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他明明偷听得好好的,后来赵郢说了两句话,他忽地听不见了。就像是什么隔音的法术,只见赵郢的唇开合,旁人不闻声。
李希夷如梦初醒般,“他说了……他的名字。”
南星,我的名字。
名字?小侯爷不是单名一个郢字吗?
赵郢改口,表字。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李希夷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是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些奇怪。若说美人,她见过路海、池家双子,亦算是有见识了,不至于见到美人就失魂落魄。
相反,她还有些见怪不怪。
可这个赵南星……
她一见了他,总有种迷迷道道忍不住受他吸引的感觉。
他身上有种缠绵的哀戚,像一本半展的书,叫人心生好奇想一探究竟,又如一脚踏进雾里,无所可察。
路海亦感知到她的这种异常。他气鼓鼓地道:“师姐,见色忘义!”
李希夷被他这么一打岔,失笑出声。
“有吗。”
她总能短短两字就气得路海七窍生烟。
不过路海擅长快递把自己哄好,他退而求其次,开始背后议论人。
“他不值得。师姐,听说他男女通吃,极其好色。”
李希夷奇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不是才到侯府私苑一天吗?
路海语塞一时。
他不能暴露自己魔婴的身份、能力。而且,他可不想提,自己小心眼到特意影响了私苑几十人的心智,路过一个仆人他就用一次能力,反复打听赵郢的缺点。
“真的。有人说与我听,是我听到的。”路海道。
李希夷付之一笑,“那他也是真不够惜命的,都这样病歪歪的了。”
路海眉眼舒展。
这便是她不甚在乎了。
与此同时,人工湖旁。
柳正明和时成玉吵够了。
柳正明后知后觉地拉了个隔音结界。
“为大局计,这趟任务完成前,我们没法同陆宁翻脸。不然,我没法和陆长老交代。”
时成玉已不抱希望,摇摇头道:“师兄,我们……到此为止吧。”
柳正明为她那凉透了的眼神所刺伤,急道:“我回去就向师父提,你我二人结契。好不好。”
“今夜先防备妖祟,旁的,容后再议。”时成玉很快捡起了正事,暂时扔掉了情感。
……
是夜,无事发生。
李希夷、路海轮流值夜,互相看护,极端戒备,却是白费功夫。
次日,队伍里最强的战力柳、时二人陷入冷战。
李希夷对这段记忆的印象有些模糊了。
因为实在是一片混乱。
三日后,趁着大家放松警惕、备战疲软之时,妖物出动了。
与情报不符,并非一只画皮妖在侯府出没,戏弄人。
是夜恶妖来了,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结群而动,妖物互为照应。三十来个修士瞬间没了一大半。
李希夷、路海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后来,李希夷想起来,大约路海在中间起了不小的作用。
彼时,她并不知晓,身旁人是神通广大的魔婴。
只当是和自己一样的……修炼天资平平、修炼水平垫底的外门弟子。
那奔窜逃命的濒死感,真切无比。
耳畔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剧烈的奔跑喘息声,连带着她整个胸腔又冷又痛。
她的寒伤发作了。
但李希夷不愿此时拖后腿,咬牙硬忍着。
好在柳、时、金、陆几人及时赶到,战力汇合,才扭转了局势。
时成玉:“不是画皮妖。他们有意识,是阴鬼?”
柳正明:“全被剥了脸皮。难道画皮妖隐在背后,这些妖皆受画皮妖的驱使?”
金冉嗤笑道,“画皮妖可没这么大本事。”
陆宁声援柳正明,“柳哥哥说得对。背后势必有成了气候的邪祟,在操纵这一切。”
几人一边打一边分析形势。
李希夷当时还对他们很有信心,谁知最后他们被妖群耍着玩,中途出了岔子,那为首的半妖半阴鬼的祟物,还搞心态地把时成玉、陆宁同时吊起来,要柳正明做选择。
并许诺柳正明,无论他选谁,今夜妖祟可以放幸存的修士离开。
“仙长不选的话,那你们这行要死光喽。”
妖祟之言不足为信。但柳正明想着,救一个是一个。
比起全军覆没,他宁肯二选一做那个“坏人”。
危急关头,柳正明遵从本心,救下了时成玉。
陆宁彻底成了小丑,为妖祟掳去,眨眼没入漆黑林木之后,不知去了私苑的哪一处。
金冉瞬间慌了神,提戟便追向妖祟裹挟陆宁消失的方向。
他的法器破阵绫在空中掠过,金色的曲线宛如波浪。
柳正明飞身接下坠落的时成玉,为重伤的时成玉疗伤,其他轻伤的修士在收拢残部,先退离此地,再作打算。
李希夷、路海躲在柴房中,看得清清楚楚,这时想出来求救,却发现门上落了咒,门打不开了。
妖祟早有防备。
满苑仆从皆为阴鬼爪牙,为妖祟所驱役。
前脚修士贴符,后脚仆役就对符咒作手脚。
钩吾山修士贴在门上的符咒,反变作困住修士的牢笼。
李希夷立刻拍门求救,门扇哐哐乱响。
修士们大为惊慌,以为妖祟再度来袭,更急着撤走。队伍稀稀拉拉,简直称得上尾大不掉,混乱之中,心思细腻的女修士朝门响动处扫去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是曲迟迟。
“迟迟师姐,救我们……”李希夷拍门疾呼。
曲迟迟难掩诧异,她惊诧于这两个水平吊车尾的跟班,竟然能在第一波妖祟猛攻中活下来。
要不是阿玉师姐出手襄助,连她都险些丧命。
那一刹,曲迟迟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感觉,就像她喂熟了的流浪猫狗,逢难之时,才发现它们自己能找食、能避难、能捕猎。
她对他们根本没那么重要。她过往释放的善意,也像个笑话。
老话说准了,这两个人,是命贱活得久。
曲迟迟没什么反应,只皱起眉头。
李希夷以为是符咒减弱了声音的传递,更用力地拍门,大喊呼救。
“师姐,我和路海都还活着……门打不开……”
原本跪坐在李希夷身后的路海,这时也“反应”过来,膝行前来,帮着李希夷一起拍门,弄出响动。
他比李希夷高。
门缝中出现上下两对眼睛。
一双是李希夷的,氤氲着雾气的黑眼睛,瞳孔震颤,眼周肌肉轻微痉挛,眼中写满了求生欲。
另一双紫色的眼睛位于门缝更高处。
路海的眼睛异常亮。紫色浓艳到发黑,色泽失真,闪烁着狼一样的冷光。
足以惑人心智。
透过门缝,曲迟迟与他二人的视线交汇。
曲迟迟闪烁挣扎之色的双眼,顿时失却了光彩。仿若入睡前被捻灭的灯火。
对了。
如果不是阿玉师姐挺身而出,这些修炼不精的队友,岂有命活?
阿玉师姐现在生死未卜,他们这两个苟且偷生之辈先前不站队,言语间还向着陆宁。此刻还有脸求救?
曲迟迟原本上前一步了,此刻收回了跨出去的那只脚。
殿后的修士见她停留在那扇响门前,恐她为妖祟迷惑,只得飞身而回,问:“曲道友,有何异样?”
曲迟迟镇定地转身,“快走。是妖祟弄出这动静来。我们万不可再中计。”
曲迟迟随殿后的修士跟上了大部队,很快消失在李希夷的视野里。
门扉后。
李希夷停下捶门的动作,额头抵在门上,身体无力地下垂。她强忍寒伤,劳累交加,呼吸颤抖又不均匀。
昏暗中,路海的视线牢牢锁死在她的身上,观察她的所有表现。
她那强忍痛苦时颤动的双肩,颦蹙的眉头,
极力压抑冷意侵袭,她不规律的忽轻忽重呼吸,
以及她被曲迟迟彻底放弃时……那声卡在喉咙里的无声哽咽……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兴奋。
兴奋游走过全身,路海浑身战栗。
那一刹那,他想笑想发疯,想做一切极致又危险的事!
一种更大的期待感,及时拽住了他的理智。
半明半暗的房间内,病态美人的视线锁住前方之人。视野中再也放不下其他人。
他的目光,比起饿急了流下口涎的饿狼,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期待。
她就这样碎掉吧,完全变成他的。再不管什么姓池的、姓赵的……
她只会完全信任他,对他言听计从。
回头吧。路海在心底呐喊。
现实回应了他。
李希夷扶着门板,真的缓缓回过头来。
一瞬间,期待实现、操纵成功的愉悦感,席卷了路海的周身。他要提前享受自己胜利的果实。
可当他看清李希夷的样子时,他明显身形一凝。
李希夷的状态很不好。
额头一片密汗,脸部因冷痛而浮肿,整个人竟然肉眼可见往外冒出丝丝寒气。
寒伤在加剧。
回首的一瞬间,李希夷心中有点绝望,但她控制住了,不想把坏情绪带给同伴。
她看见路海。
路海眼神明亮,身体战栗。他不像是怕死,而像是于幽微处看戏,洞若观火。
李希夷直觉奇怪。
可能,路海只是吓坏了?
果不其然,身处绝境,下一刻,路海人都胡言乱语起来。
“怎么办……微微师姐,你只有我了……”
李希夷心中无奈,他真是吓傻了,你和我都说反了。
“我们还有希望。”李希夷不放弃求生,“金冉、陆宁还在府中,我们去找他们。”
她就是如此,坎坷至今,每逢逆境,愈有韧劲。
可身体是拖后腿的。又一阵冷痛沿着胸肋泛上来。李希夷摸索乾坤袋,然一路奔逃丢了。袋中有分发的补给,其中就有一粒止痛立竿见影的紫雪丹。
“路,路海。你的那粒紫雪丹,还在吗?”
路海从自己的乾坤袋中,翻找找出补给的丹药瓶。
李希夷暗喜,伸手去取。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水绿色的瓶身,四指堪堪擦过,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药瓶亦莫名其妙落在了地上。
好痛,呼吸都在痛。
她痛得蜷缩起上半身。
路海重新捡起药瓶,朝她爬来,抱住她的身体,将紫雪丹喂到她口中。
丹药入腹,更深的冰凉感刺激得她一哆嗦。而后,疼痛退潮般消散,只留若有似无的余痛。
紫雪丹,止痛有奇效。时效四个时辰。
她整个人仿若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只缓了几息,复又强撑着扶门站起。
“我没事了,路海,我们研究下这个门禁符怎么开……”
话没说完,人倒下了。
路海时刻欣赏她努力冷静的样子,正好将她接在怀中。
她的手心擦过路海的手背,凉比冰鉴。
路海用五指对上她的五个指尖,接着得寸进尺,攀援而上,直到与她十指紧扣。
李希夷迷迷瞪瞪间,隐约听见路海的叹息。
“你怎么不会对他们失望呢?”
“仙山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李希夷下意识想反驳,而疲惫的身体把她拉入了更深的昏迷之中。
路海整理好她的衣襟、头发,擦去她额上冷汗,这才施施然将人背起来。
他打算背她离开这。
之后再编一个什么回仙山的故事,反正他已传讯于郁雾。郁雾就在附近执行任务,喊他来帮忙正正好。
圣儒堂攸聿二师兄仁善,路遇钩吾山弱小同门、顺手搭救的正义故事,能编出一打不同的版本来。
就连眼前这道门,也根本拦不住路海。
这时,门开了。
是从外面被打开的。
路海诧异地看向门外。
第222章 -
李希夷恢复意识时,人躺在床榻上,胸肋间的疼痛卷土重来。她的呼吸都冒出嘶嘶的声音。
她看着绣金缂丝的帐顶,眼珠微动,便看见床边案头上的佛手,其清香叫人提振精神。另有一枝斜出的兰花,冷香凛冽。
李希夷坐起身来,环视四周。
这是男子的卧房。
屏风后转出人影,“仙子醒了?”
是小侯爷赵郢。
李希夷冷冷地打量他。
昨夜那么大动静,他这处世外桃源,没有任何家具损坏,没有血迹,没有一点凌乱的痕迹。
甚至他本人,尚穿着黑色缠枝月桂纹的衷衣,披散着如墨的长发,懒懒散散,碎发散在颈侧,一副不曾睡醒的模样。
难以想象,昨夜妖祟血洗私苑,他安眠在榻。
李希夷:“是你。你是妖?我同伴呢?”
