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叮,恭喜宿主,完成攻略任务,目标人物:池星野,好感度100%。】


    【恭喜宿主,完成人物“李希夷”的所有剧情。】


    【穿书任务判定大成功,现在开始,送宿主回到原本的世界……倒计时准备,十,九……】


    识海里是系统电子化的声音,李希夷心绪复杂,有点无奈的叹息,好像,和上辈子也没什么区别。


    还有,林皎这么沉得住气吗?还不来吗?还是她早来了一直在等时机?


    说什么来什么。


    猛地,李希夷感到剧烈的心跳和心悸感,心跳快到仿佛不属于自己这副身体,整张脸都因此涨红了。


    有什么侵入她的身体。


    而后,神魂一轻。


    她的灵魂落入了另一具身体。


    换魂成功了。


    【四,三,二……一。】


    本该电子化的中立声音,无端地显出哽咽来。


    林皎的魂魄待在李希夷的躯壳之中,漂浮在虚空之中。


    林皎:【你一向这么伤感吗?系统。】


    系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我带你回家。】-


    好痛。


    解折好痛,痛死了。


    无情剑道的一剑,重创傀儡中的神魂,几乎是一瞬间,那缕在傀儡中的神魂,就随着天杀剑诀烟消云散。连带着解折的本体都呕出鲜血,头重脚轻。


    醒来,他在帝燕城主府。他随基地一同传送成功,而这动静引起了童女神使们的注意,她们立刻将这不明建筑包围。


    陈留有尽负责出来交涉,并出示了城主的许可令。


    是城主同意他们将传送阵落点设置在城主寝居外的。


    确认了许可令为真,攻势明显的神使们秒变脸,改为恭迎。


    为首的神使看了下情况,面无表情地说:“那请问周边的花木,贵宗怎么赔呢?”


    说到“赔”,陈留有尽来劲了,赶紧把人拉到角落,开始商量。


    “你看看,我这角度选得多好啊。刚好不偏不倚,没有破坏任何建筑群是不是,基地大小都刚刚好。”


    “我姓陈留,城主在外的低调身份,也叫陈留氏。那我俩四舍五入,算同宗,是不是?”


    “只是砸了个坑,压坏了一些草木,当然,这是我们的锅……”


    神使首领不为所动,冷漠地拿出算盘拨动算珠,“按照地价评估,一亩地为三十三万极品灵石,靠近城主寝居,地段更好,每亩地要涨十万灵石,你压坏的草木有以下63种,分别出自一境……”


    陈留有尽的表情从灵动变得呆滞。


    等神使们走了,呆滞的陈留有尽行尸走肉地回到同伴们中间,看到了更加呆滞的靠在墙边的解折。


    看他吐血的样子,傀儡那边肯定是出事了。


    也不知道出事的傀儡,有没有为冥主多争取点逃命时间。


    同伴们都尝试联系李希夷,但是联系不上。


    有尽赔钱赔得披头散发,摇着吐血的解折的肩膀,“她在哪儿?”


    解折如梦初醒,“她死了。”


    陈留有尽瞪大眼,“你说什么。”


    很快,他意识到解折并非玩笑。也不是故意恶心他。


    李希夷真的死了。


    “怎么回事?”陈留有尽习惯性地恢复了冷静,强迫症似的咬着指关节,一点点逼迫自己保持理智。


    解折讲述了傀儡解折出去后的一切。


    陈留有尽咬指关节的动作停住了。十根手指无一处完好。


    死于无情剑下,一剑直入天灵盖贯穿,尸粉都未必收集得齐。


    哪怕有再多的保命手段,也顶不住无情剑道超越规则的力量。


    陈留有尽宏喉头干涩,蹲下.身,继续逼问解折。他好像连最基本的措辞都忘了,语无伦次,“她有没有……我是说,之前……或者之后,她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她那么多后手,一定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她很担心十三境的人,你不是还有四成魔兽吗?她若要死,不会不给你留话的,她怕你失控。


    还有……还有……”


    陈留有尽连说带比划,终于掩饰不住哭腔,“她不是说……不是说好了……广开修行之门,众生平等的吗?”


    她明明许诺过他,会实现他们共同的理想。


    解折呆滞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他一直在思考,五百年前,五百年后,魔渊之下。待他去捕捉,又什么都没剩下,回忆似水,他什么都没留住。


    他这不死的一生,无趣的生命里,留下过最浓烈色彩的画面,竟无一不同李希夷有关。


    她就这么去了。


    是他无能。他要是留下本体在那里,抱住她,天魔之体,未必不能硬扛的。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解折看见眼前泪流满面的陈留有尽,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有脚步声传来。


    有身影扶着城主寝具的门走出。她还不太熟悉这具身体,走到门边都同手同脚了好一阵,这时扶着门,一抬眼看见的就是传送而来的蛋形基地,直接把门前空地都占满了。


    林皎财大气粗的,怎么之前不把卧室门口建大一点。


    她在心里吐槽,但没有收到回应,笑容不由一顿。


    她习惯了。


    忘了,系统已经走了。


    李希夷平复情绪,目光看向面对面的两个男人,美少年一脸嫌弃,而陈留有尽哭成个泪人。


    她哭笑不得,出声道:“那个……阿折?”


    一脸嫌弃的美少年,猝然转头看来。


    春天暖风起,门前晚开的两株海棠树,落花随风飘落,落在门边女子的发顶、肩头。


    那是一个高个子的女人,脸相当冷感,五官脸型的线条都锋锐。


    可神情却意外地柔和。


    解折听见了风声,听见了风吹起耳边白羽耳坠的声音,羽毛刮擦着他的侧颈,似痒似疼。


    有花瓣也无声地落在了解折的肩膀。


    绿色的花托像是一颗绿色的星星。


    他也被某颗宿命的星星击中了。


    是她。


    他就是确定,是她。


    解折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对方,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李希夷被他抱了个满怀,差点又同手同脚没站稳。解折察觉到她站不稳,于是抱得更紧。


    良久,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很痛吧。”


    那一剑。


    李希夷用眉心碰了碰他的眉心,忍不住笑起来,“我说过的吧,你相信我,一定要等我,我不会死的。”


    解折不好意思地用法术偷偷烘干眼泪,“我记着的。”


    丝毫不承认自己心绪大乱的事。


    角落里,陈留有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致意识到了其中的蹊跷,他连脸上的泪痕都来不及擦,身形无端显得落寞-


    钩吾山。魔兽侵山后,满目疮痍。


    地魔陵的魔兽群撤的撤,死的死,护山大阵也随后撤去。


    此战之中,论功劳,属山主楼望月和无情剑池灵均最为突出。前者顶着重伤,前往修复阵法,开启护山大阵,驱解了魔兽围山的困境;后者则火眼金睛发现了始祖魔解折的分.身,先发制人一剑斩之。因此打击了魔兽大军们的气焰。


    相比起来,后者有点水分。


    毕竟是魔婴听闻了一发入冥的事,听说李希夷的死讯,自行退却撤离的。据说,他强行突破护山大阵的时候,也是刮骨见肉、神魂不稳近乎疯癫的。


    主峰,蜃楼宗,山主居所。


    功臣无情剑与功臣楼望月会面了。


    天外春雨绵绵,沙沙沙地打在楼望月的三层竹楼前方的空地上。泥土变得潮湿,杂草染上微微发红的雨水。


    雨水把空气里的魔血味送到竹楼群内,那独特的异香令人闻了神思不属,心底各种压抑的欲.望轻易被勾起。而其中混杂的臭味,反而来自于那些战死的修士,雨水天气加剧了他们尸体的腐烂。


    钩吾山内,随便挑出一座山来,山涧都是发红的。


    嘎、嘎、嘎。


    池青道走上竹梯时,听见脚踩过竹筒、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的声音。太沉重了。


    他不禁停住脚步,抬头仰望这座高楼。虽然只有三层,但竹屋建得堪比塔楼高。楼望月就住在最高层,最高层之下,全是镂空的竹雕,既美观,又可以放水防虫。


    池青道低下头,继续往上走。


    一个喜欢住高楼的女人,大约是很喜欢玩权.力的游戏的。


    当他来到顶层时,靠近门外就听见里面楼望月在吩咐郭葵相关的事宜。


    楼望月在处理战后的善后事宜,“今日内,喊医修堂配好正灵水,辛苦虎尾岛的灵兽多跑几趟,全方位在山群内播撒药水。如果人手不够,拿我的令牌去各宗调人手帮忙。正灵水……不知道对净化魔血有没有用,尽量中和魔血的影响吧。”


    郭葵拿着小本本一一速记。


    楼望月揉揉太阳穴,“还要防止疫病,这个他们有经验。”千头万绪的,她响起另一件事儿,“伤者都搬到红莲宫了吧。”


    郭葵:“都统一安置好了。”


    “照顾好伤者。”楼望月道,“要预防有被魔血感染的。”


    郭葵点头应是。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


    被魔血感染化魔,那是治不了的,没有回头路。没见钟夜、文善文、秦游三人都死于魔血感染吗?再牛的大能,一朝感染了魔血,那就是堕入魔道难回头聊。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这时,楼望月看见了驻足门边的池青道。


    他瘦了很多,几乎脱了相。


    楼望月看了眼郭葵,“小葵,你先下去吧。别让其他人靠近竹楼。”


    郭葵明了他二人要秘密谈话,痛快地领命而去。


    池青道走进来,坐在楼望月待客的茶台边,与她面对面。


    沉默许久,室内只听见楼望月煮茶的沸水声,与窗外斜飞的雨声频率撞在一起。


    终究,还是楼望月先开了口,她的语气满含歉意,“对不住,灵均。”


    “我和你约好了,要保住她的,我尽力了。”


    “她逃出长庭,我也料不到她会跑回基地,更没想到会那么巧……”


    说到此处,楼望月唏嘘颤声,双肩发抖,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这一茬无论如何都是要提的,不提不行。


    她要试探出池青道的态度。


    最好……他能痛恨无情剑道。


    这样对大家都好。


    毕竟,托那强大的无情剑道的福,池青道可是一剑杀了自己的心上人。


    思及此,楼望月暗中抬眼,观察池青道的神色。


    出乎预料,她在池青道脸上看见正面或负面的情绪,他的脸上平静得过分。


    一双蓝色的眼眸,没有什么光彩。


    池青道根本就是在走神。


    地魔陵


    第202章


    池青道的确在走神。


    这些时日,他总在反复回忆当时的画面,思索和探究每一个细节。


    就像儿时他为那只消失的狐狸立了座空坟。


    挖土挖得十根手指没有人样。


    弟弟跑来用铲子帮他挖,还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如同照镜子的小男孩呼呼地对着哥哥的伤口呼气,“爹说,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小池星野脸上挂着温柔安慰的微笑,熟练地帮哥哥包扎十指。


    池青道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池星野这么单纯。


    不想和他长得一样。


    他真是被弟弟蠢怕了。


    等回到春山别苑,无人的时候,池青道扯掉那些纱布,举起伤手,在灯下细细看那些斑驳的伤口。在灵药作用下,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嫩红的新皮下暗藏血色。


    池青道用手撕开那些血痂,看血涌出来。


    夜半,池星野发现隔壁床的哥哥不见了,整个人一凛,惊了一身的汗,他坐在床上想了想,穿好衣服鞋袜下了床。路过门边时,小池星野顺便提了把雨伞就走,撑伞跑入瓢泼的夜雨里。


    池星野果真在狐狸的小墓碑前找到了池青道。


    池青道冒雨在挖土,十根手指状况惨烈。


    池星野打着伞跑过去,把伞倾斜,分一半荫庇给哥哥,使得他免受雨水侵扰。


    “哥哥,你在找什么呀?”


    雨水从小池青道的眼睫毛长成串地坠落。


    “我想找找,看狐狸会不会回来。”


    “说不定噢。”池星野蹲下来,擦了擦哥哥脸上的水痕,“有一天,狐狸会从土里长出来的。”


    池青道一脸无语,“笨蛋。”


    倏地神思惊变,他看见自己的血淋淋的双手,并非因为挖掘,而是因为握剑。


    流光溢彩的行藏剑,横放在他双手之间,他紧紧的握力,让掌心被割得血肉外翻。血液顺着掌纹滑落。


    是了。


    这么多年,他改不掉。


    伤疤好了,结痂了,他就再撕裂,强迫症一般,绝不放过自己。


    正如此刻。


    他无数次地回忆反刍同一个画面。


    池青道抬头,看见面前的“解折”,还有被解折抱住后惊讶回头的女子。


    女孩子嘴唇开合,说得很快。


    池青道总算看清了她的口型,不是四个字的“青道哥哥”,而是短促的两字。


    她死之前,在呼唤谁?


    那个口型……


    阿折?


    可笑。


    她竟然唤魔主。如此亲密。


    居然喊他,而不是喊他!


    为什么不唤他。


    他会迟疑的,一定会迟疑的。


    像一场永远走不出去的噩梦,池青道举剑刺出。


    已经发生的,根本就不能改变。


    哪怕是误杀,结果也一样。


    意外地,池青道脸上现出愕然,这一剑刺下去,同以前一样,幻象消失了。


    但手感同以前不一样,那一剑结结实实地捅穿了人。


    池青道的眼睛眨了又眨,幻象完全消失了。


    他垂眼看见自己潮湿的右手,原来他把行藏剑送进了楼望月的心窝。


    楼望月本能地反握住胸口的一截剑,防止池青道再猝然发难拔剑,那她今天可真是要交代在这了。她痛得苦着脸,“灵均,你是不是中什么幻术了?”


    生死垂危的时刻,她还在为池青道考虑,为他找借口。给他台阶下。


    今日她一死,池青道走出主峰,就洗脱不掉罪名了。


    池青道没有动,他想了想问:“山主,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楼望月眸光一闪,“演?噢,你是说长庭,我心里向着微微的,我既应了你,怎会害她?事发突然,后来实在是……”


    池青道打断她的辩解,“魔婴是你引来的。”


    这是一个肯定句。


    这回轮到楼望月沉默了。


    池青道继续说下去,“护山大阵失灵,是你做的。先制造麻烦,再解决麻烦,那些不服你的人,只能认下你的声望。”


    “什么时候你同魔婴牵上线的?”


    “很久之前吧。地魔陵能渗透那么多魔族进仙山,怎么会少得了你从中行方便。”


    池青道将楼望月与解兰舟的勾结猜得八九不离十。


    “说什么会护住微微,也是糊弄我的说法。


    三境陷落的消息直达春山,好将我调走。


    其他数境陷落的消息,却拖延了数日才报。方便魔婴动手。”


    池青道越复盘,思路就越清晰,连之前没当一回事的种种细节,都串联了起来。


    可惜了。魔婴有模糊人记忆、潜移默化引导人想法的能力,战后他们又会忘记他的样子。


    比如,池青道脑子里总有一种直觉,他在钩吾山见过魔婴,而且不止一次……


    看来,只有魔婴主动解除这种影响,见过他的人,才能想起他的样子。


    还真是符合魔道的特性,与阴沟里的老鼠无异。


    楼望月凝视池青道许久,忽而收了笑脸,“是。你都猜到了。”


    她惯常的笑眼不再,眼神变得冰冷又威严。


    如果李希夷在,会感叹她和林皎不愧是母女,侧脸的锋锐线条极其相似。


    那种锐意,完全不似她平时吊儿郎当、万事不随心的样子。


    从楼望月此刻的样子,池青道能窥见她数年前的风采。


    昔日蜃楼宗的大师姐,不怒自威,冷峻自矜。


    所以,是什么让她从威严的大师姐变成后来那样的人?名为山主,可行事离经叛道、不羁风流且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池青道若有所悟,“是因为我母亲吗?”


    楼望月吃了一惊,眼中反而掠过惊喜,他总归是春的孩子,并不是个傻的。


    “没错。我原本的计划,是在长庭假死,带走你。”


    池青道提了提一边唇角,“那魔婴那头呢?你还打算两头吃。”


    “为什么不可以。”楼望月不以为意,“只要你愿意从此放弃无情剑道,我就留你一条命。”


    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里,池青道又推算出了许许多多的可能,过去解释不通的事,立刻闭环。真的就是真的,每一环都是说得通的。假的却真不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池青道问道,“从我和小野小时候起吧。母亲死后?还是在那之前?”


    “你对小野的特殊关照,优允他可以不习剑道,改为在结界下与魔兽肉.搏,也是故意的吧。”


    “你对我所谓的包容,不,该说是放养,也是在等时机,等到能乱我心的事出现,而后让我弃绝此道。”


    楼望月的表情,在他的陈述中变得不大自然,浮现出明显的愧疚。


    池青道抬高声调,“哦,对了。小野视你为第二个母亲,他知道你是故意把他往野兽的方向带的吗?”


    “闭嘴。”楼望月打断他的阴阳怪气。


    “这有什么,承认就好。”池青道露出笑意。


    楼望月看着他,心底直觉般的发毛。她说不出来,今天的池青道既熟悉又让她感到奇怪。


    就像他变了一个人一样。


    今日的池青道,转眼之间,变得刻薄邪气。


    这种变化来得突然,又或许蛰伏已久,只是找到了合适的时机,一口气爆发。


    楼望月并不希望与他彻底撕破脸,这么多年,她的心情都十分矛盾。她痛恨无情剑道,希望此道永断传承;但她从未想过要池家双子死去,毕竟他们是池界春留下的血脉。


    她还试图和池青道达成共识。


    “灵均,你确实遇到了乱你心的人,也亲手杀了她。难道你就不恨无情剑道?”


    池青道愣了好久,反唇相讥,“你就这么恨无情剑道,为什么?”


