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林皎并没有信任她。李希夷清楚这一点。
但林皎给了她报酬。
林皎亲自指点她的修炼,手把手带她提修为、破境界。
卡了她那么久的元婴大圆满,林皎三天就带她跨过去了,她到了化神境,只不过过程太痛苦了。
“我可不是楼望月那种蠢货,教这么烂,也好意思带徒弟。”林皎锐评亲生女儿。
李希夷笑笑,不予置评。
林皎甚至让她识海中的凄夜桐完全消失了。
或者说,是完全的融合。
融合出了点问题,李希夷的精神崩溃了,连基本的走路都做不到。
林皎教她关注呼吸,一呼一吸,不要被脑子里的杂念牵着走,只需要观察,并随之放手。一点一滴地帮她重建精神秩序。
方法很有用。
李希夷感觉身体消失了,到处是黑暗的,但内心感到宁静。
完全接纳凄夜桐后,李希夷的视觉消失了。
林皎:“会好的。等你再破境,到炼虚境,自然会好。”
“好。”
“你休息一天。适应一下。”
失明的李希夷诧异了,这些日子,她太了解林皎的风格了。
林皎这个摆烂的高精力人士,给她排的修炼日程……是没有睡觉时间的。
能靠丹药恢复的事,那么就不要浪费时间。林皎的原话是这样的。
当时的李希夷:总算知道陈留有尽是怎么炼成的了。
就硬来啊。
成就斐然是要靠运气,但也依赖大量努力的。
李希夷无比清楚这个事实,所以她也珍惜“适应”失明的这一日假期。
失明患者在庭院中摸一株植物的草叶,俯身嗅闻叶子的味道。
她听见小猫叫。
那是从城主的“后宫”里跑来的三花,长得秀气可爱,李希夷喂了她几次,她就老来光顾了。
三花猫在她脚边,跟着凑上猫猫头嗅了嗅草叶,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猫表情,它像看傻子似的看了眼李希夷,而后抖着尾巴窜进了树丛。
李希夷听见斜前方“沙”的一声,忍俊不禁。
这时,有温凉的触感点在她的掌心。
之前教观想时,林皎经常这么做。
“师尊。”李希夷轻声唤。
对方沉默,只有沉重的两声呼吸。
李希夷愣住,“有尽。”
“是我。”
“你还好吗?”
“好多了。”陈留有尽牵着她的手,覆盖在自己右眼处。李希夷摸到布料的手感,手指触摸着边缘,是眼罩?
陈留有尽说:“新的眼睛在长出来了,不会变成独眼的。”
他想了想,“你喜欢独眼?”
李希夷也笑了,“我看起来,有这么可怕?”
陈留有尽:“抽空我回趟基地,告诉解叔,他肯定感兴趣。”
这是要哄骗解折自戳一目,变成独眼了。
李希夷服了,咋感觉他们基地里没几个心肠不黑的呢。
“有没有想做的?”陈留有尽问道,“对我来说,受伤也算假期。”
这简直是牛马腌入味的一句话。连日来吃尽苦头的李希夷感同身受。
“我……你教我画画?”
陈留有尽握着她的手,带她搭了一座塔楼,他的手很熟练,只用一个下午就好了。
“里面有早钟可以鸣响。”他拨动某个机关,于是建筑模型发出撞钟声。
“这里是外墙,七层,外侧的浮雕是佛相,你摸。”他领着李希夷去触碰浮雕精致的细节。
李希夷看不到,于是触感、听觉都变得更加敏锐。她颧骨、脖子都因激动而泛出一点红。
“太厉害了……这世上肯定没有你造不出来的东西。”她真诚地夸赞。
“……那是。”
陈留有尽没有告诉她。
他还在塔楼里放了一男一女两个小人模型。
是他们俩。
夜里的时候,小三花又从墙沿上跳到树枝上,而后跳进院子里,喵喵叫讨食吃。
陈留有尽听李希夷的意思,喂了三花猫喜欢的食物。
李希夷蹲在一旁,听见猫吃到美食的呜咽声,吃到一半,小三花走过来,抬起前爪抱住她的腿,喵喵直叫。
“它在帮你拔刺。”陈留有尽蹲下来,“你裙摆上沾了很多鬼针草。”
小三花怕她疼,咬一会刺,就抱着她的腿呼噜呼噜,安慰她不疼不疼。
忙碌完,小三花还蹭蹭她的腿。
陈留有尽:“你很讨猫猫狗狗的喜欢吗?”
“可能吧。”
这里的一切都好,但都是虚假的。李希夷默默地想。
而现在她必须接受。
回家的机会,她要让给林皎-
临睡前,陈留有尽还没走。他坐在床边给快枯死的薄荷浇水。
“那天,我听见了。”
李希夷皱起眉,“哪天?”
“你入化神境那天。”
李希夷顿感赧然。那时候她还在适应期,对林皎的变.态训练多有怨言,总要和林皎互相讽刺,说得有来有回。
林皎气急了也会拿陈留有尽威胁她,“你不想见有尽了?”
“你可以把他扔回界域天牢,我不在乎。”李希夷记得自己的原话。
陈留有尽:“说实话,那时我很伤心。”
“现在呢?”
李希夷听得簌簌衣衫摩擦声,而后有什么落在她床边。
她伸手,触到陈留有尽的一点鼻尖。
陈留有尽是跪在她床边的。
李希夷摸索到他的手,轻轻盖住,“林三水,广开修行之门,大庇天下寒士,还算数吗?”
陈留有尽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嗯。”
李希夷抿了抿唇,“你可以记恨我。”
他忍不住发笑,“不会的。”
陈留有尽半站起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李希夷入炼虚境那天,恢复了视觉。
尽管她已经保持失明的状态修炼很久,天眼也可以模糊看到真气的流动。
于是她看到了陈留有尽,他举着那把黑金折扇,穿一身白衣,顶着一对黑眼圈看她。
李希夷知道,他的眼睛长出来后,就又回归到了忙碌的生活。
她突然发现,陈留有尽打扮得再花里胡哨,穿衣从来是只穿纯色的。主色只会是一种颜色。
像黑色的山石,像白色的玉石。
有一种东西,是烈火烧不坏的。
她握住了他的手,说:“人无助的时候会依赖拐杖。”
“所以我这根金贵的、雕刻得花里胡哨的拐杖要被丢弃了?”
陈留有尽总能以刻薄的讥讽令她忍不住笑出声。
这刻薄不分敌我,要骂,连自己一起骂。
大部分时候,李希夷与林皎在一块。林皎以此保证她没机会偷懒。
实在累得受不了时,李希夷会用话岔开林皎的注意力。
“城主不讨厌我吗?”
林皎:“你说你小时候吗?叛逆的、咬人的小狗,我有太多了,数量多了,就会忘。”
要不是楼望月机缘巧合地送来了她的画像、生辰八字来,林皎早已想不起凄夜桐这么号角色了。
李希夷毫无受打击的神色,身上扛着千斤鼎,扎马步,定心神,吸收洞天景中的海量灵气。
“那你穿越前是做什么的?男的女的?你的系统化形长什么样?怎么被你灭掉的?”
林皎翘起二郎腿,一边剥葡萄,一边又动动手指,召来另一尊千斤鼎,叠放在已有的一座上。
李希夷听见自己肩膀骨开裂的声音,龇牙咧嘴,但没呼痛。
林皎:“你哪那么多问题?滚去加练。”
“问问还不行啦?师尊。”
“不许叫师尊。”林皎格外嫌弃。
李希夷笑笑,冷汗直流的脸上露出笑容,而骨裂的肩膀已经愈合,被重量压弯的膝盖也重新站直了。
林皎非常严厉,但也欣赏她。
“好了,下一项。”-
李希夷和林皎的相处并不是总那么和谐的。
林皎不相信她,总会冷不丁在她虚弱之时发问:“你可以坚持到剧情到来,而非对我和盘托出。”
李希夷练得咬牙切齿,腮帮子都大了一圈。
“我说了,你也没信,不是吗。”
林皎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无边框的眼镜看上去极易碎。照在镜片下边缘的阳光,让她看上去精明干练。
她眼睛里偶尔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感情。
那是所有欲.望被满足了的浓浓厌世感。
这时候她的欲.望只剩下一种,那就是她能够失去满足欲.望的能力,重新去追逐。
“你可以试试。”林皎说。
“你就没想过吗?就算你抢了我的系统,回现代了,穿书局会不管吗?”李希夷努力动摇她,“我和我的系统交情还不错,它说不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林皎不搭理她。
印灵沉不住气了,【宿主,你真的没有plan B吗?】
【你会回来接我吗?】
【我也说不准。】回去之后,任务算不算完成,它会不会绑定下一个宿主,是否会清除此次数据,都很难说。而且……这个林皎,她甚至知道怎么灭掉系统!很可能回现代就过河拆桥把它顺手灭了。
【不,你应该小心,你脱离林皎的时候,不被她的后手杀掉。】
李希夷和印灵想到了一块。
一人一系统沉默了很久。
直到纸片人发出怅然的叹息。
【宿主。不,微微。你没有变过。】
【也许吧。】
如果她真的回不去家了。
那就……至少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这是她和陈留有尽共同的梦想。还挺酷的-
李希夷在洞天景中,修炼速度堪比坐火箭进入外太空。
她进出几次后,发现林皎要她在洞天景内修炼,是很值当的。
林皎的洞天景内,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她大致推算过,差不多是景内百年、外界一日。
换言之,她比普通人,多赚了上百倍的时间和灵气资源。
炼虚、渡劫后,是登仙之境。李希夷专心冲击地仙境。
李希夷用不着担心山外事。
在楼望月、陈留有尽的遮掩下,她只是在极北草原遇到魔兽,乱了心境,受了点伤,选择“闭关修炼”。等破境了,自然会出关。
李希夷: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林皎嫌弃她的次数变少了,李希夷由此揣摩林皎的心意。
似乎是她离林皎心目中的预期越来越近了。
“我在归一境很多年了,神魂也远超高阶修士,你太弱的话,肉.身一定受不住。”
归一境?那可是天人合一,迄今为止这个修仙世界杀顶的境界。
李希夷觉得可怕。归一境是这里修士的天花板,但并不是林皎的天花板。
林皎在这个境界待了很多年,哪怕是刚到归一境的大佬,到林皎面前,也得变大猫?
不过,李希夷由此生出新的猜测。
“你到时拿走我的系统,是……靠换魂吗?”
不然怎么会有肉.身承受不住强大神魂一说?
“是。”
林皎就这样爽快地承认了。但怎么换魂,何时换魂,一概细节,她只字不提。
李希夷抽空去找她,在走廊上焦灼地逡巡,思考如何套取信息。
林皎太敏锐了,不告诉她换魂的计划,更不给她机会提前准备。
这意味着李希夷很难打时间差,翻出什么自救的花样来。
李希夷守了半天才等到林皎起床。
林皎打开房门,打了个哈欠,发现门旁的小蘑菇,“你不修炼,跑我这干嘛?”
外面结了一层冰霜。
雾蒙蒙的。
走廊上破了个大洞。
像是黑色的火焰。
李希夷就这么突兀地掉了进去,眨眼之间,她已被转换到雾气中,有英俊的男人擒住她。
漆黑的魔焰烧灼在她的颈侧。
那个男人面朝着林皎,“这个女人对你很重要吧。不想我杀了她的话,你现在就自废修为。”
第172章
林皎的哈欠打到一半,脚后跟还踩在门槛上,瞪圆了眼睛,“您哪位?”
男人几乎崩溃了,他情绪激动地控诉了一会。
李希夷和林皎面面相觑。
这人是林皎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来的后.宫,有灭族杀子之仇,蛰伏至今,魔道修炼有成,又看李希夷轻易近得林皎身旁,因此寻机拿她作人质,以此向林皎复仇。
李希夷听他声泪俱下,听他左右脑互搏。原来是爱恨交加,他对林皎有感情,又不甘心在城主府做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宠。
唉。
李希夷判断了下自己逃脱的可能性。嗯,这个男人和她同境界。
她比他的境界高一点。
就高那么一点。
他是地仙初期,而她已经地仙中期,趁刺客不备,也不是不能……
男人哭声震天。说着说着跪了下来,李希夷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命,不得不撑着膝盖半蹲下来。
“皎儿,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我想做一个正常男人,像外面一样,不想做附庸。”
“只要你帮我在十三境,哪一境都行,帮我再次出人头地我一定……”
林皎打断他的话,重复了他的需求,“像外界一样?”
男人热泪如雨地点了点头。
林皎收了笑,“那你把眼睛闭起来就好了。”
“为什么?我只是要平等。”
李希夷感觉到讽刺。这在现代应该是性别互换的场景。
林皎:“……平等?那你要的东西可太奢侈了。”
话音刚落,黑色的魔焰扩大成椭圆形,像流动的水,将男人顷刻吞没。
他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连骨灰都没留下。
“魔道第七道,天地照?解折玩这个的时候,还是请教的我。”
刺客身旁的李希夷完好无损,没有受到天地照的波及。
她挺直了膝盖。
怎么说呢,林姐秒了。
林皎瞟来一眼,“还有事?”