“还活着。”赵郢换上新的鲜花、瓜果,“乖乖听话,一会带你去见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希夷从善如流,十分配合地穿衣吃饭,吃饱喝足,把力气攒足了,才求赵郢带她去找路海。
时间不知不觉间到了黄昏,天色阴沉,有模糊月影挂在天边。
赵郢正在提笔习字,很是专注。
听她开口,他落笔,黑眸专注地凝着她。
“那你要拿什么来换。”
李希夷被问住了,又不是上香许愿还愿,张口闭口就是交换。
“你叫希夷吧。”赵郢一面从缸中取水洗笔,一面慢悠悠道,“在仙山过得不好吧。你身上有很重的旧伤。”
李希夷语气平静,“是,我活不久了。”
赵郢抬头,笑道:“那你同我做交换。”
他的话显得幼稚。天性直来直往,单纯如小动物,听不懂人话,亦难解言外之意。
“交换什么?”李希夷顺着他的话问。
“我许你长生。”
李希夷不信。
她的寒伤,仙山都束手无策,一个人间的妖能有办法?
就算有办法,肯定不是正道。
“变成昨夜那些半妖半鬼的怪物吗?”李希夷道,“我不要。”
赵郢摇摇头,“不一样。你可以做我的眷属。”
“眷属?”
“长生不老。共享香火。”赵郢轻轻折弯花瓣,朝露从弯折的花瓣中滚落,滴落在案头,“若日久无聊,也可以给你安排个人间的身份,游走体历一番。只是每日还是要回我身边来。”
李希夷沉吟,这不就是高级点的奴仆吗?
赵郢以为她在犹豫,又抛出更诱人的条件。
“你还有其他什么愿望,我尽力为你实现。”
“那我的愿望可多了去了。”李希夷掰着手指数,“一夜暴富,身体健康,世人看病以后都不花钱。”
赵郢打断她,“可以。”
李希夷震惊地看着他,他笃定的表情,分外认真。
他真的可以实现别人的愿望?
李希夷:“不会是幻境做梦实现吧?”
赵郢轻轻笑出声,“不是梦,是现实中,愿望实现。”
“那你能让全世界都爱上我吗?”李希夷提了个刁钻又贪心的愿望。
赵南星想了想,语气轻快,眉眼舒展包容,“现下,京都有十九个名‘权世戒’的,你中意哪个。”
李希夷:……
原来是这么个实现法。
怎么不算实现愿望了呢。
赵南星歪头,“不喜欢?也可以从别的城镇挑。”他认真地提出各种备用计划。
确保她的愿望能“一字一句”实现,绝无错漏。
“那你呢?”李希夷问。
南星:“?”
“有愿有还。”李希夷敛去温和,“那你要从我身上,换走什么?”
“……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李希夷默然。
南星主动放宽条件,“不用时时刻刻,能常常陪着我就好。”
长生漫漫,王朝两百年,他太孤单了。
他想有个说话的人,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良久,李希夷思索完了,问:“为什么?”
她悄悄藏起梳妆台的簪子,用作防身利器,能拖一时半刻也算好的。她藏东西的动作轻柔和缓,“我是说,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是她和路海。
但南星没有纵容她。
一只骨节伶仃的手落下,按住了她在广袖下做小动作的手。
他摩挲她的手背与手腕,用灵巧的两根手指抽走簪子,丢回妆匣。
金质碰撞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星在她耳边呢喃,“因为……贴符。”
李希夷不解地侧头看他。
南星深深吐气吸气。
那日,他看见她指导那个男弟子贴符。
“高一点。”
“不对,再左边一点。”
“好美好。”南星说,“好像年节贴桃符。”
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很鲜活。
记忆闪回。
南星想起以前自己在村子里的家。农人世代相传的一间屋,他就住在后半堂的小阁楼里,谁也不扰谁。
临近年节,家家户户放鞭炮除祟。
还要贴桃符、喝屠苏酒。
他那户人家,生的孩子是一对兄妹,哥哥站在板凳上贴桃符,妹妹在门前替他看桃符的位置。
那时候,南星喜欢挂在房梁上,就从小窗口看他们。看他们过年、放焰火、孩子们蹦蹦跳跳。
兄妹从年轻到老,各自成家,又有了新的子子孙孙。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
开年,那些子孙来帮忙扫除,发现了碗口粗的、两米余长的蛇蜕,直拍胸口,“吓死了吓死了!”
接着他们又合掌作揖,觑眼四看,口中连连道歉,说些吉祥话,不愿得罪他。
南星藏在阁楼暗处偷笑。
他是故意没处理这次的蛇蜕的。
看他们被吓得哇哇乱叫,实在太可爱了。
后来……
后来不美好。
“你陪我,好不好?”南星弯腰半蹲,歪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他撒娇时,病容愈盛,扭动的小动作显得别扭。
李希夷斟酌着他方才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再观他身体扭动的情状。
电光火石间,她猜出来了。
“南星。”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以前,是保家仙吗?是蛇仙?”
南星不再用自己冰冰凉的脸在她手背上扭来贴去。
他一支棱站起来,眼神直直的,黑色的眼睛滴溜儿圆。
须臾,他小声叹气,“你好聪明。”
他“呵”了一声,“猜对了一半。”
“那你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李希夷趁着他心情还不赖,刨根问底。
保家仙如何会变成妖邪祟物?而且一条蛇,怎么会变成小侯爷?这根本讲不通。
李希夷搜肠刮肚,努力回想池青道曾经教过她的十三境知识。找不到什么思路。
“走吧,边走边说。”南星变回病歪歪的模样,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迈向屋外。
李希夷跟上去,“去哪儿?”
南星脚步一顿,慵懒半回首,“你不是想去看你的同伴?”
小侯爷的动作带得耳侧一段黑发垂落,顺滑地沿着肩膀的寝衣滑下,在夜色下反射出绸缎般的光泽。
在他背后,夜空无垠,星月才升,衬得他整个人纯洁又夺目。
李希夷看愣了,好一会讷讷说:“嗯。”
南星重新端正了站姿,迎风把衣服拉紧了。
这时,一条翠蛇从他丝滑的衣袖间探出脑袋来,蛇眼睛估算了下距离。
说时迟那时快,小翠一个飞跳跳到李希夷肩膀上 还回头贼眉鼠眼地打量原主人生不生气。它见南星不生气,立刻施施然盘在李希夷脖子上,假装自己是条项链。
它还怕冷地往衣襟里钻了钻。
李希夷拾步跟上南星,在地形复杂的私苑内穿行-
南星是一条意外开了智的蛇。
运气又特别好。同类讨封难,往往是一道生死坎。
南星不需要讨封。
南星是被仙人点化的。那仙人已入天仙境,掐指一算,要他行善积德,潜心修行,百年之内,必能得道。
他遂遁入九境,挑了家祖积德深厚的人,做了保家仙。
偶尔也接外单,寄宿于庙中塑像,享受香火增长实力,还替人实现愿望。
有愿有还。彼此得利。
愿望怎么实现的,别管。他们几个寄居塑像内的精怪,修炼都这么来,都这么“满愿”的。
且说他护佑的那家人。
在他的护佑下,农家子出了一个科举状元,全村欢喜有面儿。又因这家人供养诚心,南星总对他们的愿望予取予求。
上供一只酱板鸭,换十两银的来财机会。
上供鲜花,换白家人一年内横事不入门,阖家安康。
上供香火,换白状元仕途平顺,官、场难逢小人。
上供红枣瓜果,换白状元抱得良人归。
诸如此类。
南星从不计较自己“亏不亏本”,他的目标永远是积累功德,飞升成仙。
人用钱财名利衡量得失。
南星讲求另一套看不见的规则,他给予了,就得到了。
功德无法计价。功德就是功德,也是爱本身。
再说,他保护了这家人三代,真心很喜欢这家人。
白状元一路高升,打进权.力中心,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需要一个向上爬的筹码。
他太缺资源和贵人了。
白丁出身的农家子,身后空无一人。
于是,白状元打起了家中供养的……保家仙的主意。
只要帮这阁老实现一二夙愿,何愁他们不看重他、不提携他?
白状元出身贫寒,太明白这些有人托底的“元老”们,背后有多少腌臜事。有多少见不得的仇人,需要他们防范和整治,只是他们苦于没有机会。
没关系,保家仙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只需要轻轻一推。
拨动某个节点,改变一个小细节,就能让官场政、敌一路滑坡,永无翻身之日。
“如有神助。”这是那些阁老们的原话。
南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是几个月之后。
第223章
种下的恶因成熟,时间一到,恶果自会显现。
南星意识到自己被骗,是他发现自己功德消减、血浊气缠身。这是牵扯了人命的缘故。
可他从未杀生。
怎会?
一条蛇在庙宇与白家两点一线地干活。
生活简单,就很容易追根溯源。
他被人复杂的脑子骗了。
白状元向他许下的愿望,总那么正义凛然有头有尾。但人是很会弯弯绕绕的。
话说一半,一件事拆成八个场景,改换时间,重新拼接。一件事就能完全改头换貌。
无形之中,南星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所行的方便,都成了他扳倒政、敌的血腥利刃。
南星不知内情,但那些人因他而死。
这是逃不开的血债。
南星捅破这件事后,白状元立刻五体投地地拜倒,磕头求饶。
“仙祖宗,都是那些阁老逼我的!”
“裘阁老说了,要么他的眼中钉死,要么我白家家破人亡。”白状元涕泪连连,“我真的没办法……”
白状元哭得十分可怜。
南星的塑像盘踞在神龛内,石头做成的蛇瞳反射出寒光。
这两块用作蛇眼的奇石,还是白状元儿时闯山、辛苦寻回来的。
南星不嫌弃石头粗糙。他很喜欢这两块石头,还有石头里的心意。
但现在,他知道,心意会变的。
再美好、再纯真的心意,都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见仙祖宗没有回应,白状元哭得更加凄惨,几不能支撑,赌咒发誓说自己永不再犯。
他甚至为了赎罪,要撞柱。
一阵灵风绊倒冲向房柱的白状元,白状元跌倒在地。
“仙祖宗宽宏大量!是我该死是我该死。”
供台上传出南星的叹息,“说吧,你还答应了他们什么。”
相伴多年,南星见证了白阎良从襁褓婴儿到朝堂新秀的过程。他太了解白阎良了。
他太了解白阎良想要许愿时的样子了。
怯懦讨好,眼中难掩贪婪,又会划过一丝自省内疚。
白阎良伏地不起,“只要麻烦仙祖宗进京,见一面贵人。他们皆想瞻仰您的仙姿。”
怕南星不同意,白阎良许诺,“就见一面。晚辈携白家子孙,一定广立宗祠,助仙祖宗修炼飞升。”
“从此之后……”白阎良痛心道,“晚辈再无颜向仙祖宗许愿。”
南星心软了。
人总会犯错的,见一面就与白家两清,也没什么。
了却这段因果而已。
南星随白阎良去往京都,一进裘阁老的府邸,元神顷刻被擒获。远在千里之外的本体,存存粉碎。
早已布好陷阱的府邸,阵法密布,万事俱备,一场妖道准备好的献祭仪式,步入了轨道。
南星至今都忘不了那种痛。
生不如死。
元神一寸寸被刻上邪术的诅咒、烙印,无法自主地签下血淋淋的契约。
彼时,白阎良躲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缩着脑袋,看也不敢看。
“他还是背叛了你,彻彻底底。”李希夷道,“你该早点杀掉他的。”
“……我已经报复过他了。”南星说。
李希夷停步,没有拆穿他的谎言,细问:“是什么邪术?”
