副老僧入定的心肠,神情窥不到半分异常,平静说道:“敢问侯爷,哪里不正常?去年冬天打仗,不用臣多说,侯爷也知道那地方有多冷。璟王爷统领西北兵马,天大的担子在她一身,日夜奔袭不知疲倦,弄得寒气入体,落下了病根儿,不正常吗?”
陆鸣急切地问道:“他落下了病根儿?严重吗?”
张垣知道这算是暂且蒙混过去了,陆鸣逼得紧,他要是再不透点儿什么,怎能瞒得住?
张垣用了个模棱两可的话术:“只要好生休养几个月,就不严重。”
陆鸣半信半疑,张垣继续道:“侯爷要是不信臣的话,可以去问林征将军。璟王爷当时在战场上累得吐血昏迷,是林征将军护送她回营房的,军医们也都在场,看看跟臣的诊断,有没有什么出入。”
吐血昏迷。
陆鸣只觉胸口像是猛地一锤重击,砸得他呼吸都有点儿艰涩,他在心里将赵承钰恨出了血,又觉得是那天自己先惹得赵珩情绪激动,气坏了身体。
忍不住语无伦次地说道:“可中秋那天,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之前从没有”
“那要看侯爷那天做了什么。”张垣平静地打断陆鸣的话。
陆鸣猛地抬眼看向张垣,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有种他的心思终于见了点儿天光的安慰,缓缓说道:“……院正都知道了。”
张垣半晌没开口,他有点儿后悔一时嘴快,索性破罐子破摔,无奈道:“臣奉劝侯爷一句,趁早抽身,莫要弥足深陷。”
无关人伦,无关世俗。
只是因为璟王活不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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