“唔……大概没事了。”
李希夷庆幸自己没有螳臂当车。她的确毫无胜算-
入天仙境那日,林皎提点李希夷,“要从天仙入金仙,你最好别有什么心执。”
于是乎,李希夷拿到了一柄宝镜。
“千秋宝鉴。”林皎道,“可照前世今生。”
李希夷想了想,“你从系统那偷的?”
林皎给她脑门拍一下。
李希夷猫腰轻松躲过。拿着法宝一溜烟儿跑了。
她边跑边吐槽。
【道华,你的功能还不如一面法宝镜。】至少印灵作为穿书系统,调取不了前世的画面。
道华很不服气但无法反驳。
而后摩拳擦掌,【这镜子,卖了肯定很值钱。】
……
道华舍不得卖了。
千秋宝鉴成了道华近期最大的娱乐项目。
只要李希夷那么一翻,起心动念一变,镜子上就会呈现不同的景象。
正面照今生,背面照前世。
【翻翻翻,快翻,咱们看看前世后面的剧情。】印灵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希夷凝神对千秋宝鉴发出请求,镜子背面,银色的镜面现出巨大红日笼罩的春山。
她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之地。春山之巅。
乌鸦环绕在十字木架前。
她心中不喜,千秋宝鉴有所感,镜面景象遂如水中涟漪波纹扩散。
景象再变,李希夷看到池青道击退魔兽大军,解了钩吾山之围。
而魔婴解兰舟暂退地魔陵,偃旗息鼓。
此役过后,地魔陵群龙无首,多靠月主郁雾出来主持局面。魔婴就此一蹶不振,竟想寻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复生之法。
为此,魔婴不惜动用宝贵的魔兽资源,去帮他搜罗将人复生的方法。
这是在干什么?他杀了解折继承力量,又后悔了?
李希夷摩挲下巴,“了不得,上辈子解折收获了个大孝子。”
印灵【……你开心就好。】
李希夷好奇原男频大爽文的结局,“我想看看钩吾山。”
与地魔陵相反,男主池青道一战成名,风头更盖过了他传奇似的爹娘。
由于山主楼望月离奇死亡,钩吾山各宗顺势而为。
钩吾山的宗门皆奉迎他为山主,尊称无情剑尊。
“这修仙事业运我接了,也太顺风顺水了。”李希夷羡慕极了。
不过,凡事皆有两面。
宝镜之中,片段式的画面闪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池青道的上位,意味着许多既得利益者的地位江河日下。于是对池青道的道德中伤、明褒暗贬,乃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对待,层出不穷。
李希夷看得露出鄙夷之色。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玩聊斋呢。】连印灵都知道池青道不是任人宰割的。
可千秋宝鉴里的池青道,从狐狸变成了傻子。
他对一切的不公、攻击都照单全收。
连最基本的善意、恶意都分不清。
他仿佛丢了魂。
不仅如此,他和自己的弟弟势同水火,针锋相对,几无宁日。
这一切,直到他和裴阮宁敲定婚期那日,终于到达了一锅水烧沸的沸点。
【哦豁。】
【我天。哇咔咔咔咔。】
他悔婚了。
李希夷张大了嘴,“这狗作者,不会男主还有桃花吧?官配女主都要让位?”
“简直是浪费时间。”
她预感到原书乱写一通的结尾,翻转镜面,不再看下去-
池青道觉得累。
这种深入骨髓的累,他从击退魔兽那日就感觉到了。但无论吃了多少灵药,运转多少遍周天,吸纳多少灵气,都无法缓解这种疲劳。
他不知道为什么。
而且,他的思维停滞了。
眼前的世界总是会像颜料一样化开,变成光怪陆离的色块,互相侵染。
他在这一团团色块中,凭借本能游走。
有时,他连最基本的御剑,都会站不稳。
大战过后,钩吾山疮痍满目。
重建钩吾山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青云剑宗、罗刹门、焚火殿等不属钩吾山的宗门,也伸来援手。就连中原第九境、部分第五境的人间皇朝,亦提早送来了后三年的进贡礼。
这些都大大地缓解了钩吾山再建的压力。
重建的过程中,修士们依然严阵以待。
魔兽再现世,且酿成的祸患肉眼可见,众人如临大敌,没有掉以轻心。但是没想到魔婴一次失败,从此失了心气,地魔陵不成气候。解兰舟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复生法。
大家都怀疑,魔婴是想复生他的父亲,始祖魔解折。
总之,魔婴目前的重点,并非攻打仙门。
钩吾山趁此良机,赶紧展开了仙门自查自纠。魔婴、月主就以圣儒堂弟子的身份,卧底了几十年,细思极恐啊。
圣儒堂剩余子弟,首当其冲。
于是,仙门开启了内部对对魔修的拔除,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八百。
光从池青道一人手上过的卧底魔修,就有数千人。
别说其他的小喽喽魔修,还有因受伤而被魔血污染、被迫堕魔入魔道的人了。
因为杀不过来,三千阶就成了处决地。
血从平台一直淌到了阶梯的最后一阶。直到血渗透进石板,负责打扫的外门弟子,跪在阶梯上,刷也刷不干净。石质里总是漫浮着一团团泼墨般的血色。
是池星野怒闯山主殿,痛斥胞兄嗜杀过度,才阻止了这场屠杀。
“兄长,你到底是为了除魔,还是你心中业有心障!你也会觉得内疚吗?!”
我没有。
池青道想说话,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确杀麻了。
只是为了杀而杀。为了用血液去祭奠血液。
既然春山之巅,自刎而死的那个女人,流干了身体里的血,那血覆盖的土壤,可以开出类似蜷缩人形的繁花。
那么三千阶,也该跟着染上一样的血色。
开出一样的繁花-
池青道勉强恢复了理智。
他的态度转为宽和,误入魔道、受魔血污染者不杀,只驱逐出山,自谋前程。
“这岂不是为地魔陵做嫁衣?”
这“妇人之仁”的举止,也遭受了一阵子的非议。
但无法动摇池青道在仙门的地位。
惩罚过后是褒奖。
池青道正式受封山主的典礼,浩浩荡荡地开始了。祭祀天地、问钟大道、十三境大小宗门前来观礼祝贺。
堪称荣光无限。
男人们谁没有幻想过这种功成名就、好处加身的时刻呢?
但那些恭贺的影子,落在池青道眼里,只是一块块斑驳的色块。
“山主!无情剑尊!”
那一声声充满敬仰的高呼,穿过透明的风,像透明的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成为无情剑尊后,池青道感觉不到开心,也感觉不到不开心。
他在春山、主峰间两点一线地处理庞杂的山主事务。
新推的副山主崔泊禹,也会帮助他。
好累。
什么也不干也会觉得累。
池青道什么也不想干。
但还是得做。所以他的灵魂像游离在身体之外,身体照常地做着完美无瑕的仙君,而魂魄无所依地飘荡在虚空之中。
他和世界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被困在屏障的一边,与寂静为伴。无论他怎么歇斯底里,都传不到屏障之外。
救救……我。
他把手摁上那层屏障,触感像发毛的琉璃-
池星野再找过来时,池青道还是迷迷糊糊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兄长了。”
“兄长,她……我已经收敛下葬。不会有人打扰到她。”
听到此处,池青道有股莫名的窝火,说不清缘由。
凭什么。
凭什么小野要隐瞒她的埋骨之地。
凭什么小野可以去扫墓探望李希夷,而他不能?
池青道惊觉自己的异常,微微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山主殿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孪生弟弟,把他的茫然解读为漠然。
“池青道!”池星野高呼他的大名,语气兴师问罪、咄咄逼人,“你就这样凉薄吗?”
但很快,兴师问罪的池星野,语气变得哽咽。
“你根本不知道,她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她……”
池青道端坐在山主宝座之上,头偏侧在一旁,低头看着地面。
朝向的却不是弟弟的方向。
他太迷茫了,无所适从到忘了听声辨位,隐藏自己的异常。
池星野走到他面前,用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良久。
“你……你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有请千秋宝鉴#追妻火葬场专用镜
第173章
池青道似梦初觉,说:“心目可用。不影响。”
池星野咬牙切齿,“这是你应得的。或许还便宜了你。”
这之后,池青道嗅不到气味,吃进去的东西味同嚼蜡,他连味觉都不起作用了。
与他明争暗斗又互相帮助的副山主——原万金社社长崔泊禹第一个发现了。
“池灵均,你该找下医修了。”
魔兽不灭不封,
世上除了无情剑道,暂无克制魔兽之法。
钩吾山始终是需要池青道这个战力的。
池青道去了医修堂,那在钩吾山的边缘了,临近边界线外。
而医道之人,连一座单独的山头都没有,还是借了星术署的一块地,盖了座医堂。
池青道遇见了医修。
还遇见了弟弟。
池星野抱着引魂坛,和医修告别,“我要去寻她的魂魄。哪怕搜遍十三境,我也一定……一定会把她完完整整地找回来。”
池星野离开了钩吾山。
池星野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传回仙山的消息,是他的死讯。从剑道改修炼体的拳修,为了找一块魂魄碎片,确认那是不是李希夷的魂魄,而兽口夺魂,死于魔兽围攻。
附近受过他恩惠的凡人,将破碎的引魂坛、这个年轻人委托他们保管的红色发带,一并托人捎回了钩吾仙山。
彼时钩吾山时移世易,无情剑尊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仙。
连带他的直系亲属同胞弟弟也不受待见。
“去去去,罪仙弟弟的遗物?谁知道干不干净,会不会是魔物?滚滚滚。”守山的外门弟子挥挥手,轰走了送遗物的人,顺带洗劫了此人身上的财物。
那人走远了,啐一口:“仙门烂透了。”
而池星野的遗物,就那样被翻找。外门弟子没翻到什么值钱的东西,直道“晦气”,把包裹丢出窗外。
暴雨之中,有巡山的修士匆匆跑过,抱怨:“谁乱丢东西啊?”
暴雨淹没了人声,无人应答。
一双双脚踩踏过去,把那些遗物都碾在尘土里。
一脚接一脚。
湿润的泥土包裹着遗物不断下陷。
肮脏的发带与一枚指环纠缠一处,在暴雨中与潮湿的泥土相融-
时间回归到当下,池青道目送弟弟的背影远去,转身面向医修苏玄素。
“苏师姐,我好像病了。”
苏玄素静静地听他说起那些奇怪的症状。
手底下捣药的动作没停过。
池青道发觉,苏玄素容颜不改,但眼神老了很多,她身边跟着的丹修也换了人,两人的相处肉眼可见地生分。
那丹修怎么对她示好,都无用。
“或许……是无情剑道的原因。心病难医。”苏玄素建议道,“不如仙君去追寻下……修无情剑道丧失的那些记忆。”
“只有看了,才能决定要不要忘掉。不是吗?”苏玄素抬眼,这才正眼瞧他,眼神里有发乎正义的强烈谴责-
池青道一无所获地回到了春山。
他漫无目的地在春山游荡。来到了临近别苑的一处闲置洞府。
池青道停住脚,不知自己为何会逗留在此,忍不住停驻。
这样的事,已不止发生过一次。但他总会抗拒,而后离开。
这一次,他想起了苏玄素洞的忠告,选择抬腿走进了洞府。
这石洞闲置已久,又不属春山别苑,鲜有人至,因而执事弟子们多有偷懒,不常过来打扫。
池青道游目一览洞府内景。
石洞内陈设简单,只有最基本的床和桌椅。一面墙被凿出凹陷的石格,充当置物架、书架。里面同样空无一物。
床上连床单都没有铺。
住在这里的人,很早就搬走了。
池青道总觉得,这里有人住过的。至少他的身体还有记忆。他坐在凹凸不平的石头床上,记得在此拥抱过一块冰一样寒冷的身体。
“去赏月吗?你不是喜欢月亮吗?”
“好啊,青道哥哥。”女声欢快地答应,片刻后,又犹豫不决,“青道哥哥不是很忙吗?我会打扰到你吗?”
胸腔窒闷,池青道摁住胸口,感到心跳一下下的,沉重、缓慢。
呼吸与心跳错了拍,乱了节律。
是谁。
池青道发现了床角的刻画,两条向下弯的线条,下方中间是一条向上弯的曲线。勾勒出一个图案。
他的手指顺着线条抚摸过去,原来是笑脸。
心上有个漏风的洞,慢慢地被填满了。
除此之外,池青道只发现了一面废弃的、蒙尘的水镜。
他刚触碰到镜面,镜框的琉璃下,红色流动起来。
这是他的水镜?
里面有他的血。
是幻术。
池青道拂去镜面上的积尘。
他拂去灰尘,镜子里出现一个眉眼温柔的老婆婆,她说着寒暄的话。
“微微,最近过得好不好?”