“续命借运。”南星自嘲道,“续我的命,他们借我的运。”
他沙哑的声音如厚沙穿透李希夷的耳朵。
李希夷的眼前景象,随之巨变。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大了,不,是她变矮了。
她只比地面高一些。
耳边沙沙响,是她自己在伏草蜿蜒而行。
她意识到,这是曾经的南星所看到的视角。
他向她……共享了自己过去的记忆。
视线中出现一团温暖的光,李希夷仰头,原来这是点化她的仙人。
蛇看不破比自己高那么多境界的金仙,只看到光团,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欢喜。
她听仙人指点修行方法,心中暗暗想,将来她也要变成这样的仙人。
变成这么温暖、耀眼的存在。
——积德行善,飞升成仙。
变成了小白蛇的梦想。
场景旋转扭曲,李希夷骤然升高,她卷在房梁上,俯视着两个穿红花袄的总角之童,他们在门前空地上奔跑,手中挥舞着亮晶晶的焰火棒。
焰火棒滋滋作响,光亮一截截变短,从高处远远望去,就像被黑夜吞噬。
她看见香火弥漫的庙宇,蒲团前排起长队,跪下的一个赛一个地虔诚。
他们合掌祈祷时,纷乱的许愿的声音在她耳边冲撞,“发大财”、“找到如意郎君”、“求求神仙让我夫人早日横死吧,我想迎红柳进门。”
……令人头昏脑涨。
她听过最特别的许愿,来自名为白阎良的孩子。
“仙祖宗,你好忙,祝你天天开心。”
她看见幼年的白阎良,写下自己的名字,举起纸张给她看。
“仙祖宗,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哦。”
又一时,大一些的白阎良腿上绑着夹板,用工具夹起他从山上找来的奇石,兴高采烈地为蛇仙的塑像镶上石眼。
世事无常,再美好的东西,都会急转直下。
有时只发生在眨眼之间,猝不及防。
李希夷根本没时间准备。
朝她张开大网的府邸。
一切浮光掠影,李希夷还没看清,就看到了修成人形的南星,他的原身塑像被摆在秘密的祠堂中,有无数廷臣皇亲前来上香。
借她的气运一用。
自然,南星元神被捕、肉身尽碎、被迫订契,这一路的痛苦,她无须经历。
可李希夷仍感到心悸。
她还停留在仰头瞻仰仙人的小蛇时期,转瞬之间,她的视角变大变高。
矮小的蛇变成直立的人形,元神高度直抵数丈高的房顶。
人形外,包裹着更为广袤的幻形。
幻形是巨蛇,巨蛇盘踞在人形的塑像之上,身体粗壮,身长极长,一眼摸不透,盘了一圈又一圈。
从前积累功德,修出的金色幻形,被污浊之气污染,溢出黑色与红色。
李希夷俯视前来借运之人,宛若俯瞰爬过的蝼蚁。
她太高了,也太大了。
到底是沉默的巨蛇幻形恐怖,还是蝼蚁的贪婪更可怖,李希夷并不关心。
她更关心自己。
这个高处的视角,
令她感觉无处下脚,无处依靠,孤身悬在高空,几欲呕吐。
仿佛下一秒就会跌落,摔个粉身碎骨。
担心成了真。
扑通,她整个人往前倾,膝盖摔在廊道的地板上,口中吐出酸水。
难受。
小翠从她的脖颈探出一截哪都爱,嘶嘶吐舌头,干着急。
李希夷缓和好一会,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只伶仃的手。
是南星。
南星微曲身体,朝她伸出一只手,搀扶她站起来。
“抱歉。”他温柔道,“你很厉害。”
寻常人若如此分享他的视角,承载那些无法遏制的五毒之欲,不消片刻就会崩溃。
而她只是摔倒呕吐。
她的忍耐力很强。
换言之……
“你在仙山过得不好?吃过很多苦?”南星问。
李希夷重新站稳,定了定心神,冷漠道:“与你无关。”
那些共享的记忆里,她清晰地看到了南星如何一步步沉沦,堕入黑暗,杀伐、斗争、倾轧、冤杀忠臣,孽债累累。
他的飞升梦彻底离他远去了。
因此,她对他已没有任何的好感。
哪怕他是被迫的。
南星:“继续走吧,快到了。”
脚步声重新在走廊上响起来。
秋风扫落叶,枫叶飘散在木质长廊上。男女一前一后地同行。
前者的手始终牵着后者的。只双指互相勾连着。
他似乎了解她对他的厌恶、疏离,又早已习惯被人讨厌,维持着恰好好处的距离。
南星不疾不徐地迈步,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这个凡人女孩的忍耐力很强,
又或者,她的内心也藏着黑暗。所以并不会受这些记忆的污染。
李希夷被南星牵着走,能感觉到他的手异常地瘦。
几若枯骨,苍白无血色,如积尘的白瓷。
只看一眼这手,她都觉得自己亦感同身受,有种气力不足的病态。
她突然问:“你轮回多少世了……病到如此地步?”
南星用手挡在唇边,咳嗽数声,淡淡道:
“记不清了。”
李希夷默然。
共享的记忆是走马观花,南星又怕她会受不了,刻意略过了许多极为痛苦的部分。
因此她只了解大致的情况。
邪术契约签订后,南星受契约所束缚,获得了极强的气运。
强气运的代价,是极短的寿数。
病逝、意外死去、刀斧加身、灾祸在身。他的强气运为皇朝借走,而他的命又被强行续上。
直到续无可续。
南星一世世地轮回、换身份,强运不变,为人偷走。
而他的元神不灭。天道有常,无论他投胎到什么身份、什么身体、什么性别,终究是短命多病。命数多舛,无人可依。最坏的命都在身上了。
除了许愿借运时,没有人愿意多靠近他。
南星快死的时候,皇朝就想办法给他续命。
但是,借运,李希夷体会过了;这续命之法,她却不曾了解。概因回忆太多,有关续命的部分,吉光片羽,她难以拼凑出续命法的全貌。
南星借命,人族借运。
因果接续,不可能无中生有。续命的代价,一点不小。
她出言试探。
南星没有回答,说:“到了。”
李希夷回过神来,发现足尖前是一道门槛,她抬眼一看,牌匾上写着:罚罪堂。
她扫了一眼其中景象。
便脸色煞白,什么都明白了。
第224章
南星无需向她解释。罚罪堂内的一切,活生生地向她展示续命的方法。
入目是一条条长影。
倒悬在房梁之上。
李希夷想起了童年,想起池青道为她讲草原外的故事。讲到江南烟雨,讲到春日槐树。
槐树上的名为吊死鬼的虫子,大约就是如此排列。
这些身影都半闭着眼睛,正是昨日所谓作乱的邪祟——半是妖物,半是阴鬼。
面皮皆被剥去。
乃是无面阴鬼。
在这些“吊死鬼”之下,是一排排叠放整齐的尸体。
尸体上贴着符咒,所躺下的地板刻着阵法,阵法在往尸体中灌入妖气。
续命的全部过程,生动地展示在她眼前。
“该死。”李希夷道。她见到了昨夜亡故的同伴——他们正在被异化为妖。
南星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看到探究的神色。
“你都知道?”
“以前……一位哥哥同我说起过。”
修者死去,灵气存于身体,暂时不灭。
新亡的修士,魂魄离体慢,会比凡人多出一段“活死人”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新死的尸体被灌入大量妖气。妖气与灵气相互冲撞,而神魂无力抵抗,就会渐渐化妖,结出四不像的“妖丹”来。
李希夷还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种邪法,颇为震异,问池青道:“那他们算人还是妖?还是……青道哥哥说过的阴鬼?”
池青道安抚地按了按她的发顶,轻笑如山中明月,冷寂又带点若有似无的温度。
“微微,他们是人。”
房顶上的吊死鬼邪祟,由阵法献祭而来,一开始他们都是人,没有妖丹。
只有人被迫碎魂,魂魄乱拼接,异化为妖。
——人丹就是妖丹。
“青道哥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少女怀抱着双膝,失落地问。
“为了……长生。”
时光交叠,草原上少女被风吹拂的双眼,与眼前罚罪堂内的明眸,渐渐重叠。
曾经充满同情的双眸,此刻愤怒盈满,几乎要溢出来。
她也一字一句重复了当年池青道教授的知识。
“学艺不精的修士,境界未有寸进,寿数之限,却已先至。
长生之人,不愿就此老去、生病、死去。
遂行邪修道法。
异化死去的修士为妖,以人丹作妖丹,强行助自己突破境界,或是多苟延残喘一阵。”
南星沉吟片刻,道:
“你懂的很多。”
语气里带着点赞赏,亦或是自嘲。
“可这种妖丹,妖气、怨气、鬼气都太重。若全部服下,恐会反噬己身。”李希夷道,“妖丹会被切下一半,用作邪修的续命之物。”
等长好了,再割。
割到再也生不出妖丹来。
这具半妖半阴鬼的东西,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神魂永无超生之日。
南星之所以体弱多病,正因人身难以承受丹中的妖气、尸气,久而久之,必然阴郁早逝。
南星听后,居然笑起来,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那笑中的意味,李希夷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罚罪堂内的这些尸体与邪祟,是妖、是鬼,到底原本都是人啊。
李希夷遏制住内心的出离愤怒,她反复扫视罚罪堂内的景象,寻找路海的身影。
可没有找到。
尸体、倒吊鬼都太多了。她根本找不出来,更不知路海是死是活。
她只能拖延时间,“皇朝做的这些事,仙山知道吗?”
“知道。”南星道,“是交易。每年,仙山都会派人来除妖。”
果然。
李希夷再不愿相信,此时也只能承认现实。
皇朝与仙山关系向来交好。
仙山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卖皇室一个面子。
每年,仙山派弟子前来“除妖”,实际上是送上做人丹的材料。
仙山还能兵不血刃,剪除没出息的弟子。
毕竟养废人也很费资源。
仙山灵气充沛,怎能让无能之士白占地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希夷喃喃自语,“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白占一点便宜。”
从池青道翻脸不认人开始,她体会到了地位骤跌,仙山真正的一面。
人人憧憬的仙山内,有不成文的斩杀线。一旦人的价值低到无法对仙山作出贡献,斩杀线之下,有各种设计好的机制,让人去死。
现在这一桩公案,也不过是其中的淘汰机制之一。
路海说得没错,仙山、侯府确实是一伙的。
李希夷:“路海呢?”
南星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指了指一处,“那里。”
李希夷看了几眼,尸体堆中,找不到路海的脸。她疑惑地蹙眉,若说唯一的异常,是那堆尸体群中,有一个中等大小的茧。
白色的茧。
李希夷迟疑着走近,能感觉到茧子内有心跳声,凑近一看,她才诧异睁大了眼。
那是结到一半的茧。茧内血淋淋的一个人,不是路海又是谁。
李希夷回首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南星说,“他为了救你,自讨苦吃。”
南星扫了眼那些无面阴鬼。明示李希夷,是路海单挑这些人,才会如此。
李希夷:“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她立刻蹲下身,用祝由术为路海疗伤。
南星:“你担心同伴,我带你看过了。该回去了。”
李希夷:“等他无恙。”
“我可以找人治好他,送他离开。”南星道,“你会陪着我吗?”
“这是两码事。”李希夷耐着性子同他周旋。
两人的争执声,吵醒了昏沉沉的路海。他一时没睁开眼,调息静心,想办法终止结茧。
昨夜李希夷被南星掳走,他一人应对无面阴鬼群,着实逞强了。
可当时他脑子已经热了,眼前只有南星强行抱走李希夷的一幕。而后,他们俩都身影没入重重阴鬼群中,再也寻不见了。
路海觉得自己魔怔了。
以血肉之躯硬拼,以微弱灵力硬打,直到第二形态的结茧形态都被打了出来。
好在……好在她没事。
柔和的蓝光笼罩在路海的身上。
路海颤巍巍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握住李希夷结印的手腕。
他有气无力。
“你的伤……别为我费气。”
李希夷见他有意识了,心中一喜,可望见他连指骨都折了几节,扭曲在那里,别提茧遮盖的地方,还有多少伤。
一时,她悲从中来,一把抱住了他,热泪盈眶。
本在装柔弱的路海,微微地睁大了眼,伪装如热蜡融化,化为一泓暖春水。
包裹他半边身体的、浸透了血液的茧,也渐渐消失为片片光羽。
少顷,路海眯起眼,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他反手抱住她的脑袋,往自己耳边按了按,而后轻轻拍了拍。
“微微,你没事吧。我好好的。”
“我也好好的。”李希夷带着哭腔说。
血腥的罚罪堂内。诡异的温情弥漫。
南星默默看着,浑身发刺。
从这个苏醒起,南星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反正听着哪哪都不舒服,像被人骂了。
“微微,我没事,头发上是他们的血,不是我的。”
“你还说?头发像血里泡出来的。”
“是我不好,害师姐担心了。”
“不是你的错,明明是……”
“别说了。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路海说一句,南星就感觉自己被骂了一句。
白蛇简单的脑子,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绿茶味。
罚罪堂内,南星继续劝说:“反正你在仙山过得不好。不如留下来陪我。
我能保护你,赐你福泽,护佑一生,不好吗?”
