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先从花无定开始退场。
花无定向于悦提出了退出星术署,于悦挽留再三,花无定去意已决。于悦见此,退而求其次,“那你挂个名儿,星术署若有招弟子的时候,你得空来一趟?做个门面多引一些人来问,如何?”
念及旧情,花无定写「好,一年不要超过三次」
于悦见他如此坚持,若是她再强求次数,花无定可能会从仙山完全销声匿迹了。于是于悦只得妥协,帮花无定走了退出星术署的流程。
花无定退出星术署后,夜深人静,来到一发入冥,就在基地内沉睡。
陈留有尽看守基地,沉迷画图,没有多问。
接着是分傀张飞。
张飞退万金社,是老大难,已经被社长驳回过。所以这一次,要退社,李希夷一开始就没打算按流程走。而是决定铤而走险,借慕鸿鹄三人之手,让张飞“出局”。
为此,李希夷特意创造了机会,让张飞落单,并常到慕鸿鹄跟前乱晃,时不时说点犯.贱的话,勾起慕鸿鹄师徒的仇恨值。
果不其然,趁崔泊禹忙于炼器,慕鸿鹄三人对分傀飞再次出手,手段依旧是借刀杀人。三人做局,送分傀进矿区的尸场,一不做二不休,把分傀锁进化骨池地带,直接毁尸灭迹。
李希夷早有准备,她让陈留有尽给分傀飞身上加了阵法,张飞身陷险境之时,适时启动阵法逃脱。
一切原本十分顺利。
但李希夷想不通,崔泊禹为什么会来。
喧闹的矿场里,门外传来矿井游鱼梯上下滑动的嘎达嘎达声,分傀脚边是一池看不到边际的猩红铁水,咕嘟咕嘟翻着泡。别说是傀儡了,就是化神期的修士掉进去,那也挨不住,要变成一滩血水,直到了无行迹。
慕鸿鹄这回,比之前更狠。
不过正中李希夷下怀,分傀就这样销声匿迹,哪怕五榜揭露了飞是傀儡,也找不到确实的证据,无法追踪怪到本体头上。
李希夷回想陈留有尽教她的手诀。分傀飞脚下亮起一圈繁复的阵法,咒印套咒印,一旦阵法完成,分傀飞可以直接传送到一发入冥的基地。
恰在此时,李希夷看到那扇禁闭的大门,缓缓打开,外头的沙尘全扑了进来。
有光线漏进来,一道宝蓝色身影疾驰而来。
李希夷第一次见崔泊禹失了镇定,险些跌下法器。
崔泊禹一看到她脚下的阵法,意识到什么,用最原始的方法留人,他迅疾捉住她的手臂,“别走。”
李希夷:“……”
不是,她也没切苦情剧频道啊。
李希夷的沉默,让崔泊禹愈发确定了什么,他快速问:“英灵殿的那个女人,是你吗?”
“张飞”微微睁大了眼。
其脚下的传送阵法,光芒一点点变得炽热而耀眼,外圈咒印由虚转实,接着是内圈,这是阵法即将完成的讯号。
李希夷抬眼看崔泊禹,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谢谢。”
崔泊禹微征,而后眼底翻涌起挣扎,“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那个地洞里……你明明活下来了,为什么不记得了?还是你在伪装……”
素来成竹在胸,炼器连眉头都没动过一下的人,这时却语无伦次,叫人听着揪心。
是原身的情绪。
难道原主这个角色,和崔泊禹真是旧识?
李希夷天真反问:“我该记得吗?”
崔泊禹像受到了暴击,神色受伤地呢喃:“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装……你否认了过去,那么我呢?还有死去的他们……”
无意义的字词组合,夹杂着李希夷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强烈情绪,在耳畔回响着。
李希夷眼中闪过疲惫。
崔泊禹忽然想通了般,“你能活下来,是不是因为有了“系统”……”
李希夷含着懒散的眼,陡然瞪大了。
视线中,光芒大盛,从地上照耀而升起。
传送阵完成了。
崔泊禹愣住,他和李希夷同时看向手臂处。分傀的身体变得透明化,马上就会传走。崔泊禹已经触摸不到她,掌心只有虚无。
“等你想清楚,来万金社找我,宿舍的锁阵,解法不变。”
这是分傀传走前,李希夷所听到的崔泊禹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分傀身置一发入冥的基地内,陈留有尽守在传送点,看到“张飞”安然无恙回来,陈留有尽松了口气,“和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李希夷还沉浸在崔泊禹的惊天话语中,难以回神。
崔泊禹怎么会知道系统?