    楼望月不肯回答,咬着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嘴唇。她握紧穿胸的剑身,不让其前进或后退分毫。


    即便到这时,她也依然选择自救。


    “是因为我母亲。”池青道肯定地说。他猜不到个中详细的原由,但那些对结果没有影响。


    李希夷死于一步步的算计,楼望月参与其中。


    那么,楼望月也去死好了。


    与魔为伍,都该死。


    “灵均,其实……”


    楼望月的呼喊唤不起池青道心底的半点同情,她感到涨薪握住的行藏剑脱手而去。


    剑随剑主的心念而动,从楼望月的胸口飞出,彻底断绝了楼望月恢复的可能。


    池青道接过剑,漫步到门外,将行藏剑送入雨中,任房檐落下的春雨冲刷干净剑身上的血迹。


    清亮的雨水冲走了血迹,可冲不干净被黑气侵染的行藏剑。


    他回头的时候,一双眼已是彻彻底底的艳红色。衬着他的银发,让他看上去像雪山里走出的妖魔。


    “不过,你漏算了一件事。”他平静地说,“我,早已入魔。”


    室内,楼望月轰然倒地,她眸中含泪,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赤瞳的剑修。他的神情是悲悯的。


    而她的浑身都在失血失温。


    但她仍有呼吸。


    “你……入魔了……”


    “也好也好。哈哈哈哈哈好啊……”


    虚弱的楼望月笑出了眼泪,疲惫地缓缓闭上眼睛。


    春,你所信奉的一切,都将就此断送。


    不过,我有点抱歉。春。我没想过要星野死,只希望他不要碰无情剑道。


    ……


    无情剑一夕入魔,刺杀山主判出仙山的消息,对刚经历魔兽侵山的仙门来说,又损一臂。


    从今以后,仙门再无战力,可以彻底杀死魔兽。


    一时间,钩吾山人心惶惶,内部大乱。别说去夺回魔兽占领的领土了,连自家的地界都快要守不住了。


    与此相对的,是魔道的猖狂。


    魔兽军队几乎统一了十三境,只有七境的“正派”魔兽、帝燕城、钩吾山,以及部分偏远之族还在苦苦支撑。


    在魔兽占领的地域内,魔修开始变相教化境内各族。曾经李希夷通过千秋宝鉴才看到的望月台、借月鼎的搭建,已经是偷偷藏不住。


    地魔陵有人想借星月之力,成就自己的神体,亦是公开的秘密。


    而有人目击到无情剑再次现身,是在地魔陵附近。


    有人说他已投身地魔陵,为虎作伥,且修为暴涨,直比金仙境,他修的却是绝行仙之道。无情剑道特殊,非但未因他入魔而变弱,反而比以前更强更残忍。


    有喜欢研究法门的人分析,池青道这是从无执念走向另一个极端——有强烈的唯一执念。


    正道、魔道,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钩吾山,主峰竹楼。


    池青道的心魔彻底爆发那日,楼望月心口中剑倒地。


    她本就重伤,再受重创,伤势已无力回天。


    哪怕郭葵赶到得及时,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找人救治,楼望月也只是在床上一日挨过一日。


    钩吾山内乱已定。


    楼望月无力再管,她每日浑浑噩噩,常常不分昼夜,恍恍惚惚、断断续续地做梦。


    她梦见了自己。梦见了钩吾山。梦见了池家双子,梦见了李希夷。


    起初,那些事和她今生的经历没有差别,直到李希夷上山起,一切的轨迹都开始改变了。


    梦中,李希夷也是被池青道带上山的。但梦里,池星野还没有死。


    寒伤入心的小姑娘,以不明不白的身份居住在春山,私下也会收人非议。


    池青道对外称,她救过自己的命,是恩人。他这样说,压下来很多舆论。伤重的小道医在春山深居简出。


    梦中楼望月试探过池青道多次,但池青道从不表明自己的心意,楼望月知道,他还是在一心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


    而池青道的无情剑道,一日强似一日。


    楼望月暗中心急,想下绊子都无处着手。但命运还是眷顾了她。


    她留意到了别人不曾留意的细节,那便是池星野的心意。


    那个她早早放了心、视为听话小狼的孩子,竟然也会在暗处默默守望一个柔弱的凡人。


    不打扰、不问询,却经常恰到好处地偷偷帮她解决困难。


    楼望月发现这点后,马上想到了别的主意,来借此毁掉无情剑道的传承。


    梦中,她不着痕迹地引导池家兄弟反目成仇,导火索便是那个道医。


    越来越多或明或暗的冲突在双子之间发生,而凡女毫无所觉。


    那个名为李希夷的漂亮孩子,总是单纯地、讨好地、专一地爱恋着池青道。


    她不知道,山主为池青道寻了数不尽的机缘,帮助他精进剑道。


    捧杀成功了。


    无情剑道再上一层的池青道,历练归来,终于触发了此道的代价。


    他忘却了自己最重要的情意,连带着对那个人的记忆都开始模糊。


    哪怕遇到了心上人,心中不起波澜,与他对待陌生人无异。


    想起来一点,就忘掉更多。


    每心软心痛一次,不久后心就会变得更坚硬。


    楼望月简直想笑。


    这就是这世上最最恶心的无情剑道啊。


    池青道变回了那个算计的狐狸,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朋友越来越多,让自己的敌人变得越来越少。他甚至能忍受前耻,与裴阮宁恢复婚约。


    他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


    这才是楼望月所熟悉的那个池青道。


    令楼望月意外的是,李希夷和池星野竟然成婚了。不过,到底缘分浅,新婚次日,池星野就去火山精进修行了。


    临别前,单纯的池星野还来拜别过楼望月,说自己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很可能没有命再回来。


    “兄长应了我,会照顾好小道医。”池星野不好意思地说,“可我还是不太放心。能拜托您也对小道医照拂一二吗?”


    提出这个请求后,池星野似乎觉得自己对长辈僭越了,忙表态道:“她人很好的……不会给您添麻烦……她的吃穿用度,都可以从春山我的那部分里扣……反正我的就是她的。当然了,她的还是她的。”


    楼望月看了这个孩子好一会,想不通为什么同样的脸,为什么会是两种迥异的性子?


    “星野,我从来没有见你说过这么多话。”


    池星野更加不好意思了,垂首恭敬道:“拜托了。山主。我会努力早日回来的。”


    “好。”


    不久,池青道又要出仙山。他这次是发现了类似天杀剑的名剑残片,想取来强化自己的本命剑。


    毫无意外,他没有把未婚妻、李希夷中的任何一人放在心上,他连亲弟弟都不太在乎,他只是随口告知了裴阮宁,麻烦她照拂好李希夷。


    裴阮宁那是多聪明可人的精怪啊,转头就把这烫手山芋丢到蜃楼宗来了。


    照拂李希夷?


    她若鞍前马后照顾好了,那是给情敌端茶倒水,气死自己还给情敌铺路;她若照顾人有丝毫差池,那锅就是她第一个背。


    当然是不沾手、不过问最好。


    免得沾了一身腥。


    她不需要去针对或帮扶情敌,只要不管就好了。


    她是裴计带大的,童年时候,裴阮宁正赶上母亲死了、空蝉苑一步步势衰的时候。她早已知道自己这靠道侣上位的父亲无用,也亲身见识了这渺渺仙山内的拜高踩低。


    池青道、池星野都不在。


    没有了可借的势,一个将死的凡人,在钩吾山的结局,是注定的。


    裴阮宁思量停当,面上含笑道:“拜托山主了。”


    楼望月哭笑不得,她看起来像是什么很好信任的大姐姐吗?


    “好。”


    所谓的照拂,自然是没有下文的。


    都来拜托她,她是什么烂好人吗?楼望月直接阳奉阴违。


    她顶多是让郭葵留心,不要让人搞死了李希夷,至于其他的,她不会多管的。


    梦中的楼望月,从没有直接伤害过李希夷。


    她只是不断拨动一条河流内的石块,每次拨一块,来激化矛盾。直到整条河流的走向改变了。矛盾累积到无可挽回。


    楼望月并不内疚。毁掉无情剑道,是她本来就要做的事。从师妹死去的那天起。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毁掉,哪怕她死了,下辈子她也会继续去毁。


    再说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如果池家双子真保护好李希夷了,做得面面俱到,她又怎么会有机会?


    命运之手有自己的安排,李希夷得到了魔婴的青眼,被视作棋子。


    但后来魔兽围山,魔婴索要李希夷,仙门竟自以为是要杀她。


    局面超出了楼望月的掌控。她想护住这个孩子而不能,甚至被人下毒,骨梗入腹,腹大异常。


    楼望月微弱的怜悯心,让她给了这孩子一颗遮掩气息的药。帮助她多拖延十二个时辰。


    遥望着李希夷纤瘦的蝴蝶般跑走的背影,楼望月也对自己下手了。


    池家兄弟若回来,她就该“死”去隐到幕后做手脚了。以池青道的脑子,早晚会发现到她和魔道勾结的小动作。


    ……


    楼望月不知那些梦是真是假。


    这夜,她骤然清醒,胸口不再疼痛,身体不再各处冒虚汗,就连四肢都有了气力。


    她意识到,这是回光返照。


    竹楼外,万籁俱寂,皎洁月光如水洒满了阶梯平台。


    楼望月披衣而起,走出房门,凭栏远眺。


    温暖的风拂面。


    连日来反反复复冒虚汗,她的头发总是湿不湿干不干的,额际被风一吹,沁凉沁凉的。


    楼望月调整了自己的位置,直到视线正对某座山头。


    这是正好看到“春山”的位置。她蜃楼宗创立之日起,就要日日夜夜看着池界春的山头,春夏秋冬,草木枯荣一载一春,正如她们初遇。


    楼望月仰望天上月,平视春山巅,感到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她抚了抚鬓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师妹,你的无情道,快断承了,你是否死不瞑目呀?”


    第203章


    没有人回答楼望月。


    她问询的那个人,池界春,早已逝去。


    池界春不是爱搭理人的性子。从她拜入蜃楼宗的第一天起,楼望月就知道了。


    那一年,池界春十四岁,楼望月二十四岁。


    彼时,蜃楼宗内一片花海原野,原野内瑶台银阙,烟霞满天,阆苑仙葩在游廊曲水间行进,一张张芙蓉面,美得远胜尘寰之人,她们的笑声跳落在花瓣间。


    高空之中,亦不乏仙子骖鸾驭鹤,神鸟尾拖曳出长长的彩云。


    香花饮食诸宝,从天而落,缤纷如雨。


    楼望月作为蜃楼宗的大师姐,穿着规规矩矩的直领对襟道袍,衣长过膝,在花海入口代替师尊,迎接新收的弟子。


    “师尊远游,诸位师妹远道而来,来此琅嬛福地,需得凝心静气,专心修炼,秉持本心正道。”楼望月端正自持地说,余光惊鸿一瞥,忍不住心头狂跳。


    其中站着的一位师妹,生得尤为出挑。龙眉凤目,容观要眇。


    鼻梁骨一颗圆的灰痣,似乎大煞风景。而这极度惹眼的缺陷,让她富于攻击性的美丽充满了记忆点,令周边的美人师妹们也忍不住偷偷地看了又看。


    有缺陷的美人,才让人记得住。


    不过,她不言不语,阳光下泛蓝的眼睛,像润泽的海洋,像浩渺的天空。


    有种美到令人失语的神性。


    “琅嬛福地?”她反问一句,一剑挥出。


    幻境花海、漫天烟霞、香花珍宝、阆苑仙葩,通通如水幕被切割般化开。


    众位新入门的女弟子,只看到积灰的大堂,蛛网密结的案台,方知她们只是踏入了壶中天地,不知不觉中了幻术而不自知。


    楼望月的一只手隐在孔雀羽扇后,双指悄悄地摩挲。只这么一个小动作,眨眼间,幻境恢复如初。新来的女弟子们不由惊叹,“恢复了……”


    女孩子们的议论声里,楼望月走向那个挥剑的小师妹。


    “你叫什么。”


    “池界春。”那小师妹冷然道,“非池中物的池,界定天地的界,春天的春。”


    池界春的狂妄发言,和她的冰山脸组合在一起,莫名让楼望月想笑。


    楼望月忍住了。


    “楼望月。你们的大师姐。”楼望月也冷肃地自我介绍。


    而后,楼望月转带这批新人给三师妹,让她带着新人认认地方和住处。


    人都走光了,池界春还站在原地,不肯往幻境里走。


    楼望月高她一个头,板着脸问:“你为何不进去?难道不想在蜃楼宗修炼?”


    “姨娘说,高宗主可以带我学剑,我才过来的。”


    楼望月端肃的表情转为明显的茫然,理不清其中的逻辑。


    尴尬片刻,她道:“先随我去看看你的住处。”


    池界春跟上她的脚步,听见大师姐又说:“什么姨娘?什么这那的。细说。”


    ……


    池界春傲不起来了,她无奈得想笑。


    楼望月一路带领小师妹认地方、选住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下来,楼望月算是把小师妹的情况摸了个底。


    这还真是她师尊高明筝惹下的债。


    高明筝幻术高超,但酷爱游历人间,四处收徒、给予徒弟信物,再把徒弟的名单飞讯回蜃楼宗来。自己却一年到头回宗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于是一宗杂务,都落在了首徒楼望月的身上,才会养就她年纪轻轻就沉稳踏实的做派。


    池界春就是高明筝觉得合眼缘的弟子。


    池界春无父无母,在药铺里做杂活谋生。她从小就爱舞蹈弄枪,以剑入道,连筑基都是无师自通。遇上了高明筝,彼时高明筝又在人境玩扮演游戏,这回演上姨娘了。高明筝惜才,许诺她,只要她肯入她门下,学剑学什么都行。


    听到这里,楼望月脚步未停,习惯性地扶了下额头,然后叹了口气。


    “学剑的师父……晚点师姐帮你找。”


    不靠谱的师尊,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让楼望月扫尾的事了。


    池界春“嗯”了声,声音软软的。


    这聊下来,她们对彼此的印象都有了改观。


    池界春冷漠但聪颖,只言片语的交流中,她已经明了这位“大师姐”代行师职的重担。大约“高姨娘”是丢了不少烂摊子给她的。大师姐也才二十多岁,看上去沉稳老成得像活了一百年。


    楼望月这头亦是心软。她得知池界春不知父母,孤儿修道,以傲气自保乃是情有可原。况且这小师妹与人相熟后,说话软软的。在蜃楼宗呆久了,楼望月更发觉了池界春性子好的一面。池界春对外冷冰冰,对熟人倒是耳根子软。旁人说了她不听的,只要逢大师姐说上一句,池界春立刻就听的。


    楼望月总对此忍俊不禁。


    有时也听三师妹抱怨,“怎么小师妹一来,大师姐脸上的笑就变多了。”


    楼望月便重新板起脸来,有个大师姐的样子。


    后来,楼望月想起来,或许她们的初遇就预示了结局。


    面对幻境,池界春选择一剑斩破。


    而她自己选择了恢复幻境、沉溺其中。


    人生的路途,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选择的积累,直到走向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那五年,蜃楼宗内流传着师姐师妹对照组的说法。


    本来耀眼的大师姐,曾经是超级照顾没有家人的小师妹。


    小师妹初来乍到,不喜与人同住,楼望月便行了便利,让池界春从弟子舍搬出来,楼望月给她找房舍住。小师妹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没敢真另赁屋舍,而是趁势搬到了楼望月的住处,并执剑许诺,“师姐,你等我完成执事堂的任务,还你食宿费。”


    楼望月屈膝摸摸她的头,“好好修炼。你与我还算这么清。”


    池界春立在原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要算的。”


    楼望月不再坚持。


    其实,池界春不差钱。


    她于剑修一道上突飞猛进,甚至在机缘巧合下,自行了悟一门剑道,还在研究当中。


    执事堂的大部分任务,对她来说约等于砍瓜切菜做日常,灵石是从不缺的。而那些棘手的任务,池界春更是抢着做,她就喜欢不断挑战、不断克服困难险阻的感觉。而且她一旦越过这些挑战,获得的奖励也是超越常人的丰厚。她的修为增长极快,执事堂雇主们给到的报酬也很多。


    久而久之,池界春手头的资财宝物越来越多,她都丢在楼望月的住处,让师姐代为保管。


    楼望月每每清点箱笼财资,都会感叹:“这么多好东西,你倒也放心我。”


    “是望月师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池界春莫名其妙地反问,她练了剑总要用香花沐浴,这才穿了中衣倒到楼望月床上去睡。


    以前她是住隔壁的,后来说是怕一人睡,自然而然就睡到楼望月这边了。


    楼望月放下清点的单子起身,帮她掖好被角,“你不怕我偷偷挪用了,贴补蜃楼宗?”


    “贴就贴吧。”池界春眨巴眼看她,“非要特意通知我吗?”


    楼望月拿她这不知世故的性情,一点办法也没有。


    吹灭灯火睡觉,楼望月刚躺下,就感觉后背有条八爪鱼缠了上来,热得很。楼望月忍住脾气,随便池界春动来动去把腿挂在她身上睡。


    柔软的小师妹用脸贴着她的后颈,往她的黑发上吹气,“这几年,没有师姐,哪有现在的我。”


    池界春心里门儿清。


    她初入宗门,是楼望月去跑人脉跑腿,帮她介绍剑修的好师父、给她搜寻修炼方法,若有觊觎美貌来骚.扰的烂桃花,也是楼望月一并挡了。


    钩吾山的宗门势力错综复杂,蜃楼宗不算多么得脸面的宗门,池界春抹不开脸的事,都是楼望月在前面顶。有坏事楼望月上,有好处楼望月都是留给师妹们。尤其还偏爱小师妹。


    每到有扩充人脉的宴饮,总有修士接着饮酒作乐的机会,上前故意起哄,挑衅池界春。原是他们求爱不得,恨极了池界春高冷又爱搭不理的样子,总觉得被个小师妹拂却面子,在其他同门们面前丢了面子,于是挟机报复,簇拥着灌池界春的酒。


    池界春那时年纪还小,又知道这样拓宽人脉的机会是楼望月花了大代价争取来的,于是硬忍下脾气,心中暗暗发狠,一定要变强到让这些人都沉默,她举起酒杯便喝。


    手臂叫人轻轻挡了一下。


    兰花香气比人先至,池界春抬头,看见高她半个头的师姐,师姐脸上笑意温柔,不着痕迹地挡开她的手,那酒杯倾斜,酒洒了出去。


    “界春师妹还小。我替她敬大家一杯。”说着,楼望月举杯饮尽。


    那十来个男修不甘心不情愿,起哄敲筷子,“我们这么多人,就一杯啊?”


    楼望月又给自己倒满,“一个一个来。”


    “一口闷,不然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那当然。”楼望月爽快地说,“以后有机会,得给我们界春见见世面、多进步的机会啊。”


    “行。以后进秘境带她。”


    那些男修给她递上的是最烈的酒,池界春偷偷抿过一口,难喝还烧心。如今见望月师姐喝,却是笑意盈盈,毫无痛苦之色。


    喝完了,望月师姐都会将杯子翻转过来,示意饮尽。


    只是望月师姐的脸色红了。


    那天回去,夜半,楼望月起来吐了一夜,第二天脚步都是虚浮的。


    池界春倚在门边,给她递上热巾帕。


    池界春什么都没说。


    哪怕这夜之后,钩吾山流传着似笑话似打趣的一个绰号——楼望月被他们称作“挡酒的大师姐”。楼望月也一笑置之。


    比起从前,楼望月没那么板正,活泼了许多,但整个人的行事做派,已越发优雅。


    “望月师姐,我现在的梦想变了。”


    楼望月翻了个身,靠近她,认真地盯着池界春的双眼,悄悄说:“什么梦想,和师姐细说说。”


    池界春憋了半天,憋得面如菜色,蹦出三个字。


    “不好说。”


    楼望月唇边温柔大姐姐的笑意一僵,她抬手压了下池界春的头顶,“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池界春神思飞远,回忆起那次酒局的画面。师姐为她挡酒过后,众仙对月当歌,慨叹人生几何。那时,池界春默默听着,也觉得灵魂该当自由如钩吾山天际的鹤。


    不过,她的梦想,依然是将今日压酒为难之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


    但比起之前,她的梦想变了。要求变多了一点。


    我要和望月师姐一起把这些人踩在脚下。


    思及此,池界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变强大的话,没有师姐,没有意思。”


    楼望月猜到点什么,翻过身,对着床外睡。


    池界春又把腿挂到她腰上去,闹着睡不着,然后“月月、阿月”地乱叫起来。


    楼望月抬手握住她乱窜的脚踝,放进被子里,而后闷闷道:“你怎么回顾起旧事了?都是走一段算一段的。”


    听了这话,池界春手脚并用,爬到外侧去,用灵气把师姐往床里侧推去。


    这下,楼望月再怎么装,都不得不面对着她了。


    池界春凑近师姐,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怎么就走一段算一段了?莫不是要抛下我的?”