“在仙山,那都是大人物,要在他们手下讨生活,肯定不容易。你要是有难处,千万不能憋着不说,告诉奶奶啊。”
“你在那边缺钱吗?灵石够不够?不够奶奶这还有点积蓄,寄给你。”
“你身上有寒伤,一定要注意保暖。最近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镜面上。
池青道无师自通,左划、右划,划出不同的早已设置好的画面。
制造这幻术哄人的,也真是用心了。
在虚假的地方过分用心。
池青道对此的看法,当然是贬义的。
目光下落,落在水镜前的石凳上。
是谁呢?本该坐在镜前的人。空荡荡的石凳上。
他站在这个人身旁,陪着她一起看水镜。
池青道能想起来,自己弯腰,胸口挨着她肩膀的熟悉感、亲昵感。
但凳子上没有坐人。
他依然想不起来。看似毫无异常的记忆,空了一块-
池青道再次路过这个洞府时,在外面的林中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对方牵着一头蔫头耷脑的灵兽,认出了他的身份,自白:“我是虎尾岛的,仙君别怪我!我不是魔修!”
虎尾岛主有幸围观过无情剑在三千阶是怎么处决魔修的。
那种深入骨髓的非人感、恐怖感,至今还萦绕在山照林心中,以至于他现在见了池青道就发怵。
池青道:“你在这做什么。”
可不敢说真话。他来祭奠李希夷?那他怕是活腻了。
山照林拉了拉身旁的灵兽的颈绳,“老山我真就是习惯。顺道来找李道医的。过来才想起来不对的……”
池青道愣了一下,“李希夷?你找她?”
“人已经死了。”池青道毫无波澜地说。
山照林觉得这天有点聊不下去。
修真界大佬都这样吗?
他硬着头皮解释:“以前岛上灵兽得了情志抑郁的毛病,医修能治,但太贵了,我就托李道医治。”
池青道看向那灵兽,水汪汪的圆眼睛,两眼无神,生无可恋。
山照林继续交代:“她正好也缺钱,我也能帮衬帮衬。”
“她……缺钱?”
山照林粗线条,没有留意到池青道奇怪的语气,自顾自说:“是,报酬挺微薄,俺自己也不好意思的。但您也知道,租灵兽的租子,半年才收上来一回……不好收,碰上拖欠的我也是一点办法没有。这岛上的树要种、草要收,灵兽每天要溜要陪玩,我也帮不上她太大的忙。”
“我知道了。”
山照林觉得他也并非传闻中那么高岭之花,凛然而不可侵。
他得寸进尺,想打个商量,“仙君……那我这头灵兽,能不能帮忙找人医治下?”
池青道同意了。哪怕是平时,求到他面前来,他也会同意的。只是总会经过层层的筛选,山照林人微言轻,无法直达无情剑的身旁提出诉求。
山照林将灵兽转交给春山的执事弟子,对那灵兽说了许许多多话。执事弟子面露不耐烦,山照林给人赔礼,“对不住,它抑郁了,心里闷。照以前的治法,我得和它多说说话。”不然这灵兽不吃不喝,就能把自己耗死。
灵兽的病有了着落,山照林向池青道辞别。
池青道“嗯”了声,忽然问:“她一直住这儿吗?”
“谁?李道医?”
池青道用蔚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眼神没有温度。
山照林当场就全招了,“没,她老早就搬家了,不住这了。”
他察言观色,“我领您去?”
池青道的手握紧腰间悬挂的行藏剑,汲取力量。
“走吧。”-
草时居。
本就简陋的小院,一片狼藉,土都给人翻出来一层。
山照林充当着导游的角色,说:“就是这了。”
池青道认出此处,“是魔婴撤军之前来过的?”
山照林尴尬一笑,“您记性好啊。确实是……魔婴撤退前还来光顾的。”
当时,魔婴解兰舟不敌,情绪大崩,而魔兽感其心志,自乱了阵脚,乱杀乱叫起来。
月主郁雾掩护着魔婴边打边撤。
就这么紧要的关头,魔婴退到钩吾山地界边缘处,居然绕路来了此处。
他指挥地魔陵的人,将小屋中一应物什搬空。
若非池青道紧追而来,他怀疑魔婴能连屋子一齐搬走。
正因如此,钩吾山还特意派人再搜了好几遍这个屋子。
总觉得魔婴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这里。
山照林引池青道往小院里走,“这里,晒衣服的地方,这里是晒药的,这块养鸡鸭的,早上摸两个鸡蛋鸭蛋,也能省点饭钱。”
池青道随他边走边打量,山照林只觉得他走得慢,但看不出池青道在想什么。
无情剑尊,就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剑。
锋利而没有温度。
其实,魔婴败逃过来,已经将“草时居”搬空了。真的是搜刮得啥也不剩了。这屋子就剩个空壳。仙门搜了很久也没有收获。
“当然,鸡鸭……也给人带走了……大概在地魔陵炖汤了。”山照林说起来自己也笑了。
“这里是卧房,他们以前晚上住这,彼此间有个照应。”
“他们?”池青道抓到了重点。
山照林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魔婴以前卧底时,就在此处赁居。”
作者有话说:
落子有悔。
第174章
空气安静了很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池青道说,“你说,李希夷搬家,从春山搬到了这里。魔婴卧底时,也赁居于此?”
山照林直愣愣地盯着他。
剑修是脑子有病吗?这都不懂怎么联系?三岁小孩都知道的。
山照林几乎以为他在捉弄自己。
“这就是说,他们俩同吃同住,互相照应。”
“同吃……同住?”池青道苍白的颧骨浮现出一点病态的红色。
“不然呢,不是老山我话多,仙君管得太宽了!她一个重伤的弱女子,独居很危险的。万一哪天栽倒了,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山照林一时意气说完,咳了一声道,“当然,我不是为魔道庇护。但李道医那孩子……依老山我看,真的是好孩子。兴许是受了魔道的骗。”
池青道的呼吸沉重,从嗓子里挤出笑声来。
“受骗?”池青道用词尖锐,“和魔婴厮混。魔婴愿意为了她,推迟三天攻仙山,她能不知情吗?"
近乎失态。
山照林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搓了搓手,反复搓,搓得手上茧子都要掉皮了。
“您说得对。”
池青道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他按住了躁动不已的行藏剑,手骨顶出皮肤去。
“魔道可恨,魔道当诛。”
山照林与池青道在草时居分开,称得上是不欢而散。
山照林回到虎尾岛,既为李希夷的死亡而愤愤不平,又有点敢怒不敢言,总觉得他今日是惹到了池青道的。难道无情剑尊真就这样嫉恶如仇?对除魔这么敏感?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山照林说不上来。
无人能给山照林一个确切的答案-
入夜。
凄凉的风吹过一片狼藉的草时居。月光溜过窗台,照亮了屋内的身影。
池青道银色的头发,与流转的月光争辉。他走遍了破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目光逡巡在所有可能出现生活痕迹的地方。
最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
墙面墙角都没有。
这里,一个笑脸都没有。
……
连日来,池青道第一次感到心安。
李希夷住在这里,一定不开心。
她肯定不是自愿与解兰舟同吃同住的。
或许那个养灵兽的大汉说得对,她只是被逼无奈。
她被逼无奈与魔为伍,谈不上罪大恶极。
不该……自尽的。
没必要。
不该是这样的。池青道蹲下身,抚摸着空无一物的墙角。这里的颜色比别处要亮,方形的痕迹,隐约能辨别出,之前这里摆放的是床榻。
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死呢?
为什么……不等等他。
剑修的眸光闪了一下。
他愕然地抬手,擦去脸上透明的水渍,而后摊开手,看着指尖的泪痕,怔忪许久-
晨露凝结在草叶,顺着叶脉流淌,叶子难承其重,最终透明的露珠坠落在地上。
坠落的露珠,在地面泅开一团暗色的圆形痕迹。正映在一双毫无温度的明眸里。
冷冰冰的美眸,在捕捉到披露而来的剑修身影时,立刻亮了起来。眸光温和可亲。
裴阮宁起身,笑着朝人走去,亲热地挽住了对方,靠在他身上。
“灵均,你终于回来了。”
裴阮宁伸手压压他的眉心,“怎么皱眉至此?又有烦心事了?是黑眼圈吗?你这一夜都去哪儿了?我从昨儿等到今天。”
池青道的目光下移,落在不远处桌面放着的药膳上。他陡然明白了,裴阮宁又来关心他,怕他在大战中消耗过甚,经常送丹药、药膳来。
裴阮宁是个很细心的人。
她挽着池青道一面走,一面殷切地推了杯碗过去,“我早上重新做的,还温着。”
池青道落了座,在草时居呆了一夜,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裴阮宁殷勤备至,妥帖周到,他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勺子。
没有味道。
只是在咀嚼石头。
裴阮宁在展示她带来的东西,柔声细语地同池青道闲聊。
“唉,我爹比我还恨嫁。天天数着婚期。”
“这是我为你新作的法衣,你试试喜不喜欢。”
“衣服肯定合身。”
裴阮宁留意到了没怎么动过的药膳,“没胃口?是不是没休息好?待会儿睡个中觉养养神。”
她只要想,就不会让任何人的话落到地上。
哪怕是面对池青道这种冷漠的态度,她依然可以活泼又愉悦。
“去了钩吾山外圈的话,那边是比春山要寒凉的,也容易倒胃口。”
池青道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脑子拒绝思考,身体也异常沉重。
可他的记性很好。
“阿宁。”
裴阮宁的话密到别人插不进去,但听到这声唤,她笑弯眼,“嗯?”
“我托你……照顾过那个自尽的道医吧。”
裴阮宁的笑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是有这回事。我还怕自己不周到,委托了望月山主照拂她。毕竟山主说话,在钩吾山比我管用。”
前山主楼望月。她已在魔婴来袭的时候,死于非命,死因不详,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他要怎么向死人……去求证。
求证李希夷过得好不好。
池青道感觉到自己的头脑开始重新运转。
“你根本没有照拂过她。”
裴阮宁不承认,“我托过山主,我也很忙的灵均。”
她拉拉池青道的手,无奈道:“……你该知道空蝉苑就是个空壳子,我爹已经……”
池青道的嘴唇动了动。
裴阮宁撒娇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
她伶俐的口齿,在一刹那失了效用。
“你说什么?”
池青道吐字清晰,字字缓慢地再说了一遍。
裴阮宁空白的表情重新生动,她含笑,“我是不是听错了?最近是有点耳背,怪我……还是……你还记恨从前的事儿,是我爹他拜高踩低不着调,我替他道歉啊。好事多磨,我们有缘为何……”
“取消吧,我们的婚约。”
“池灵均,你再说一遍。”
“我说。退婚。”池青道冷静地抬眼,看着她。不容拒绝。
而后,裴阮宁将法衣扔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触感。法衣顺着池青道的鼻梁滑下去,落在了地面。
“你做梦。”裴阮宁盯着他。
不可能。
她忍了这么久,一波三折。几乎是不要脸地在倒贴他。哪怕他落难,他修为大跌时,她都没有放弃。
现在池灵均位居钩吾山山主,在仙门独树一帜,权力地位都是顶尖,凭什么要她放弃?
她裴阮宁,就是配得到世上最好的。
至高无上的……权力。
谁也别想抢走。
裴阮宁傲气转身离去。
池青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悔婚。但一次次的重复后,他的心意越来越坚定,仿佛想这样做很久了。
“裴阮宁。”他叫住裴阮宁,“退婚吧,别耽误你找道侣。”
裴阮宁了解他,他是认真的,而非气话。
裴阮宁彻底慌了,转身来抱他,躲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再抬头时,裴阮宁泪眼朦胧。
“灵均,我不退婚的。我只爱你,只想嫁给你。”
“是不是你昨天出去,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她试着怀柔,“灵均,你一直都这么心软。若是真为她感到可惜,不若多送她家乡的人一些抚恤?这道医……也无亲无故了。”
池青道的身体开始发抖。
连带着背上的行藏剑都开始抖。
又来了。一想起她,行藏剑就变得很反常、很不受控制。回来的路上,就有好几次剑失控落地。直到池青道自己忍无可忍,把行藏剑用十字交叉法绑在了背上。确保剑不会再因躁动而失去控制。
池青道想,不该是这样的。
他以为她过得很好。
有最温柔、最周到的裴阮宁照顾,又住在春山,有春山的面子。
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怎么会缺钱呢?
怎么会顶着寒伤……去医治风里来泥里去的灵兽?那些灵兽,随便打个响鼻都能把她吹出去三里地。
她何必。
何必沦落到委身于魔婴?
他总是敏锐而狡猾的。
“阿宁,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裴阮宁意识到还有转机。这个问题如何答,关乎着她能不能保住这桩婚事,未来能不能迈进仙门权力的核心圈。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至关重要。
她紧张到忍不住发出了明显的吞咽声。
“你问。”
“如果不是李希夷,如果我委托你照顾的是别人,你也会……如此不上心吗?”