崔泊禹小时候就认识原主?原主不是孤儿吗?原主明明是池界春交给———
心中一刺。
李希夷想起了前世的新婚夜。对她尚算不错的池星野,正因此而弃她而去。池界春夫妻,间接因她而死,连她这“希夷”之名,都是池界春亲自取的。所以这做不得假。
那崔泊禹自称小时候认识原主,可能是认错人了。
但李希夷又非常在意“系统”的事。
等她解决头等大事,将池星野的好感度刷满100%,先把命保住,再找机会去套一套崔泊禹的话。
思及此,李希夷打算先带分傀回客舍。她操纵分傀飞往外走,顺带让基地内的“花无定”一起跟上。
“我要回帝燕城一趟。”陈留有尽说。
李希夷摆摆手,没当回事。
腿长在传送阵大师、顶级筑师自己身上,她管不着。
须臾,分傀齐刷刷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分傀飞问:“是主家叫你?”
以陈留有尽的性子,他凡事都能自主,实属天选管家,叫人省心放心。若他不是在开玩笑,特意禀报,那便是他有言外之意了。
陈留有尽眼神闪烁了一下,“嗯。”
“知道了。”李希夷也理解,他不能说太多,会被背后主家做掉。
李希夷心事重重,陈留有尽问:“你遇到什么难处了?”
“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陈留有尽挑挑眉,“不难。”
“我是说,查查我。”她这个……原主的身体。
陈留有尽面露莫名。
李希夷叹道:“算了,当我没说过。”原主是孤儿,查不到的。就连她自己,都是靠回忆原书剧情,才比别人多知道那么一点。
*
万金社,客舍。
李希夷睁开眼,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
两个分傀安全退场,等花无定和张飞回来,她把傀儡收好,日后有不方便自己出面的时候,她再用分傀代为行事。
李希夷瞧了眼窗外,天边一抹抹火烧云,涂抹在客舍高低渐次的房顶上,照耀得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艳色的光晕。
暮色越深,那红光就越柔和,由红色转为温柔至极的烟粉色。
空气中飘来不知名的花香,以及客舍大堂传出的饭菜油烟味。
终于,暮色四合。
李希夷算算时间,晓兰焰该回来陪她一起用晚膳了。可不见他的人影。
这还是她和晓兰焰相处后第一次,他连个消息都没发。
李希夷心生焦躁,恰巧文心牌震动了几下。
她低头一看,眉头舒展。
是晓兰焰发了传讯过来,说是他今天晚些回来。有人发现了魔兽出没的行迹,报到钩吾山,钩吾山方面证实消息为真后,顺势集结千门大比还未离去的修士,共同商讨。
文心牌上的消息,阅后即焚,只剩一片空白。
李希夷放下文心牌,默坐了有一会儿。
她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很习惯很依赖晓兰焰的陪伴。
可她克制不了。
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奶奶了。全权能交托信任、敢交托信任的,也只有复生的晓兰焰了。
文心牌亮了亮,还有别的消息。她这才有空查看。
钩吾山有许多传讯工具,李希夷为了方便,将联系的修士都同步到了文心牌,尤其是与她自己势力有关的事,她更是慎之又慎,阅后即焚。确保不会留下供人查询的痕迹。
李希夷用指尖划动文心牌,她没有太多好友,但千门大比之后,因五榜异常倒是有了不少的点头之交。
许多人加了联系方式,都在八卦她为何在五榜名字变红;也有迂回曲折,希望请她吃饭、共同参与修行试炼,以此来接近与她相熟的人:山主楼望月、无情剑池青道、龙宫明七曜,甚至人族的宛平公主……
自她上仙山以来,不知不觉,她竟交好了这么多人物。
李希夷慵懒的目光扫过传讯界面,挑着回了几个。
她有时也会讨厌自己的敏锐,习惯察言观色,能捕捉到别人的真实想法,而后下意识去讨好。
明明很累不想回,还是会友好地回复。对方更进一步地询问。
文心牌传讯越回越多。
其中消息轰.炸她最厉害的……
竟然是池青道。
池青道询问她千门大比可有受伤,修炼精进与否,还问她为何搬出春山,是不是遭受了旁人欺侮,有委屈可以同他说。又问她现下身在何处。
李希夷勾勾唇角,笑意挺冷。
最新的一条传讯,是池青道问她五榜异常的缘故,“”五榜上,你和那两人的名字,为何会一起变红?”