    楼望月有些羞恼,去推她的肩,“胡闹,和我家的三花差不多。”


    “家?”池界春好奇道,“师姐很少提起你家啊……”


    提到家,楼望月讳莫如深,可看到池界春那双灯下闪闪发光的美眸,连鼻骨上的痣都动人。楼望月忍不住心软,讲起了自己在帝燕城的那个“家”。她说得相当克制,只是隐晦地提到自己受到母亲的“栽培”和压制。


    池界春一点就透,眸中泛起悲伤。


    她感知楼望月的情绪总是特别敏锐,有时敏锐到楼望月觉得害怕。


    池界春伸出手,捧住楼望月的双颊,“不要难过啦,师姐。你受什么保护,就受什么控制的。”


    楼望月若有所思。


    池界春靠过去蹭蹭师姐的侧脸。


    所以还是不要依赖别人,只依赖自己就好了。这句话,池界春藏在了心。总觉得如果她说了之后,大师姐会更加伤心的。


    尽管她们相识以来,私底下互相都被带得活泼了,池界春也依然是更理智的那一个。


    她只想变强。


    实现那个梦想-


    时光如水。


    池界春成长得越来越快,创下一个又一个修炼奇迹。


    从前还是楼望月牵线帮她找剑修师尊,现在都是有名有姓的剑修来抢着收池界春为徒。没过多久,这些至少名动一境的剑修,就做不了池界春的师父了。


    池界春在剑道上的进步,实在快得吓人。


    她的许多师父们是剑道的天才,而她是天道赋予剑修一脉的宠儿。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朝遇水化成龙。


    就算当初没有楼望月做引荐,池界春有了习剑的机会,也一样会变得耀眼。只不过是过程坎坷些,时间慢一些而已。


    楼望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每当池界春百忙之中回宗来,总会给楼望月带许许多多秘境的好东西。


    “师姐挑着玩。”池界春总这样说,也的确这样做。


    凡是好东西,都是楼望月挑完了,池界春才会分发给别人。


    楼望月喜欢吃什么、玩什么、需要什么,池界春都单独去替她找,而且一样不落。她从不掩饰自己对师姐的偏爱和优待。


    有一回,池界春还带了一个布娃娃,是她亲手做的可爱版“楼望月”。是她一针针扎破了手扎出来的。


    楼望月小时候都被关在城主府,没有去过人间的集市,第一次见布娃娃。


    池界春坐在床边,跟她解释细节,后来把幼年版“楼望月”娃娃高高举起来,正对着阳光,她贴上去吧唧亲了一口。


    楼望月简直落荒而逃。


    不久后,池界春收到了回礼——那是一个背着天杀剑的小儿版“池界春”。


    池界春悄悄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把两个娃娃摆在一起,背后靠着蜃楼宗新采的一瓶鲜花,用留影石纪念下来。


    而后,她把娃娃池界春送给楼望月,把娃娃楼望月搂在自己怀里。


    “这算交换过了哦。”


    楼望月怔住,而后紧紧地握着代表池界春的布娃娃,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这个布娃娃一直被楼望月摆在床头。


    布娃娃是不会变的,但人变得很快。


    起初,楼望月只是发现池界春回来的次数少了,口中提起“师姐”的次数少了。


    望月师姐、月月、阿月这些亲昵的称呼,池界春不再挂在嘴边了。


    哪怕池界春抽空回到蜃楼宗,同楼望月讲她外面历险的故事,都不怎么上心,偶或讲到兴奋处,池界春侧眼看见师姐妩媚的脸,师姐向她投来的目光微微疑惑,似乎没有听懂秘境历险的起承转合,对她交的那些朋友也是一知半解的样子,池界春的一腔热情就骤然冷了下来。冷淡和失望挂在脸上,不加掩饰。


    楼望月勉强地笑了笑,捏捏小师妹的手指,抱歉地说:“春,我没记牢。你和我再说说你的朋友。”


    “不要。我去练剑了。师姐你根本就不关心我!”池界春懒懒打了个哈欠就走了,别说重现昔日的同榻而眠,连声客套的晚安都没有说。


    楼望月望着小师妹远去的背影,牙关发紧,憋得腮帮子都连心地酸。


    池界春忘记了,并不是楼望月不肯记住她的朋友。


    而是一开始……池界春就不许楼望月接触她的朋友圈子。


    “师姐在宗门很累啦,我的朋友一茬茬的,没了再找,他们不重要的。”


    池界春从不提起外面的朋友,无论男女。实在避无可避时,她会用些奇奇怪怪的代号称呼。


    她把师姐、朋友隔绝得很清楚。


    连池界春自己都忘记了。


    一开始,她只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师姐罢了。


    可楼望月不知道。


    在楼望月的视角里,小师妹的确变了。


    换而言之,池界春醉心于剑修、痴迷于求道,对曾经仰望的师姐,变得肉眼可见地冷淡了。


    楼望月还是那个沉稳优雅、会照顾好大家的大师姐,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楼望月没法骗自己了。


    池界春在宗门与她的谈话里,代替“师姐”出现的,是另一些越来越频繁的人名。


    小师妹的朋友们。


    比如,许年华。


    在小师妹的描述里,他是一个狡猾又鬼点子多的阵修,但人还是长得蛮人模狗样的。


    许年华皮相多好,每次出去冒险,都会吸引那一境的女孩子蜂拥而上,也是给他装上了;


    许年华那张嘴皮子多利索,合纵连横、四处搞事多会骗人;


    许年华有多贱,每次都来整蛊她……


    不过,许年华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哪一次,他力挽狂澜靠说拯救了他们的队友;


    哪一次,一个前辈的上古杀阵,是许年华破掉的,不然可真就危险了,她以后也要精进阵法;


    哪一次,许年华帮她挡过攻击,她也是被迫欠她人情了……


    楼望月沉默地听着,倒茶的那只手悬停在空中,茶水满杯了,溢出来,流满衣裙,她都还愣在那里。


    原来,她的敏感并不是错觉啊。


    “师姐!茶!”池界春也坐在桌边,起身抬手拨开茶壶,动作急了些,手上没轻重。


    茶壶飞出去摔在地上。


    飞溅的热茶,几滴溅在楼望月的脸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出现几个红点。


    池界春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而后口中就开始道歉了。


    楼望月慢了两拍,才抬眼看着池界春,目光旋即垂落,她的笑容依然优雅,只是细看有点勉强。


    “我没事。”


    喉咙口像是吃了太烫的食物,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是很热又很痛。让楼望月很想哭。


    但是楼望月把眼泪憋了回去。


    在她的生辰,小师妹她在反复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做好善于倾听的师姐才对。


    池界春看着大师姐的样子,一颗心猛地揪得很紧。胸闷到她喘不上气。


    说了好多次的“对不起”,都变得苍白。


    池界春不明白,明明只是倒茶的一件小事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生辰快乐。”池界春别扭地说,“师姐,我要和你分享一个秘密。”


    把最最核心的秘密告诉师姐,哪怕这是外界趋之若鹜的秘密法门。


    这是情急之下,池界春能想到的最实在道歉方法。


    她拉着楼望月重新坐下来,告诉楼望月,自己研究的剑道,已经有了质的突破,基本成形。她现在已经能短暂地开隐界越界杀.人了,剑诀也研究了好几种,只要再钻研钻研,有机会顿悟一招最强的杀招,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甚至提议要教楼望月一起修炼。


    “我都想好了,就叫无情剑道。师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


    “那就这么定了。”池界春慌乱的语气总算变得开心了一些,“这是我们一起取的名。以后我一定让它名扬十三境。”


    “好。嗯。都好。”


    楼望月坐在凳子上,大部分时间低着头,有时会抬眼,两眼无神地努力冲池界春笑笑、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事实上,小师妹说的那些话,从楼望月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那曾在枕畔的、曾入过她梦、曾令她魂牵梦绕的女声,听起来特别不真切。楼望月很努力了,后来也根本没听全几句话。


    得不到回应的池界春,大失所望,可看到师姐恍惚的样子,池界春一个责怪的字都说不出来。


    池界春守着楼望月睡下。


    这一夜,池界春捡起了她菜得叫人发笑的幻术,笨拙地给师姐编织了一夜美梦。


    当然,梦里不能有别人-


    池界春靠着除妖破魔的功劳,实至名归地成为一山之主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蜃楼宗找师姐去了。


    钩吾山分给池界春的那座山头,池界春偷懒地取名叫作“春山”。


    春山的位置刚定下来,池界春就跑到蜃楼宗来,同楼望月商量。


    池界春兴致冲冲地拉师姐一起参与春山的建设。


    “山下我设了宝库,师姐,那些灵石随便花。”池界春道,“山上的别苑,师姐想住哪间,想怎么布置?”


    “啊?问我?不需要问我呀。”


    “师姐你喜欢装修成什么,就装修成什么样。”


    说完细处的楼筑,池界春又带楼望月到蜃楼宗的高塔上去,指着对面的山头,山峰处,绿树中依稀可见已经搭建起来的大致框架,“那就是春山别苑。”


    楼望月一一回应,态度温和持重,只是礼貌过度,池界春感受到了明显的疏离感。


    池界春心底有说不出的失落感。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维持着开心的笑容,“师姐,我就在你对面,你想我了,就用青鸟给我传讯。”


    说着池界春弯曲拇指和食指,放入双唇间,发出特殊的哨音。


    应着哨音,屋顶一只青鸟飞下,停驻在阑干上。青鸟顺滑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池界春:“喏,就这只。我早都养好了。”她侧头看着楼望月,整张脸都写满了“快夸我”的邀功笑容。


    楼望月退了一步,微微垂眼,“师妹有心了。”


    她没有和这只青鸟缔结契约,这是不打算用青鸟同池界春单独传讯了。


    池界春愈发失望,唇边的笑意很勉强。


    但天之骄女永远充满自信,她重新摆出开心的笑容,拉着楼望月的手臂撒娇,“师姐嫌传讯麻烦的话,不如去春山和我同住。”


    楼望月的脸色白了一下。


    在蜃楼宗蛰伏,未来作为影响钩吾山的棋子,这是母亲对她的安排,她不能轻易地反抗。


    不向母亲报备,搬离蜃楼宗,这对母亲来说,是能构成背叛的举动。


    池界春在楼望月的默然中,愈发不安地嘟囔:“我一个人睡不着嘛。”


    到这时,池界春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可她不懂,为什么今天望月师姐一直在婉拒她的好意。


    明明她来蜃楼宗的时候是那样发自真心地开心,可楼望月一次次地泼冷水。


    池界春生窝囊气,放开了楼望月的手臂。


    楼望月深吸一口气。


    “界春师妹。”


    短短四个字,让池界春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错愕地看向楼望月。


    别说生气了,她连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叫我的。为什么?”


    你怎么能叫我……就像叫蜃楼宗的其他师妹一样呢?


    怎么能呢。


    池界春不解地歪了歪头,看见的还是楼望月端庄的表情。楼望月还是那个能独揽一宗大权、事事打理妥当的幻术师,是蜃楼宗这个大家庭的话事人,是高高在上的优雅师姐。


    所以,为什么呢。


    池界春忽然意识到,她和望月师姐见面的次数,这一年已经越来越少了。


    她自己能想起来的见面次数,一双手就掰扯得过来。


    这叫什么。


    许年华好像说过,朋友很久不见的话,就会生分。


    而且,还会有不好的传言。


    说昔日的好朋友反目成仇了、闹矛盾了之类的。


    所以,只是生分了。


    池界春误以为她们只是生分了。


    “没有为什么。”楼望月垂眸说。


    池界春认真地想了想,尽力表明自己尊重师姐的态度。


    “师姐你不要听外面那些传言好不好。”


    池界春知道,有些男修记仇,之前看楼望月借着师姐的名义回护她,那些男修就怀恨在心。如今看她又修为突飞猛进、自立山头,那些男修造谣就更厉害。


    什么好心喂了白眼狼,池界春发达了也没见她回头提携师姐啊。


    什么姐妹都是女人的谎言,说翻脸就翻脸。


    什么女人的嫉妒心最强。见不得别人好。


    什么换我是楼望月我也心理不平衡。白长池界春十岁,这才几年就给师妹秒得渣都不剩了。


    ……


    男修们嘴皮子一碰,玩的就是挑拨离间。


    十九岁的池界春握住楼望月的双手,语气无比真诚。


    “你如果想升境,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去找精进幻术的方法,一起进步。”


    “你想修炼慢慢来,不想受苦。那就慢慢来,外面一切有我呀。”


    一条是吃苦自强的路,一条是当金丝雀的路。


    为楼望月,池界春把两条路都铺好了。


    如果楼望月要第三条,池界春也会排除万难,凿出第三条路来。


    楼望月微笑地回望池界春。


    是啊,小师妹什么路都铺好了,只是不会有楼望月要的那一条。一开始她就误会了小师妹,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本来……就只是她多想了。自作多情了。同榻而眠的时候,师姐妹难免亲昵,闹起来还会脱.衣服上.手。可仔细深究,并没有真的非分之举。或许只是小师妹喜欢对姐姐撒娇而已。


    小师妹没有家人,把她当成家人了而已。


    可是小师妹对她是有那么点特别在身上的。楼望月怕过很多次,害怕这种偏爱,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应该更谨慎的。对待别人,对待自己都是……


    该担当好师姐的责任……


    “许年华向你提出结契了。”楼望月突兀地说。


    池界春下意识反驳,“我还没答应啊。”


    楼望月把自己的手从师妹手中抽出来,她安抚地拍了拍师妹的手,像一个十足的长辈。


    “你决定就好。”


    ……


    楼望月离开后,池界春在原地思考。


    原来师姐在生许年华的气。


    池界春立刻联系许年华,传讯说有件事要说清楚。


    许年华那头发了个问号,【听起来很重要,该当面说。】


    池界春正思索,许年华又发讯息来,【来帝燕城,亲自说,路费我包。】


    想得挺美。池界春嗤笑,这多麻烦,浪费她的练剑时间。


    【有大佬,开秘境,速来。】


    池界春预备敲下的“不”字的手指,立刻收了回来。


    池界春还是出发去了帝燕城。她不是馋秘境奖励啊,也不是要完善无情剑道啊,她主要是去一趟,要好好和许年华说清楚,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不要破坏他们的搞事战友关系。


    他想都别想。


    茶楼内,打完秘境的池界春一边猛猛吃早茶,一边复述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许年华坐在她对面,单手撑着下巴,人歪在椅子上,笑眯眯地听完,“好啊,我知道了。”


    池界春狐疑地皱了下眉,“就……知道了?”


    总觉得这货在挖坑。


    许年华反皱眉反问:“不然?我提出结契了,你没答应。”


    以后他找机会再提就是。


    池界春敷衍糊弄过去,吃饱喝足,跟着许年华去见“大佬”。


    帝燕城主。


    虽然会面隔着屏障,看不到阵容,但彼此之间的声音传递是很清晰的。


    池界春与这城主聊了几句,就觉得相见恨晚。


    城主对修道、建设、法门、阵法都有涉猎,知识面广泛,随便提点一句,就够池界春消化好久的。而且城主善于点拨,总能让池界春灵感迸发。


    这回从帝燕城回来,池界春有所顿悟,彻底领悟了一套天杀剑诀。


    她自创的无情剑道,成了。


    池界春去蜃楼宗找楼望月报喜,说起了她在帝燕城的奇遇。


    楼望月的脸色一瞬间极其难看。


    真的只是许年华引荐池界春,池界春才能见到她母亲的吗?


    不。


    在母亲那里,没有巧合一说。母亲习惯了掌控一切。


    母亲款待和“提点”池界春,这就是一种变相的敲打。


    敲打楼望月,要楼望月听话。不然,母亲随时可以对小师妹出手。


    楼望月的手握紧又放松,挣扎数次,楼望月下定决心,“界春师妹,以后,你不要再来蜃楼宗了。”


    池界春:“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夜起,我们不是师姐妹了。”楼望月决然道,“你以后是春山主,我在我的蜃楼宗,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池界春下意识抱住转身的楼望月的腰,情绪一下就崩溃了。


    “望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要。”


    为什么要在她最开心的时候,和她划清界限。


    池界春要不到答案。


    因为她发现了自己抱了个空,高楼之上,楼望月不见了,唯余夜风拂面,青鸟在屋顶发出短促低声的哀鸣。


    是幻术。


    师姐趁她心绪乱时,用幻术走脱了。


    池界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掌心,茫然过后,浓烈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不允许。


    接下来的日子里,楼望月说到做到。


    楼望月躲着池界春。


    池界春根本见不到师姐的人影。


    碰到钩吾山集体的活动,蜃楼宗必须派人出席时,楼望月也会推说受伤养伤,而转派其他师妹前去。


    池界春期待了多少次,就失落了多少次。


    ……


    楼望月孤衾寒枕,偶尔翻身的时候,也会不习惯地醒来,摸了摸身旁的床铺。


    空荡荡的,亦无温度。


    楼望月单手压在床单上,转动脖子,把脸埋入了枕头。直到眼泪濡湿了枕面,而那团深色的痕迹逐渐晕开。


    “师姐……”


    为起夜留的灯花噼啪一下,那声幽幽的呼唤,宛若叹息钻入楼望月耳中。


    半梦半醒,楼望月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而耳廓传来的呼吸声和湿润触感真实无比。


    楼望月睁眼,惊得险些坐起来,她一把推开身上爬来的女鬼般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


    “女鬼”吐气缓缓,露出得意的笑。


    楼望月不知她竟神通广大成这样,才过去多久,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穿过蜃楼宗的门禁,不为任何人发现了。


    不仅如此,空气中飘浮着温暖的陌生香气。


    楼望月有点香的习惯,但近来她神哀心伤,根本没有点香。


    一定是池界春做了手脚。


    楼望月不作他想,立刻施展幻术。


    下一瞬,她的小动作就停住了。她不动声色又试了一次,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周身,调动不出一丝灵气。此刻的她,与凡人无异。


    楼望月冷静地看着身上的人,她正为她拭泪。


    池界春的动作轻柔又耐心,如果她没有在解开自己师姐的睡衣系带的话,楼望月或许还会夸她一句乖巧懂事。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没法用幻术?”楼望月问。


    “师姐,你逃不掉的。”池界春俯身低语,“我找了最厉害的困阵,熏香里还有封锁灵脉的剧毒。我们都逃不掉的。”


    她连自己都毒。


    一起中毒,一起没灵气。


    听着池界春交代自己的罪行,楼望月已经看见地面出现的阵法符文,这便是那个封锁生灵进出的困阵了。


    此夜,这个房间只会有她们二人。


    理论上说,楼望月和池界春,在毒素的影响下,都是没有灵气的凡人。


    但事实上,天天练剑的,力气比摇扇子的大多了!