裴阮宁被问住了。
问题问出来的时候,答案就存在了。
她不会。
显而易见,她不会。
以她的为人,以她对自己羽翼、名声的爱惜程度,
如果池青道委托她照拂任何其他一个人,她都会体贴、照顾那人,无微不至,绝不让池青道和外人挑出任何一丝错处。
但偏偏那个人,是李希夷。
裴阮宁松开了环住未婚夫腰部的手,一点点从他怀中退出来,直到自己重新挺直了腰背。
她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直到失望占据了她全部的脸庞,直到冷笑声连连从她胸腔里跳跃而出。
一切的辩解都显得苍白。
池青道问出问题时,就给过她回答的机会。
悔婚已成定局,无可回转。
她用练箜篌而五指破了包、包了破的右手,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池青道,你真是个大贱人。”
第175章
……
裴阮宁走后。
池青道身体轻微的发抖还是无法停止。
胸好闷。心脏又痛又紧。
是无情剑道又有新突破吗?为什么会这么……这么难受-
池青道悔婚一事,在钩吾山掀起一阵八卦的风潮。裴阮宁丢尽脸面,在空蝉苑闭门不出。
正当众人猜测悔婚原因之际,另一件事惊雷般地炸响了钩吾山各大宗门。
无情剑尊要重启对魔兽侵山的调查。
许多人惶惶不安,之前拔出内奸、屠杀魔修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又来?
人人自危的档口,谁知池青道又轻轻放下,他只查一件事。
李希夷是怎么死的。
长庭内,姬武最先拍案而起,“小题大做!她畏罪自尽,早有定论,留影石又不能作假!”
其余宗主们应声虫似的跟上,纷纷附和。
反倒是医修、丹修、星术署、万金社的人默然无语。
池青道问他们,他们也不敢多说。
他什么也查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查什么。
池星野在离开前,早缠着他一起看过留影石,确实是李希夷认罪自尽。
只是他看不完那段记录。不想听这个女人离开前的遗言。
很烦。很烦。
“我们劝也劝过了,她自己死不悔改,逃到春山去。退无可退才畏罪自尽的。”
“可不是嘛。”
“是啊,我们还劝着,等您回来了,调查清楚了再一道发落。魔婴索要她这个人质太急了,拖一时半刻,多少人命都搭进去了。”
“我还说了,这种时候不要窝里横、不要犯倔,于苍生无益啊!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给她许多机会,她自己不珍惜,一心向着魔婴,我们也没有办法。”
每个人的说辞细节,都严丝合缝,供词之间甚至能互相佐证,周密到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池青道明白,找到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总会露出马脚的。
只要……让他们自己人内部“打”起来-
狐狸懂得太多肮脏的心术。踩一捧一、亲一疏一,重要的信息告诉一方,故意瞒着另一方,却把难事教给他们一起去做。
“我要出去一趟。”池青道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段时间,钩吾山就交给诸位了。”
“什么?”-
池青道一走了之,甩掉了跟随的尾巴们后,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极北草原。
他在雪山群中,看日出日落,探索自我。
……到底,他忘记了什么?
一连数日,池青道都没有想起来。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曾经长居十年的草原部落。
族长碰见他,笑容满面,又是迎接,又是设宴款待。
族人们有空闲的也都来陪着说好话。
其中一个男人趁着热闹过来,撞了池青道的肩膀一下,使了个眼色,“你小子,怎么没把李希夷带回来?”
池青道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想了半天,池青道想起来了,这个人叫张张,是以前李希夷的爱慕者。如今张张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但还把他、李希夷都当作是儿时的玩伴,故而来打趣。
张张讪笑,“呵,是她不想回吗?也是……路挺远的。这边也不如仙山舒服。”
“她回不来了。”
张张愣住,族长赶忙上来将他拉走了。
李希夷与魔道勾结,死在仙山的事,不是什么光彩事。部族里都瞒得死死的。
池青道跪在案几前,席子上摆着他解下来的行藏剑。
行藏剑没有发抖了,比刚出剑冢刚认主的时候都要消停得多。
一股腐臭味若有似无地弥漫在池青道的鼻间。
对啊。
他想起来了。他伪装落魄的十年,卧薪尝胆的十年,是见证了李希夷从小孩子长成大人的。
那一声声“大哥哥”犹在耳边,他怎么会就这样忘掉呢。
“仙君,仙君,实在不好意思。他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族长端着酒壶过来敬酒,为张张辩解,“我敬您一杯。”
池青道喝下那杯酒水,寒意在胸腔内游走,蔓延到四肢百骸。
“和我说说李希夷吧。”
“咳咳咳咳……”族长呛酒,着急忙慌地扯布来擦。旁边池青道顺势递上,“擦完慢慢讲。”
咳得面红耳赤的族长觑他一眼,“……小事……哈哈,小事……”
……
听到深夜的池青道,郑重地同族长道谢。
和仙山的人说的一样,那个名为李希夷的道医,曾救过他。本就时日无多。
或许……他做得是有点过分了?
族长目送着仙君离去,笑脸变得严肃。
有关李希夷的事,他说得很有技巧。多的。他们也不敢说。
感情的事儿,谁说得清呢。
当初……
钩吾山可是特意派遣仙子们过来,警告过他们管好嘴的。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离开族长那后,池青道打算去李希夷曾经的家看看。
一路上,他走过牧圈,走过帐篷群,走过夜灯,走过断坡,用剑威吓退了不老实的狼群。
一用剑,他刚刚有点冒头的记忆,又变得模模糊糊。
最终,他来到了一处帐篷。
属于成柔、属于李希夷的家,应该早已荒废。
但出乎池青道的预料,帐篷虽旧,但有一对老夫妻居住在里面。
老夫妻认出了主顾,殷勤地跑上来。
老夫妻消息滞后,问池青道:“希夷还回来吗?我总怕这个谎圆不上。”成柔早就找不到人了。但池青道还让他们在这守着,防备着李希夷回来看望奶奶,却找不到人。他们还得帮着圆谎。
池青道愣了半天。
空白的表情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还是想不起来。
是他雇佣了这对老夫妻打理帐篷。
池青道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敷衍过去。
“以后吧。”-
池青道回钩吾山那日,争着向他告状的人多了很多。
他在极北草原的去向早已传开。
就像生活在巨大的透明罩子里,强大到一定程度,他的一切动向都被人密切关注、监视。
人被架在火上,但不得不烧。
池青道一个个面见他们,筛选着真真假假的信息。
崔泊禹指着那一干箱子,里面是各色为表讨好的礼物,“你不要,我可收着了。”
池青道扫了一眼,揉着眉心,刚想说“你拿走”,忽地心重重一跳。
行藏剑也震出重影。
“放着吧。我今晚看。”池青道改口。
那堆礼物中有东西在召唤他。
并非礼物,而是与礼物混在一起的……春山积压已久的珍藏品。
包含他在雪山晶窟的斩获。
这夜,池青道找到了那东西——是一卷金书玉简。
只有他能打开。
只有无情剑道的传承者能打开。
无情剑道·有情心法。
他在雪山晶窟找到了它,却从未习练。
他害怕自己会失败,害怕自己会变弱,害怕追寻爹娘死亡真相的路,会就此中断。
而今,他不再怕了。
他弃绝了无情道,修炼有情心法。
无情剑尊想起了一切。
他没有忘记她。只是残忍地……忘记了对她所有的感情。
让李希夷……成为了生命中的陌生人。
山主殿。
那永远行坐挺拔端正的剑修,佝偻了腰,双肘抵在双膝,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谁也没有忘记,独独忘记了她。
这世上他唯一动真心之人,也是他忘却情意最彻底的人。
十指太过用力,以致骨节嘎嘎作响,节节崩断。
骨节分明的十指,扭曲成枯枝断木。
池青道捂着脸,开始笑,指缝间全是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把裴阮宁领到她面前,恢复婚约;
他把她的挽留视为无理取闹,为了摆脱烦躁,说出“宁做断袖”的狠话;
他把孪生弟弟送给她,告诉她,都一样;
他漠视她的境遇,把照拂她的事托给别人,重伤的她苟延残喘,缺钱缺爱,沦落到依附魔婴,最终在春山之巅自刎。
指缝间,蔚蓝色的眼睛,染上了深浓的血红色。
是他……亲手……把她送进了地狱。
“微微……”
微微啊——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哥。”少女绑着头巾,在草原上疾奔,听到呼唤,她骤然回头,笑着撞进他怀里,用手指比划着,“大哥哥,御剑御剑,就像话本里写的,嗖地一下。”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以后……等我伤好了。”
他的伤很早就好了。
被驱逐出仙山时,他修为退尽,但泰半是演的,很快就恢复了。
连他痴迷于凡人之女,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他骗了她十年。
最终骗了自己。
谎言酿成的恶果,终于在此刻降临己身。
第176章
他走到今天,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把那个人弄丢了。
眼睛仿佛成了血池,一直流血泪,很麻烦,于是,他用手指插进了眼眶,抠住了烦人的眼球。
须臾,他想了想,转了念,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左胸腔。
握住了另一样红色的、潮湿的器官。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身体强烈的抗议,在“噗嗤”一声中消弭。
他把心挖掉了,扔在脚下,碾碎成齑粉。
无情剑道真是残忍啊。他想,他也许能用醒梦剑诀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却无法恢复心爱之物,复原心爱之人。
无情、无情、无情。
不要……
不要再崩坏了……
不知道谁在嘶喊。
而后清脆一声,有什么在余光中落地,惊醒了池青道。
池青道望去,是行藏剑,本命剑从剑鞘中摔出来一小截。
他捡起来,刷地缓缓拔剑。
强烈的腐臭味,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这是一柄缓慢腐烂了很久的剑。他竟然没有发现。
池青道盯着剑。
他没有看见自己的脸,剑身照不出他的脸。
剑身已经完全……失去了光亮。它在剑鞘中隐藏了那么久,现下再也支撑不住。
漆黑的剑仿咕嘟咕嘟地冒泡,明亮剑身变得浓黑色、粘稠、腥臭。剑下所有的亡魂都冒了出来。
剑上照不出人自己。
池青道伸出另一只手,手心刚碰上剑刃。
咔嚓咔嚓。
剑身遍布裂痕。
碎掉了。
只留个空空的柄。
池青道看了一会,而后举起手,探入了后颈的皮肤内。
手穿梭在血肉之间,滋嚓有声。
下沉的右臂缓缓抬高,从后颈的破口处,红色中有森森白色破肉而出。
那是他的剑骨。
抽脊骨为剑。
不,是抽魔骨为剑。
池青道为剑骨配上剑鞘,而后把只剩剑柄的行藏剑踢到一边。
他把染血的衣物换下去,清洗干净指甲缝里每一丝血迹。
不多时,他又变回了那个一尘不染的无情剑尊。
他依旧眼含明光,照常出入钩吾山。除了脸色有点发白,与之前相比,没有别的不同。
这中间,他暗中调查李希夷死亡的真相,有个魔修率先找到了他。
那魔修十来岁的年纪,已入了魔道,识破池青道的伪装后,哈哈大笑,而后眼含热泪,“魔道永昌,仙道必亡!”
那真是一个相当狂热、赤诚的魔修。
虽然这人死在了池青道剑下,但趁着他奄奄一息,池青道蹲下身,和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
池青道能听见魔修身体里的血慢慢流尽的声音。
这是魔骨的效果。
抽干精血,回馈自身。
“有方法……从魔道回头吗……”池青道听见自己那样问。
魔修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笑了。
“心无明,无可救也。”
……
毁尸灭迹时,池青道平静而理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回味着魔修死前的话,用手摁住自己的左胸口。
心无明?