“哪里好了?”确认路海没事,能行动自如了,李希夷硬气反问南星,“昨夜被你们抓走的陆宁呢?她也……”
“她没事。”南星稍稍失神,目光偏斜向门口处。
代替他回答的,是凛冽杀气。
灿若红莲的绫带,如火焰翻卷进来,将罚罪堂搅得一团乱。
正是金冉无疑。
金冉无差别杀戮,绫带绞杀一切,像是异域起舞的歌姬。罚罪堂内一片血腥色。
胡人混血的面容,金冉四肢纤细,但浑身是血污,双目通红,经历了一夜恶战。
昨夜,他险些将私苑杀穿了。
只为找出被掳走的陆宁。
可惜,被私苑的迷阵困住,白费了功夫。
还好他与陆宁从小结下同命契。他作为陆宁的附属,能感知到主人未死,才勉强保持住了理智。
金冉直直飞身向前,一把掐住南星的脖子,“陆宁在哪?”
呼吸困难的南星,一拂袖,储物戒中落出一个人影,倒在地上,乃是昏迷的陆宁。
“阿宁!”
金冉飞扑过去,握住陆宁温热的手,为她渡入灵力。
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到了实处。
“她说陆长老的女儿,我们不会动她的。仙山打过招呼了。”南星用指腹摸了摸发紫的脖子道,“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清除了部分记忆,不消一日就会醒的。”
金冉对他怒目而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这就是说好的。是陆长老的意思。要陆宁在这次除妖中涉险立功。”
金冉怔然,不知要不要信南星。
南星已捉了几个房梁上的无面阴鬼,存入空置的芥子袋中,丢给了金冉。
“你带这些家伙回去交差。”
金冉已经信了七八分,仍嘴硬道:“来前,长老并未和我说……”
“说了,戏就假了。”南星冷冷打断他。
南星再拂袖,袖中一个类似竹筒式的法宝,凭空劈开一条通道。
通道外,正是私苑外的树林。
南星:“快走。”
金冉不再犹豫,收好芥子袋,打横抱起陆宁,前往通道口。
“金冉师兄!”
身后一身呼唤,叫住了金冉。
金冉回头,看见两张脸熟的面孔。是他们队伍里的人。
李希夷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我们能不能跟你一起走?私苑之事,我们绝不多言半个字。”
金冉迟疑片刻,冷笑一声。
“你们,是曲迟迟的狗?”
第225章
坏了。
李希夷暗道不妙,金冉把她和路海归为时成玉一党。
他那么偏爱陆宁,定然对他们恨屋及乌了。
而且,金冉可不像曲迟迟,曲迟迟顶多见死不救,他可是会落井下石的。
李希夷聪明地闭嘴了。
金冉抱着陆宁踏入通道内,人已在府外,可忽地转身,一面红幡朝罚罪堂飞来。
“动了我的人,你也得掉层皮。”
那红幡张开,悬立空中旋转,红光笼罩住无面阴鬼、新死的尸体。
路海最先认出来,道:
“乱魂幡。是魔器。”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希夷赶忙把他搀扶起来,路海这下头不痛了、脚不软了、不柔弱了,反给了李希夷一股支撑的力量。
路海冲南星道:“小侯爷,麻烦来了。”
“乱魂幡,会放大生灵的心中魔障。”
路海幽幽地说:“这里,很快要乱了。”
话音刚落,怨气从罚罪堂内冲天而起。
梁上无面阴鬼完全睁开白花花的眼睛,而被阵法束缚的群尸,也挣扎着坐了起来。
南星疾步上前,抓住李希夷的手,“跟我走。”
李希夷也不犹豫,与路海跟着他一同上前。南星再次祭出竹筒状的法器,然而此时,那消失的通道没有再出现。
竹筒黯淡无光,落在地上,变成一段普通的竹节。
路海勾唇,向李希夷苦笑道:“被金冉师兄调包了吧。”
他绝没有在暗示某人无用的意思。
只是诉苦而已。
南星:“小翠,开路。”
翠蛇从李希夷脖颈上飞出,迅速在地上蜿蜒游动,为他们指明前进的方向。
李希夷、路海、南星跟着小翠的指引跑起来。
“私苑内有迷阵,这些阴鬼跑不出去。”南星边咳边说,“后面,再请人来收拾局面。”
显然,这次暴动出乎他的预料。
他没想到金冉会这么不计后果,为陆宁报酬。
但凭他现在的体质,是镇不住失控的邪祟群的。
只有先跑出私苑迷阵。
小翠蛇越游越快。
李希夷、路海将身上能掏的加速符都用了,李希夷还拍了几张疾行符在南星的后颈。
南星咳嗽不已,红着眼,望她一眼。
垂眸时,他眼中掠过笑意。
私苑地形复杂,加上迷阵,障眼法无数。
跑路难上加难。
在李希夷的眼中,小翠蛇是带着他们三个在原地绕弯子,对着墙根、竹林来回跑,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跑出一段后,她就发觉邪祟群的距离拉开一些。
小翠蛇不受迷阵影响,用本能在为他们开路。
李希夷收起怀疑,全力奔逃。胸中发痛,喉头也因疾速奔跑而滞涩,
南星病弱无比,竟比重伤的路海、苟命活的李希夷跑得还要慢,不一会儿便缀在了三人队伍的最后。
“你们先走。我殿后。”
李希夷拖住他臂弯,咬牙拖着他往前跑,愣是一声不吭。
南星苦笑,他发现,她真的很犟。
不愿与他缔结眷属契约的时候,是这么犟。
执着于不放弃任何一个同伴都时候,也是这么犟。
“放手吧。”南星在她耳边轻轻说。风声都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我不会死的,你知道的啊……”
李希夷瞳孔微颤,纷乱中瞥了南星一眼。
南星脸上十分平静,毫无怨怼。
共享的记忆如同乱流,再次汇入脑海。
她于奔逃中抓住那零星的记忆碎片。
回忆中,那巨大的蛇影,也曾于神龛前喟叹。
“终有天道罚我,许我消亡之日。”
别人听不到。
可她知道的啊。自始至终。
小白蛇最初的梦想只是……积德行善,修仙飞升。
一着不慎,却被他所信任的人族背叛了。
再无飞升之日。
以人丹续命,又借运于人族。
虽死犹生,虽生犹死,轮回转世,无穷相续,不得脱逃。
——万劫不复。
李希夷感到悲痛。
“你明明可以……”
话未尽,南星弯眼笑起来,满是童真。
“是啊。我明明可以。”
这一生,他无可奈何。
“你知道的,我还会再轮回。没有任何人需要被责怪。”仰赖于邪契,他的元神不灭。
所以,不要自责。
毋须难过。
李希夷。
南星依赖地在她臂弯蹭了蹭,而后果断地掰开她拖住他的手。
身后的邪祟群张牙舞爪,眼看就要追上南星。
南星要用这副脆弱人|身,以身饲邪物,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李希夷愣住,停在原地。
路海喊道:“别管他,我们走!”
电光火石之间。
李希夷、路海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路海紧张得出汗,不断看着上空。
还不来吗?
傲慢若他,此时亦生悔意,这次,他是托大玩脱了。
不然,当时他大可让曲迟迟心软,控制曲迟迟救走他们,如今就不会如此被动。
邪祟群,他并不怕,大不了再多吃点苦头,濒死之际,他还能再结茧。
可是这个弱小的道医,她撑不到那时。
她会死。
死在他眼前。
而他会眼睁睁看着她死,毫无办法。
这个认知,让路海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他整个人如同脚下生钉,生生无法再动作,感觉下一刻就会立刻吐出来。
路海心神剧烈动摇,连牙齿都禁不住地上下打战。
以至于他忽略了李希夷脸上划过的坚决。
那是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希夷想起了偷看贴桃符、用蛇蜕吓唬小孩子的幼稚蛇;
想起了他兢兢业业地为人“实现”心愿,忙得蛇尾巴都要长出腿来的样子;
想起了神龛之前,前来借运的皇亲贵戚络绎不绝,极旺的烟火里,供台上的塑像沉默无声。
而塑像所绑定的白蛇元神,也曾落泪于香台,灭了线香的最后一丝火星。
白蛇是温柔呆呆的保家仙。
会心软、会哭、会不忍报复。
要她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她被毫无征兆地抛下过。
但她……绝不要做那个主动抛弃对方的人!
李希夷反向推了路海一把,“去搬救兵。”
接着,她决然跑向了南星。
也跑向南星身后追来的邪祟群。
南星讶然,“为何?”
“因为保家仙保护凡人,凡人也会守护你。”
之前,他做出了依循本能的抉择,牺牲这具身体,先救人。
那么,他有权力,被拯救。
她一把拖起南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生生运气连拖带拽地拉着他跑。
可南星已经跑不动了。
两个人一同摔在了走廊上。
南星轻轻呵出一口气,有种无奈的动容。
“你和小良,很像。”
执着地关心,他好不好。
神通广大、能满愿的仙,也会累否。
南星莫名觉得难过,开始流泪。
他紧紧地环抱住李希夷,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住她。
南星的目光,却望着不远处脸色铁青的路海。
“说实话,我好羡慕他……”
有你陪伴。
黑压压的邪祟群,顷刻已至。
南星的背上,传来剧烈的撕扯感。
……
“攸聿师兄!”
“攸聿师兄!”
圣儒堂的弟子,喊了好几声。
搜寻路海气息的郁雾,回过神来。
郁雾扯出温润儒雅的笑,“六师弟。”
张慈笑道:“二师兄想什么,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搭理我。”
“走神了,对不住。”郁雾扯谎道,“想起了京都的旧识。”
张慈单纯地接话,“什么旧识。”
“早年从妖怪手中,救过一家人。有些想念,我想去瞧瞧他们过得如何。”
张慈打量郁雾的模样。
这位二师兄温柔儒雅,一双眼雾蒙蒙的,如云遮月,看不清是什么真实想法。
张慈眨了眨眼再看,又见他含笑,眸底澄澈,真只是怀念故人罢了。
“这有很难。二师兄去一趟,晚些赶上我们就好。”张慈提议道。
“恐怕不妥。任务还未……”
直肠子的张慈推郁雾走,“去吧去吧,我替师兄遮掩着。
人生至多百年,凡人寿短。今朝不见,来世未必再相逢了。
指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郁雾方作出为难的样子,祭出赶路的千里书,“那有劳六师弟了。”
千里书托着郁雾,飞往京都方向。
刚飞远,郁雾就收了温润笑意,恢复一张凉薄面。
从接到解兰舟的秘密传讯起,他就知道问题大了。
此次解兰舟为了引.诱那道医,以此来套取打开魔渊的法子,特地陪同她一起接下执事堂的任务。
得知此事后,郁雾就接了个邻近京都的禹州的任务。
方便支援。
他不放心解兰舟,解兰舟行事风格太极端,唯恐他整出什么幺蛾子。将他们两个卧底的身份都暴露了。
果不其然,出事了。
能让那老不死的服软求救,定然是极凶险的境况了。
郁雾为足下的千里书汇入大量灵气,飞书再次加速。更快地前往京都。
快到传讯中提及的私苑地带,郁雾撞见了时成玉、柳正明一行。
他们伤得很重,队伍七零八落。
“太好了,是圣儒堂的二师兄!他修为极高的。”
郁雾粗粗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解兰舟,便猜想“路海”一角,人微言轻,估摸着是逃跑被丢下了。
可郁雾已被人认出来,不得不维持卧底的善心人设。
他御使千里书降落,援助他们,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既如此,我去救出金冉、陆宁等人。诸位先找地方落脚。”郁雾留下传讯玉简,“届时我同诸位汇合。”
强战力的加入,稳定了军心。
柳正明一行顺从了郁雾的安排。
郁雾再不耽搁,直奔侯府私苑,远远已见碧瓦朱檐之上,怨气冲天。
第226章
咀嚼声在廊道内回荡。
李希夷抱着奄奄一息的南星。
他连喘息都很轻了。
不久前,当邪祟们品尝到仇敌的血肉,怨气顷刻平息了不少。他们对南星以外的存在,暂时不加追逐。
南星全力挡下了所有攻击,护住了李希夷。
他躺在李希夷怀中,身体几乎没有完好处。他抬手,轻轻抚摸她流泪的脸,释然而笑。
“人族果然很美好。”
南星咽气了,身体倾倒下去。
他的嘴唇,擦过李希夷的手背,像是一个告别的吻。
饱餐的邪祟们,重新将贪婪的视线,放在了李希夷、路海二人身上。
一条纤细的翠绿色蛇,挡在了二人前方,直面邪祟。
……
李希夷昏倒前,看见了模糊的劈斩过来的光。
仿佛月光。
是时成玉?