    楼望月此刻深恨自己是个玩法宝的幻术师。


    玩文的干不过玩武的!


    两相搏斗后,楼望月气喘吁吁败下阵来,试图用口才征服师妹。


    无果。


    “池界春!”那一句话下去,楼望月的嘴巴被堵住了。


    整座房间的地板都画满了阵法符文,亮了又灭,每一次逃离都逃不掉。


    楼望月对这一夜的体会,只能用“混乱”二字来形容。


    还有到达极致后……无限下沉的悲伤感。


    小师妹在哭。


    “我好像要忘记什么了……”


    “可我不想忘记你。”


    在楼望月的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小师妹哭,语气是那样无助。


    但楼望月实在太累了,她安慰地捏了捏小师妹的侧脸,而后陷入了沉沉的酣梦-


    翌日,日上三竿,楼望月才醒来,身旁的床铺是空的。


    她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看见房内的困阵已解,而身上的灵脉也恢复了正常。


    应该是后半夜喂她的那粒药……是解药吧。


    楼望月回想那情景,不由脸颊绯红,她拢了拢衣襟,鼓起勇气。她下定决心了,要对小师妹负责。就算是和母亲对抗,她也在所不惜。


    不过……


    小师妹去哪儿了?-


    小师妹在春山举行了结契礼。


    就在楼望月醒来不久后。


    楼望月置身高楼,遥望对面春山的鲜花雨,那是结契礼才会触发的钩吾山特有气象。


    当时,她生出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又将这怀疑摁了下去。


    肯定是她多想了。


    小师妹怎么可能前夜与她互诉衷肠,次日一大早就同他人成婚?


    可事实的确如此。


    池界春从楼望月的世界里消失了,堪称断崖式的绝交。


    楼望月还是从他人口中得知,春山之主与帝燕城许年华结为道侣,许年华被戏称为春山的赘婿,许年华本人对此不以为意。


    楼望月反复确认数次,直到亲眼所见、亲口所问,才不得不吞下了这个真相。


    她好不容易创造机会见到一次池界春,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极致的恶心。


    没有解释,没有宽慰。


    池界春甚至失忆了,忘记了师姐这么个人。


    一开始,楼望月以为小师妹是装的。但星术署卜问过,她的确把她忘记了,并非撒谎。


    楼望月不认。


    她忍下耻辱,放下自尊,一空下来就去“偶遇”小师妹,投其所好,探讨变强的技巧。


    好不容易重新认识了,池界春对她还是像个陌生人。明明约好了的事,池界春会临时爽约;明明是她费尽心思找来的稀有剑谱,池界春与其他道友相谈甚是投入,看见楼望月却皱了眉,池界春看也没看那剑谱,就与她擦肩而过。池界春脸上、眼神中的不耐烦与不屑,尖锐到扎人。


    “你好烦,我忙着呢。”


    尽管过后,池界春也会回来找楼望月,语气高高在上仿佛施舍。


    “我跟你提过的那本繁花剑谱,西年秘境可能有,我带你去一起找。你自己去,过不了那种强度的秘境。”


    楼望月怔在原地,而后一抹笑意从她的嘴边缓缓绽开,最后变成大笑,只是那笑意充满了苦涩与自嘲。


    繁花剑谱,就是她在秘境里九死一生找到的那本稀有剑谱。


    她知道小师妹喜欢,所以提早就去寻了送给她。然后喜提了师妹的不屑、厌恶、擦肩而过。


    师妹当时甚至没有听清她说话,也没扫过那剑谱一眼。


    楼望月终于认清了现实。


    她与池界春稍微熟悉点,池界春就会主动疏远她。


    不管师妹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是既定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


    全程,许年华心知肚明,但从未发表感想。许年华一度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楼望月,这让楼望月更觉得耻辱。


    楼望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从此之后,她没有再和池界春说过一句话。


    哪怕有不得不碰面交流的时候,楼望月也会选择和春山的其他人说话,托她们代为转达。


    池界春就站在她面前。


    但楼望月把她当成空气。


    池界春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这个蜃楼宗的师姐,似乎对她很有意见。


    都说她们曾经关系很好,是要好的师姐妹,但池界春没有印象了。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独创的无情剑道,是有疏漏的。


    接着思绪被另外一种强烈的情绪所占据了。


    不理她就不理她。池界春想,她有的是朋友。


    偶然的一个晚上,她缠着春序、和鸣讲很多很多废话,讲着讲着,春序和鸣困得打哈欠也不敢走。池界春自己无话可讲,意识到自己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她也不想回房见许年华。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池界春会不过脑子地发出呓语,哪怕其中的意味莫名其妙。


    谁也无法理解,她问出那样奇怪的话后,为何会抱着春序哭了一夜-


    传闻就此而生,说蜃楼宗师姐妹撕破脸了,完全成了水火不容的宿敌。


    昔日的谣言,今日由主角亲自谱写成真。


    那段时间,楼望月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行住坐卧,无时不刻,楼望月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恨她恨她恨她恨她恨死她了……


    楼望月想到了无数种报复池界春的方法,又在紧要关头心软,不忍心实施。最后还窝窝囊囊看着师妹成婚后有了身孕。


    那种苦涩和仇恨像毒药一样腐蚀着楼望月。由表及里。


    摆脱不掉,又给她留着一口气,让她生不能,死不得。没个痛快。


    那日池界春除魔重伤的消息传来,楼望月到底是没忍住,趁夜偷偷去探望。


    池界春的腹部鼓了起来,有身孕之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被肚子里的孩子所吸取。那种真实的感觉,让她觉得心安,因为她的道有所传承;可同时她觉得恐怖,仿佛肚子里的是来蚕食她的怪物。


    道侣许年华鞍前马后地照顾她,无微不至,承接着她怀孕受伤后的所有坏情绪。


    忙了大半夜,池界春的伤势稳下来。


    “满屋的血气,我打扫打扫。”许年华开始整理内务,堪称绝佳好人夫。他连池界春的旧物都找了出来,其中就有那个楼望月形态的布娃娃。


    许年华拿起来在灯下看,“真可爱,是你望月师姐。”


    伤重的池界春才迷迷糊糊快睡着,被他这么一声惊醒了,不耐烦道:“什么东西,值得吵吵嚷嚷。”


    许年华把布娃娃遥遥地给她看一眼,“这可是你和你师姐美好的回忆。我……”


    “随便你处理。”池界春用被子捂住脑袋,翻了个身,急于重入睡眠,她囫囵地说话。


    “烧了埋了送人,都行。”


    ……


    更漏发出水声,浮箭随着水面下降。


    许年华感知到窗外停留的神息离去,轻轻挑了挑眉,唇角似笑非笑-


    楼望月完全变了个人。


    她不再持重,而游戏人间。


    她立下心魔誓,此生不会有家室,但她有许许多多的情人。钩吾山许多人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她流连情场,但从未为谁而停留。


    这时间,池界春生下了一对双子。


    名门剑修上春山探望,又慨然离去。感叹她生下的双子,路还不会走呢,小子们生来就具有无情剑道的传承。


    楼望月从情人之一那里听闻此事时,在桌边饮致幻的烈酒,可眼神尚是清明的。


    体贴的情人过来抱她,“可是贪杯头痛了?”


    楼望月转头吻了吻对方的脸,眼神轻佻又冰凉,“这点量而已。”-


    再之后,池界春与许年华夫妻不和的传闻出现了。


    池界春开始对许年华冷淡了。


    两个孩子从母姓,许年华甚至放弃了自己在帝燕城经营的一切,专心抚育两个孩子,都很难换回妻子的一顾。


    “我忘了什么,对吧。”有时妻子会坐在床沿发呆,而后这么问他。


    “想不起来的话,就不要想了。”许年华回答。


    池界春望着他的眼神,冷冰冰的。


    妻子开始沉迷于修道,越练越强,求道求到不可求之时,变成她唯一的执念。


    她开始研究无情道有情心法,甚至还亲自尝试过一段时间。


    但那一次浅尝辄止的尝试,差点让她走火入魔。


    秒天秒地的池界春,头回消沉了三天三夜。


    恢复好后,池界春背上天杀剑,前往了陌洲的极北草原。


    与她聚少离多的许年华,开口挽留亦无用。


    只有教导池家双子学剑时,池界春才会回春山。


    围观这熟悉的关系破裂方式,看热闹的楼望月,忽然醍醐灌顶。


    真相如拨云见日。总算露出了真面目。


    无情剑道……


    她明白了什么,齿冷心寒。


    想起那夜里小师妹的无助。小师妹也曾反抗过。可失败了。


    强大的力量背后,付出的是断情绝爱的代价。


    但小师妹追求强大,不想让无情剑道断代,于是生下了两个孩子,自己去求道了。


    楼望月也曾见到过许年华如何教导那对双子。


    许年华教导自己的孩子,可谓尽心尽力。


    生活上,他事无巨细;可修道上,他无条件服从妻子的意愿,让两个孩子从小随母学剑苦修。


    “会忘掉对心上人的情意的。”


    许年华早早地让他们知道无情剑道的残忍之处,却从未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


    还好,他死了。


    随小师妹而去,自作多情地殉情于魔渊。


    活下来的楼望月,依然在仇恨,恨死了……恨死了无情剑道。


    她阴暗窥视、插手池家双子的成长。


    她一定要毁掉这个法门。至死方休。


    她舍不得真的杀掉池界春的孩子,可也绝对不容许无情剑道存于世间、乃至传承。


    界春留下的两个孩子,哥哥池青道、弟弟池星野。


    星野是个好孩子,总让楼望月想起那时候稚嫩的小师妹。


    星野于剑道上没有天赋,这省却了楼望月太多的功夫。她不必纠结,也无需自责内疚。她引导他弃剑,培养他学武的兴趣。


    楼望月不担心,从小被她喂药的池星野,无情道的根骨早坏了,修剑绝对修不出名堂,正好转武修的方向。


    池星野就这样开始了与魔兽厮杀的童年。


    而哥哥池青道……


    他真是个凉薄的苗子。池青道总让楼望月想起许年华那只老狐狸。


    就像他对自己的弟弟,亦是算计的。


    楼望月试探他,他还会说:“小野本来就没天赋,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


    他甚至把自己的弟弟当作棋子,来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


    楼望月冷眼旁观这个所谓的无情剑道天才,心中的笑意堪称张狂。


    某种意义上,她预见了命运。


    这恶毒的法门,一定会让修炼者自作自受。


    这一次,公平的命运终于眷顾了楼望月。


    转机出现了,那个池青道带上仙山的“弟媳”。


    池青道已不足为惧,双修失去元阳,泰半修为全白送了李希夷那小道医。小道医又已身,死于他秉持的无情剑道。


    他为此堕魔。


    真是最荒诞的话本子,都预料不到的走向。


    何其讽刺。


    何其……


    “痛快!”楼望月凭栏,举杯邀明月。


    十五的月亮,都是圆满的。


    楼望月收了笑。


    只有冷风拂面。


    她挖出楼下那坛酒,独自饮用冷酒。


    一起挖的酒,终于喝上了。


    结霜了,楼望月抹过栏杆,身体开始无力。回光返照是有时限的。


    蜃楼梦一场。


    师妹啊……死不瞑目,也要记得我。


    眼泪落入杯中。


    楼望月跪倒在地,依凭着栏杆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这时,她听见了传讯青鸟的声音。


    她猝然抬头,看见青鸟飞来,恍若许多年之前。


    待那青色靠近,她看到羽翼上的魔纹,才知自己看错了。这是魔族培育的青鸟。


    所以……


    “是谁……”


    “是我。”


    第204章


    传讯青鸟停在摔落在地的酒杯前,它用尖尖的鸟喙扶正酒杯。


    有黑色的血从鸟喙中流出,魔纹青鸟口中流毒,很快栽倒下去。魔鸟原地死去的同时,一道人形的虚影从鸟身上延展而出。


    是池青道。


    他投身魔道后,寄生一魂于魔纹鸟,才能进得护山大阵来,寻到此处。


    “久违了。”


    楼望月抬眼望着他,“你来,是欣赏我怎么死的?”


    “不。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池青道捡起那只酒杯,放回了桌上,而后回身问了楼望月一个问题。


    “你觉不觉得,这只青鸟,有点眼熟?”


    月光平等地照耀着这片高楼上的一切。


    堕魔的剑修身形挺拔,斜靠在桌边的姿态,从容闲散。


    隔着一道回廊,


    倚靠栏杆的楼望月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狼狈不堪。尽管她背后是圆月在天,月亮处于一月最圆满的时刻。


    闻言,楼望月诧异看向了那具死鸟的尸体。


    从羽毛的细节,显然,她认出了这只鸟。她的脸色因此愈发惨白。


    “怎……怎么……”


    怎么可能。


    这是当初小师妹豢养的……用于春山与蜃楼宗传讯的青鸟。


    她拒绝传讯后,小师妹就收回了青鸟,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青鸟寿短,怎么可能还活着?”池青道替她说完未尽之语,“早些年,我娘被你拒绝后,很伤心。她就把这只鸟扼死了,而后用魔纹咒印封存肉.身,这只鸟自此不死不灭,作为魔修来去的载具。”


    身体元气发虚至极,冷汗从楼望月的脸上密密麻麻地冒出来。


    一个猜想隐约从她的脑海中浮现,而她仍旧不愿相信。


    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光风霁月的春山女君。


    楼望月颤着声,不死心地问:“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只鸟?”


    “地魔陵。”池青道平静道,“我爹、我娘都还活着。”


    楼望月悬着的那口气,彻底落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濒临崩溃的身体,因为这动作,攫取了最后一丝力量。有不正常的血色在她脸面扩散。


    这就是他来的目的了。


    高高在上,杀人诛心。


    在她将死之际,告诉她,池界春还活着。而她再也没有机会去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这件事到她死之前,都会悬在她心上。让她死也死得不甘心。


    楼望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你在报复我,因为李希夷?”


    池青道的手默默在袖下握紧,连后背的行藏剑幻影都开始融化变形。


    楼望月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杀人诛心的样子,和你爹没什么两样。”


    池青道拍了拍衣袖,跨步越过门槛,走向魔纹青鸟,准备附身离开。


    像路过路边的蚂蚁,奄奄一息的楼望月,根本没能入他的眼。


    剑修重新附身于青鸟身内,魔纹青鸟黯淡的眼珠恢复了清亮,缓缓站了起来。


    “她还有一魂,尚留人间。”楼望月忽然道。


    准备展翅的青鸟,猛地顿住动作,它朝楼望月几下轻跳过去。


    年轻的钩吾山主,背靠栏杆,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头深深地低下去。


    干枯的长发铺满了流水般展开的裙摆。


    楼望月再也无法回应“青鸟”了。


    她成功地完成了对池青道的报复。


    同样的杀人诛心。


    *


    魔鸟飞回地魔陵后,停驻在洞外的一棵枯树上。


    一缕神魂归位。


    与此同时,极北草原的无边绿草上,盘坐稳息的剑修醒来。湖蓝色的眼眸写满了寒意与不甘。


    剑随心动,池青道御剑而起,飞至地魔陵,即刻边去找曾属星术署的魔修。


    许年华从地面的中军大帐掀帘而出,恰好遇见匆匆疾行的大儿子。他露出惯常微笑的眯眯眼,“又跑哪儿去了。石枯刚找你,陵上陵下都找遍了。又做什么去?”


    池青道脚步一顿,他对许年华这慈父式的啰嗦,感到陌生又熟悉。


    而童年对爹娘的憧憬,早在许年华第二度为了妻子放弃他后,就淡去了太多。


    “去找人。”池青道说,“你们又需要我做什么?”


    自他叛离仙山,投入地魔陵麾下后,他被亲爹亲娘派了不少麻烦活。


    也因此发现了望星台、借月鼎的存在。


    不过,他不在乎这些了。


    许年华唇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居然这么说话。灵均脾气真冲呀,孩子长大了就是好。”


    池青道面无表情。


    相比儿时的表面无动于衷而心下窃喜,此刻的池青道,感到真实的恶心。


    亲爹这一套情感绑架、糖里掺刀的架势,池青道看破后,已经很努力在清醒了。


    即便孩子仍旧会为父母偶尔流露的一丝真心,而感到无法遏制的动容。


    “我找人,最近一阵子都不在。”池青道继续去找入魔的卦修,“有事让石枯传讯给我。”


    就这样,他没再同许年华多说一句话。


    地魔陵地面上入夜极冷,许年华目送儿子远去的背影,自己笼手入袖,眯起的眼睛缓缓张开,露出冰冷的锋芒。


    找人,找谁?


    *


    入夜,地魔陵地面升起无数火堆,炙烤鲜肉的香味开始在冷沙中飘散。


    许年华皱了皱眉,他早年游历人境,见过贵族们烹仇敌之子食用的场面。贵族以能吃.人为自豪。


    但这并不意味着许年华对此麻木,他也是从凡人修炼悟道而来,对此感到厌恶。


    魔兽食.人,说到底有违天道。


    许年华转身入帐。


    明月如水,繁星不显。


    地魔陵的地面上,如今搭满了临时供魔兽居住的帐篷,方便魔兽随时作战。由于魔兽普遍体型不一,所以命主遣派了塑手兽。塑手负责缩小魔兽们的身形,每隔十二个时辰给大家变小一回,不然塞不进帐篷。


    地面之下,更多的魔兽在蛰伏。也有从战场上退下来养伤的。


    蜿蜒的地道如同河流的支脉,从中央一处延伸而去。


    中央的洞穴内,居住着地魔陵的三主之一——魔婴解兰舟。


    而地魔陵的魔修知道,自从那日他率领魔兽攻入仙山撤退后,他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那洞府内似有金山银山似的,除了频繁地沐浴熏香,取用女子的衣饰用品,他几乎不出来。


    此刻,解兰舟的洞内。香气弥漫,边案上摆着的青瓷瓶内,一枝新摘的兰花被纤纤素手丢进花瓶。


    解兰舟正在插花,他修修剪剪,将枝叶剪成恰到好处的形状。


    他穿着漆黑色的寝衣,系带斜扣在侧腰,于是身体俯仰之间,只用一根梅花簪扣起的乌发碎发就流泻在耳侧,让他看上去像迎着海浪的海藻,随水浮沉。


    稍微一个深海的漩涡,就可能将脆弱的他连根拔起,带起肮脏的海泥。污染那一片水域。


    不知名的小调在解兰舟耳侧时不时地响起。


    解兰州仰着头,稍稍侧过头,问:“过来。今天想玩什么?”