他已经没有心了。
不过还好,他借此机会,学了魔修修炼的原理。
魔修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以无明、强分别心汇成的执念,来逆转周天。
执念越深就越强,以魔气修出万物。
所以他以魔骨为剑后,无情剑道非但没有变弱,反而凶性更甚。
他越来越强。
只是从不曾公开拔剑。
思维变得比从前更敏锐。也极端。
好像走进了一条死巷。
无论他怎么触摸、探索,都只能摸到眼前死胡同的一面墙。
他走不出去,也无法找到想要找的那个人了-
“灵均……”
缠绵悱恻又带点难堪的女声,把池青道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进了山主殿,远观轻幔重重后,有倩影晃动,衣衫轻薄,是相邀之意。
池青道:“阿宁,大可不必。”
裴阮宁有些恼羞成怒。她遭了冷遇那么久,从前对她毕恭毕敬、见面就是笑捧她、只有好话的宗主们,如今都对她爱搭不理,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空蝉苑有什么事,以前都是各宗上赶着安排、帮忙,她都不用太操心,就有人帮她解决好,把她的需求都当个事儿去办。如今是没人搭理空蝉苑,只打哈哈混过去。
比池青道刚悔婚时,她过得还要差多了。
彼时,池青道刚悔婚,她顶多是受到非议,觉得丢脸而闭门不出。
如今倒好,过了最初的风头,她连冷嘲热讽都接收不到了。
池青道冷处理她,仙山的人便都当她不存在。
这才是最难受的点。
以前她身边都是“好人”,一朝远离了中心,她已经不被当作人。
一旦人享受过权.力的特.权,再从高处落下来,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几乎叫裴阮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偏她是个好强的,坚决不肯叫人轻.贱了去。
再加上父亲裴计对她一会吹捧、一会辱骂,逼着她去讨好池青道。里里外外、万般折磨之下,裴阮宁才出此下策,作出自荐枕席的事。
她翻身下床,自己给自己下了药,因而浑身发热,面色绯红,双眼含雾。她跌跌撞撞去拉池青道的手,“灵均,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你知不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他们都不把我当人看。我连自己的钗环都拿去换了灵石,他们根本不尊重我……”
坦白讲,裴阮宁生就天姿国色,平素又清高自持,如此模样,更添反差,扣人心弦。
可池青道不为所动。
他冷眉冷眼,毫无情.欲的视线扫过裴阮宁身上寥寥可数的布料。
“你这样……哪还有半点神仙模样?”
裴阮宁一滞。
整个身体都发冷,与药效相悖。
这比悔婚还耻辱,像是无形的巴掌甩在了裴阮宁的脸上。
可她经受的那些冷眼就不耻辱吗?
见面了,一群人有说有笑,偏她说话无人理会。
出门了,别人都有同门为伴,偏她落单,成了显眼包。
以前做什么都带着她、捧着她,全是顺着她心意的,一朝把这层皮揭下来,才发现“合她心意”的,都是别人违背本心演出来的。
只要失了势,便荡然无存。乃至别人会反踩几脚。
她痛恨这种“失控”。
裴阮宁不再犹豫,她死死抓着池青道的衣袖。
“灵均,就这一次。”
裴阮宁见他没什么动作,药物作用再次占了上风,她扒下池青道的外衣,用自己的身体贴近他。
“我保证,你只要为我开个门道,后面我会努力靠自己获得尊重的,求你。哪怕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求你……”
她眼泪滚滚,已没什么理智。
爱欲与耻辱交错,一时悲从中来,裴阮宁回忆二人过往,又委屈又留恋。
“灵均,你不是……你不是最温柔不过的吗?”
“温柔?”池青道颇感好笑地重复她的描述,而后他推开裴阮宁,丝毫不顾她跌在地上。
裴阮宁从未听过他这样的口气。
她记忆中的池青道,是高岭之花,是淡泊如水、纤尘不染的。
哪怕遇到除魔的大事,他杀伐果断,但回过头来面对她,池青道一直是温柔、贴心、周到至极的。
完美。
“是啊,灵均,你对我一直很……”
“温柔啊……”池青道眼无焦点,不知想起了什么,下一瞬,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盯紧了狼狈的裴阮宁。
他眼睛里的情绪少得可怜,像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那是我装出来的。”
裴阮宁的情欲全降下去,遍体森寒。她拢紧身上的衣衫,发现轻纱并不温暖,她攥紧拳头,握住的轻纱也变得扭曲而扎手。
池青道完全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
“高岭之花?那是别人的眼睛看到的。那可不是我。”
他再次蹲下身,握住了裴阮宁的手,因药效太盛,得不到缓解,她整个人如同得了伤寒病,忽冷忽热,状态很不好。
“真可怜。”池青道拍拍她的手背,“气血逆乱,自找的。”
“你……这般作为,也配称正道仙君吗?”裴阮宁满怀怨恨地回击。
池青道起身,扬长而去。
裴阮宁今夜恨池青道、恨自己、恨世界,最恨的还是昔日的心上人——池青道。
但之后的事表明,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他接下来做的事,让裴阮宁感到自己与他提前割席,是再幸运不过的事。
池青道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
他身为仙门魁首,三两拨千斤,挑动各大宗门之间内斗。光青云剑宗一门,他挑拨姬瑶和几个师兄弟为继承权互相倾轧,导致青云剑宗分崩离析、元气大伤。而钩吾山亦好不到哪里去。
各宗的权.斗激烈,尤其掌.权的大弟子之间内斗,礼崩乐坏、兄弟相残,乃至表叔侄之间争斗,夺宗主位、夺矿产、夺法宝,不计其数。
高座之上,池青道偶尔挑起眼角,道一句“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短短十七年。
钩吾山的各大掌权人就换了一波血。
这都是裴阮宁冷眼旁观、处处照应,再结合她对池青道的了解,她才循着蛛丝马迹发现的。
当年……威逼李希夷至死的宗主,无一生还。
而池青道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靠心计手段。他没有拔过剑,却已利用人心,杀人于无形。
李希夷已死,而加害她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上死路,“恰好”去黄泉路上陪了她。
裴阮宁知道这不是巧合。
那把复仇的利剑,终将落到她的头上。
在池青道的复仇之刃挥来之前,裴阮宁决定放手一搏,她主动找到池青道,提出了交易。
她存有一块……李希夷被仙门围猎的留影石。
当年惨状,历历在目。包括她裴阮宁……如何利用昔年姐妹情谊而在李希夷身上布下了追踪的鳞粉。
这对裴阮宁来说,无异于自投罗网。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哪怕不主动坦白真相、不认错,池青道依然会让她死。与其如此,她不如搏一搏,为自己谋一线生机。
她赌,池青道一定想知道李希夷死亡的真相。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李希夷讨公道。既然如此,他就一定需要留影石的证据。
裴阮宁奉上拿那块偷录私藏的留影石。
“你想知道李希夷死前的遗愿吗?那你必须保我成为空蝉苑主,并且绝不对我门下人下手。你发心魔誓!”
池青道摩挲着身侧宝座上的剑鞘,修长的食指微微弯曲,拂过凹凸纠缠的花纹,最终停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打。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万分好笑的事。
“心魔誓?”
时隔十七年,池青道,拔剑了。
第177章
“我已成魔,何惧心魔?”
伴随着磕磕绊绊的碰撞声,裴阮宁看着池青道拔出本命剑,而后她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那不是裴阮宁、不是修士们所熟悉的雪亮剑光,而是一段又一段黑色的骨节。
魔骨为剑。
裴阮宁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魔光化刃,齐削而来时,裴阮宁拨弹箜篌的音声化作一道道飞刃,用以回挡。
两相碰撞,音声被魔气碾压而过,弥于无形。
裴阮宁本就大的眼睛瞪大到了极致,几乎占了半张脸。
那眼睛里充满愕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被昔日未婚夫痛下杀手。
明眸映出飞速而来的魔骨剑气,剑气越靠越近,眼中映出的剑弧愈来愈大。
而后,清脆若雨。
有什么落在了地上,滚落出去,而后身体才后知后觉地跟着倒下。
池青道这才收剑。他一步步走去,嫌恶地看着裴阮宁尸体边泅出的血潭。
他怕脏了自己鞋。于是跨过去,避开血迹,从一片血泊里取到那块私藏的留影石。
……
留影石里什么都没有。
裴阮宁骗过了自己。
池青道唇边升起一抹笑意,而后渐渐扩大。
“果然,微微的死,你也有份。”
但那小巧的、五官精致的头,已经不会再回应他了-
魔骨剑的威力,到底震动了钩吾山。
无情剑尊入魔,对前未婚妻痛下杀手,这成了仙门声讨他的不二理由。正当又充满风月意味。
被他们当作征讨筏子的裴阮宁,却无人问津。
因魔气污染,她的尸体险些成了魔族行尸,被父亲裴计亲手用化尸水除去,连全尸都未能保留。那个整日里以女儿为荣的前空蝉苑主,终于遮掩不住自己短视攀附的真实面,在为女儿立衣冠冢时,啐了一口,“真是没用的东西。”
但那时,空蝉苑易主,裴计早已被架空,待遇和外门弟子差不多,被打发去看守钩吾山灵兽。
他说什么,也无人在乎。
他所依附的,终将他抛弃了-
钩吾山大乱之后,新一轮的权.力角逐下,最为人看不起的纯赚钱的万金社长崔泊禹,推出一个傀儡山主到台前去。
仙门整顿完内务,自然要收拾外敌。
入魔叛逃的无情剑尊,上了十三境的追杀名单。
追杀一轮接着一轮,池灵均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身边无人可信赖,乃至路边问路的老婆婆,都可能是梅花鸦的杀手,突然鸦变,向他肚腹投来致命一击;
身前功德既往不论,无人念他昨日如何降妖除魔,只记他心性不正才入了魔道;
从前他保护的凡人,如今对他恨之入骨。仙门散布的通缉名单流遍十三境,有关无情剑尊作恶多端的故事能止小儿夜啼,偶有路过村庄,胆大者对他投掷石子,胆小者对他避如蛇蝎,他早已没了到一处就夹道欢迎的待遇;
曾经履历辉煌的无情剑,失去了事业,失去了名声,失去了世俗的认可。
他失去了信仰。
可池青道竟不觉得遗憾,而只觉得畅快。心中生出“果然如此”的慨叹。
他那么小心翼翼、兢兢业业维持的名声,说到底,都是在满足别人的期待而已。顺从别人的期待,他得到奖赏;违背别人的期待,他得到惩罚。
终于,他成魔的当下,能为自己而活。
谁又能说他是崩坏了呢。
该说他救了自己才对-
经年累月地,池青道在十三境流徙,寻找自己的孪生弟弟。
也寻找着弟弟的引魂坛,试图搜罗到已故亡者的残魂碎魄。在那之前,他不能死。
他要找回他的青梅。
届时,微微要他生、要他死,要他生不如死,他都愿意。
至少……
让李希夷先活过来吧。
他想重新听见她的声音,触摸到她柔软的皮肤,亲吻她总是闪烁着明光的眼睛。
池青道想笑。数年之前,他何曾想到,自以为坚守正道的自己,最终的目标,会与地魔陵一致。
他和魔婴解兰舟,殊途同归。只求复生之法了。
因为他们试过很多方法,都没有找到李希夷的轮回之身。那自刎一剑,一定是击碎了她的魂魄,不然,何以会找不到她轮回的下一世-
池青道踽踽独行于世间,从高高在上的仙门魁首,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就连地魔陵,也不屑于与他为伍。
他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一人再强,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一人再多智,到底是敌不过众人合力的设计。
那日,池青道栽了个大的,被围殴进入了地魔陵地界,惊动了镇守地魔陵的魔兽。
前有魔兽,后有追兵,他疲于应对。
钩吾山趁此良机,趁胜追击,逼他至风沙岩死角,使得他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仙门包围了池青道。
一道道堪比山高的阴影,纷纷从沙页岩后探出头来,那是形成了包围圈的魔兽。
魔兽们静默、屹立,一双双透明的紫色眼珠,静静地盯着包围圈中心的池青道。
池青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地魔陵和仙门达成了共识,在杀掉他这件事上。
仙门推出来作代表的,是当届的梅花鸦首,自称鹤梦。
“魔头池青道,昔年同为仙门,你……自己了断吧。”鹤梦反剪了手,背转身。细长的马尾辫打在虎口上。
“池青道,你该死!”
有年轻的女修当先而出,她的眉眼褪去了年少无知,换作坚韧。
池青道微微挑眉,好一会才辨认出来,是青云剑宗姬瑶。
姬武死于青云剑宗内斗,几个他器重的弟子,争先恐后对他下手。当日姬武死去的尸身,昭示出他死前可遭了多少老罪。光医修验出来的,就有迷魂药、毒、剑伤、抽血、剥.皮、诅咒、蛊毒,不知被人下了几道手。
姬瑶为了给父亲报仇,不惜委身于其他剑宗宗主,联合道侣的势力,一举杀回去,重夺青云剑宗。
在道侣试图越俎代庖,霸占青云剑宗时,她又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
道侣、师兄弟,皆死于她剑下。
“真让人意外。”池青道平静地说,“我以为,青云剑宗会假手他姓,永不姓姬。”
姬瑶怒上心头,“你……你就没有一点反悔之心吗?”
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互帮互助的师兄弟,最后都兵戈相向,而这一切,都是来源于池青道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世叔老了。”
“若是后继有人,我合该帮扶一把。”
青云剑宗之乱,由此而生。
……
今日的姬瑶,就连梦中也不得安宁。
一闭眼,就是爹惨死的样子,还有师兄弟们向她扑来的鬼脸,向她抓来的鬼手,鲜血淋漓,身临其境。
而在场的诸位修士中,她并非个例。
姬瑶扫视周围,圣儒堂、红莲宫、空蝉苑、梅花鸦、追魂庙、罗刹门……
一件件熟悉的弟子服,一个个熟悉的门派标志,对应的却是新上位的生面孔。都是换了血的。之前姬武那一代修士的奋斗,一朝成空。
十三境大小八百门,其中钩吾山内还能维持老面孔的,只有星术署、万金社和人丁零落的医修、丹修之流。
池青道为何选特定的门派下手,其实人们不无猜测。
姬瑶心里也清楚。
天道见因果,善恶终有报。
他们经年做过的亏心事,是种下的种子,在适当的时候成熟结果,加诸己身。
他们曾经加害一个无辜的凡人弱女,因果闭环,他们也死于同类之手,身死道消。
只是,姬瑶还想要罪魁祸首的一个回答。
她盯着池青道,掷地有声地质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身为仙门魁首,竟要入魔!屠戮同类?”