还是柳正明?
他们等到了援军。
只差一点点,明明只差一点点。
剧痛在心口盘桓,李希夷倒在廊道上,极力伸出手去。
细长的手指绷紧,显出皮肤下泛紫的脉络,寒气攻身。
她疼得恨不能死去,可手指伸了又伸,指尖终究离目标之物差了那么一寸。
那是同样濒临战死的路海,和已经被轧扁的、同血肉黏着在地板上的一段青蛇。
青蛇怎么会变成红色的呢。
她那样困惑地思索,而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
好冷,好痛。
没有了南星的帮助,果然寒伤又发作了。
鼻间萦绕着难闻的……腐臭的味道,她是死了吗?被丢进乱葬岗了吗?
李希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要撞出胸膛,在耳畔间回响。
下雨了吗?
滂沱的雨声伴随着滚滚雷声,不断在耳边哗哗、隆隆地作响。
好吵。
李希夷动了动手指,对驱赶噪音。
“有反应了!”她听见了路海惊喜的声音。
有温暖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如同亲人的安抚,是月光吧。
可她好累,寒意被驱走,又卷土重来。
昏睡中的李希夷,看不到自己的所在。
郁雾破除邪祟后,将路海、李希夷就近带到了义庄。
这处义庄,乃闲置的破庙,后被划为义庄地界。
义庄人烟稀少,人多忌讳此处停尸数具,夜间不敢前来,是最适宜的临时藏身处。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更是为他们掩盖了行迹。
郁雾见凡人道医情况危急,拉了个结界,就摸出了自己的一堆坟籍。
坟籍浩如烟海,平日里,是他用来念八大经十三义,为圣儒堂弟子静心定神用。
如今,他看也不看,从中精准抽出一本。
翻到其中一页。
此页是诗文一首,配有水墨画,描绘诗中景色。
郁雾的指尖抹过书中一抹墨色月,一线白色划过。巨大的镰刀从小小一本书中被抽出。
地魔陵月主本命法器,蟾影。
他反手挥镰,蟾影的光落在李希夷身上。
那冻成冰块的人,身上的冰层稍稍融化,在地上积累了一滩水迹。
李希夷的手指也动了动。
路海凝滞的眉眼,骤然舒展开来。
“她有反应了……”
俄顷,那寒气卷土重来,在李希夷身上覆上霜雪,重新将她一寸寸冻结。
“郁雾,救她。”
“知道,知道,没看我胳膊都快挥断了吗?”
郁雾没好气地回怼。
可他脸色凝重。蟾影正可攻,反可治,他也算半个医者。
但李希夷这身寒伤,不知是从何处惹来的,十分棘手。不似寻常内伤外伤,倒像附骨之疽的阵法、诅咒一类,他根本治不好。
郁雾想起了仙山中,他们地魔陵的卧底所调查到的情报。
“老不死的。她这寒伤,是早年救池灵均落下的。”郁雾道,“连仙山都没办法……”
路海惊得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眸近乎淬出血来。
郁雾硬着头皮,收回光色黯淡的蟾影。
“她没救了。蟾影到极限了。”
路海嘴唇发抖,本就跪在地上的他,不住地缓缓摇头。
郁雾的传讯玉简震了又震。
他拿起来看了看。
圣儒堂同门的张慈,问了他好几次,何时归队;
玉简内,柳正明也发来传讯,说是他们留意到怨气消解,回到私苑附近探查,但没发现郁雾的身影,问他在哪。
郁雾敷衍了几句,还是得亲自过去一趟。
临行前,他将善后事宜一一处理好。确保每个细节都不出错,逻辑严丝合缝,口径统一。
郁雾还道:“对了。乱魂幡我收回来了。那个金冉不清白,同陵中作过不少交易。你要是想出气,我也可以……”
路海一句话都没说。
嗫嚅的嘴唇,口型依稀是不断重复的两个字。
不会。不会。
郁雾怀疑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恰在此时,李希夷身上的冰层开始缓缓融化,这一场融下的水弥漫开来。义庄内用来裹尸的草席,都被这蔓延的冰水所浸透。
路海的手还在发抖,他抬头问郁雾:“是不是好了?”
“回光返照。”郁雾道。
他看见路海的脸,忽然心虚了一下,属实是他没见过路海这样子。
像被人扎了致死的一刀。
于是,郁雾收敛毒舌的本性,搜肠刮肚地想安慰的话。
郁雾想起了张慈劝他的话,他照搬照抄道:“人身最多百年,凡人脆弱,早晚会死。
只不过是她的寿数短了些。看开点。”
“……变成魔就好了。”路海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魔婴不再掩饰,浓烈的魔气从魔血中溢出,瞬间挤满了整座破庙。
郁雾立刻抓卡住他的手腕,用灵力封住伤口,阻挡魔气蔓延。
“你疯了不成?”郁雾急道,“你若以血肉饲她……”
路海徐徐抬眼,“人生苦短,她变成魔,就可以长长久久地……”
他的神魂不稳,
长长久久地做什么呢。
话到嘴边,他却说不上来。
郁雾冷酷打断,“长久你爹。她若成魔,池灵均必然杀之。
无情剑对魔深恶痛绝,若身边人成魔,他更是不会轻易手软。追到天涯海角,必诛之。
那时,就凭现在的你,护得住她?”
路海白着脸,明了郁雾说的都在点上。
他无法反驳。
割开的手腕逐渐愈合。
路海垂眸看着腕间的疤痕,粗粗的一道。
郁雾劝道:“她已然是废棋。你若有心,找块风水宝地,把她埋了吧。”
“可是,可是……”
路海攥紧拳头,双拳落在双膝上。
有透明的水滴落在衣袍上,晕开一圈圈雨点般的痕迹。
郁雾惊呆了。
路海压抑着声音,说:“可是为什么,我只会杀人……”
他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如此情境,他竟束手无策。
“你我都尽力了。”郁雾清理好周身的魔气,祭出千里书,“我赶路,老不死的,你可别犯傻发疯。”
……
那个人走了啊。
李希夷感到身体像灌了铅,四肢根本抬不起来。
寒冷与热潮,交替来回,反复作战。将她的身体当作了战场。
是……是谁呢……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的。
她胡思乱想着,企图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好受一点。
寒热交织下,最终是温暖略胜一筹。
身上的寒意渐渐减少。
胸口有什么热源,在持续不断地发烫。
随着她缓慢的心跳,轻轻铮鸣。
啊,想起来了。
是青道哥哥留给她的暖剑。
是他亲自施法掐诀,将这柄暖剑,封进了她的心口处。
真奇怪,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剑意却如此热烈。热烈到她觉得灼痛。
李希夷恍惚回到了春山。池青道领着她在山巅赏月,他解开她披风的系带,将暖剑封印进她的心口,又教她如何取出。
“看好了。”
李希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诀,看一遍就记住了。
但她乖巧地笑着,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看池青道不厌其烦地为她演练。
“这是取剑。
这是封回心口,旁人碰不得。
这是破封印,只有你的血画符才能破。取出无情道剑意。
必须是万不得已,你要自保才能用。”
“学会了?”
青梅竹马的默契,还是让池青道看出来,她在故意装傻,捉弄自己。
李希夷欣然点点头,又怯生生说:“可我不会……不会仙法。”
“别怕。”池青道从后抱着她,将精巧的暖剑送入她的掌心。而后,他握着她的手,举起剑。
剑向春山上空的明月。
“它……它随我的心意。会……会听你的感召的。”池青道脸上泛出可疑的红,很快,被他习惯性克制地压制下去,他神色如往常般凛然若冰雪,语气却有些飘忽忽的柔和,“你试试。”
剑会随她的心意而动?
剑随青道哥哥的心意,就会听她的话?
那是不是说,青道哥哥,愿意听她的话?
“真的吗?”小道医迟疑的声音响起来,与此同时,手中传来轻微的摩擦感。
暖剑飞手而出,剑锋直指明月。
剑划过圆月,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重新回到二人身边,亲昵地绕着他们打转。
“青道哥哥,真的!我会了!”
……
后来,他游历回来,身边牵着的是另一个人。
他清冷依旧,待她只如陌路人。
朝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胸口暖见的灼痛缓缓褪去。寒伤暂时算是稳住了。
李希夷的一颗心却像是泡在苦水里。酸涩又沉重。
沉坠的苦痛,拉着她的心一起下地狱。
别想了。
睡一觉,睡一觉就都好了。
什么都会过去的。
她旁听自己的心跳声,不愿醒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恢复了力气,她之前只是睡着了。
她是被路海的嘶哭吵醒的。
“神……仙……不是最灵了吗。”
“我求你了……”
“救救她,救救她!”
满身血污的男修,拜倒在破庙的神像前。
神像上结满蛛网,灰尘积聚,褪色的三彩釉斑斑驳驳,连神像都被不知哪年的惊雷,劈得缺了一块。
早已没了香火供养的神前,跪着曾经最不信神佛的人。
“救救她……你要什么交换,我都可以……”
清晨第一缕光线射进破洞的窗户,落在李希夷睁开的眼睛上,她下意识眯眼,睁开后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很震惊。
小太阳般开朗的路海,中邪似的呓语,他一记记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不似求神,更似威胁,与不知名的邪神在交换灵魂。
绝望得像条快死的狗。
走投无路、偏执疯狂。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路海吗?
李希夷那时的感觉,如同有一天起床,发现每日照在窗前的阳光成了黑色。疑心是梦,她在窗台上抹了又抹。
阳光的确变黑了。
她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路……海?”
她所看见的绝望的死狗,愣了两息,才不敢置信地朝着她爬了过来。
路海的膝盖所经过的地方,拖出狰狞的一条血痕。
到他爬到李希夷身边,李希夷才看见他的脸。
眼泪像泼在面上的雨。
双眼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可嘴角却勉强地勾起。
李希夷看见的就是这般模样的解兰舟。
同今生此刻,地魔陵中,一模一样。
——他在笑着哭。
第227章
李希夷一滞。
破庙内,狼狈的路海,与这一世的魔婴眉眼重叠。
连笑着哭的神情都别无二致。
上一世,那些呓语、求神拜佛的心……甚至他还割开自己的手腕,想过喂魔血救她。
为什么?
为什么能骗到这种地步?
李希夷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可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过,她清晰地记起前世的雨庙。
她脱险之后,
路海得知是那把暖剑,救了她。
路海凝视着那把剑,久久不曾说话。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部署计划?
谋取无情道剑意?
在她最感动最信任的时刻,他在想着……如何毁掉她的保命手段。
……
李希夷的心又硬了。
心府内再无丝毫的动摇之意。
“都是假的。前生、今世。”李希夷冷酷地说,“兰舟,别再演下去了,收手吧。”
解兰舟哭着笑出了声。
“李希夷,你没有心。”
好委屈好痛。
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字词难描述。解兰舟用眼传情,总觉得她会懂。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融,他已无法分辨自己的心。
他前进的脚步停住,踯躅片刻,终究畏葸不前。
自己下贱,但是忍不住。
比起伤害自己,他更不能接受李希夷受到伤害。
就是这样没自尊。
李希夷并不在意他的评价。
这时,被她卡在腰带里的青木小人偶,跳下了地面。
“我来同他说,免得他坏了我们的计划。”解折道。
李希夷还没发表意见,解折继续说:“你信我吗?我比你更了解他。”
毕竟,他们曾是一体。
李希夷走到门外,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语气里有淡淡的不耐烦。
“尽快。”
于是,青木小人偶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了解兰舟面前。
强烈的心魂震荡下,解兰舟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长发垂坠,阴郁无比。
他的头发半干不干,有泪水,也有恐惧李希夷离去而生发的汗水。
解兰舟难掩对解折的厌恶,睇一眼青木人偶。
他咬牙道:“她是我的。”
解折:“她是她自己的。”
解兰舟的声气弱了下去。他隐约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求你,了结我。”
解折没说话,小手负在身后。
解兰舟苦笑,“你知道我做不到的,魔不能自己杀了自己。”
恶念不绝,执念不解,像他们俩这样的魔,难以自尽而亡。
必须假借他人之手。
人偶摇摇头。
“天道要你活。”
解折拒绝了杀死解兰舟的请求。
人偶的面容昳丽,神情语气天真如小孩子。
“但无情剑道,杀得了你。”解折轻轻道,“你会想办法的吧。”
解兰舟一愣。他被解折的思路带着走,明白了什么,身体虚弱无力地倒了下去,趴在了地上。
“你活着,对我、对她都是困扰。你说呢?”解折伸出人偶红豆大小的“手”,拍了拍“儿子”的侧脸。
解兰舟一动不动,似乎好多了,又像是早已死透了。
青木人偶蹲下身,看着解兰舟。
“你得死得对微微有用。你觉得呢。”
不知为何,解兰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疲倦感。
始祖魔,也会疲倦?他在疲倦什么?