    他说话的方向,坐着一个盘发的少女。


    少女坐在齐她腰部高的书案上,双腿垂在案边,双手撑在案上,垂着眼眸。


    而解兰舟站在她身边,案高才到他大腿,他还是比她高出一大截。


    少女的发髻像蝴蝶,乌发中错落有致地叠放着金色的花饰,这让她看上去活泼又明丽。


    可她穿着的衣衫,是靛青色的泼墨树枝,枝桠落入流水纹,左胸口处绣着一轮氤氲在雾气中的红日,自雾蒙蒙的远山中升起。衣服的纹样莫名为她增添了一丝忧郁。


    像是心口染了一团血。在缓缓晕开。


    “我……我不想下来。”她迟疑着说。


    “微微怎么了?”解兰舟温柔地问。他安抚地撩了撩少女垂落的侧发,视线扫过她盘发的梅花簪子,与自己所戴的簪子纹路一模一样。于是他眼眸中划过满足。


    “我能换件衣服吗?”自从她跟着他回来,兰舟总穿黑色,她也老穿这件衣衫。着实发腻。


    “可以呀。你想穿什么。”


    少女傀儡想了想,“我……我不知道。”


    她隐约记得,自己以前也总穿一套旧衣,但不是这身,不像这样好。但她想不起来了。


    很多细节,她想不起来。


    可某种活下去的执念依然在催动着她。


    傀儡并不知道,这是她只有人魂一魂,缺魂少魄的缘故。


    解兰舟拢了拢她张开的衣襟,“那暂且先穿这件吧。”


    傀儡点了点头。


    “你跳下来,我接着你。”解兰舟又说。


    傀儡坐在原地没动,她是解兰舟抱着上来的,也是该解兰舟抱着落地的。


    解兰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她侧着脸,鼻头轻动。解兰舟瞥了眼香炉,“今天的香,你不喜欢?”


    “没有。”少女露出真诚的笑容,“很好闻。”


    解兰舟为她的笑容所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他靠在案边,就这么陪着她嗅香。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香炉上,眼神逐渐飘忽起来。


    人族的天地人三魂,各司其职。人魂对人世的留念、执着最深。


    李希夷死后不久,他就发现了,这具他带回来的人魂傀儡……她喜欢闻药材的香气,喜欢混着香灰的特殊味道,还有朱砂的甜味。哪怕过量地吸闻,对人是有毒的。


    还有,她有许多属于“李希夷”本人的小习惯。


    好比她爱哼的小调,细细听,其实只是道医的口诀,被小时候的她编成了歌谣。因此才深深刻在她人魂的记忆里。


    解兰舟有时想,或许他留下的,不是人魂。而是那个在草原上生活的某一段时光里的李希夷。


    天真、柔善、不谙世事的险恶。


    第205章


    诚然,傀儡不是完整的她,但至少,也是她。


    那日魔兽入仙山,解兰舟从未想到,池青道会将李希夷一剑灭顶。


    微微的天地双魂皆散,消散于无情剑下,遍寻不见。


    他唯一夺得的这缕人魂,成了他不发疯的最后的一道防线。


    之前还在嫌弃楼望月没能留下人,只能留下存着李希夷人魂的傀儡。


    如今他还是嫌弃。楼望月留下人,或许李微微就不必死。


    可没有如果。


    他冷冷地笑起来。笑意里有自己察觉不到的悲苦。


    忽地双颊有冰冷的触感,是傀儡用双手捧起了他的脸,少女低着头,困惑地问:“你不开心吗?兰舟。”


    她想了想,主动说:“那今天,我们玩你想玩的吧。”


    她觉得,自己的主动让步,是对解兰舟的安慰。


    解兰舟愣了一瞬,而后轻笑出声。


    她被他宠溺了很久,宠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原本那种讨好人的个性,如今变得有棱有角,甚至会对他任性、攻击他,每每都会让他满意到酥爽。


    他喜欢她朝他发脾气、对他任性、对他无所顾忌。


    那样让他感觉他们彼此密不可分。


    解兰舟欺身上前,将少女环抱住。他一手搂住对方的腰,一手揽住其后背,直到与对方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这个拥抱充满了占有欲。


    明明他站着,比坐着的少女要高,可少女还是被紧密的怀抱逼到要仰起身体。


    老实说,这个姿势算不上舒服。


    可解兰舟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揽她腰的手托了一托,她顺势借力,习惯性地扒住了他的双肩。案上案下,恰到好处的高度,她的嘴唇正好擦过他的灰色小耳环,解兰舟像被烈火灼了下,浑身发抖。


    而后,他稍稍拉开怀抱,盯着傀儡的眼神,羞涩之外,升起了暴烈的破坏欲。


    解兰舟调整姿势,让傀儡半坐在他臂膀,接着他握住她的一只手臂,冲着她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人魂傀儡的一动不动。


    她感觉不到疼,而且她还记得……本体对她下过的服从指令。


    解兰舟这一口近乎咬出了野兽吞肉的架势。但嘴唇触碰到傀儡冰冷的皮肤时,他收起了牙齿。


    他先是浅尝辄止,浓重的呼吸在皮肤上滚过,叫人战栗不已。


    “微微……”


    轻到听不清的喟叹,犹如梦呓,缠绵悱恻。


    半晌,他像是呼吸够了那日思夜想的气息,低头用嘴唇稳上她的手腕,反复碾磨那处的皮肤。


    没有脉搏,没有温度。


    解兰舟眉头微皱,痛苦在脸上一闪而逝。


    最后,他忍不住上牙咬,在少女的手腕间咬出裂口。


    空荡荡的裂口,没有血。


    解兰舟脖子动了动,嘴唇离开了傀儡的手腕。


    视线里,他看见傀儡的手腕,除开他刚咬的一道,还有另一道细小的旧裂口。


    魔婴那紫色的眼眸里,痛色愈浓。


    他低语:“龙宫在卖清越山的无霜土,可以修补这块伤口的。”


    “抱歉。”他又后悔地轻颤眉尾,轻轻抚摸和亲吻那两道裂口。


    道歉的亲吻过后,解兰舟还是单手握着她的手腕,起身吻了上去。


    解兰舟半蹲着身体,他在低位,她被他高高捧在高处……供奉着始祖魔像的案台上。


    漆黑的寝衣与红日枝桠的流纹交缠。


    魔像神龛旁,新鲜的兰花在暖香中有些萎靡地弯垂。


    这吻绵长细腻,他恨不能与对方融为一体。连眼尾都沾染上柔和的粉色。


    双唇与对方的唇分开之际,解兰舟还在微微地喘息,感到欢愉,另一种后知后觉的苦痛开始逐渐淹没他的身体。


    他睁着含水的双眸,抬眼去看人魂傀儡。


    傀儡的双唇满是亮晶晶的水色,可唇瓣如常,没有半点红肿。


    不过,与她以往的呆滞乖巧不同。


    傀儡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解兰舟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回望着她。


    *


    “来吧。”


    帝燕城。城主府。


    后院起火,男.宠们带着自家孩子撩架,好不热闹。


    李希夷一大早就开始充当帝燕城居.委会一线工,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吵架做调解。


    这一桩桩的,全是林皎的风流债!


    林皎倒好,屁股拍拍跟系统走了,留下她在这处理烂摊子。


    李希夷耐心有限,心中牵挂制服魔兽大军的正事,索性后来都丢给陈留有尽去了。


    陈留有尽:……


    感觉他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泛了。


    李希夷和解折开完碰头会,解折调配魔兽资源,而她负责调配林皎曾埋下的各境暗桩,前去搞事。


    她伸了个懒腰,一不留神脖子像橡皮筋似的脖子伸出去二里地,脑袋也变成恐龙形状……


    靠,林皎的人外形态,真的是她一思考就会突然之间冒出来。


    很不适应啊喂。


    虽然林皎的肉.身很强,但是李希夷还是对自己原本的身体更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回来。


    她果然还是最喜欢自己了。


    等她把林皎留下的资料库全学了,总能找到重塑肉身的方法。大不了一了百了。再冲击新境界,她把化身练出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


    不过,这些都需要时间和过程的。


    现下,她如果想要找回自己的身体,最快捷的方式,还得找自己流落在外的那个分傀——


    傀儡李希夷。


    李希夷想起换魂之前的长庭事变,自己把傀儡留下来照顾楼望月,后来忙得没顾上。


    可惜了,山主躲了这一劫,救下钩吾山,本该是大权独揽的好时候。


    谁知后来竟发生那样的事。


    楼望月遇刺,池青道入魔,楼望月伤重而死。


    这一条条消息传到帝燕城来,是发生在短短的一月之内。


    李希夷都不知道她应该先诧异哪件事比较好。


    当务之急,她得去找找留给楼望月的那个傀儡。


    既然楼望月亡故,大约分傀会跟着被闲置在什么山主院的仓库,正是拿回分傀的好时机,她神不知鬼不觉操控分傀,回帝燕城,这不就解决了?


    思量想定,李希夷唤来陈留有尽,吩咐近期的事项,说她有事出去一趟。


    有尽走后,她回卧房,看见解折刚起,懒懒地掀帐。


    李希夷说完自己的想法,解折问:“那你这一趟走,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了?”


    后来李希夷想,他这个家伙的直觉,有时准得吓人。


    此时,李希夷想也没想就道:“钩吾山到帝燕城,快得很。”


    解折微微颔首,“知道了,我会看护好你的本体。”


    也就是这具林皎的身体。


    他实力恢复了不少,这点李希夷是放心的。确认了没有后顾之忧,李希夷坐上床铺,准备使用分傀术。


    解折坐在她身边护法,忽然从发呆中回神,“等等。”


    李希夷紧急收回自己的手诀,“怎么了?”


    解折嗫嚅许久,面有为难色,犹豫过后,他道:“还是晚点再说吧。等你回来。”


    李希夷鲜少见他如此纠结的模样,起了兴趣,笑道:“你先同我透个底,不用细说。”


    “……有个人,我想带你见一下。”


    李希夷只当是什么厉害的能扭转战局的魔修,解折是要做个引荐人。于是说:“好,我知道了。等我回来。”


    盘腿而坐的女修,施展分傀术,魂魄齐去寻找那人魂寄居的傀儡。本体由此往一旁倒下。


    解折接住她。发了许久的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晓星渐落。


    天光穿过阴云洒在卧房外的庭院上,光线并不多明亮。院中东西两棵上了年头的西府海棠,粉白色的海棠花谢尽,枝头爬满了新生的绿叶。


    卧房对着走廊的两间窗子支着透气。


    有啪嗒嗒的脚步声从廊道上传来。


    而窗外并不见人影经过。


    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步频时不时加快一下,又被脚步声的主人强行压慢。走路的人,尽量让自己的行走显得合乎规矩。


    解折的耳尖动了动,待脚步声到快到门边时,他适时地抬头看去。


    门框边斜斜探出一个小脑袋。


    脑袋上的一双灰金色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扫视室内,当视线捕捉到熟悉的美少年身影时,小男孩暗暗地松了口气。


    “解折哥哥,我能进来了吗?”


    “不能。”解折干脆道。


    小男孩瞪圆了眼睛,“为什么?”不是解折哥哥约他这个时辰来的吗?


    他没有早到,也没有迟到,刚刚好只提前半盏茶的时间到了。


    解折忍着笑,“现在进来,走近点。”


    门框边的脑袋缩了回去。


    片刻后,整理好衣衫头发的小男孩,重新走到门槛边,出现在解折的视线中。


    这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小男孩,身高一米出点头,穿着簇新的衣衫。纵使年纪小,也看得出他生得五官明丽,脸型尚带着婴儿肥,配上他那对灰金色的含光的眼睛,看上去充满了活力。


    可他的神态却异常温柔。


    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到别人不开心。


    小男孩走近到床前,几步开外站定,他的视线早黏在了解折抱着的那个姐姐身上。


    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可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姐姐的。


    解折看见小男孩写在脸上的心事,“看清了?”


    “看清了。”小男孩乖巧道,“不是说领我见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吗?她睡着了?”


    解折:“算是吧。”


    “那我改天来。”小男孩也不纠结,几步跑到门边去,刚要闪身离开,又闪身回来,扒着门框问:“解折哥哥,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帮你做。”


    他是从斗兽场被解折哥哥领回来的。


    童年的记忆很模糊,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活下来的,不过,从小自己讨生活,他倒是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很小的时候,他就会站在板凳上在土灶边做饭,斗兽场很多人都夸他做的饭香来着。


    只不过那些上场的斗士,经常瞎了眼、断了腿地下来,抱着碗吃饭时,吃一口就会哭出血泪。


    他听见别人说,他再大一点,也要上斗兽场的。


    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会被这个叫解折的哥哥领回帝燕城主府。


    解折看着他,若有所思,原来这家伙小时候起……就这么纯真的吗?


    搞得他使坏都有种欺负小孩子的内疚感。


    第206章


    这孩子的生长速度很快,比他想象得要快得多。


    解折当初把这缕残魂,放入千年莲藕灵的残蜕中,而后把这个孩子寄养在最让魂魄有安全感的斗兽场,让斗兽场的人照顾他时,解折以为还要过好几年,他们才会再见面。


    然而并不是。


    才几个月,这孩子已经长到七八岁大。


    或许是因为残蜕的再生能力太强了。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解折没有太多时间去拖延。他得尽快教导这个孩子入道定容。


    但他只会魔道。


    学魔道的话,会人人喊打。


    所以解折才想着让李希夷教这个孩子修习正道。


    “我想吃……”


    小男孩没听清解折想吃的菜式,急得噔噔噔跑回来,解折等他跑近来不及刹车的时候,给他一个脑瓜崩。


    小男孩本能地躲开了,他犹疑一瞬,又跳回原地,生生受了这记打。额头起了红色的小包。


    解折一愣,脸上恶作剧的笑容渐渐消逝。


    良久,解折唤道:“星野。”


    星野怯生生上前一步,温柔笑:“我在的。”


    解折凝视着小男孩初现清隽的风骨。作为一个孩童,他显得怯生生的,很乖巧,光看脸,仿佛他从来不会做坏事。而那双明亮的灰金色眼眸熠熠生辉,充满了勇敢和天真。


    以及对人轻易给出的全然信任。


    解折有点明白,曾经的池星野,为什么会让李希夷感到那么真切的伤心了。


    当下的解折,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星野他真正的身世。


    小星野压下疑惑,“要没什么事的话,我……”


    “星野,你要不要给自己取个姓?”解折打断他道。


    “诶?”小星野想了想,坚定道,“那我要跟你姓。”


    解折失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乱小星野的头发,“倒反天罡。”


    星野不理解,这怎么就倒反天罡了?


    “我去做饭。”


    “好,你做什么我都吃。”


    啪嗒嗒的脚步声又跑远了。


    解折听着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他侧头看向怀里的李希夷留下的本体,轻声问:“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只是希望……李希夷的遗憾和悲伤,少一点是一点。


    他不想看见她意难平。


    ……


    所以,他私自保留了池星野的部分残魂,复生池星野的事,等她带回想要的分傀,他会挑个合适的机会同她好好说的。


    *


    分傀术施展后,李希夷的意识空白须臾,而后视线中出现了光芒。


    鼻子也闻到了特别的香气。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年居住的帐篷,帐篷里燃烧的是她用边角料自制的奇奇怪怪的医用香。


    她的视线所及偏高,身下坐着的也不像是普通高度的座位。


    最重要的是,她手腕传来的触感。


    而后是毫无防备的……被人吻了上来。


    不是吧,连傀儡都不放过。


    这个傀儡她不想要了怎么办。


    后脑、腰背被紧紧拥抱,勒得她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


    李希夷刚想推开面前的人,熟悉的亲吻习惯,让她眨了眨眼,一时没能动作。


    这……这是……


    好容易亲够了,对方又从她的耳后开始,顺着脖颈的流线往下嗅闻,像是对她身上的气味上.瘾。


    嘴唇离她的皮肤只有咫尺距离,屡次靠近又稍稍拉远,总也不会真的触碰到她。


    她感到自己仿佛是猎物,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亲吻的罪魁祸首总算舍得抬起头时,李希夷看清了对方的脸,漂亮到不可思议,还眼熟得紧。


    “卧.槽。”


    一句二字国.粹就这样从傀儡口中脱口而出,表示一种惊叹之情。


    李希夷原以为分傀会被丢在什么山主院的仓库,她神不知鬼不觉……


    觉个屁啊。


    万万没想到,分傀会落在解兰舟手里。


    傀儡中的人魂与骤然降临的天地二魂交织,傀儡的记忆回笼。


    傀儡如何经由楼望月之手,被转交给解兰舟,而后是她本体遭了灭顶的一剑后,解兰舟将傀儡带回了地魔陵,日日相伴……


    李希夷:不愿睁开眼。


    哪里知道拿的是禁.脔剧本。


    小变.态还是你小变.态。


    李希夷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在盘算如何安全离开地魔陵,不期望见解兰舟从未有过的表情。


    解兰舟的眉心跳了下,神态是温柔的,可明明气极了,声音却很轻。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侧脸。


    “你回来了?”


    李希夷本能地觉得危险,她一时摸不清,她到底是希望她复生,还是希望她就这样魂魄残缺地死去。仅存的人魂就会归他独有。


    或许这二者都有。


    抛开欺骗,两世的相处,她竟然是懂得他的。


    真是讽刺。李希夷散漫地想。不是他骗她,就是她骗他。


    而这种懂是相互的。


    解兰舟完全没有问她细节,问她如何在无情剑道的一剑下活下来。他只注重一个目标,那就是他要留下她。


    于是乎……


    重逢没多久,李希夷就被关进了笼子。


    是的,是解兰舟住处地洞中的笼子,她被关入笼子后,发现术法都使不出来了。登时,她原本从容的脸色一僵,她这是阴沟里翻了船了。


    忘了分傀的术法是跟着本体走的了,她的本体没有了,所以分傀的修为停驻在金仙境,不增不降。


    但这笼子显然是特制的,能封印被关押者的灵脉和灵力。


    解兰舟在笼子内摆上分傀喜欢的鲜花、布偶和医书,温柔地同李希夷道别,“等我把钩吾山踏平了,带你去看好不好?”


    李希夷咬牙道:“我说不好,你会应?”