“为什么?”风吹干了池青道的尾音,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脖子微微仰,眼睛眯起。
再没有比这更真心实意的笑容了。
他享受着迎面而来的风沙,轻声反问:“你说……为什么。”
姬瑶瞳孔颤抖,“是因为李希夷,对不对……”
池青道还未置可否,已有心急的宗主白了姬瑶一眼。知道做了亏心事,怎么能放到台面上来说?果然是女子见识短浅,于是这人抢白带起了节奏。
“哪有为什么?魔头行恶,本心使然。”
其余宗门也应声而上。
“你杀了未婚妻,连弟弟都死了,都是你害的。”
“逃到地魔陵来,怕是你与他们早有勾结!”
“你爹娘当年就欲开魔渊,如今你只是继承他们的遗志。果然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路货色!”
“不清不白跟了你十年的道医,也与魔婴勾结。你肯定早有动作!”
“蓄谋已久!”
一声盖过一声的谴责里,池青道听不见几句真话。但是他没什么表情,直到他用目光懒散扫视,看到了熟悉的留影石。
有人专门在录下此刻情景。
池青道冷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恍然大悟。
或者说,如释重负。
“当年,你们就是这样……逼她畏罪自尽的吗……”
鹤梦终于转过身来,叹息声都显得礼貌,“是她自愿的。”
说话时,无形的丝线已经架起,操控着池青道举起魔骨剑,竖着一点点抬起。
无人留意到梅花鸦首何时布下的必死陷阱。
但当众人发现时,池青道已困于丝线之中,无法自主动作。
“杀你,比杀她要麻烦。”鹤梦说。
李希夷只是凡人,重伤病体,一剑横颈就可。
池青道是登仙境的修士,必须以利器从他天灵盖贯入命穴,毁其脊骨,灭去一身修为后,方可杀之。
池青道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高举,直到举过头顶,再举高,直到剑尖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他连抬头看一看都做不到。
他只能硬着脖颈,动作僵硬,盯着足履前的一小圈沙地。
黄沙若长河,红透了的夕阳为沙地笼上一层温柔的红光。
原来,微微当时……是这么无助……
众目睽睽下,无人对她伸出援手,该有多绝望。
她那么面子薄的人,谨小慎微,步步小心,哪怕面对这些人的诽谤,一定也还在讨好自证、努力求生吧。
但那有什么用。
等着她的,只是一块冷冰冰记录她死状的留影石。
哈。
池青道突然很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流出,火辣辣地痛。
双眼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爆炒,滋滋有声。
他知道了所谓的“畏罪自尽”是什么。
所谓的“证据确凿”,从何而来。
所以……
“你们没必要活着了。”
鹤梦轻轻抬起右手食指,“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吗?”
丝线割开空气。
魔骨剑一沉而下,破骨有声。
在梅花鸦的操纵下,黑色的脊骨剑,没入了池青道的天灵盖。
骨剑越陷越深,轨迹没有丝毫的犹豫。
直到最后一寸都没入头骨,只留个剑柄在外面。
但池青道僵硬的表情动了动,咯嘣咯嘣,肌骨挣脱了丝线的控制,开始反向用力,将长剑从头骨中拔出。
黑色的脊骨剑上,沾满了血肉、脑浆,还有碎骨。
池青道本人还在笑。
那场面恐怖,众人忍不住后退。
“鸦首,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谁问了一句,而鹤梦来不及回答,就见蛛网般的丝线尽断,在落日霞光中反射出细碎的粼粼光影。
鹤梦遭到反噬,跪地吐血。
池青道完全挣脱了控制,他抬起来头。
完全漆黑的眼珠,占据了他所有的眼白。
与此同时,那些高山一般等候在页岩后的魔兽们,也同时动了。
“快,你们快上啊!”追魂庙主冲着魔兽吼道。
这一嗓子嚎开了,那些静立不动恍若雕塑的魔兽们,瞬间有了动作。暴涨的魔气席卷而来,刮得扎根浅的岩石都倒卷而飞,飞沙走石拍打在众人脸上。
人人架起防护自保的手段来。
目露凶光的魔兽,眼珠微动,视线从池青道身上,转移到了仙门的修士身上。魔兽的目光就这样停顿住。
它们这眼珠一动一顿,钩吾山众立觉不对,但是晚了。
震天响的啸吟,在不规则的页岩沙堆间来回回荡。
魔兽重复着它们接收到的命令,一声接一声——
“闯地魔陵者,非魔,尽可杀。”
恰在此时,池青道完全拔出了魔骨剑,也止住了笑。
殷红的落日,边缘都被红色晕染开,光不刺眼,向东侧洒落,一点耀光,是黑色的剑尖所反射出来的。
魔骨剑就这样刺人眼。
“魔骨不灭,我即不死。”
池青道张开了他的隐界,
魔兽也陪他倒戈。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仙门约好的魔兽,会临阵倒戈,现在的他也无暇去细想。
无数次的挥剑,格挡,变阵。
隐界内黄沙漫漫,长河落日圆。
这一方天地,落日凝结在最美好的时刻。
全部杀光了。
池青道完成了目标,平静地解开隐界。
隐界之外,天光发红。
那发圆的夕阳已经有部分落下了地平线。半个、四分之一个、只剩个弧顶。
池青道有些怔忪地盯着落日。奇怪地,那红日似乎不会再落下了。
他的时间不会再往前走。就同隐界创造的幻梦一样。
然而,他一错眼,那落日的弧顶就不见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只有地平线的模糊辉光,昭示着须臾之前,它在。
沙地之上,广阔到仿佛没有边界的天空上,云还在。
云层被风割裂,像扇形的凤羽,一道道在天际散开看不到尽头。
时间流逝,更远处,大片大片的天空,被鱼鳞状的云纹涂抹。
干燥的红色太阳沉下地平线,没有留下多少温暖。但冰冷却一分更胜一分。
只有风沙在加剧地吹拂。
黄沙掩埋惨烈的战斗痕迹。
有少女立在页岩的尖角上,于高处鼓掌,“太好了。”
池青道愣住了。
所有魔兽也都愣住了。
池青道的眼中,浓烈的黑色褪去,现出了天空一般的蔚蓝。
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草原,回到了很久之前。
很冷。
十一境的沙漠,在夜间比极北冻土原野还要冷。
池青道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在黑夜中像月亮一样明亮,他循着她的影子,一点点走过去。
他伸出手。
“微微,下来,我接住你。”
第178章
沙。沙。沙。
剑修一脚又一脚踩在沙漠中,顶着风沙严寒,仰头追逐他的明月。
要强大到什么地步,才能留住他所爱的人呢。
爹、娘、弟弟,还有她……
他努力了那么久,用力地抓取,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一剑霜寒的剑修,无力地跪倒在沙地里,再爬起来。朝着上方,伸出双手。
池青道的双腿不断陷入沙子里。
“微微,下来,我接住你。”
“诶?青道哥哥,真的会接住我吗?”踩在岩石尖端的李希夷,神态动作,每一处细节,都与他记忆之中别无二致。简直分毫不差。
太过完美,于是他发现了破绽。
眼前的这个李希夷,没有寒伤的折磨,呼吸不是颤抖的;没有被辜负的不甘;没有努力挽回却无果、自尊被践踏却连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独自吞咽苦楚的愁容。
只是他记忆中的李希夷。
是草原上生活拮据,但善良快乐又容易满足的小道医。
池青道发现了破绽,然后选择了自己骗自己。
“是我。”
李希夷听到这答案,弯腿降低重心,提起道袍,试探着往下去,“那我跳了啊。”
纤弱身影一跃而下。
池青道接了个满怀。药香和奶香扑入鼻中,确实是他熟悉的气味。
“不要去那么高的地方看戏,很危险。”
池青道抚平怀中人略显毛燥的鬓角,才将杀过人的手上都是血,于是李希夷发上全是血。
她不仅不在意,而且还满足地深吸一口血气。
少顷,李希夷感觉到了异常。池青道抱着她,没有动作很久了。
是死了吗?
李希夷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池青道抓住那手指,“别闹。”
他尚在回味。
回味脑子里跃过的无数想法。那些念头不能为外人道,扭曲至极。他自己无法察觉自己精神的崩坏,只觉得那些不合逻辑的念头合理无比。就该这么做。
就是该这么做的。
“青道哥哥,你在做什么?”“李希夷”的声音有点颤抖,多出一丝慌乱。
池青道很是平静,将捆仙锁一圈圈将她从头缠到脚。他绑缚得很认真,眼睛紧盯不放,睫毛闪烁,落下细沙。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会再让她死掉了。
扭曲的独占欲攀升,如同毒蛇缠住了他的头脑。
他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的身边离开了。
“微微,外面太危险了。你一直陪着我,跟在我身边就好了。”
早该如此的,他早该一直……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这样就算忘却情意,他也会记得她很重要,不能轻易放走。
他悔不该把她推给自己的双生弟弟。
他悔不该自诩运筹帷幄,自恃她漫长的喜欢不会变质,而对她为所欲为。
他悔不该傲慢自矜,觉得他是尘俗涤尽的仙,而她是心思都写在脸上、充满七情六欲的凡人。她喜欢他,那是天经地义,他值得。
到今日,他的傲骨全折断了。他还跪得心甘情愿。
是他输了。
是他……爱她到无法自拔。
可是,伊人不再。
池青道绑好了人,屈膝摸了摸她的发顶。
李希夷浑身发颤,局势失控,她不免慌张起来。
不过,她凝视池青道的眼睛,自己半眯了眼,似思索,又似乎在快速读取对方的记忆、念头。
李希夷再完全睁开眼时,表情镇定许多。她挂上甜甜的笑脸,“大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手腕真的很痛,能不能不要绑我?”
这捆仙锁烧得它神魂都要烫死了!
好烫好烫好烫。
池青道有病吧。谁会把自己的护体真气融入捆仙锁。
哪怕他业已入魔,这真气也霸道到旁类无法接受。
一念魔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演,但还是忍得皱眉,痛得在地上小幅度地打滚。
忽地,它感觉自己化出的身体,一下子被人提溜了起来。
而后,池青道那俊美的脸已贴到眼前。
“李希夷”望见他蓝色的眼睛,像无人区的冰冻深海,能把人吸进去。
他那飞溅了血迹的脸上,找不出任何属于真人的情绪与温暖。
他仿佛只是沙土中钻出来的复仇妖鬼。
为什么……它感知不到他的念头了?
它是不是被池青道发现了?
“再喊一声。”池青道命令道。
“什……”李希夷咽了咽口水,试探道,“大哥哥?”
池青道笑出声来,用右手抚上了“李希夷”的脸,细细地摩挲。
“我……早就想撕掉你这张面具了。”
李希夷微微瞪大了眼睛,它到底是哪里露馅了?
要不,见好就收,逃吧?
可这捆仙锁……没有主人的帮助,它逃不脱啊……这下可把自己玩进去了。
一念魔想逃不能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李希夷”只觉得脸侧传来的摩挲痒感,像催命符。一下又一下,温柔又轻盈。
池青道一直没有停下对那处皮肤的抚摸,爱不释手,又更似陷入了某种偏执,无法自救。
“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吗?”
“青道哥哥,大哥哥?十年……你对我小心翼翼示好多少次,你知不知道真的很幼稚?你喜欢我,明显到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
“很好玩吗?李希夷。”池青道摩挲她侧脸的手一顿,大拇指、食指、中指摁住的三处皮肤,都微微地凹陷进去。
“自以为是地掩饰着你爱恋我的事实……”
对面的“李希夷”露出了错愕脸,不知这出戏该怎么往下演。
它读取到的池青道的记忆里,没有这一出啊。
下一瞬,池青道的鼻尖已抵住了她的。
他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丝笑,近乎邪气,“大哥哥?谁要同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他亲了上去。
三千多个日夜里,池青道并非没有做过那些男人会做的梦。
在广阔的草原上,他安静地看着她笑闹时,内心也并非永远平静。他的思绪也会飘远,控制不住地想象她长大的样子,想象她嫁人后晨起沐浴阳光的样子。
那些想象里,她永远是陪在他身边的。
没有第二种选项。
可转过眼,回过神,他又能找回自持感,用谋算好的步调,放风筝似的对她又钓又放。
仙凡有别,他们终究不能长相守。
理智的做法,他的确该做个成熟的“大哥哥”,放她离开,让她自由自在地活着,让她幸福。
他也曾感谢无情剑道对他心性的锤炼。
动心了,那就忘掉,继续往前走吧。反正都会过去的。
可是这一次。
忘不掉了。
近乎咬吞的热吻,将沙漠的寒意都驱散。
池青道未能如愿放纵太久,十几只魔兽同时攻来,攻击目标不分你我,直接冲着“李希夷”而去。
池青道分神去挡,一转身的功夫,身旁的“李希夷”就被连人带捆仙锁地提走了。
“李希夷”被拎着后颈的衣服,屁股坐在沙地里疾速后退。
“微微!”