解兰舟困惑不解地看着青木人偶-
解折伤得太重,青木人偶对他消耗过度,不久后就失去了意识。
李希夷把青木人偶放进随身空间,留着下次玩,她动身离开地魔陵。
地魔陵的界碑前,黄沙漫漫。
浓烈的魔息回荡在一座座扎营的帐篷之间。
李希夷看见界碑前的矮小身影,脚步一顿。
是命主,端木泠。
端木泠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李希夷心中一凛,她走近了,插科打诨道:“师尊?来送我?”
端木泠一言不发,毫无动作。
只有沙砾刮在她的衣袍、头发上。
“师尊,那要没事的话,我先走……”
倏然间,端木泠猛地抓住了李希夷的手腕,死死攥紧,宛如恶鬼。
李希夷调动灵气护体。
端木泠猛然抬头,脖子都发出咔嚓声,她在哭。
“救救……你……救救……郁雾……”
飞到半空的令牌,被李希夷收回了。她略带愕然,“你是……真的……端木泠?”
原本的那个。
端木泠猛点头,“是。我……我撑不了太久。”
“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真正的端木泠忍着难捱的痛苦,请求李希夷。
说话时,端木泠在呕血,呕出来的东西还有可疑的内脏。
李希夷抿抿唇,“什么忙?”
“帮我……救一个人。”
端木泠勉强支撑着站起身体。那风中飘摇的姿态,让李希夷看不下去。
李希夷跨步上前,半抱起端木泠,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端木泠累极痛极,顺手抱着李希夷的脖子,蜷缩身体,把头埋在她颈窝处。
路过的魔兽拿着骨棒:嘎嘣嘎嘣。
路过的魔修兜着瓜子: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嘎嘣嘎嘣。
端木泠斜眼过去,与平日池界春的杀伐决断姿态无异,“看什么看。”
看客们瞬间都跑没影了。
李希夷:“节省时间,边走边说。”
同行的路上,李希夷大致摸清了端木泠目前的状况。
都是已死之人,都是从魔渊重新爬上来的。
和当初池星野与解折共存一样,两个灵魂会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
而池界春的灵台澄澈,灵府清明;端木泠的灵府内杂念丛生,有昔日的痛苦回忆,有对现代生活的怀念,有对磕cp的执念,力量并不强大。
两边的灵台一撞上,池界春完胜。
池界春很早就占据了身体的主控权。
但她十分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刚开始,她只让端木泠的本体意识主导,而不让端木泠意识到。
等池界春渐渐熟悉了端木泠的行事方式后,才完全取而代之。
而后,她死死压住端木泠的意识,再也不让端木泠的神魂浮上来。
哪怕端木泠中途反抗过。
可池界春与许年华联手,专打人的软肋。
他们用郁雾威胁端木泠,用端木泠威胁郁雾。让两边都听命于他们。
于是,月主郁雾为了端木泠的人身安全,自愿入了魔狱,在陵内的权力也被尽数分走。
李希夷听到此处,叹为观止,低声道:“玩战术的,心都脏。”
端木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狐疑地低下头去。
端木泠继续解释。
这回,正是池界春与解折一战,池界春受了重伤,才让端木泠得到了破封而出的机会。
她想救出郁雾。不希望郁雾再受苦了。
不过,显而易见,端木泠并不稳固的灵台,是压制不了池界春太久的。
她和李希夷,得抓紧时间了-
李希夷去了魔狱,看到了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月主郁雾在其中,受尽折磨。
端木泠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小声地一直说:“快走,你跟她走。我会没事的。”
郁雾已经没有人模样,笑说:“不。”
他若一走,附身端木泠的东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伤害阿泠的事。
这时,郁雾头上一痛,眼前一黑。
李希夷收回把人拍晕的令牌,“行了,他,我带走,罩着。”
说话时,她的动作十分利索,把人救下来,随便先喂了点灵丹,撒了点外伤药,而后把人装进芥子囊。
端木泠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人都有些发愣。
一时间,她混沌不堪的灵台,让她刻在骨髓里的礼貌用语,脱口而出。
“3Q。”
正打包打包把郁雾送进传送阵,邮递到附近一发入冥据点的李希夷:?
传送阵亮起,郁雾被送走了,李希夷对组织的传讯也发了出去。
可惜了,陈留有尽给她的传送逃命阵就这一个。不过,她这具傀儡身,也算保命底牌,她暂时不慌。
“九年义务教育?”
“九漏鱼?”
“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没有无缘无故的第一小题。”
“我先写个解:。”
事已至此,两个穿书老乡手握手,心连心,泪汪汪。
对完了信息,开始玩脑筋。
所谓老乡见老乡,底牌全交光。
没有了系统的存在,
她们俩简直是肆无忌惮,有啥说啥。
端木泠把自己不死人的天赋,和盘托出,颇为苦恼,“但是真的就很痛苦,肉身不死,灵魂真的会被灭掉的。”
要不是这天赋,池界春也不会把天杀剑的本体,藏在端木泠的肚子里。
而后,端木泠展示命簿、写命笔,“我写的东西能成真的,外号魔道红娘。”
“听说过。”李希夷捧场道,她迅速翻阅命簿,还捕捉到了几条关键信息。
池界春有所防备,提前封锁了人皇剑的作用。废掉了李希夷的后备计划之一。
李希夷又感到肩背发寒。
池界春,可敬又可怖的对手。
同时,李希夷还翻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星野”二字。
“你冒充采珠女骗我吃的就算了。”李希夷道,“你还乱点我和池星野的鸳鸯谱?”
“你就说有没有帮到你?”
“有有有。”
端木泠如何能看不出她的阴阳怪气,怒道:“我磕的cp,怎么都是香的。BE也香!过期糖也是糖!咳咳咳……”
李希夷笑出两排大白牙,堪称假笑天后。
“谁说修真界没有灵魂伴侣。”
端木泠吐完嘴里红通通的东西,盯住李希夷。
新账旧账一起算。两个穿书女,简直像两只秃毛鸟,扭打在一起。
李希夷一边打,一边不误砍柴工地把自己的事简明扼要说了。
端木泠流下了羡慕的红口水,“有系统还有重生机会,这种活动还有吗?哪里能领?”
“都被人抢走了。基操,勿cue。”
魔狱内,围观二人打架的各种反骨囚犯,露出了难言的表情。
满脸写着:
神经啊。
李希夷和端木泠同时收手。
李希夷:“停停停,宝子。说不定我们能破开虚空,回到现代。以和为贵。”
端木泠也发出了积累已久的郁气,“求同存异。”
言归正传。
端木泠厘清了前因后果,
“只要破坏池界春的天人之体计划,我就能获救。”
李希夷看了她两秒钟,猛地伸手捂住端木泠的嘴。
“不要乱立flag。”
第228章
李希夷感到掌心处,端木泠的呼吸一顿。
“几刀啦。”端木泠的声音闷闷的,在手掌的阻隔下,吐字也含混不清。
她的眼睛大大的,在小小的脸上占比很大。
双眸尽是笑意,异常可爱。
什么嘛,穿越前其实端木泠也就是个刚大一的二次元萌妹嘛。
李希夷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的眼睛里同样溢满笑意,而瞳孔瞬间凝结成尖。
“结盾!”
令牌应声而出,半空中,盾牌未成,先被锐利寒光截了道。
原本必中要害的染血之剑,被令牌挡了一下。
恐怖的摩擦声后,剑没有从下巴进,继而从李希夷的后脑出。
飞剑轨迹偏移,剑尖穿透李希夷的左肩,重重扎在魔狱的火岩地面里。
剧痛从左肩迸开。
李希夷捂住左肩,急退数步。
左肩的衣衫上,血迹濡湿布料,渗透开来,却并非她的血。
是剑上自带的血,是端木泠的血。
她死死地盯着还站在原地的“端木泠”。
“端木泠”的肚腹处破开一个洞,连内脏都掉落了一部分,就洒在她面前的空地上。
她的肚腹因为后坐力,几乎被前后穿透。
可见那把剑穿腹而出时,有多大的冲击力。
那是藏在她腹中应召而出的天杀剑。
不死人的禀赋,迅速修复着”端木泠“腹部的伤口。如同蜘蛛吐丝结网,将血脉都一一逐渐修复。
等待过重的伤势修复期间,
“端木泠”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怎么会提前躲开的。”
那本是必中的一剑。
迎面朝上一剑,穿脑而出,必中要害。
“师尊很好奇?”
“端木泠”点了点头。
“师尊,是眼神。”
片刻前,其实李希夷并没有发现,池界春顶替了端木泠的意识。
池界春的伪装没有破绽。
李希夷只是看见了端木泠的那双笑眼。
笑意不达眼底,有种淡淡的抽离感,与世界隔着一层什么。
李希夷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她生命中有那么十年,经常在渴求那人笑一笑。她记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眼神。
那是池青道才会有的眼神。
“修无情道的人,即便笑起来,也与旁人不同。”
“这样啊……倒是我多此一举了。”“端木泠”为了思索了一下,抬起手。
泰半剑身没入地面的天杀剑,抽身而出,回到主人手中。
她仿佛生而为剑,与剑为一体。
倚剑的姿态,又如侍剑而生。
天杀剑池界春,不完全视剑为工具,而视剑心中至高无上的信仰。
李希夷脑中警铃大作。她用目光睃巡四周,规划逃跑的路线。
刚才那一剑。
太快、太果断了。
如果不是李希夷的直觉,这一剑下去,分傀当场报废,连她的神魂连带着也要受重伤。
池界春出剑,根本没想过留手。
对李希夷,对自己寄居的这副躯壳,她都下了狠手。
哪怕两败俱伤,亦不后悔。
池界春……她会疼惜徒弟,爱惜人才。
然而,她修的,从始至终,都是无情道。
谁挡路,杀之。
李希夷不会与这种对手多纠缠的。
她直接将身体鬼化,跳入魔狱水中,顺着水道潜逃遁走。
池界春的隐界未曾来得及张开。
并非她要放人一马。而是魔狱之中,有不少曾经见过池界春的魔物,认出了“端木泠”手持之剑。
“天杀剑。”
“是天杀剑。”
“魔修能用正道剑?”
“池界春那娘们儿不是死了吗?老子眼睛瞎了?”