    解兰舟自动忽略她语气中的不满,“你说什么,我都应。”


    “放我出去。”


    解兰舟转身离开。


    地魔陵诸众发现,他们曾经的领袖之一魔婴,似乎是一夜之间想通了,不再窝在住所,而是重新投入到魔兽统治十三境的事业中来了。


    只不过,再忙,身上再多血,他每天都会回家一趟。


    住笼子的李希夷:我有话要说。


    这小变.态到底什么毛病?每天雷打不动至少回来一趟,要照顾她的日常,但是又限制她的自由。


    李希夷发火好多次,他都不以为意,总是那温柔没脾气,搞得李希夷自己仿佛理亏了。


    硬的不行,她只能来软的,“你放我出去走走吧,我保证不乱跑。”她作出一副痛苦表情,连抬腿都困难。


    彼时,解兰舟正膝行于笼内,顺着软垫爬到她身边,扬起一张被她砸来的茶杯砸中而发红的脸。


    “腿没力气?”他说着就帮她按摩肌肉,“会好的。”


    像是话家常,解兰舟笑着同她说:“改日我让芽衣取一些活血的灵丹来。”


    芽衣是解兰舟留下的一只魔兽,体型佝偻,皮肤灰黑,但性情温顺。


    解兰舟不在时,芽衣专门负责照顾李希夷的起居住行,当然是关在笼子里的版本。


    他甚至不留魔修看管,因为人不如魔兽听话。


    绝对要杜绝李希夷逃跑的任何可能。


    腿上传来恰到好处的力道,李希夷的身体放松下来,冷嗤一声,“傀儡吃灵丹没用。”


    解兰舟顺从道:“那就不吃了。”


    又来了,这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李希夷气得阴阳怪气道:“还好是傀儡身。要不,芽衣还得一天好几趟,扶我去如厕呢。”


    解兰舟为她按摩放松肌肉的动作停住。他把人捞起来抱在怀里,李希夷便坐在他双腿上,他背靠着笼子,而李希夷背靠着他的胸膛。


    他低声地笑起来,下巴搁在她肩头,“所以,你现在要解手吗?”


    李希夷跳起来,一巴掌糊到他脸上。


    力气之大,带得笼子都震了两震。


    这下解兰舟五彩斑斓的脸又添青紫。


    他靠着笼子,碎发垂在脸侧,沾染着血迹,摸着受伤的脸开始笑,笑意由浅入深,笑声也从低低的变得不再压抑,直到放肆大笑,他一直笑。


    李希夷生气地站在他对面,在笼子的两端无声对峙。


    “有那么好笑吗?”李希夷忍无可忍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关着我?”


    解兰舟笑意渐收,用困惑的神情看着她,而后眼睫低垂,“你不开心的话,我回来陪你一起。”


    李希夷几乎歇斯底里,“我不想被关着。我是人,不是物品!”


    解兰舟起身抱住她,也限制了她走出笼子的动作。


    “我没办法了。”


    “你总是……总是……”


    让人出乎预料。


    变强,又突然死去。


    解兰舟的语气痛苦极了,“你为什么就不能……不能听我的话呢?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保护好你了。”


    只要把她永远关起来……


    她就永远不会再死去了。


    李希夷被他的话气笑了,“那这样的保护,我宁愿不要!”


    解兰舟知道她在忍耐的边缘了,以她的个性和实力,很可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毁了这具傀儡,她自伤三魂也能离开。


    而他这些时日在十三境着人打探消息,一无所获,没有查到任何疑似她存在的地方。


    再要查,那就是地魔陵还无法完全涉足的地带,例如还未陷落的钩吾仙山,三不管地带的帝燕城,甚至是那些已经假意降服地魔陵但各怀心思的宗门……


    要找到李希夷现今新身体的所在位置……


    他需要时间。


    “我可以让你出去。”解兰舟主动妥协道,“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


    叮铃叮铃。


    李希夷活动手脚,走出笼子,先在芽衣的看管下,在洞府内走了几圈。


    不出预料,她每次走动,埋藏在大臂皮肤下的同心绫,就会发出类似铃铛的响声。不仅如此,她目光扫过自己脚步所过之处,会亮起维持三秒左右的荧光。


    在照明不佳的地魔陵内,她但凡走动,声响都明显,那些荧光脚印更是会暴露踪迹、方便人追踪她。


    解兰舟能通过同心陵感知到她的状态和位置。


    而这印记是打在神魂上的。


    这还是防李希夷毁分傀的一手,但解兰舟很有分寸地退了一射之地,同心绫的神魂印记,他单方面地打在了自己的神魂上。他暂时没有把印记强加给李希夷。


    李希夷对此不置可否。


    这些时日,她每日坐在笼中静思,好好休息了一场。


    炮灰女配的任务完成,林皎换魂成功,取代了她回到现代的名额。


    留下的是伤痕累累的十三境。


    而她拥有解折这个大杀.器,还得好好利用,还十三境一个太平。


    这连轴转的世界,几乎没有让她停下来缓口气的时候。


    被解兰舟囚禁的这段时间,她都当作休息放松了。


    只不过解兰舟回来的时候,她总要故意让他不舒服,才作出时而暴躁时而发脾气的姿态来。


    解兰舟一走,她在笼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就着瓜子和灵汁看话本子。


    知道实情的芽衣:……


    它可能是他们俩博弈的一环吧。


    不管怎么说,李希夷心情好多了,至少,解兰舟现在允许她在地魔陵的范围内行动。


    那可比笼子内好多了。


    她这些天静思过后,不做犟种,想到了对付解兰舟的办法。


    芽衣是个温顺的魔兽孩子,在魔兽的年纪里还没有成年,因为相貌丑陋而没什么朋友。因而,善于倾听的李希夷就成了它的朋友。


    从芽衣那,李希夷套取了不少消息。


    地魔陵并非表面那么太平,魔道形势一片大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相反,水面之下,地魔陵的内斗一点没比仙门少。


    第207章


    地魔陵内部的斗争,比仙门更血腥残忍。


    三大领袖魔婴、命主、月主,就已经斗没了一个。


    月主郁雾,被关押在魔狱,生不如死。属于他的那一脉势力,全被收拢到了命主麾下。


    而魔婴……她死遁之后,解兰舟疯到现在才支楞起来,也早已被架空。


    换句话说,如今的地魔陵,真正大权在握的,只有一人——命主端木泠。


    李希夷还记得与端木泠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对方还只是在姜水蛰伏,扮作采珠女。


    第二面,就是吞天之变了,她差点与端木泠相撞,后者直接用写命的方式,将她“空投”进了魔渊。


    嗯,很难忘记就是了。


    还有……她总觉得这两回的端木泠,看上去像变了个人。


    虽然系统已经不在了,但是李希夷还记得端木泠的那支笔、那本命簿,能写人姻缘作配。


    可吞天那次,李希夷亲身体会到……那命簿也有别的作用……比如能细微地扭曲事情的走向。


    有女娘迎面飞来→写命→女娘方向偏离落入姜水。


    这种改写肯定需要支付代价,大约随着改写的内容严重程度,代价有高低之分。


    李希夷将这个猜想记在心中,提醒自己要提防命主,开始在地魔陵走动。


    谁曾想,她本意拿回傀儡暂充肉.身来用,如今却是来深入敌营、从内击破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她得探探命主的虚实,最好是能挑起命主和解兰舟的矛盾,让地魔陵先从内部乱起来。


    给解兰舟制造点麻烦,还能缓解十三境被魔兽迫害的压力,实在是两全其美。


    思量定后,李希夷去往地魔陵地面上,芽衣立刻阻止了她。


    李希夷回头冲芽衣笑笑,“我就站这,透透气。”说罢,她站在原地四下观望,似乎只是在欣赏地魔陵的景色。


    芽衣胡萝卜粗似的手对了对指尖,既然魔婴殿下说了可以让她在地魔陵走动,那么地面上站着不动,应该也算吧。


    一簇簇白色的帐篷,像散落的蒲公英,落在李希夷黑漆漆的眼睛里。


    魔兽在帐篷内外进出,各司其职。有打开结界珠进入其中操练对战的,有推推搡搡就在帐篷外动手的,但都被主持秩序的更高阶魔兽给镇压了。还有扮作人族、妖族的千面魔,行走其中,来捉弄自己的同类,也有当下就诈出几个伪装的仙门奸.细来的。


    那六成魔兽们的行程很满。


    因此负责伙食的矮小魔兽,就没歇下来过。一会儿生火,一会儿架锅,一会儿处理食材,忙得脚不沾地。


    李希夷静静看着,那些食材有蔬果,可高级的大型将领,食材是一竹筐一竹筐抬进来的肉。有处理好的肉,看不出来源为何。还有一筐筐半大不大的孩子们,挤在筐里嚎啕大哭。


    篝火上架起的锅具中,咕咚咕咚的滚水冒着泡。


    炊事魔兽把尖刀往围裙上擦了擦,雪亮的刀锋映出孩子们因恐惧而扭曲的泪眼。


    李希夷的眼神冷冽。


    炊事魔兽满脸怨气地尖刀一扫过去,基本上萝卜头掉一片,这是最快的处理方式了。


    而后,扫了个空。


    一大片竹筐不翼而飞。


    炊事魔兽找来占卜兽,手舞足蹈地跟它描述自己的要求。占卜魔兽摇头晃脑,点烟带面具,半眯着眼,极为高深的模样。占卜魔兽把它的旗杆招牌单手捞在怀中,原地坐道入定,根本就听不懂对面在讲什么。


    是的,这两种魔兽语言不通。


    依赖于五百年前的记忆,李希夷对此有印象。它们还在等通千语的翻译魔兽来。


    李希夷远远瞧着,炊事魔兽比划的意思,她都能看懂了:我那么大一堆食材呢?


    占卜魔兽还是老神在在。


    李希夷噗嗤一声笑出来。芽衣挠了挠下巴,“希夷,你在笑什么?”


    李希夷摇摇头,“饿了,走,下去了。”


    芽衣见她眨眼之间,脸唇皆白,找不出血色,瘦削的身体迎着风,估摸着真饿了。赶紧跟着她下了地洞,前去准备人族的吃食。


    吃饱喝足,李希夷缓了过来。


    她转移那些孩子,用了瞬移之术,把那些孩子都转移到了十一境内最近的一发入冥的分舵据点。


    这种瞬移有距离限制,换言之,从她救下孩子们起,她就没停下过瞬移术法,一直在短距离转移,直到孩子们安全抵达分舵。这消耗对傀儡的身体来说极其大,傀儡不伤,对她魂魄的耗费甚巨。


    这顿饭,李希夷吃了海量。


    光面就干了六大海碗,纯粹是靠膳食在补灵气。


    干完饭,李希夷擦擦嘴,感谢解兰舟,怕她过得不好,连膳食里都放满了价值不菲的灵物。


    她陪芽衣一起收拾碗筷时,芽衣用抹布擦干洗净的盘子,低声说:“希夷,你救不完的。”


    李希夷一愣。


    忽然反应过来,芽衣不愧是解兰舟精挑细选来看管她的。


    芽衣听话、善解人意、懂人族语言和习惯、不好看、安分。


    但很敏锐。


    瞬移的把戏,很容易被看出来。


    芽衣忍到现在才问,明显就是在纵容她将孩子们救走。可芽衣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这对它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做法。


    李希夷想明白其中关窍后,短促地说:“既然看到了,能救几个救几个。”


    芽衣垂头,沉默片刻后道:“你会惹来麻烦的。”


    巴不得呢,李希夷暗笑,她就是在故意找麻烦。


    晚间,那熟悉的占卜和炊事魔兽下到洞门处,李希夷毫不意外。


    她那点小把戏,连芽衣都瞒不过,何况是实力足够的魔兽。


    它们找上门来说理,被实力更强的芽衣打回去了。


    一转头,它们就告状到自家的后台——命主端木泠那去了。


    若不是有命主撑腰,它们也不敢打到领袖之一的魔婴门上去。再说了,连月主都被命主治得服服帖帖,一个被架空了大部分权.力的魔婴,也不足为虑。


    命主正踮着脚在玩沙盘,听着鼻青脸肿的两个下属告状,她扫一眼二兽涕泗横流的样子,冷漠开口。


    “知道了,下去吧。”


    二兽心寒。反倒是旁边常伺候她的那个名为年华的魔修,给它俩分配了伤药,送它们到门口,俯身笑眯眯地同它们悄悄说:“下次再落败的话,会被她杀掉的哦。”


    二兽哆嗦着走了。


    命主得权之后,自吞天之变后,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命主了。


    她言行举止还有从前的痕迹,但行事作风不近人情,只看结果。


    对魔兽、对魔修、对属下,都一样。


    没用的东西,她嫌烦了就会杀掉。


    “等解兰舟回来了,你喊他过来。”命主说。


    解兰舟赶在午夜前回来,却见洞府中灯火通明,本该睡去的李希夷还在熬夜。


    他走过去,柔声问:“是不是有不起眼的东西,惹你了?”


    李希夷一听,就知道白日的事,已经传到了解兰舟那边。


    他白了眼芽衣,“为什么不弄死?”


    “是命主队列下的……”芽衣小声为自己辩解。


    解兰舟假装没听见,摸了摸李希夷略显忐忑不安的脸,“微微心软心善,救几个孩童,不必怕。”


    李希夷沉默地抱紧他的腰,好半晌都在用力的呼吸。


    解兰舟心中怒意起,偏碰上命主那边来传讯的,那倒霉魔修挨了他一记攻击,还谦恭道歉呢。临走前,受伤的魔修还特意冲屋内的李希夷行了个魔族的见面礼,极是恭敬。


    李希夷颔首回礼。


    魔修遂跟随解兰舟而去。


    命主是不好惹。


    魔婴是始祖魔之后,现在是没露爪牙,真撕破了脸,还不知双方谁输谁赢。


    解兰舟快步至命主洞府,门半掩着,他从缝隙中进入,人刚进来,身后两扇石门粉碎化灰。


    灰尘吹到沙盘上,污染了沙子。


    命主敛去眸中杀意,抬眼道:“事情你都知道了?”


    解兰舟一心回护李希夷,根本不分敌我,不管别人。


    “知道。她心软救几个孩子,依我看,该赏不该罚。”


    命主气笑了,“我还得嘉奖她,让她把人族都救走,我再封她一个领袖做做?”


    哪怕是讥辞到反问,十来岁模样的小女孩,举手投足间已满是上位者的姿态。


    换作旁人,听她语气,观她神色,已要先气虚声软、忍不住求饶。


    但解兰舟是谁?曾经血洗地魔陵所有反对者的人,他不会害怕某方面的同类。


    “她不稀得做。”


    命主翻了个白眼,“打一架?”


    解兰舟:“行。我赢了,她要救多少救多少。”


    这话说得巧妙。但“端木泠”听懂了。


    说什么放纵那女人救人,真放纵了,那地魔陵哪还有魔兽吃得上人?


    言外之意,以后魔族,不可食人。


    “端木泠”怒从心头起,率先飞身出招,祭出纸笔,“不分轻重,耽溺情爱!”


    解兰舟的事,她着手底下人稍一打听,就大致知晓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那死于魔兽侵山期间的女修,生前还算是个修道奇才。解兰舟卧.底多年,贴身侍奉过她,由此生情。


    自从那个“李希夷”死后,解兰舟就失魂落魄。甚至还照模照样弄了个一模一样的傀儡,整日锁在洞府中与其厮混。


    这倒顺应了她的意,她乐得解兰舟不理世事。省得她做事束手束脚。


    而且,比起死去的李希夷,“端木泠”更加好奇的,是那一剑灭顶的传闻里,与李希夷一同现身死去的“解折”。在池青道叛逃到地魔陵后,“端木泠”向便宜儿子询问过当时的细节。甚至让池青道用丹青描绘其形貌。


    那时,与李希夷站在一处的少年,音容笑貌,确为解折。


    死去的李希夷,说不定知道解折的下落,留下过什么线索。


    因此“端木泠”才对解兰舟的荒唐行径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那傀儡身体里不知是窜入了什么孤魂野鬼,唬得解兰舟昏天黑地的,连阻止魔兽食人的话都说了出来!


    “端木泠”怒从心头起,这可是原则性问题。


    解兰舟这个猪头!


    她一个人带团队,一盘散沙的魔兽就够难调和的了,简直是一拖一大堆。


    这辈子她都没见过比魔还一根筋的玩意儿了。


    他这个甩手掌柜还有脸对她指手画脚?!


    一时间,洞府内魔气乱撞,化为刀剑,将洞壁切割得不成样子。


    固定好的沙盘倒卷而起,各种魔兽模型飞沙走石地在室内呼呼往人脸上拍。香炉里的香灰在空气中飘洒。家具桌椅四分五裂,随手就被对战者当作趁手的工具,对着对面脑门就一下。


    近战远攻交织不断。


    那传讯的魔修惜命地站在门外旁边的地方,避开一切牛鬼蛇神。


    第208章


    偷偷看热闹的魔修,看到地道尽头走来一个眯眯眼的俊朗魔修,是命主的近宠年华。


    年华站到门外的另一边,与传讯魔修一左一右。


    他还朝着魔修点点头,嘘了声。


    心刚提起来的传讯魔修,又把心放下去了。


    早说嘛,都是一起来看热闹的。


    命主得势后,住处加了许多法阵,再怎么打得厉害,都不会真闹到地面上去。


    魔修转眼看向洞内。


    魔婴和命主的战斗如火如荼。


    说实话,魔婴占上风。


    不过,占上风的魔婴殿下,打着打着会露出反胃的表情。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显得尤其真实。无他,谁和命主打架都会觉得恶心的。她不擅长攻击,但很擅长防守。


    解兰舟那些轨道精确的攻击,总会在将要触碰到“端木泠”时,恰好发生了偏移:直面命主正脸的,从她鼻尖侧滑而过;预备削掉命主发顶的魔刃,从她头顶轻飘飘掠过;魔刃飞掠过去,又回旋下落,化作无数细小的魔蛇,咬向命主的右手腕,眼看手腕要被乱口咬断,那魔蛇却昏头昏脑,从她的五指缝隙间穿梭而过……


    传讯魔修咽了口口水。


    怎么说呢。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命主身上。


    打着打着,“端木泠”原地愣神,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解兰舟。因此她的动作慢了半拍,身上难免挂了彩。


    而“端木泠”判断出眼前的解兰舟是敌人后,不久后又会露出迷茫神情,看着解兰舟时,她脸上出现依恋,有三个字就在嘴边,将说未说。


    下一瞬,“端木泠”抽出储物戒里的匕首,她往自己小臂扎了好几刀,靠疼痛和愤怒来保持战意和攻击欲。


    努力保持清醒。


    解兰舟放缓了进攻的节奏,破有些好奇地问:“你刚想喊我什么?三个字的。”


    他近来打架勤快,吸收魔兽也勤快,扭曲人意识的天赋,已经强化到能够让对方把他认成最在意的亲人、朋友了。


    解兰舟的这句问话,不知触到了“端木泠”的哪片逆鳞。


    “端木泠”反攻而上。


    与此同时,她也想到了应对认知扭曲的办法。


    她高声大喊,让自己的耳朵听到回声。确保两次攻击之间,她还能听到回音,知道眼前人为敌人。


    “解兰舟!”“猪头!崽种!直面我!”