李希夷一阵烦躁。手指点着文心牌,不想回复。
池青道知道不对劲,继续追发,“不说,我会去查。”
李希夷翻转文心牌,不让任何文字再进入视线,来对抗压抑许久的燥意。那燥意点点累积,让她连看东西都觉得头晕眼花。她走到窗边,将窗子开到最大,迎面吹着夜风。
风中夹杂着些许湿润的凉意。
外头街道的风灯摇晃,光影在街道上撞出一团又一团的圆形。
入秋似乎是一夜的事。
小雨啪嗒啪嗒地打在窗台地面上,晕开一块块的濡湿。
街道上还有行人,但攒聚的乌云,逼得他们都躲入屋檐下,紧急躲避雨水,还穿着夏季薄-衫的人,不由摩挲着裸露在外的手臂驱寒。云层中隐有雷声。
第132章
夜雨萧萧。
李希夷从衣架上取来单衣,懒散披着。她闭上眼,以意入形,练习那套功法。
焦躁平息了。
丹田中的元婴,也从紧紧握拳的姿势,变为安详端坐。在一团光晕之中,行气又添一重。
【宿主,你又破境了?】
【嗯,元婴后期了。】李希夷回印灵,【这套开玄牝之门的祝由功法,确实能抵消灵根的副作用。】
至少,她以后一步一台阶地升境界。不需要再依赖双修了。
【太好了。】纸片人难掩雀跃。
李希夷温柔一笑,在识海中弹了弹它的脑门,【是啊,多亏了你。】
至此,新灵根带来的双修副作用,终于被她解决了。
李希夷心情变好了一些,这才去拿她随手丢在床头的文心牌。
【不说?我会去查。】池青道状似严厉,仍旧得不到回复。
他传讯的语气是无奈地在哄她了,【微微,你要是被威胁了,可以告知我,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李希夷只觉好笑。英灵殿一节,他敢做不敢当。
他们早都闹掰了拜拜了,池青道又摆出这副大哥哥关怀的姿态作甚。
李希夷转念一想,男频大男主么,总要向所有人“展现”释放魅力的。他可负旁人,旁人不可负了他。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听说千门大比,池青道接连遭人针对,受了重伤。就这他还有心思一直来烦她。
李希夷违心地敲了几个字,【我也不知道啊。夫兄。】
将装傻进行到底。
池青道知道问不出什么,没有再发传讯。
收好文心牌,李希夷怅然若失又心烦意乱,不知道晓兰焰什么时候回来,她干脆推开门,去对门晓兰焰租住的房间里转转,顺带找点零嘴。
解开对门的门上锁阵,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同一家客舍,房间的规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朝南朝北,晓兰焰的房间,窗户开在阴面,房间里昏暗潮湿,连窗下的盆栽都显得蔫嗒嗒的没有活力。
李希夷扫视一圈,大失所望。
晓兰焰的房间里,除了衣柜有几件换洗衣服,其他都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一切从简。
别说吃的了,连口茶水都没有。
李希夷顺道一坐,坐在他床上,手摸到床沿冰冰凉的凉席,神情微怔。
她移目望去,只见床上的规制,还是热夏的配置,薄薄的被子叠放在床角,豆腐块一般,凉席上更是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枕头枕面平整,是许久没有住人的状态。
李希夷狐疑起来。
晓兰焰……晚上根本不睡觉的?
他虽天天晚来陪她,但很少留宿,天天深夜等她睡着了,晓兰焰就回自己的房间过夜。
大约是遵从他那所谓的“君子之道”。李希夷每每试探,他的理由出奇一致,他们还未正式结为道侣,他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李希夷专心于修炼和自保,也就没有任性强逼。
可晓兰焰那最后1%的进度,她该怎么打满?
难道要她霸王硬上弓?