池青道挡下魔兽一击,看向“李希夷”停下的地方。
她身边站着貌若好女的美人——昔日的魔婴,今日的魔主,解兰舟。
解兰舟看着他说:“这是一念魔。应念而生。你最想要什么,它就会呈现什么模样。”
念头越强烈、执着,一念魔的形态就维持得越久。
该死的池青道。
心中最重要的人,是微微吗。
他也配。
解兰舟压下心头的杀戮欲望,抬起小臂。原本发动攻击的魔兽们,都止住动作,跳过沙坡,跳进了地魔陵的洞口去。
一时间,此处沙地只剩下三个魔。
池青道没收剑,他的视线扫过解兰舟。
解兰舟穿得很干净,但很破旧,他甚至穿了圣儒堂弟子的衣服。浆洗变色。
在炫耀吗?
卧底仙门数十年,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池青道问:“把她还给我。”
“可以。”解兰舟答应得很爽快,“但我有个条件。”
池青道右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那是身体记忆。他没有谈条件的义务。
“我是来求你……杀了我的。”解兰舟请求他。
那剑花的残影停住。
池青道:“为何?因为复生法失败了?”
逃亡这几年,他有所耳闻,解兰舟自那一役后,广求复生之法,不惜一切代价,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突然有一日开始,解兰舟放弃了。
复生法求不得,解兰舟又开始求毁灭道。
他想毁灭自己。
十三境众说纷纭,有说解兰舟想向死而生提升实力的,也有说他难成大业心灰意冷想自尽的,没有定论。
总之,解兰舟想彻底毁掉自己的魔身,是真的。
池青道:“你不想活了?”
解兰舟点了点头。
解兰舟原本过来,只是想逼池青道杀了自己。
一念魔会幻化成池青道心中最重要的人,他以此来刺激池青道动手。
他们都没有想到——
那个人,会是李希夷。
不过,他也可以利用这点的。解兰舟心中生出了恶劣的新点子。死之前,他也要恶心一下这个胆敢觊觎微微的贱人。
解兰舟故作慨叹,“唉,长生没意思……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在钩吾山时过得最开心、最舒爽。”
池青道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他没兴趣听人废话。他不想搭理解兰舟,解兰舟总会想起那被洗劫一空的草时居。
他举剑在眼前,准备启动剑诀。
下一秒,他的动作狠狠顿住。
解兰舟:“我和微微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别人不待见我们没事,我们看重彼此。
虽然卧底当外门弟子很辛苦,但是每天想到她,想到她会在家门前等我,我就觉得好幸福。”
心觉得厌恶,耳朵却忍不住去听。而后心跟着作出反应。
池青道放下剑,五指扣紧,“那种破草屋,也配叫家?”
“是啊,那时候我们都穷。”解兰舟不以为意道,“那张床,稍微激烈点,床脚吱吱呀呀的,就会受不了……还有……”
他短促地“啊”了一声,“每次,那种时候,她每次都会哭……”
一瞬间,池青道整个人的戾气暴涨,举剑、心剑合一,隐界张开,一剑挥出。
一连串的动作,半息的功夫没到,就被他一气呵成地完成了。
黑色的剑光斩到腰部处,解兰舟低下头,这才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身体被拦腰斩断。
强烈的冲击力,使得解兰舟的上半身飞了出去。
原来剑光是冷的,冷比痛先到。
痛。
但是解兰舟觉得解脱。
他从解折那继承的天魔体,一点点在剑光中消融。
解兰舟的目光变得渺远。
死掉了,可以再见到微微吗……
他从前以为,绝望就是拖着被解折抛弃的弱小肉.体,在这世间艰难求生。
现在他才知道,有一种绝望更深刻,也更残酷。
那就是——
李希夷彻底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
复生?
无稽之谈。
解兰舟在他们的旧居物品里,找到了一本手记。是小时候的李希夷写下的,记录下光怪陆离的梦。
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但自己长大后却渐渐忘记了。
他寻世间一切能寻之法。
复生、聚魂、扶乩……
确认的只有一个事实。
那就是……他再也无法到达她身边。
若如此。
他不求生,只求死-
解兰舟意识完全消失前的画面,是看到池青道拉住了一念魔的手臂,强硬地拖着它离开。
一念魔的身体在沙地上被拖拽出长长的痕迹。
一念魔泪流满面,“魔主救我啊!”
它以后再也不贪恋别人的执念,大搞变身整蛊了,这回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解兰舟勾了勾唇角。
“好好演下去吧。”
池青道这一剑的余威,盘桓在地魔陵上空整整二十一日。黑色吞噬天空,终日不见天光。
勉力升起的太阳,阳光零零星星地穿透魔云,漏进来一星半点,都成了黑夜里的极光-
解兰舟得逞了。
池青道……他不会知道的。
就让他在这个再也没有李希夷的世界,一无所获地寻找一辈子吧。
第179章
帝燕城洞天景。
自从上次用过千秋宝鉴后,李希夷的心境就不太稳定。连日来,她都集中精力在稳固天仙境初期的境界。
这期间,千秋宝鉴都被她放在一边,至于里面放的画面,她都没空去看。
待她调整好心境,杂念减少,印灵吵吵嚷嚷又要看戏了。
李希夷抬手拂过镜面,镜面呈现出的,是钩吾山的主峰。
山主大殿内,宗主们立在楼望月两侧,呈半包围趋势,包围圈的中心,是失踪归来的池青道。
魔兽吞天在极北草原现世后,池青道同步失踪,钩吾山从未停止对他的搜查,最终他们在一处陌洲的野山坳里中找到了人。
池青道盘坐于悬崖下的山壁内,刚找到人时,大家都松口气,“仙君是在闭关吗?外面变了天了。”
池青道睁开眼,“带我回钩吾山吧。”
楼望月还未质问他,他已经率先承认,“吞天能逃出魔渊,是因为我挥了一剑,破坏了魔渊的封印。”
“灵均?”楼望月懵了。这是能当众承认的事吗?她冷脸,又笑了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池青道说,“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无情道剑意能破封印?那上次魔兽潮会不会也是……
无情剑为什么要开魔渊?放着好日子不过?
吃瓜群众不知道该先惊叹哪件事好。
楼望月机敏,应变道:“灵均,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是别人操控你做的?”
池青道不说话了。
宝镜外,李希夷也跟着起了疑心。以池青道的个性,是他做的,他会认到底。不是他做的,他自可否认。
高傲如他,撒谎,是他做不出来的事。
这种沉默……
楼望月:“你既然不说话,我可以默认,你在包庇真凶,掩饰其打开魔渊的恶行。”
池青道仍默默无言。
山主殿内,钩吾山宗主们讨论起来,该如何处置池青道。
私开魔渊,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都是不可原谅的大过。重罚是逃不掉的。
最终,还是楼望月力排众议,保住了池青道的性命。
她对池青道的处置是先留观,用作后续对付魔兽的战力。
留观?
观镜的李希夷有点意见,但也能理解,毕竟男主的绝对实力在那。
只能且观察且用之。
“不过,无情剑私开魔渊,隐匿真相,当重罚。”楼望月一锤定音,“来人,押池青道上诛仙台,受刑天。”
大殿内先前还有不满的窃窃私语,“刑天”二字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星术署长殷明见上前一步,他年纪大了,没那么狠心,劝道:“山主,这会不会太过了?”
楼望月:“还愣着干什么?我亲自来。”她说着走下台来,亲自押人。
池青道叹了口气,安然地束手就擒,态度顺服。
常人碰上这种事,能赖则赖。楼望月想不到他一个聪明人在紧要关头犯了傻。楼望月拖拽他的手动了动,掌心滑出来一枚环扣。
环扣日常被楼望月扣在中指上,这是个能传送的法器。
楼望月秘密传音于他,【现在逃,还来得及。】
池青道看得清她的小动作,视而不见,解下了行藏剑,奉给山主。
楼望月横眉,心里有点气。这不是给脸不要脸?
“灵均,这是你自己选的。”
“多谢山主。”
真够犟的。在自己的世界观里,可以一意孤行到底。
楼望月转念想,自己何尝不是呢。
诛仙台,行刑处。
八白玉铺就的巨型八卦盘,悬于山顶处。
人被押进去,法阵一启动,八卦盘的八条边立刻升起散发着石青光芒的障壁,将罪人困于其中,锁其要害,不得擅出。
其实是刑天太过重罚,防止犯人临时逃跑或中途受不了,掉下山去。
每片石青色障壁上,镶嵌着锅状的巨型凹陷物,重三万三千均。
李希夷端详许久,摇摇镜子,调整角度,【雷达啊?公开处刑?】
在行刑台四周,是错落有致、高低不一的山峰,其中有十数座山峰,将山头的烽火台点燃。人油为燃料,幽蓝灵火烧灼,遇风不灭。
这表示钩吾山各宗宗主在观看行刑了。
说起来,这是池青道二上诛仙台了。
上次是废修为,这次是受刑天。
诛仙台西向即主峰,楼望月在烽火台旁支了座,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升起的灵火。灵火内展示着诛仙台的动向。
池青道跪在八卦盘中央,双手为锁链吊起,整个人却不显狼狈,依然跪姿挺直。
楼望月翘着二郎腿,手撑着下巴沉吟。郭葵准备的茶点、瓜果,她碰都不碰。
反常,池青道太反常了。
以他的品行,私开魔渊,他若真做了,也的确会承认。
但平日的他,会用更聪明的方式“承认”,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再图后事。他能设计自己被废修为,在极北草原蛰伏十年再起,就可见一斑了。
他今日怎会用这种自.杀式的自暴自弃?倒像在哪儿受了莫大的打击,有意要自我惩罚。
到底是谁……让他开了魔渊。
风掠过楼望月,吹起她身上丝丝缕缕的轻纱,远远望去,她若飘飘欲仙,将要乘风而去。
她咬破指尖,一甩手,血滴甩入灵火。灵火呲呲冒烟,各宗的烽火台就这么连上了,楼望月的声音传到各大山头,“开始行刑。”
灵火内传来不同的声音。
求情的人,不忍再看。
之前怕楼望月包庇池青道,还颇有微词的人,则沉默了。
还有宗主说:“刑天苦凶之罚,一旦行刑,恐无回转。”
楼望月等了有一盏茶的时候,听他们讨论,独独没有听见诛仙台的罪人有什么看法。
楼望月冷笑一声,“行刑。”
一声令下,只见八卦玉盘凭空升起,池青道随之升高。
一道剑光砸下来,砍去五根脚趾,鲜血涌出;他痛得震颤一下,而后另一道剑光砸下来,将他另一只脚的脚趾也尽数砍去。
而后,在断裂的伤口处,浮现出一块石青色的印记,熠熠生辉。
主峰烽火台,郭葵偏过头。
楼望月:“怎么?不敢看?”
郭葵深呼吸,咬牙面谏:“山主,士可杀,不可辱。”
上刑天,刑天极其残忍。详尽诠释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七七四十九天,一日一种酷刑。受完一种,就会在对应的部位刻下一块小篆天字印。
取失道天罚意。
待四十九种酷刑受尽,罪仙身上各处都会浮现天罚印,终生难消,可怕又耻辱。
那可是春山之主,无情剑道的唯一传人,也是个年纪轻轻的仙君,天之骄子,多少人的梦中情人。
终生带着天罚印,一照面就知是罪人,到哪儿都为人指摘错处。
就是界域天牢里,受过刑天的大佬也找不出几个。
刑天之后,池青道脸上,腰腹都会有天罚印,时时刻刻烧灼着他的神魂。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楼望月轻声说。
第一刑,刖刑之后,池青道的真气流转,伤处慢慢愈合,血流进八卦盘的凹缝里。
人是死不了的。
这时,灵火内传来罪仙的声音。
“山主,一起吧。不用等第二天了。”池青道喘着气,额头滑过流下的冷汗,“我赶时间。”
“好,是个骨头硬的。”楼望月悠悠道。
烽火台灵火中再无其他人声。那些暗中不服楼望月的宗主,心中对她的评估有所变化。
这个女人,不足百岁,够狠的。
诛仙台上,迎面降下斧头,将池青道鼻子斩去。血喷而出,他苍白的面上,中间空了血淋淋的一块。他用力地改用嘴巴呼吸,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通过灵火转播到各位宗主眼中。
是惩罚,也是杀鸡儆猴。
劓刑后,鼻子再生,高挺的鼻梁上,爬了一块天字印。突兀又骇人。
黥面,面生印。
膑刑,膝盖骨被挖去,池青道跪不住,向前附栽在地上。
……
越到后面,他的真气越不继,伤口愈合越缓慢。
不久前被押进去的还是个高贵仙君,如今也只是一团辨不清模样的残缺血肉。
怪物。
“就算能再生,这也太……”李希夷在镜外都有点害怕,还在请教印灵,【刑天是什么?这个符文印记是什么?】
印灵调资料,【海的女儿啊……是类似……女巫灵药的副作用吧】
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之上。
李希夷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惨了。”
不过她不是很担心,反正有男主光环嘛,后面肯定会容貌恢复、力量再上一层楼的。
虐书粉嘛。流程她熟的-
一日功夫,池青道已受七大酷刑,愈合了再受。
终是楼望月先叫了停。
“明日继续。”
她再看一眼灵火内,池青道那张酷似……酷似池界春的脸。
感知痛楚又强行忍耐的倔强神情,一模一样。
楼望月不忍心。
师妹,若你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儿子受这种罪,会心疼吗?