    “打不过就只会让我失忆……啊?”


    “大师……你个重色轻友的老不死!”


    地道走廊上,许年华扑地笑出声。


    也亏她想到这个办法。


    怎么不算是一种相互克制呢。


    战况胶着,不过结局显而易见了。


    “端木泠”自己亦心知肚明。


    命主那写命的能力自然打不过,解折下落不明,她又不能现下就暴露一体双魂、自己就是池界春,会仙门的招式,于是落了下风,故意卖了个破绽,接着及时收手。


    惜败。


    解兰舟还想套她的话,套出她在乎的人。


    “端木泠”主动道:“适可而止。不吃.人,这些魔兽根本使唤不动的。我已经让步很大了。”


    她的意思,明面上是不会再允许魔兽在地魔陵伤害人族了。


    至少在李希夷的眼皮子底下,这些魔兽不被允许这么做。


    解兰舟达成了目的,见好就收地停手,


    其实地魔陵的局面,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不是不懂。比如今天这一架是必打的,而且必须打得激烈,否则明日“端木泠”下令,无人会尊重。


    但他懒得插手。


    要是他把时间浪费在跟废物内斗上,那么微微再出什么事,他一定是赶不及的。


    解兰舟实在被她那次死亡弄得杯弓蛇影了。


    他宁愿舍了这地魔陵,都要把微微看住保护好。


    *


    解兰舟回去时蹑手蹑脚,见洞府内还未熄灯,李希夷抱腿坐在床尾,头歪在膝盖上,有些犯困地打盹儿。她拧自己一把,又强打精神清醒过来,目光一看到他在门口出现,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兰舟,你回来啦。”


    李希夷跳下床,跑到他跟前,“你没事吧?命主是不是怪罪下来了?”


    “没事,解决了。以后你不会看到魔兽在地魔陵食人。”


    解兰舟看见她那等他回来的模样,心头残余的对阿泠的不满登时烟消云散,只觉自己一颗心泡在糖水了泡软了。连带着双腿都发软飘飘然如登云,脑子里也是云雾缭绕的。此时她说什么,他都能满口答应。


    她关心他。


    李希夷乖巧地引导他说了大致情况,时不时夸赞惊呼,仿佛身临其境地旁观了命主、魔婴的大战。解兰舟知道她在哄自己,可还是被逗得满面羞红又十分得意。


    芽衣:……


    魔婴殿下好像玩具啊。


    *


    清晨,解兰舟走后,李希夷又开始了环游地魔陵的一天。


    果然有人保就是吃得开。她看到地魔陵入口,有专门的魔修领着那一筐筐的孩子,不耐烦地问他们籍贯住址,记得家人的就统一起来,列队送归家乡;不记得家里的,就往周边的善堂安置。反正乱世如此,回去找家人,保不齐家人早在魔兽肚子里了,去善堂起码有仙门修士的阵法保护,多一线生机。


    李希夷见状,已经大超她的预期。


    芽衣说,是解兰舟大晚上被哄开心了,又连夜去找命主施压了。这才有了魔族对这些孩童的安置。


    李希夷捂住芽衣软趴趴的嘴巴部分,“答应我,这话别在解兰舟面前说。”


    不过,那些活人,也一并不见了。李希夷环顾四周,被藏起来了吗?


    也是,昨天那种话,玩文字游戏,只答应她,魔兽不在她面前吃,谁说不能藏起来吃?


    她叹了口气。


    当务之急,她得先联系上一发入冥和帝燕城。


    内外配合,才能更好地击破多境陷落的困局。


    这回她顺手救了几个孩童,就有魔兽打到她门上。显而易见,解兰舟,不行。


    还得她自己来。


    先找外援帮助自己。自己辛辛苦苦建下的势力,不用怎么行。


    人在帝燕城,接到分舵传讯的陈留有尽:“说这话,她真的良心不会痛?”


    “是照着镜子说的吧,一脸自豪。”解折补刀道。


    陈留有尽收好湿漉漉的信件,这信件带出来不容易,全靠魔兽吞在肚子里再带出地魔陵。


    而且还是趁着钩吾山对地魔陵空袭骚.扰期间,趁乱送出来的。不然还不定能联系上他们。


    不过他们好歹弄清楚了李希夷和她的傀儡的所在,不至于抓瞎找人。


    陈留有尽看向解折,“这回多亏你了。”


    解折替李希夷的本体按摩疏于活动的四肢,声调罕见地扬了一扬,“那也得她乐意用。”


    李希夷用了解折曾在她神魂中留下的魔息,魔兽认出来后,一般不会侵扰她,反而会为她行方便。


    当然,这仅作用于那四成没背叛的魔兽。


    地魔陵地广人稀魔兽多,边缘地带也盘桓着不少,其中就有解折麾下的魔兽,为李希夷承担了送信的重任。


    这条地魔陵通往帝燕城、一发入冥的通讯线建立起来,以后的联系就方便多了。


    李希夷潜伏在地魔陵,每天就是逛地道,出地面晒太阳,逗芽衣玩,看上去过得和退休老人差不多。


    而命主“端木泠”这段时间却很是头痛。


    地魔陵内部本来尚算团结,不知不觉成了筛子。


    不说混进来的卧.底抓都抓不完,就连最忠诚的那些魔兽,也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天天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勾心斗角,朝她来要好处。苟延残喘的仙山,发动奇袭的次数频仍,但每次专打魔族的要害、防御弱点地带,就像手握魔族在十三境的防线图一样。


    “端木泠”要是这时候还没发现有内奸,那也是白混这么些年了。


    她没好气地推开那些层叠的机密布防图,“你也觉得是解折?”


    一旁的许年华道:“只有魔兽鼓动魔兽,最省劲。”


    不然那些魔兽不会动这么多争地盘的歪脑筋。


    “真烦人。”“端木泠”道,“当时鼓动它们跟我,就只说动了六成,四成还是对解折死心塌地的。”


    解折隐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怎么都是玩不过他的。


    别说他对魔兽天然的亲和力了。


    许年华体会到妻子的言外之意,思索后道:“没有解折,但我们……也有魔兽天然亲近的人啊。”


    “你是说……魔婴?”


    父子相争,引蛇出洞。


    他们虽然不清楚魔婴和解折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但毕竟魔婴是从解折身上剥离下来的一部分,如果魔婴真有什么危险,解折不可能不受影响。


    许年华:“拿捏魔婴的把柄,现成的就有。”


    那个傀儡“李希夷”。


    *


    李希夷被“请”到命主那,心中是有些忐忑的。


    她这泄密的事儿没少干,不会东窗事发了吧。更别提每次看地魔陵吃瘪,她就躲在暗处偷笑,笑得芽衣以为她发作抽风了。


    果然还是太高调了。


    不过她现在不怕命主,大不了鱼死网破弃了这具躯壳。


    先看看形势。


    “端木泠”扣下了她,却以礼相待,处处周到。


    晚间解兰舟怒气冲冲地找过来时,李希夷还在乐不思蜀呢。


    李希夷一脸懵地被解兰舟抓住胳膊,提回了解兰舟的洞府。


    解兰舟一下把人抵在墙上,碎发间,那灰色的金属耳环晃动,呼吸沉重又缓慢,像是极力忍耐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李希夷背抵在墙上,看见高处的光源落下来,打在解兰舟的背上,他的脸半明半暗,没有表情的脸上失却了往日温柔,眼睛里像是不小心翻倒的紫色彩墨,酝酿着两片积累风暴的阴云。


    他的不安脆弱、温柔脆弱终于到了极限,再也压不住不安全感滋生的暴戾。


    “你知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解兰舟颤声质问,“她给你下了魔毒,要是我……要是我……”


    要是他早回来一会就好了。他又来迟了。又一次。


    他话尾陷入某种自我悔恨,又掺杂着对自我的毁灭欲。


    李希夷仰头,天真又奇怪地望着他,她抬起自己的双臂,“可这是傀儡身呀。不会有事的。”


    “魔毒苦喉。”解兰舟痛苦地睁开眼,“但凡动七情六欲,觉喉苦,直至烧五脏。”


    李希夷微微睁大了眼睛,怪不得她觉得那里的茶特别苦。


    不过还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动七情六欲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过,少女为了哄骗对方,故意干呕了两声,“好了好了,吐掉了,我真没事。”


    这种哄小孩子的敷衍,落在解兰舟的眼中,清晰分明。


    解兰舟的眼神闪烁,心中自嘲,又觉悲苦,一时眼眸酸涩,轻声说:“你……你根本就是想着要离开我。”


    李希夷怔住,眼神下移,咬了咬下唇。


    她的确如此想。


    这回被命主找上门,生也好死也罢,她并不在意这具傀儡的寿命能维持到几何。


    解兰舟轻轻笑出声,说出她的想法,“大不了被杀了,丢弃这傀儡,回到另一个身体里。”


    “微微,你根本没想过要带上我。”


    李希夷心虚地舔了舔唇,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安抚地摩挲他的脸,“你是魔婴,再怎么,又不能跟着我跑了?”


    “为什么不可以?”


    “啊?”李希夷猝然望进他眼睛,看见他坚决的眼神,因过度震惊而有些傻愣,“可以吗?”


    解兰舟的眼帘搭下,“可以。”


    只要能和微微在一起,地魔陵没什么不可以舍弃的。


    李希夷疑心他在哄自己,可见他情状不似在开玩笑,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作何语。


    解兰舟未免也太疯了一点。


    这么大基业,这么多下属,这么多同族,说不要就不要?


    李希夷低头,近来第一次感到迷茫,不知如何下手。沉默良久,她道:“我会配合你,积极解毒,不让你担心,好吗?”


    解兰舟深吸口气,“我去找阿泠拿解药。”


    哪有什么解药?苦喉的解药,就是死或者断情。


    无论哪一种,是把解兰舟架在火上烤。


    解兰舟去找“端木泠”,其实是去谈条件。苦喉虽然不可解,但却有秘法可以缓解痛苦,使得中毒者免受折磨。


    命主的写命簿,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看解兰舟压抑着悲怒离去,李希夷心头微起一丝愧疚的波澜,很快消弭不见。


    将才相见,“端木泠”待客周到,顺带做手脚,明显是鸿门宴。李希夷对此心知肚明,只是装作不知,看她要有什么手段,没想到还是下毒无辜者威胁解兰舟这套。


    不过,李希夷对此漠然视之,并未阻止解兰舟前去问责命主


    说到底,她和解兰舟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仙魔两道,终究互不相容。她乐得见地魔陵两大领袖离心,这对镇压魔兽的战局是有利的。


    另一头。


    “端木泠”见解兰舟来势汹汹,未及他动手,命主先发制人道:“我还对她下了见倾心,她反应不大。”


    魔毒见倾心,心有所爱则痛至五脏六腑。


    而李希夷反应不大,说明她未曾对人真正动过心。


    解兰舟明白,这是“端木泠”特意诛他的心。


    “没关系,她不爱我,也不爱别人。”


    “端木泠”嗤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不知在笑解兰舟执迷不悟,还是笑这些小情小爱,于大业无益。


    “你放心,我会尽力满足她的要求。不会伤害她。”“端木泠”淡淡道,“我还会帮你一起找她现今的本体。”


    这算是“端木泠”示好的补偿。


    她又道,“除此之外,我能力范围内,可以实现她一个愿望。”


    命主如此伏低做小,解兰舟发作不得。


    他有求于人,“你每日要用命簿,缓解苦喉对她的折磨。”


    “端木泠”诧异地挑挑眉,轻笑,“连一具傀儡都要如此讲究……”


    她面对解兰舟突然的暴起攻击,适时住口,改口道:“可以。”


    解兰舟平复好情绪,“你要我做什么?”


    “端木泠”勾起一丝温润的笑,“不急,慢慢谈。”


    *


    获悉自己能从命主那讨要一个愿望,李希夷颇觉意外之喜。


    事到如今,她已大约明白了。


    千秋宝鉴中令她感到恐惧的作战布局风格,还有利用魔兽的特性,以雷霆之势席卷十三境的“指挥官”,解折所说的策反了六成魔兽的女人,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


    命主端木泠。


    或者说……是一体双魂中寄居于端木泠身体中的另一个女子魂魄。


    同池星野的情况一样。


    这魂魄因执念而逃逸出魔渊,借助端木泠身体策划了这场魔兽之战。势必野心不小,所图甚大。


    她不愿执念完成后魂飞魄散,才想出望月借星的续命手段。


    至于这个人是谁,李希夷心中已有猜想,只是还未确认。


    解兰舟说完后,见李希夷久久沉思,而后皱眉,担忧道:“莫非你不解气?”


    李希夷收回心思,展露笑颜,拉着解兰舟的手说:“怎么会?我可赚大了。”


    解兰舟愧疚的心思稍减,“那你要什么?可别是太简单的愿望,便宜了阿泠。”


    能接近魔兽大军核心的指挥官,还是名正言顺,这机会来之不易。


    “我想好了,我要拜命主为师。”


    *


    “端木泠”看着面前的便宜徒弟,沉默无言。


    李希夷行过拜师礼,试探道:“师尊,我想学剑。”


    “端木泠”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魔道的剑?”


    “善攻即可。”李希夷道,“不拘什么道。”


    “端木泠”转动着毛笔,陷入沉思。


    李希夷站在下首,近距离相处,双方卸下伪装,她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这个看上去可爱无害的女孩,就是那个让她感到惊心的指挥官。


    严丝合缝。


    望星借月是不死人最不需要做的事。太奇怪了。


    所以她就是……魔渊逃出来的那个女人。


    到底她的执念是什么呢。


    李希夷想,她会搞清楚的。


    “那我指点你一招。你学会了,就可出师。“端木泠”如是说。


    李希夷谦虚称是,竟就耐心把那小儿出剑的一招,每日练上万次,日日勤练不辍。


    许年华偶或看见了,同“端木泠”笑谈,“是个好学的好孩子。竟不觉得你在糊弄她。”


    “我本就没有糊弄她。”“端木泠”揉揉眉心,翻过一页,最后三座望星台借月鼎将近竣工,却遇到了境内叛乱,她正为此忧心。


    许年华奇道:“你真把她当徒弟?你不是最厌恶剑道上蠢笨之人吗?”


    天才对蠢货总是难以共情的。


    “……应付解兰舟。”


    许年华眯眼笑,洞若观火,“你很喜欢她吧。”


    没有人会不喜欢勤奋好学的徒弟。


    “端木泠”:“顺手的事。”


    她听说过这个李希夷,是从凡人废灵根入道,先后在钩吾山、帝燕城获得奇遇,短短数年升至金仙境,还创立了一发入冥的门派。


    从某个层面上来说,李希夷亦是天才。


    只是李希夷不擅剑道。


    否则不会死在无情剑下。


    “端木泠”知道,这算是她便宜儿子惹下的孽债,也是池青道入魔的契机。


    她不爱池青道,但如若可能,她不希望池青道生出过重的心魔。


    否则,他会是她大业的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


    思及此,“端木泠”生出一点杂念。


    当初要是没生这对双生子就好了。


    她亲手创造出同样修习无情剑道的对手来,天克自己。


    俄顷,她又想开了。


    她不必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当初她不知魔渊下的奥妙,只想传承无情剑道,才结契生子。


    如今,一旦望星借月成功,她可成就天人之体,独承无情剑道,不需后代。


    每一步,她都做了当下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所以,不后悔,只往前走。


    *


    李希夷不知道端木师尊的这些心思。


    数万次练习后,量变引起质变,她从那简单的一剑里悟出天地自然,阴阳两极。


    事物发展到鼎盛之时,即是衰退的开始。


    “天生天杀……”


    她背着人使出无情剑道那模仿的一招时,威力从原版的三成涨到了七成。


    李希夷欣喜地看着手中普普通通的一把剑。


    这趟卧底之路,真是收获不小。


    她这边风生水起,与“端木泠”打好关系,解兰舟那边却是过得不尽如人意。


    解兰舟对命主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伤痕累累体无完肤都是小的。


    命主干出过让他独自一人抵挡仙门大军的事,已经是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了。


    他可以靠魔兽恢复,但是皮肉之苦没少受。


    李希夷心知肚明。


    每每解兰舟人不像人地回到地魔陵,总会卑微地求李希夷拥抱他。


    李希夷慷慨地、毫不嫌弃地抱紧他,抬手擦去他耳环上的血迹。


    “兰舟……”语气绮丽又哀愁。


    一切尽在不言中。


    解兰舟沉溺于她的哄骗之中,不愿醒来。为了一具傀儡能少受苦痛,他不把自己当作人看待。


    饮鸩止渴。


    但甘之如饴。


    解兰舟一走,李希夷表情淡淡。


    见倾心,在她身上不起作用。


    其实她对解兰舟花的心思,还没有对端木泠花的心思多。


    她对端木泠还更感兴趣一点。


    就比如,她在“端木泠”面前使出无情剑道的剑招时,她就留意到了其微表情。


    震惊。惊艳。


    “端木泠”沉声问:“你从哪儿学的?”


    李希夷满口推到池青道身上,“从前跟夫兄学过,胡乱比划几招。”


    她巧妙地隐去了令牌复制他人术法的事。


    这并不是“胡乱比划”能达到的程度。


    “端木泠”,也是池界春,心中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


    就差一点。


    她遗憾地看一眼李希夷,李希夷没有血脉,所以开不了隐界。


    否则,李希夷的进步速度,不亚于当年的池青道。


    可惜了。


    无情剑道的传承,靠血脉,就这么不讲道理。


    “过来,我教你第二招。”池界春算她出师了,用端木泠矮小的身体,站在板凳上,帮李希夷调整出剑、握剑的姿势,还有发力的位置。


    李希夷凝神听着细节,习剑非常认真。


    余光中有鬼脸面具人路过,李希夷淡扫一眼,被池界春拍了下脑门,“专心。”


    李希夷夸张地嘶一声,面容扭曲一瞬,这一掌真疼。


    “师尊,要不是我头铁,要被你开瓢了。”


    池界春翻了个白眼。


    这一节就这么插科打诨过去。


    李希夷练得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傀儡关节都嘎吱作响,她躺倒在床,思绪不停。


    那个鬼脸面具人,是命主的亲信,唤作年华。


    是巧合吗?这个名字。


    年华不与她打照面,即便像白日那样路过了,也会遮掩自己的身影。


    但她看年华的双眼,总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第209章


    似乎在哪见过的。


    但刻意去想,反而怎么都找不到那条记忆的线索。


    李希夷出神了好一会。


    “今天有你爱的烤鸡。”


    芽衣叫醒她吃饭,补充体力和灵力,李希夷心不在焉地挟菜吃,忽地灵光乍现。


    她猛地拍下筷子,烤鸡,想起来了。


    是在雪山晶窟,她见过年华的这双眼睛。哪怕是阵法留下的投影——


    帝燕城,许年华。


    芽衣见人好好吃着饭,忽然间面无人色,急得拍她后背,“希夷,希夷,你怎么了?”