李希夷摸摸下巴,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性,她用文心牌发了个消息问晓兰焰,【你晚上……每天都不睡觉的?】
晓兰焰那头似乎在忙,久未回复。
李希夷不着急,等他回来了,当面逼问也成。
起身时,忽地她视线猛晃,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没站稳栽倒下去。
胸口钝痛,她爬起来时,忍不住吐了好几口血。
不好,分傀出事了。
照理,分傀受伤,她及时解开分傀术,就能保住本体。
可她试了几次,一点用没有。
只能进入分傀飞身体里,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两个分傀本是从山下基地上来,在去往万金社的路上,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人拦截住。
李希夷在分傀张飞的身体里,共享的视线中,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貌若好女,姿容绝艳。
夜雨凄凄,他头发带着微微的湿意,眼睛也雾蒙蒙的。仿佛经不起风雨敲打的悬崖边的小白花。
魔婴,解兰舟。
他为何会阻截分傀?难道是五榜招来的祸患?
一时间,李希夷脑海中过了不少猜想,但她操纵分傀飞时,还是憨厚的口气,“你谁啊,俺没惹你吧。”
解兰舟听后,眸中染上凉意。
他一步步走近,轻轻叹息,“张飞?你以为所制的傀儡,与本体差异够大,就不会被发觉了吗?”
李希夷愣了下。
解兰舟认出她了?还是在诈她?
解兰舟抬手,指尖在半空中滑动,他画出的咒符极其复杂,但他一笔到位,速度快到看上去就像浑然天成。
咒符本来就已形成般。
李希夷觉得这咒符,很是眼熟。
“分傀术·逆。”解兰舟轻声说,他的食指指尖,轻点在“张飞”的眉心。
分傀与本体共感,冰凉刺骨的寒意从眉心贯入,冷得李希夷神魂俱颤。本该居于“张飞”体内的她的地魂,从傀儡体内被强行取出。解兰舟一把握住那地魂,客舍内李希夷的本体浑身骨骼都要被捏碎一般,痛得她腮帮子颤抖。
悬崖边,解兰舟眼帘微搭,没什么情绪的眸光落在自己紧握的右手。虎口处,地魂颤抖不已,那仅存在本体身体里的天魂,也不会好受。
她会很痛的。
解兰舟想象到那个场面,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倏然松手。
地魂得以重获自由,飞脱出手。
远在数里之外的李希夷,瞬间缓了口气,从蜷缩的虾米状,而变得能够坐直身体了。不多时,地魂受天魂吸引,飘入客舍,回到李希夷的身体,那种浑身骨骼被人一手捏紧的感觉,还残留在李希夷的记忆中。她心有余悸地迅速思索着。
分傀术·逆?
解兰舟能认出她?解兰舟也会分傀术?甚至会她不知道的咒诀,强逼本体意识离开分傀,而后归位?
她都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个。
不过,这实在大大警醒了她。
分傀术再好用,说到底出自奶奶成柔,出自魔道傀儡师。
而奶奶成柔的秘术,必然来源于……始祖魔解折。解兰舟作为魔婴,比她更了解魔道的秘术,亦在情理之中。
她太依赖分傀术,也太轻敌了。
李希夷平复好心情,又等了半晌。她已经准备好了再经受一次人魂的痛苦,直到花无定体内的人魂回到她的身体。
可等了许久都灭有异常。
她惊疑不定,再次使用分傀术,进入了花无定的身体。
“花无定”缓缓睁开眼。
悬崖上很黑,夜色越深,微雨的雾气就越重。只有隐藏在乌云后的月亮,给云层抹上一圈模糊的光晕。
在这熹微的光线里,“花无定”很努力睁大眼,才能捕捉到有人在“他”身前。
距离很近。
分傀的身体本该是感觉不到冷的。
但李希夷背生芒刺般,凛然一震。
簌的一声。
纤美的指尖,燃起紫色的灵火,照亮了灵火后……解兰舟那张美到让人失语的脸。
他表情恹恹的。
小白花漫不经心,腿呈八字朝外打开蹲着,手里转动着路边摘来的蒲公英,一吹,白色绒毛就飞了“花无定”满脸。
“花无定”下意识眯眼躲避。
解兰舟却不让。他单手托起“花无定”的脸,看着蒲公英的绒毛飞进眼眸,“花无定”眯起眼,眼角有被泪水打湿的绒毛团。
解兰舟哂笑一声,用指腹抹去那团濡湿的白色绒毛。
“花无定”得以重新睁开双眼,静静凝望着他。
这眼神……和李微微一模一样。
可怜的、柔弱的、仿佛永远不谙世事的。
却能在每一个关键的时刻,往他心上冷不丁扎上一刀,不带半点犹豫的。
解兰舟清澈的眼眸里映出花无定精致的五官,三庭五眼,比例赏心悦目,无一处细节不精致。
“真漂亮。”解兰舟轻轻感叹,“可是,不如我漂亮。”
“花无定”一怔。
解兰舟捏紧“他”的下巴,眼眸中满含戾气,“怎么?微微,你不这么觉得?”