最后说话的魔修,太过激动,带动锁住他的铁链在池中响动。
下一刻,雪光横劈而过,魔修被削得神魂俱灭,只剩下三条断掉的铁链。
其他魔修再想嘴贱,都不免讷讷。
留得命在,他们还有逃狱的机会;若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死在这剑下,那就得不偿失了。
“端木泠”将剑重新插回腹中,眉眼冷淡,完全不在意这具附身的躯壳的死活。
她没有反驳这是天杀剑。
如今形势利好于她,她的身份没有什么可瞒的。
只是,她反思自己方才出剑的心境,竟有几分冲动在,因此没有发挥出天杀十成十的威力来。
她听到徒弟和寄居体在聊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哪怕只听到只言片语,都让她觉得烦躁,感到失控。
出剑急了。该收敛一点锋芒的。
不过,很快,这种烦躁从她的心头淡了下去。
于她而言,徒弟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时,魔狱的入口处一阵骚动。
许年华领着一队魔兽赶到,他一眼看见重伤的“端木泠”,急切跑过去。
他已经听下属禀报了事情的经过。
“……命主。已经下令封锁地魔陵了。只进不出。李希夷、叛徒郁雾,走不脱的。”
“你做得很好。”她敷衍地夸赞许年华。
顺便把滑出来的肠子推回去,用灵力缝合伤口。
眉眼间不耐烦。但手上动作利索得很。
看得一众魔修噤声,魔兽看着直咽口水。
“都愣着干什么。”池界春道,“全境通缉李希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刻钟鬼化时间到。
地魔陵某处的水井里,有女子爬出。眉发皆湿,衣衫带血,吓晕了被捉来打杂挑水的凡人。
李希夷换上对方的外衣,将原本带着端木泠血液的衣服,贴上水行符,丢回了井里。
就让“端木泠”按照血迹气息追,在地下水网找一阵子吧。
薄暮暝暝,正是晚膳的时辰。
地魔陵众大都在帐篷内用晚饭,此处水井附近,人少安静。
李希夷坐在水井边,平复逃命而起的急速心跳。
凝神后,她听见了杂乱的跑动声,是往入口和各大出口处去的。
地魔陵被封禁了。
太快了。
连饭都不让人吃,就赶人去守出入口了。
这回可糊弄不过去。池界春对她起了杀心。
不跑不行。
她坐在水井上想了一会。
现下不能出去,出去必被盘查,而血战之下她虽能逃,但是会增加无谓的伤亡,实在没必要。再者林皎留下的强肉.身是她的底牌,关键时候打出来,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当下这具“李希夷”的分傀,她轻易不能毁弃,起码能多迷惑人一阵子。
如此想来,硬碰硬打出去,不划算。
还不如躲在地魔陵。
这么大规模的严防死守,不会持续太久。
毕竟魔兽之战还未完全结束。
封锁会影响作战,若是仙门来袭,一干魔众便成瓮中之鳖。
短则三五日,至多半个月,封锁自解。
到时她寻机联系到有尽或解折,危局自破。
那……她躲去哪儿?
解兰舟那,去不得。池界春知他二人关系紧密第一个查的就是他。他又有大病,不好掌控。
或许只有……
李希夷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敛息,从芥子囊中另寻一身衣衫,再次遁入地下水道-
“解兰舟,放手。”
记忆中熟悉的嗓音在门边响起。
青木人偶跳上门环,把自己伪装成辟邪人偶。
拐角处,躲藏的身影心虚般缩了回去。
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地道中一闪而逝。
血色的眼,与另一只湖蓝色的眼睛,眸光明明灭灭。眼睛的主人,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池青道无意识地抠着背靠的墙面。
他几乎生出一丝悔意。
若是他没留意到母亲徒弟的簪子,是不是不会听到这些了?
正是他留意到了那根簪子,继而想起那梅花簪他见过的——在魔婴解兰舟身上。
他们戴一样的簪子?
池青道顷刻间妒火中烧。
他们?什么时候?多久了?到哪一步了?
哪怕那女子冒牌货,是阿耶阿娘用来驱使他的,他也感到难以自持的愤怒。还有……
还有一坠到底的失落。
压制已久的魔性卷土重来。
打坐的剑修气息乱走。
当池青道恢复理智时,人已躲在此处偷听了。
他为自己感到可耻。
可耳力太好。
心神更是忍不住被他们的对话牵着走。
前世?
为什么他们会有前世?
相比较起来,青梅竹马的十年,又算什么大不了的纠葛?!
一念想岔了。
思绪犹如脱缰野马,拉也拉不回来。
魔气袭眼,赤血压制不住,池青道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洞府后,池青道调息数个时辰,梳理魔气乱涌的呕了一地的血,才稍稍维持住理智。
刚回过神,他就上得地面去。
午后休憩时。
地魔陵地面比平时要安静。
但出入口附近,一溜儿坐满了形容潦倒的人族。
他们是被掳掠而来干杂活的,吃喝住用都自负。
粗粗一看,就有摆摊的、测字的、修鞋的、补衣的、打法器的、写符咒的。鱼龙混杂,江湖气十足。
其中不乏有混入的斥候卧底。
池青道出入时有路过,就看到好几张仙山的熟面孔。
他睁只眼闭只眼,什么都没说。
如今,他不知不觉走到此处。
停留在一处方桌前。
一桌、一椅、一支遮风挡雨的破伞。
桌缺角放不平,椅子还少了条腿。
这里最值钱的,估计就是桌上铺着的墨绿色丝绒桌布了。
椅上坐着个斗篷人。兜帽盖到鼻下,只露出略显干燥的仰月唇。似笑非笑。
“大人,占卜?”斗篷人笑笑道,“三灵石一次。”
池青道平稳地放下三块灵石。
斗篷人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占什么?”
从她的斗篷内飞出来象牙牌九,不同牌九在空中旋转,互相追逐。细看却有规律,牌九成型,时为小八卦形态,时为太极阴阳鱼状。
流转不停。
“占……我与一人的三世姻缘。”
牌九微微一顿。
第229章
斗篷人:“凝神,观想你心中所想之人。”
池青道依言照做。
象牙牌九加速旋转,定在某一时刻。
斗篷人从中抽走三张,其余牌九皆落入怀中,没入斗篷而不见了。
抬落手之间,三张牌随她的灵力推动而翻转。
池青道看到了斗篷人的手,有四指为人齐齐斩断。
看到后,他起伏不定的心,反倒安定下来。
三张牌的点数被翻开了。
池青道看着牌九上的刻印,瞳仁微动,“是什么结果?”
“如归、浮生笑、天地一物。”
“什么意思?”
“前生了,今生毕,来世无相见。”
斗篷人听到对面人的呼吸一滞。
她心中叫苦不迭。
这能怪她吗?
干他们这一行的,比起玄义道法,更重体察人心动向、学会察言观色,改变说辞。
占卜时,遇好说好,遇坏更要说成好。
宁肯叫人以为她算不准,都不可照实尽说,以免招惹了小人翻脸。
可这三张牌,尽是死象,毫无转圜的余地。
叫她编都编不出花来。
一坨屎上,怎么开花?简直强人所难。
于悦把三张牌九收回怀中,掀起桌布,抽出屁股下的凳子,反扣在桌上,一副收摊跑路的架势。
这时,
一把灵石落在了桌上。
噼里啪啦。
扔灵石的人没了第一次求占的冷静。
更失却了轻放灵石的礼貌。
于悦朝来人看去。
即便入了魔,无情剑不失往日风姿。
眉若远山,眼似寒湖,霜雪色的眼睫微垂,掩去蔚蓝湖水下的暗流。
照面间,他的情绪淡得不可捉摸,整个人凛然而不可亲近。
仿若高山雪、天上月,可望不可及。
然池青道气质未变,容颜不老,历年来的风霜,却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银发早已剪短,不足以编织成麻花细辫垂在肩侧。就此,他告别了想象中父慈子孝的童年、少男时期。
头发短得近乎寸头,于是爬满身体各处的青色“天”字罪印,无处遁逃,纤毫毕现。
弥天大罪,昭然若揭。
叫人避而远之。
罪印密密麻麻,衬得肤色愈剔透晶莹。
这让池青道看上去像个罪僧,曾经克己奉公,一朝犯尽戒律,恨不能捅破了天去。
于悦心中对他入魔的不满、怨恨,倏地退却。
她有点害怕眼前的池青道。
灵石被推回去,“客人,我这副牌九,每日一占,这是道上的规矩……”
“星术署,于悦。”池青道不紧不慢地说,“再占一次。”
于悦头皮发麻。
她深恐他这魔道翻脸,在此处叫嚷起来,把潜伏在此的所有仙门子弟都暴露了。
于是,于悦窝窝囊囊又把桌椅行头恢复原样,重新摸了三枚钱币出来。
“这次,我用六爻。”
卦象出。
于悦沉吟,摇摇头又手摇数次,一连抛了四次。她忍不了了,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屯卦,坎为水卦,水山蹇卦,泽水困卦。”
池青道很是耐心,“怎么说?”
凶卦连连。
三月之内,不死也残。
别说缘分不缘分的了,双方能有命在,那都是老天开了眼。
“咳。”于悦硬着头皮瞎讲,“反者道之用。凡事皆有两面性,凶吉可转,绝处逢生。”
于悦没能骗过他。
他好脾气似的笑了下,春风化寒湖,无端有些寂寥。
“再占一次吧。”池青道轻轻说,语气似恳求。
又一把灵石被抛掷下来。
于悦收起钱币,找出了另一副卜算器具。
“这回用梅花易数。”
“……无缘。”
“再占一次。”
“七政六余。”
“三生无缘。”
“再占一次。”
“金锁玄空。”
“……缘分已尽,前路无回,立等放下,莫强求。”
回应于悦的,仍是丁零当啷抛灵石的声响。
各种手段她都用过了,结果都一样。
他不信邪。
于悦眼看着满是灵石的桌面,其中有成色好的七彩极品灵石,羡煞旁人。
“客人,灵石给多了。”
“无妨。再占一次。”
于悦欲哭无泪地看着池青道。
他仍是高岭之花,冷漠淡然的样子。
偏于悦瞧出那细微的不同。
他的眼睛几乎不动,眼神难以聚焦,虚虚地落在桌面上。
人麻木了,那一遍遍地“再占一次”,在问于悦,在问虚空,在安抚他自己。
于悦总算勘破了他那层严实的伪装。
习惯性的自持,让他的外在颇具迷惑性。
似乎除了剑、除了挣到,什么也无法打动他。
于悦默默抓紧了斗篷。
可若真是如此,那赫赫在目的天字罪印,又是什么?
伪装之下,
血腥的罪恶累累的苦行人,压抑太久太过,发起疯来,只会比生来的恶人更恶、更疯。
不计后果。
他连孪生弟弟都能放弃,弟弟牺牲后,仍旧忠于仙门。却为一女子入魔,堕落到今日境地。
这个他亲手一剑灭顶的女人,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比他自以为意识到的,要重要得多。
于悦深吸一口气。
她兜起桌布,往空中一扬,将那些灵石抛洒出去。
沿着地魔陵石阵边沿的求生者们,这下连摊位都不管了,惊呼着一拥而上,哄抢灵石。
为此大打出手。
尘土飞扬。
一片混乱中,于悦迎向对面人略显疑惑的目光。
“客人,你与所想之人,缘分已断。
莫说三生,此缘,生生世世,无可相续。”
话音落,空中一个惊雷滚过。
乌云不知不觉攒聚成片。
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于悦、池青道惨白的脸。
雷雨欲来,争夺灵石的人,不顾天色,跪在地上,大打出手。
抓破脸都是小事,有人牙齿都被打飞出去,在墨绿色的丝绒布上滚动。
丝绒发皱。
逆着的一面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顷刻间,雨水冲刷而下。
苍苍漭漭,接天连地。
雨水冲刷在池青道面无表情的脸上。蜿蜒成江。
他甚至忘记了要用魔气挡上一挡雨水。
于悦牙关打战,她强忍恐惧,没有自乱阵脚。
他就像那块丝绒桌布,正邪掺半的,好不到底,又坏不到底。
池青道的嘴唇动了动,喃喃道:“再占一次吧。”
他雪色的眼睫微垂。浓密的眼睫阻挡了部分泪水,
像是天然的白色伞沿,雨水顺着眼睫往下落,给眼下留出一片无水侵扰的区域。
“再占多少次,都没用的。”于悦冷酷地颤声说。
池青道立刻反驳,“莫说笑了。”
于悦沉默以对。
池青道发现她是认真的。下一瞬,一边眉毛挑起来,眼中不可置信,唇边似笑非笑,另一半边五官却愁苦地挤在一起,泪水从血红的眼中涌了出来。
一张清贵的脸上,出现了分裂的表情。
于悦觉得他疯了。
属于占卜道者的直觉,让于悦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
池青道要发疯了。
如果她继续说下去,他会当场发难,杀光所有说出、听到无缘之说的人。
是所有人。
生死存亡之际,
于悦想起了师尊第一日教授他们的内容。
占卜无所谓对错。
人痴迷于求神拜佛,卜问求索。
正因心中有答案,来星术署寻一个依托,强化心中所问而已。
霎时间,新的思路,在于悦脑中迸发。
她不能作老学究,企图用占卜的技术说服池青道。
相反。
“客人,你与那人从此无缘,你可愿放下?”