    李希夷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所以……


    端木泠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


    是天杀剑,池界春。


    一瞬间,许多猜想涌入脑中,但构成了完美的闭环。


    数年前,池界春堕入魔渊,生死不明,后来其夫许年华殉情于姜水,直到魔渊裂缝寄居他人身体逃出。


    李希夷极速吐气吸气两下,平复情绪。


    她反握住芽衣柔软的“手”,“芽衣,我没事。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芽衣面露为难。


    李希夷道:“你可以告知解兰舟。不必夹在中间。”


    芽衣领命而去。


    室内只剩李希夷一人。她无意中目光扫到镜子,方觉震骇间,自己的脸色白得发青。


    池界春、许年华死而复生了。


    池界春寄居于端木泠的身体内,应该很早就逃出来了?


    许年华晚一些,还为自己找了具相适的魔修身体,且恢复了往日的容貌?


    还真是很爱惜容貌的男人。


    爹娘如此,堕入魔道的池青道知道吗?


    何其讽刺。


    原著里,他可是执着于找到爹娘“死去”的真相。如今爹娘死而复生,却联手利用魔兽,倾覆十三境。


    池青道不得怄死?


    这么一想,李希夷觉得好受许多了。


    之前她在帝燕城,听说池青道堕魔,落草在了地魔陵。这些时日她在地魔陵频繁出入,幸好是没撞上他。


    不然,她怕自己忍不住一剑劈开他的头盖骨。


    即便很早知道必死的结局,她也依然对池青道的灭顶一剑,抱有愤怒。


    现阶段,她不想与他产生交集。愤怒容易让人失去理智,进而失败。


    目前还是控制住魔兽的作乱,平定十三境更重要。


    晚间。


    解兰舟的询问,比芽衣的情报先到,“你让芽衣去打听姓池的了?”


    “嗯。”李希夷淡然道,“想避着他走。”


    一句话把解兰舟的委屈打灭了大半。


    解兰舟想发作都没由头。他窝囊道:“池青道在外面,说是寻人,近期不在地魔陵。”


    他变相地把情报告诉了李希夷。


    李希夷又“嗯”一声,没再提这个人。


    反而是解兰舟自己忍不住,“他那一剑险些杀了你,你就不怨?”


    他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要替她抓人报仇的架势。


    李希夷笑出声,“你管我。”


    解兰舟悻悻然,把撸上去的袖子又翻了下来。


    秋雨森森数场,冲刷着战场的血迹。


    一场雨,一场寒。


    寒冷席卷数境,帝燕城风雪皑皑。


    冰雪冻住了战场,各境战事平歇,暂告一段落。


    仙魔两方都在休养生息,为下一次奇袭蛰伏力量。


    第一场冬雪在地魔陵落下时,“端木泠”对李希夷道:“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剑之一道,她能教的都教了,堪称倾囊相授。


    从前池界春自己涉猎的阵法、杂学,她也指点了李希夷不少。


    “您是我永远的师尊。”李希夷真诚感谢。


    短暂的师徒缘分期间,师徒彼此惺惺相惜。


    素来冷漠的池界春,闻言,并未轻蔑挑眉。


    “永远?那如果我要你呆在地魔陵呢?”


    这是要策反李希夷了。


    李希夷想了想,摇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才还说‘永远’……”池界春道。


    “同路,但总会分道扬镳。要去的终点不一样。”李希夷看着她,“师尊,我们都是旅人。”


    池界春笑了一下。


    没有比她这个徒弟更会以柔克刚的人了。


    李希夷趁此机会,反将一军。


    “师尊不信?师尊,那你想追求的道是什么?”


    体内住着苍老灵魂的小女孩仰首,沉默半晌,她支手托腮,靠在书案上。


    她道:“我不知道。”


    李希夷代为回答,“您想要的是往高处走。”


    又道,“哪怕无所不用其极。”


    “端木泠”的目光疾射过来。


    李希夷话里有话,她们两个聪明人,彼此心里都透亮。


    “端木泠”眸光不改冷冽。


    “你再聪明,不该在比你强的人面前,当出头鸟。”


    如果李希夷当场揭穿池界春的身份,她会被对方当场击杀。


    “怎么会。”李希夷轻巧道,“我是师尊的好徒弟,敬师尊,爱师尊。您舍得?”


    池界春深感无语。


    这一刻,她在李希夷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人的影子。一样笑眯眯没脸没皮,怎么打都是软糯拉丝。


    不过池界春不生气。


    李希夷是一发入冥的冥主,一发入冥也是游走在仙魔两道之间,亦正亦邪的了。


    现在她们之间并无绝对的利益冲突。她们不至于要针锋相对。


    再说,即便李希夷看破又说破了,池界春也不介意。


    这个徒弟,她按得住。


    有实力,就不慌。


    如此权衡完毕,池界春换了更舒服的坐姿,懒洋洋聊别的闲话。


    “你和池星野结为过道侣?”


    李希夷:?


    这是什么环节?前婆婆问儿媳的感情?


    李希夷囫囵“嗯”了声。


    “那池青道为何杀你?”池界春缓缓问,“他……”


    “你管我。”李希夷没好气地回。打断了池界春的八卦。


    这时候池界春关心起两个儿子来,纯属无聊。


    她们都清楚。


    散场后,李希夷回到住处,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芽衣:“命主欺负你了?”


    李希夷摇头,“只是理解了……一个人疯狂的原因。”


    池界春这样的天才强者,追求力量,追求极限。


    是仙,是魔,强者不在意。


    和林皎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池界春比林皎更可怕,因为池界春脑子里没有二元的概念。


    强,就够了。


    可惜了。李希夷失望又寒心地想,她还挺喜欢池界春这个老师的呢。


    *


    魔婴解兰舟近来多梦。


    除开为了地魔陵出生入死的缘故,他多梦得不寻常。


    夜间,他抱着心上人入睡时,常于梦中冷汗涟涟。


    夜夜惊魂。


    李希夷有时被他的颤抖闹醒了,抬手抚他眉心,那紧皱的眉心怎么都抚不平。


    解兰舟猛地反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李希夷的手腕都微微凹陷了进去。


    她挑挑眉,打算一拳把人拍醒了。


    解兰舟却把她带到怀里,紧紧搂住。


    他汗如雨下,整个人陷入神经质般的颤抖,身体蜷缩如虾米,仿佛经历了不可承受之痛苦。


    李希夷都有些迷惑了。


    这坏透了的魔,也有恐惧的痛苦吗?


    梦中,红日风沙。


    魔兽与仙人厮杀,血肉如雨,洒在山清水秀的春山山峰。


    弄脏了那跪地的、手脚被吊起的尸体。


    解兰舟一步步迈向那尸体。


    执念始终无法遏制。他想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到底……是谁。


    嗒、嗒、嗒。染血的鞋底踩在柔软的绿草上。


    美丽的旖旎又破碎的回忆,星海乱流般涌入解兰舟脑海。


    伊人如画,一颦一笑,柔婉清丽,眉眼间总有股扫不去的忧郁。


    “微微。”


    听见解兰舟在呼唤她,斯人回首,忧郁的表面被戳破,那人下意识绽开绽开讨好的一笑。


    仿佛她见到了世上最美好的人。


    仿佛解兰舟是她最在意的人。


    她总是没脾气,一副任人搓圆揉扁的样子。


    可解兰舟知道,不是的。


    她不是那样的小白花。


    三千阶上,初见之时。


    她为了他强出头,伤痕累累的解兰舟撞进她眼睛里。


    她的身影,也激荡在解兰舟的胸怀内。


    解兰舟觉得鄙夷。


    同类瞬间辨出了同类。


    他想,这个凡女不仅蠢,而且坏,坏到伪装过了头,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她以为自己是小白兔。


    但解兰舟观察她很久了。他跟着这个名为李希夷的道医,自己的身影总藏在阴影里,无人察觉。


    李希夷与池灵均关系匪浅。


    又惨遭兄弟俩抛弃。被落井下石。


    欺负她的男修,被她引着,出现在主峰、三千阶、圣儒堂,乃至春山。


    对她行恶的修士,总会“恰好”被路过的仙门熟人看见,而后教训几句。


    她是会挑的。


    会挑地方、会挑人。


    最心软的圣儒堂主陆亦乘,就“偶遇”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几次。过后还要谆谆教导出言不逊的小辈。


    他还帮李希夷牵线搭桥,联系虎尾岛治疗灵兽的交易。


    陆亦乘还觉得她可怜可爱。


    廊下阴影里,解兰舟看得直发笑。


    这朵道医小白花,看似包容一切,实则引人踏入沼泽。


    柔弱的兔子,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一步步引人进入陷阱,再用柔软的毛蹭蹭别人。教人死也死得甘心。


    连妄图挑战她的解兰舟,也不例外。


    “路海,是感激……”


    我感激你。


    真如万箭穿心。


    解兰舟鄙夷自己。


    清醒梦不再清醒。


    太多经历,太多细节。太多共同的回忆。时间线严丝合缝,不留漏洞。


    他排除了最后的猜疑。


    这不是仙门针对他设置的幻境。幻梦不会如此完善。


    这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得就像上辈子发生过。


    有那么一世,他是扮演完美卧底的路海。他与落难的小道医携手共进,在阴冷的草时居内彼此取暖,应对恶心到寸步难行的生活。


    “是怜惜。”


    “是感激……”


    “路海,我真的喜欢你……”


    李微微没有心。


    她攀附有利于她的,从未对他动过真心。


    在她心上留过的,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谪仙。


    又怎会是卑贱如泥的魔。


    无数个深夜,解兰舟拥着他的那团温暖,感到她日渐发冷的体温……听她忍着寒伤的颤抖呼吸。


    “你明明跟我一样黑暗,不要……不要再去向往那虚假的光明了。”


    不要走向……那有如明月的剑仙了。


    解兰舟无数次地在心中呐喊。


    室内无声。


    酸甜掺半的回忆,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解兰舟在混乱中,放慢了脚步,但并未止步。


    那具乌鸦绕顶的尸体……


    到底是谁,他隐隐觉得,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不知不觉间。


    解兰舟走了很久。


    从降落处到尸体的短短一段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身静谧。不知何时,池家兄弟不见了,郁雾不见了,修士不见了。


    他穿过了那些幻影,奔向目标。


    漫天血雾,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哒哒的缓慢脚步声停下了。他看见了那块被雨水侵蚀的木牌。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双膝一软。


    解兰舟双手撑地,才没有栽倒下去。


    他用近乎于野狗的姿势,爬向了那具尸体。


    掌心与石砾摩擦,在绿草上拖曳出明艳的血痕。发出类似蛇腹游草的声音。


    毒蛇爬向了他的同类。


    护山大阵消失了,他看见了天光,看见了这世界所有的颜色。


    也看清了那具尸体的脸。


    一种扭曲的笑意在他脸上闪过,而后恣意蔓延。


    原来,是微微啊。


    低低的从嗓子眼挤出来的笑声,由低转高,在峰峦间回荡。


    被他害死的人,就是微微啊。


    ……


    恰在此时,那双脏污的、曾经哭肿的眼睛睁开了。


    “兰舟?”


    他和那具尸体视线齐平了。


    解兰舟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那个人,是开始腐烂的……脆弱人身。


    脏兮兮的五官,与他怀中之人吻合一致。


    “兰舟?”


    解兰舟窒息一瞬。


    是她。只有她。


    解兰舟醒了。紫眸中暴戾未褪,倒映出李希夷惶惑又担忧的脸。


    第210章


    李希夷知道自己在表演。


    她尽职尽责,选择性忽略了解兰舟脸上残留的杀戮欲。


    她轻轻吻去他面颊上的眼泪。


    “兰舟,你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解兰舟暴烈的表情一滞。取而代之的是委屈。


    他单手扣住傀儡的下巴,反攻回去,以下克上。


    寒帐暖,而后热如炎夏。


    雨中,细雾弥漫。笼罩了地魔陵。


    ……


    解兰舟入梦又醒来。


    他浑浑噩噩地进入白天的攻伐生活,又在夜色中无法自拔地重回前世,哪怕使尽了办法,他总会在同一个时间点被拽入梦境,求解不得。


    这一夜。


    李希夷熄了安神香,揉着额角思考。


    她坐在床边,抚摸解兰舟梦魇中溢满痛苦的脸。


    会是什么?


    解兰舟的心结。


    耐心的猎手耐心守候,一夜又一夜。


    一点细枝末节,只言片语的呢喃,她都不曾错过。


    “微微,别死……”


    李希夷听见解兰舟的呓语,凑近了,听明白了。


    一闪而逝的诧异后,她笑了。


    绝妙的计划浮了上来。


    *


    善恶皆有报。


    李希夷不知缘何解兰舟想起了前世,但他不说破,她是不会多嘴的。


    解兰舟明显发觉,李希夷这阵子又变了。


    之前,她会耐心疏导他开怀,希望他说出噩梦与心事。


    现下,她倒善解人意,鲜少提起这事了。


    李希夷变了策略。


    她要解兰舟的心结,不过想利用此事。她想念系统。没有好感度提示,没有数据显示,她每步走得其实都不是那么踏实。


    现在她知道他的噩梦是什么,那行动就有底气多了。


    李希夷会在他噩梦时用针扎醒解兰舟。


    而后满含歉疚地帮他治愈。


    “对不起,我怎么喊你推你,你都不醒。”


    解兰舟恍惚听见这句“对不起”,语气音色一模一样,宛如重临梦境,寒栗后怕,接着庆幸。


    人还活着。


    “微微,幸好有你,叫醒我。”


    解兰舟为这恍惚,吓得又出一身白毛汗。


    后背都疼。


    他枕在枕上,鬓发濡湿,眉眼憔悴,乌发白衣,人不胜衣肌骨伶仃,倒似刚经历完生产一般。


    李希夷故作嫌弃,“好多汗。”


    解兰舟喘息片刻,摇晃的瞳孔才慢慢能定住方向。


    他起身,发现自己那一汪汪的汗,连枕头都浸透了。


    脸上浮现出难堪的红晕。


    “你,我先抱你下去。”


    解兰舟把人抱到一边座位上休息,自己换洗床褥,沐浴熏香,确认自己干净一新。


    他这才重新把李希夷抱回床上,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扰你睡觉了。我哄你睡吧?”


    李希夷扯出一个笑,双手环住他脖颈,“好啊。”


    闭眼之时,无非各怀心思。


    李希夷反复思忖计划的可行性,要如何才能步步累积,最终一击即中。


    解兰舟倚靠在床栏,怀中抱着心上人,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紫眸中的暴戾忽隐忽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


    不能让李希夷想起来。


    饶是他再怎么嘴硬,此时也明白了,这些所谓的“梦境”,真实太过了。


    很可能……是他和李希夷经历过的某一世。


    不知为何,今生细节有所变化。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不能自己露了馅,不能让李希夷知道那难堪的前世。否则,那真是都完了。


    ……


    尽管解兰舟极力克制自己,不露出端倪,也还是受到了影响。


    他不自觉地加倍讨好李希夷,予取予求。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前世欺骗她的愧疚感,让自己感觉好受点。


    与李希夷相处时,他总会带出梦中的习惯,继而想起前世,模糊了今生前世的边界。


    每每如此,解兰舟一阵沉默。


    李希夷假作不知,还揉揉他的侧脸,“又不开心了?”


    解兰舟孤寂一笑,“没有。有你在,我会一直开心的。”


    李希夷摩挲着指下的皮肤。解兰舟的脸颊瘦得快凹陷进去,她捏起来更多的是一层薄薄的皮。


    她唇角的笑意转深。


    那你不会开心太久了。魔婴,解兰舟。


    *


    寻人一无所获的池青道,带着满腔的失落,暂时回到了地魔陵。


    他恍惚听闻,自己那寄居在端木泠身体的母亲,收了一个徒弟。


    且师徒联系紧密。


    眼高于顶的天杀剑池界春,竟然也会收徒?


    池青道有些好奇,但那好奇刚升起一瞬,就自然熄灭了。


    除却记忆中的某个人的消息,其他的讯息,很难引起他的什么兴趣。


    池青道行走在地魔陵的地道中,准备例行公事,去见下父母,汇报自己的行踪。


    更多的,他想找到方法,去寻李希夷的最后一魂。


    或许,多智的许年华会有好办法。


    “她还有一魂,尚留人间。”


    池青道不得不承认,楼望月死前的这句话,果真有诛心之效。


    哪怕这话的真假难辨,但在他这里,这就是真话。


    否则,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绝望中的疯癫之人,哪怕看到一星半点的希望,也会抓住不放。


    更疯。更执。


    到死,都不会放手。


    青年剑修沉缓的脚步声,在地道中响起。他近来觉得身体特别沉重,然而入魔之后修为大涨,本不该如此的。


    或许是心太重了。


    所以拖得肉.身一并下坠。


    界碑柒拾贰下,他那一剑挥出后,自己的心,早就烧成一团灰烬。


    灰烬下仅剩的一点火星子,就是那点“微微还活着”的念想。


    如同行尸走肉。


    任钩吾山的哪位仙子过来,看见了,都不会承认这是他们曾敬仰过的灵均仙君。


    而池青道早已对此无所谓。


    只要能再见到她一面,让他偿还罪孽,怎样都好。


    成仙、入魔,上云端、入地狱,为世界所排斥遗忘,怎样都好了。


    池青道行走时,廊道两侧的光明明灭灭。


    他知道这个。


    地魔陵三步一灯,应魔气而亮。


    是从前始祖魔为一位凡女所设。怕她夜间难视,惧怕地下的黑暗。


    凡女……


    连究竟的魔头之源,也会有心中的柔软之处,为一个凡人所保留。


    而无情剑道,所谓的仙道,竟不许人有情。


    到底谁才是魔?


    池青道出神地想着,唇角勾起嘲讽的笑。


    通往命主洞府的廊道上,逆向行来一个人。


    那人脚步轻巧从容,像一只灵巧自由的猫。


    池青道并未对之投放注意力。他甚至无暇分辨对方是男是女。


    在他余光中掠过的,也只是一团灰蓝色的影子罢了。和其他影子没什么区别。


    人与人擦肩而过。


    幽冷的檀香扑鼻而来。尾调若有似无。


    池青道不禁恍惚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回首望去。


    原来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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