李希夷:……现在是比较这个的时候吗?
她这时很想说点什么,比如虚心向解兰舟请教下“分傀术·逆”,但是很五年,花无定的声带,被她亲手挖了。
“花无定”的神游,全数被解兰舟看在眼里。解兰舟戾气更盛,语气咬字都极重,生.理.性的泪水也涌上眼眶,“一想到你的魂进入过他们的身体,就令我……”
“想要毁掉一切。”
偏偏到这句,解兰舟的声音却轻到成了气声。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仿佛怕说实了,就会被谁厌恶。
“花无定”纤长的眼睫眨了眨,满眼疑惑。
解兰舟沉默。
李希夷是装的,她听清了他的话。
他恐怖的独占欲,对傀儡同样存在排他性。
伪装也好,卧底也罢。听话的小白花,一层层扒开来,芯子还是阴暗的魔。
李希夷清晰地意识到,过去的自己,选择攻略魔婴,就是在与虎谋皮。
解兰舟的食指,再次点在了“花无定”的眉心。
“花无定”下意识皱起眉,李希夷准备好承受人魂归来的疼痛了。
解兰舟轻轻抚平傀儡的眉心的褶皱,“分傀术,逆。”
人魂从“花无定”身体里溢出,但这次,解兰舟没有为难人魂。
人魂飞往李希夷的本体。
失去了人魂的花无定,傀儡身侧着栽倒下去,一双眼半睁不睁,慢慢失去了光彩。
李希夷解开分傀术之前,看见解兰舟站起身。
两具分傀被他踹到一边,靠在一起。
“来见我。微微。”他笑起来,比花无定更美更妖冶,“我想好了,要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李希夷:我不想知道。
但是分傀在他手里。
一下毁俩,她舍不得。虽然芥子囊里还有两个,但容貌定了下来,不方便她隐姓埋名地做事。
李希夷深深叹息,待人魂也回到客舍,三魂归位,她的脑子才完全清醒过来。
——她总算想起来自己搬出春山的原因了。
好像是她故意找茬……让解兰舟主动掉马来着。
这才过去一个千门大比的时间,解兰舟就作出决定了?怎么觉得是鸿门宴啊。会不会他一告知她魔婴的真实身份,就杀人灭口?
好感度88%呢,别这样。
李希夷叹了口气,如果还想取回傀儡的话,她不得不回一趟春山,见一见解兰舟了。
看解兰舟的态度,对两个傀儡都没什么耐心。没准明天就能把傀儡给毁了。
李希夷心事重重地调息,睡也睡不着,到后半夜,晓兰焰也没有回来。
*
翌日,李希夷收到钩吾仙山的统一传讯。
第133章
凡钩吾山名下修士,筑基期以上的,皆需应召,按批次前往主峰,领取执事堂任务。
集中传讯里,已毫不掩饰魔兽成规模出现的现状。
形势相当严峻。
李希夷收到集中传讯的同时,也收到了晓兰焰的传讯。
晓兰焰道歉,他昨晚没有如约回来,而是被紧急派出,要去十三境之一的甲门关,排除魔兽。
收到传讯的那一刻,过往的类似记忆浮现。
她就是如此……新婚夜次日,守在帐篷中,池星野早已离去。这一别成了永别。
她等到的,是池星野不完整的头颅。
李希夷猝然站起,用传音海螺打过去,“晓兰焰,不许走。等我。”
那头,晓兰焰在晨风中失语。
风声伴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声,一同通过海螺,传达到李希夷耳边。
他说:“好,我等你。”
李希夷不再耽搁,召出凌霄雾梦镯,去往主峰。
*
陌洲,极北草原。
部族帐篷中。
秋意渐深,帐篷中早早地就在垫高的木架上,铺上了薄地毯,隔绝地里的湿气又保暖。
案前长方形的炭盆已经架起,未曾点炭。
香炉中的熏香也换上安神的药香,防止夏秋季节之交,夜寝睡眠不佳。
就连案台前悬挂的字帖,都由金线绣制。在这个偏远的草原部族眼中,帐篷的主人是游走十三境的富商,生财有道。
外间雨声簌簌。风吹得帐篷布时不时鼓起。
数盏坐地九连青铜枝灯被固定在案前四角,照亮支起的舆地沙盘。