池青道徐徐地反问:“若我不愿?”
“那就对了!”
于悦猛地一拍桌子,那只被斩去四指的残手,赫然亮在了桌面上。
她气势十足大声道:
“那你们,定可再续前缘!”
于悦的口气是那么笃定。
以至于池青道听了,面上扭曲分裂的表情,都滞了滞。
于悦也知道,自己这话,空口无凭。遂又拿残手拍了两下桌,清了清嗓子说:
“我说的。你们定可再续前缘。”
池青道寥落的视线落在她的残手上。
于悦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残缺的手上。
她的语气沉了几分,“这辈子,我只赌输过一次。”
“其他时候,我言出必灵。”
于悦抬起头。
“所以,道友,你信我吗?”
她的额头渗出汗水,好在有斗篷遮掩。
瞎说八道,需要莫大的勇气。
尤其是面对着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魔头……
届时闹起来,她只能向最近的崔钰求援,或还能有一线……
“我信你。”
泠泠嗓音,如碎冰裂玉,奔入于悦耳中。
她不可置信。
先前心中自救的那点小九九,成了笑话。
她没底线地胡说,哄小孩一样地顺着他的心意讲。
也能把池青道这样的狐狸骗过去?
于悦:“你信我?”
池青道唇边绽开一抹笑。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嗯。除了星术署署长、死了的仇息,你是占卜道第一人。我信你。“
于悦沉浸在他那雪山化冰的笑意里。
恍然意识到,聪明人犯傻。
比天生的蠢人,更蠢。
因为聪明人,是在自欺欺人。
疯子啊。
冷静下来后,于悦另生一计,开始尽力完善自己所说的谎言。
“我给您指个路。”于悦指向边缘角落的一个小帐篷,“那边,可以回溯前因后果。”
池青道没有动。
那处帐篷里住的不是魔兽,而是在地魔陵求生的凡人或修士,敌我不明。
大概率是针对他的陷阱。
于悦:“想要再续前缘。必须了结因果。客人难道不知一句话,无债不相逢。”
人与人的缘,无非一个欠了债要还,另一个百般来讨。
第230章
“不如追溯前世,理清前因后果,有债还债。”
“赎罪赎清了,方可再续前缘。”
于悦自己圆上了自己的说法。
不知这番说辞中的哪一句,打动了池青道。
“我去。”
池青道冒雨向着帐篷走去。
而于悦迅速摸出文心牌,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敲字,通知帐篷内的仙门同伴。
【给他用追魂香。】
【最大剂量。】
于悦收起文心牌,开始收摊。
可怪不得她。
池灵均入魔叛出仙门,还攻击前山主,如今他又为地魔陵效力,实在是仙山的心腹大患之一。
如今有此良机,于悦想要揪出他的心魔。
以心魔攻之,先让地魔陵折损掉池青道这个战力。
这样,仙山与魔兽的后续角力,能比现在轻松一些-
帐篷里没有人。
桌上摆着鼻烟壶,壶内飘出一段黑色的剪影。
看剪影的身形,是个骨架大的男人。
池青道推断,这是用法器掩饰真身的一种手段。
“于悦说,你这里,能追溯前世。”
那剪影顿了顿,“道友请坐。我为道友燃香,入前世之梦。”
池青道遂角落的躺椅上坐下。
木藤椅能摇动,表面铺着质地柔软的白毛垫。池青道坐上去后,就感觉筋骨一阵放松。
整个人不自觉陷进了椅内。
黑色剪影已点燃了一段香。
香气缭绕。
帐篷高处悬挂的铃铛,有规律地响动起来。
黑色剪影的声音,催得人昏昏欲睡。
“道友,听我指示,现在,你回到了……”
躺椅上的人,倏忽间呼吸一顿,陷入了不知何处的迷梦中。
帐篷外,暴雨刷刷落,雷声滚滚不停。
于悦回来时,见池青道还昏睡着,问崔钰:“如何了?”
黑色剪影绕着鼻烟壶飘 ,有气无力,“难。”
于悦见桌上灰烬堆积,是追魂香燃了七八段。
“这么多香,就是来头魔兽,也能放倒了呀。”于悦奇道。”他内心太强硬,我口水都快说干了,他不怎么应声的。”崔钰辩驳。
追魂香是星术署流传下来的秘香。
相传,点燃此香,再辅以言语、铃声,可用音律、香气将人引入前世之梦。
由此,得以让人溯洄过往。
原本,是星术署为了挑选子弟,帮助子弟溯源、探寻前世继承的天赋之用。
如今,却被用来探查池青道的心魔。
“我白教你了。”于悦骂道,“你办事不力,可别跟我说,他心志太坚定,所以你没办法。”
她用斗篷挥打了下剪影。
崔钰一个趔趄,险些没从桌上滚下来。
他恢复原样,骨架阔展,可身上的肌肉掉了不少。
脑袋一边少了一只耳。
于悦看到就立时收敛了脾气。
她记得,崔钰这只耳是怎么没的。
魔兽此次从封印中出逃,来势汹汹,且出征步调急缓相间,屡战屡胜。这次出征,起码是谋划了十年以上的局。
相比之下,仙山准备不足,又屡折大将;唯一能消灭魔兽的无情剑,还堕魔叛到了对面阵营去。
简直是天要亡正道。
仙山人马折损太重。于悦这样管招生的都被派到地魔陵来做眼线。搭档还是她的死对头,万金社崔钰。
最不对付的两个人还得一起执行任务,互相打掩护。
更不对付了。
两人见面,三句内就要吵起来。
有回被附着在帐篷布上的蛱蝶魔兽听见了。两人追去灭口,蛱蝶口器中射出毒针,崔钰推开于悦,自己被削掉半边耳朵。于悦趁机召出亡神牌九,将蛱蝶拍扁在地,抽去记忆。
崔钰半个责怪的字眼都没说。
捂着血流如注的半边耳朵,故意说笑,“好家伙,以后再吵,我用这面对着你,可不怕被你气到了。”
“你真是好烦。”
于悦从此见了他这伤就心烦,心烦了就懒怠再争辩。
“最后一段追魂香了。”于悦扶了一把崔钰道,“不管成不成功,问不问得出他的心魔,咱们都得撤。”
崔钰急得跳起来,耳根微红,“我行的。”
就着最后一段香,崔钰再催眠池青道,问其梦中所见,句句皆是引导。
崔钰、于悦望向躺椅中的剑修。
“池青道,你看见了什么?”崔钰不知第几次问道。
这回,池青道发白的唇,翕动张合,竟作出了回应。
“我看到了……她。”
崔钰急得飘过去,“她是谁?”
于悦拦了他一把,柔声缓声问:“她还好吗?”
池青道的眉头,倏地皱紧,双手死死抓住躺椅两侧,仿佛经受了极大的痛苦。
“我碰不到她,为什么,我碰不到她……”
“别……别,别别!!!”
……
池青道梦到了想见的人。
那扰人的香气、铃声渐渐远去。
有一刻,他见到日思夜想之人时,想装作不知这是梦。
偏他道心坚定,魔心更为坚定,神思清明。
他深知这是梦境。
是在钩吾山。魔兽围山之际。
池青道追随着那抹狼狈的身影,眸光中闪过眷恋与伤痛。
她用尽一切在自救。
可没有用。
裴阮宁暗下鳞粉追踪她。
其他各门宗主戏耍她,作弄她,颠倒是非,诬陷于她。
池青道终于忍不住了,他御剑而去,剑却没有接住被戏耍、被伤害的女孩。
剑穿过了一切,了然无痕。
池青道眼睁睁看着她被逼到春山之巅。
被梅花鸦的人用丝线吊住了身体、操控了四肢。
李希夷终于力竭,膝盖重重跪在地上,人也倒了下去。
她说她还有几句话。
“阿宁姐姐,我祝你,与池青道伉俪情深,万年不改。”
“我祝池星野,长命百岁,此生无忧。”
“我祝……”
池青道上前一步,心中升起可笑的期待。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句祝愿,是要对他说的。
道医一句一喘的遗言,到底是卡在喉头,一声悲咽,吞了回去。
未尽之语,至死都没有说出来。
池青道蹲下身,按住她双肩,“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那是他们相伴十年的习惯。
她总有难以开口、怕旁人伤心的话,于是忍住不说,都独自吞咽。
每次,池青道会留意到,趁四下无人,将她叫到一边,矮身问她,“你刚刚想说什么?我在听。”
于是,那青梅竹马的“妹妹”,会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把心绪告知于他。
每一次。
可这一次,池青道听不到她想说的话。
他碰不到她。
他对她说话,她听不到。
他用身体去阻挡宗主们的围杀,用伶俐的口齿去代她辩驳。
梦中,那人自刎于春山。
而他近在咫尺,用虚无的手,去挡剑锋。
“别别别!!!”
不要。
好痛。
好痛啊。
雪一般的光闪过。
于是,飞溅的血色,同春山后的灿烂霞光,全部泼进了池青道含泪的双眼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碰不到你……”
微微。
妹妹。
他的青梅,他的爱人,他此生最羡慕的自由而活的灵魂。
葬送在他的面前。
无可挽回。
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自刎之时,女孩含泪的眼,望向远处,那是山门的方向。
凡人的眼,只能看到一片虚空,却掩不住眸中的渴盼。
她在渴盼池家双子回来,哪怕回来一个人都好。
那渴盼的目光,隔着虚空,仿佛与池青道无声对视。
须臾,那目光归于沉寂,再没了光彩。
池青道去接她跪倒的身体,双手又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摸到。
用力过猛的池青道,向前跪在了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往前抱人的姿势。
他面上出现迷茫。
比起一剑灭顶的无心之失,这痛苦来得更为缓和。
摧心折肝之痛,却分毫未减。
慢性折磨,至死不休。
少女临死前的一滴泪,滴在他的佩剑上,顺着剑身,无声地滑落。
池青道入魔后,通体漆黑一色的行藏剑,剧烈颤抖起来,发出清晰的崩裂之声。
一道扭曲的裂痕,在剑身上游走,从剑尾延伸到剑尖。
如同疤痕。
行藏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剧烈的震颤之下。
清脆的响声后,行藏剑自裂,碎成一片片,掉落在主人身边。
剑主有无可承受之事,那剑会为剑主挡下一次。
池青道愣愣地看着漆黑的行藏碎片。耳边回响起童年,娘亲池界春的声音。
池界春教他无情剑道。
第一课,讲剑。
“执剑,为苍生,为正道。”
“侍剑,为你自己。”
“倚剑而生,为剑而死。”
如今,剑却为剑主而死。
池青道吃吃地笑起来,
他坚持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初教他持剑之人,如今却指挥魔兽,在将正道赶尽杀绝?
何为正道。
何为魔道。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规训,难道不是谎言?难道不是枷锁?
难道不是驱使他为正道出生入死的训鞭?
——他其实有所察觉。
只是,习惯了。
日复一日地被规训,日复一日地执行。
也淡忘了,他有多渴望私欲,多追求自由。
梦中。
池青道望见了冷漠的自己,没有偷习有情心法的自己。
高高在上,无情剑道九重,接近大成。
可那颗心,连路边的石狮子都不如。
……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片段。
池青岛多希望,他自己没有出去游历,没有为了寻找父母的线索而离开仙山。
或许他的境界会停滞不前,甚至会不断倒退。
但总还会和青梅竹马的妹妹一直在一起。守候到她离世的那一天。
偏偏他走了。自以为是地留下一柄暖剑,就果断地走了。
他总是自大的、运筹帷幄的。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
以为……一直陪着他的温柔妹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他想过,为父母洗冤后,就和她在一起。
结契也好,如人间那般成婚也罢,他会陪她走完剩下的人生。那是他应该做的。
可当他回来,什么都变了。
池青道的希望,并未实现。
今生之人,望着前世的自己,捂脸大笑。
原来他是如此幸运,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原来他是如此可悲,再来多少次,都愚不可及。
此时此刻,他才砭肌刮骨地明白了于悦的那句话——
赎罪赎清了,才能再续前缘-
他这一身罪孽。
如何才能还清。
他欠她的,情与债,几时才能还尽-
“还不尽的……”
“微微。”
“妹妹……”
池青道蓦地睁开眼,帐篷中已无人,连那鼻烟壶也不见了踪影。
疾雨仍旧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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