楼望月紧握座位扶手的手指,瞬间松了。
池界春,她不会心疼的。
永远不会-
李希夷是佩服自己天仙境的心境的。她竟然全程看完了池青道的行刑过程。
刚开始还有点松快,池青道私开魔渊,为祸苍生,这是咎由自取。
后来看久了,她也沉了脸,侮辱没意思。
她百无聊赖地抠着镜柄上的花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镜内的图画,到后来,她另拿了本书来看,只把千秋宝鉴里呈现的东西,当作背景音来听。
不管怎么说,池青道这一劫,是过去了。
李希夷苦苦专心修炼时,他也在养伤。
李希夷看得镜中,春山诸人照顾他。
春序还好,和鸣看见他身上那些狰狞的天字印,又怕刺激到池青道,经常默默躲远了垂泪。
池青道对自己的模样似乎不在意,连照镜子的兴趣都没有。
养伤期间,他问过魔兽泛滥的情况,会找地图来做剿灭魔兽的计划。有时,好对付的魔兽,他也会带伤前去剿杀,算作戴罪立功。
除此之外,他总问李希夷和晓兰焰的消息,反复确认过。
吞天之变,晓兰焰因此而死,尸骨无存。
第180章
而李希夷伤心过度,早在池青道回归钩吾山之前,她就择了赤霞山一处洞府闭关。至今未出。
当然,这是楼望月配合林皎撒的谎。
楼望月是林皎的女儿!
楼望月是林皎的女儿之一!
楼望月是林皎最听话的女儿没有之一!
李希夷实在惊叹缘分之妙,女儿教过她,女儿的老母亲也当上了她的师尊,怎么不算一种超级传承呢。
另外,她还有陈留有尽帮忙布置,完善谎言的细节。若真有人前去赤霞山一探究竟,也会被洞府的法阵拒之门外。
彼时,李希夷不由感叹一句:产业链相当成熟了。
李希夷闭关修炼是真的,但不是在赤霞山闭的关。
只有池青道当真了。
赤霞山。
池青道静立在洞府门前。
他身上各处的天字罪印,像是白石上生出的青苔,狰狞又显眼。偏偏他一脸冷漠,通身殉道者的气质。那强烈的矛盾感,近乎无声的挑衅。李希夷隔着镜子望他,都忍不住生出想要毁灭他的心思。
池青道遥望法阵的蓝光流转,洞府内景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想,大约李希夷栖在洞府深处,既是闭关,又岂是他能轻易喊出来的。
但他还是有空就来。
有空就对着洞府门前说话。他已经无人可诉心事了。
“我入地仙境了。”池青道用这样的一句话作为开场白。而后千秋宝鉴中是长长久久的风过草木声。
池青道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垂着头,盯着眼前的一片杂草,像是早已走神。
吞天之变,魔兽彻底逃出封印,起因皆在他。此为他之过。
阿耶许年华,虽然逼迫他做下错事,但倒尚存为人父的仁心。
许年华用摄魂术,试图消除池青道的记忆,让他做回那个一身孤高的仙君。
摄魂术是许家独传,若许年华施展成功,那么哪怕池青道回到仙山,仙山有人对他记忆搜魂,那他也是清白的,可以逃脱罪罚。
可惜了。摄魂术失败了。
许年华也不会料到,自己的儿子早生心魔,抵御住了摄魂术,没有失去那段记忆。
但是,池青道的信念,的的确确崩塌了——
他苦苦追寻的爹娘死亡的真相,残酷地摆在了他面前。
是爹娘主动选择了邪道。
那他自勉至今的正道信念,又算什么。
池青道长叹出声,他从储物戒中摸出来帝钟、金钱剑,用灵气推入洞窟的法阵内。
“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那帝钟还好,是祝由术常用的法器。
可那金钱剑等人高,铜钱是特铸的,一个有鸡蛋大。许许多多枚铜钱,用红线绑缚起来,才造就了一柄超大号金钱剑。
池青道继续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要这样的一柄剑。”
镜外,李希夷沉默片刻,抖了抖镜面。企图掩饰尴尬。
印灵嘻笑道,【看不出来,宿主你的品位这么地……咳,财大气粗。】
李希夷哑然。
那金钱剑是她小时候想要的东西了。真是羞耻死了。他能不能不要记这些?
显得她小时候很贪财、很俗诶。
话是这样说,池青道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愿望,她有点心软了。
赤霞山上,池青道的剑鞘断了半截。那是他击杀魔兽的印证。他刚下战场就赶过来了,还未来得及寻人修补剑鞘。
被魔兽啃咬过的剑鞘,边缘齿痕尖利,就那样挂在他身侧,露出来的半截行藏剑,锋芒黯淡。
“等你出关,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池青道欲言又止。
吞天之变的始末,他无法对别人启齿。那会置自己的父母于险境。所以,他宁肯将罪责全认下,受刑天之罚。
但是,借刑天之罚,他也明了了自己的心意。
——他要与父母,分道扬镳。
自此之后,他走正道,爹娘行魔道。
魔道与正道,势不两立。
池青道握住剑身,手心立刻被划破出血。雪亮的行藏剑,映出他淡然的脸。
以后再遇见,爹娘再行邪魔外道时,他会亲手对抗、不死不休。
这就是他的选择。
手心的伤口缓缓愈合。
池青道收好剑,语气又低落了,“听春序、和鸣说,晓兰焰死在极北草原,因为魔兽吞天。所以,你才会伤心到闭关……”
胸中盘桓郁闷之气。
“我做错了一件事。”他看一眼洞窟。不……或许不止一件事。
他不止放出了作恶多端的魔兽们。
他第二次害死了自己的弟弟。害死了自己的血脉之亲。
于是他看着洞窟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总之,微微,你出关的时候,和我说说话吧。”
“像从前一样。”
像从前一样?
怎么可能。
李希夷眉头轻压,她和池青道还有什么可谈的。早在帝燕城,他们就已经说清楚了。
池青道不喜欢她,只是顺道送上门来享受了一把,那她便也当作免费享受一把,自己还顺道破境了。他二人就此前尘尽了,两相干净。
“什么脏东西,换个场景看看。”印灵道。
李希夷再转宝镜,迎面血盆大口扑来,唬得人心头一跳,她险些没抓稳镜子。
她定神再看,心中不忍。
宝鉴里闪过的,是魔兽肆虐人间,凡人毫无反抗之力的惨状。
魔兽吃人,老弱病残幼不论。
路上到处是半截、四分之一长的人体,挂在断壁残垣上。
新鲜的热血,像下了雨一样往下浇。
躲在墙下的幼童,大哭出声。他的母亲捂住他的嘴,已然来不及。一片庞大的阴影覆盖在母子俩脚下。
年轻的母亲抬起头,看见庞然大物。魔兽闪着妖异紫光的眼珠,有种狡黠色,“找到你们了。”
嘎吱。
魔兽一口吞咽后,粗糙咀嚼两下,嘴外还挂了半条腿,失去了支撑的童鞋,从高处魔兽的嘴巴里掉下来,掉进血泊里。
而这只是魔兽肆虐为祸的冰山一角。
哪怕仙门有组织有纪律,还是寡不敌众。魔兽数量多,又实力强悍。仙门修士数量有限,且培养能上战场的修士需要很长的周期。前线修士死得快、死得多,后方也补给不上来。
连综合实力最强的钩吾山,都露出青黄不接的颓势来。
星术署还有济世之心、爱护生灵,那些身有五弊三缺的弟子们,遑论内门外门、亲疏强弱,皆亲自出山,救助凡人。
万金社则交钱保命,避免被抓壮丁去除魔。他们上交的灵石,则再入万金社,作为他们炼器卖给钩吾山的报酬。
大小剑宗表现中规中矩,他们对魔兽有天然的压制性,但不如无情剑道,能彻底灭杀魔兽,他们只能重伤魔兽。这倒并非他们不尽心。而是魔兽强得过分,魔兽有强大的自愈力,遇到同类魔兽,靠近还可以加速自愈。它们生有灵智,团结作战,分而不乱,很是难对付。且魔气不同于灵气,灵气靠天地道法而生,魔气却是以负面念头为来源。看见魔兽,有几个人能不恐惧的?光恐惧一项,产生的魔气就够魔兽用到下辈子的了。因此,无论长短线作战,仙门都不占优势。
最终还是男主池青道,成了大家的希望。
他是已知唯一还存于世的无情剑道传人。
无情剑道有创立隐界、重建一方五行规则的力量,隐界能困魔兽、能断魔气、能乱五行,所以只有无情剑道,才能彻底杀死魔兽。
魔兽杀一只,就少一只。
池青道因此奔赴各境战场,属实成了大忙人-
李希夷不断调动千秋宝鉴,转换画面,通看十三境的情况。
她随手从芥子囊里拿了本纸本,翻到空白页就开始画图写字。
第一境,魔兽多主攻击吞噬,专克一境高攻低防的妖族……两边都擅近战撕扯,但魔兽恢复力更强,血条更厚,不多时,妖族就落了下风,败势明显。
中区第九境,昪朝地界,多凡人。
被派到这里的魔兽,擅长防御,先占住群山地势,对阵皇朝。前线则派出了善于变化的千面魔,专门渗透皇朝守城将领,趁夜黑风高,千面魔替换守城将领,大开城门,私放魔兽进城,兵不血刃就占下一城。千面魔数量少,但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弄得昪朝是人心惶惶,自查自纠,路上看谁都像千面魔。好在昪朝地大物博,又得到了钩吾山的帮助,每座城市都配备了提示魔兽靠近点法器台,能够一定程度上防备千面魔李代桃僵。
魔兽对昪朝的攻击有条不紊,一点不乱,看来是打着持久战的主意。
……
七境的魔兽最散漫,和树懒一样随走随睡,荤素不忌,路边的野草也能啃着吃。这些应当是解折所说的那四成魔兽,本该受他所辖,与他相互感应。因他力量衰弱,魔兽无主,所以才散漫不定,自由逛街。
西方十境最先全面陷落,而立刻有魔修顶上,接手此境的管辖权,开展对当地族群的教化。魔兽屠杀男修,开始强迫妇孺修魔,大力繁衍人口,而后开设大小魔宗,强迫十境的居民更换语言,修炼魔道,成为魔道的补充力量。
不仅如此,更加惊世骇俗的事发生了。
这位领头的魔修,组织这些居民,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在十境海拔最高处,建造望星台,设下借月鼎。台面、鼎身都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靠生祭来填满其纹路。
……
她快速筛选、记录下十三境的情况。越总结、越觉惊心。
“总觉得……魔兽占领十三境后,要干什么大事。”李希夷咬着笔杆子,用牙齿刮擦下笔杆表面的漆。
【宿主,有毒的!】
李希夷赶忙“呸呸呸”吐掉了。
魔兽有组织有纪律,除开它们自己生有灵智的原因,它们背后一定有一个脑力运算惊人的指挥官。
李希夷刷刷扫一眼自己的临时“速记本”,都觉得眼冒金星。刚才她专心致志看千秋宝鉴,还不觉得有什么复杂的,如今定睛看笔记,笔记的复杂程度堪比电脑代码。
而这还是她借了千秋宝鉴的便利,总结得来。
可魔兽军.队的排布,那位指挥官,可没有外挂。
ta是如何如此通晓十三境天时地利人和的?
简直恐怖。
还有一个问题。
李希夷搁下笔,重新调用千秋宝鉴。
她翻转镜面的动作越来越快,有掩饰不住的焦躁。
【宿主,太快了太快了,你找什么呀?我还没看清。】
李希夷道:“为什么千秋宝鉴看不到地魔陵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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