沙盘旁,站着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的肩膀才过沙盘高,远看只能看大佬她乖巧可爱的头脸。
沙盘对面站着青年则高多了,沙盘才过他膝盖三五寸,他不得不弯腰俯身,同小女孩共观舆图。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抢着不同颜色、形状的旗标,在沙盘高低各异的地形上插旗。
论到激动时,互相还要抛掷魔兽做的木偶,就差直接开打。
青年半俯身,靛蓝色长卷发垂坠,芝兰玉树的风度,只是张口闭口吐不出好话来。
气得对面小女孩差点把沙盘都整个掀了。
“郁雾,你***他***”
郁雾歪头掏了掏耳朵,甚至听到了妖族的骂人脏话,“没想到你学的外语还不少。”
端木泠险些气栽倒了。
之前,她从沙盘下方搬出一箱魔兽的木偶,配合旗标,摆放到十三境的不同地界。
如今气上头,举起木偶,想往郁雾身上丢。
郁雾知道她的实力,摆手讨饶道:“我来给你做木偶,不是真让你把他们当魔兽用。”
端木泠彻底噎住。
九连青铜枝灯,灯形如张开的五指一般,火光映在端木泠略显冰冷的眼睛里。
端木泠深呼吸一下,“说正事。”
形如玉卵的魔兽木偶被她放下了。
“这次,派魔兽中榔作主力,消耗仙门的有生力量。”
“中榔?”郁雾有点印象,“打不死的中榔?”
端木泠点点头,“中榔是千种魔兽中繁衍能力最强的了。生命力也最高。虽然体型小、攻击弱,但是死一只,它爆.发的魔气,会形成大量的中榔卵,繁衍出更多的同族。而且中榔的尸体,会持续散发吸引同类的气味,让中榔在这片区域越聚越多。”
“呵,真够烦人的。”郁雾想象了下那密密麻麻的场景,人都毛毛的,“你确定仙门会出手?”
端木泠思索片刻,“会。中榔伤害性不强,不吃人。但如果不控制,魔核会海量爆发,感染各种族群,仙山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郁雾,打听道:“魔婴殿下有何看法?”
郁雾暗好笑地瞪回去,“你恶心谁呢?”
端木泠微微睁大眼睛。
郁雾忍不住笑出声,“魔婴殿下?你如今阴阳他有一手的。”
端木泠低头,这才知道自己何处说错了话。
郁雾并未多想,他与端木泠许久未见,商谈完正事,谈起解兰舟,郁雾就是一肚子话要说。他嘴本就毒,谈起解兰舟更不客气,一时间,帐篷内充斥着“老不死的”、“老房子着火”、“嘴比臭石头硬”的字眼。
端木泠听完了,若有所思,“他动心了,但抵死不认。”
郁雾打了个响指,“中肯。”他朝端木泠挤了挤眼睛,“还是阿泠最懂我。”
端木泠望着他,冷然的神色,眼中浮现出几许迷茫。
她似乎并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奇怪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郁雾却转过身去,正看见香炉里的袅袅青烟,他俯身嗅了嗅,有很重的药味,掩盖了帐篷内其他的气味。
郁雾感叹:“你以前不爱这些香。”
端木泠把代表“中榔”的木偶,收回箱子里,其余木偶还留在沙盘上。
她放置木偶的动作僵了僵,天真无邪道:“身子不好了,不行吗?”
帐篷内静默良久。
最终郁雾先憋不住,“噗嗤”笑出声,“堂堂地魔陵命主,天赋不死人的七窍八门,你身子不好了,你在说笑吗?”
“你太烦了。”端木泠简单总结。
郁雾习惯于同她这样斗嘴犯.贱了,他知道再继续下去阿泠真的会生气,转头去翻看她的桌案。阿泠的书案,永远是标配的纸笔,她总是笔耕不辍的。除了写书,她还会画画,画的无非是她口中所说的cp。她对磕cp的热情,总令郁雾感到好笑又可爱。
郁雾扫视案台,目光被案台上摊开的书页所吸引。
书页上,是鬼画符天书一般的阵法图,连小字的注解都像蚂蚁,让人一看就心烦意乱。
郁雾抓起那本书,翻回封面,问:“雅趣。你都开始看阵法图了?”
“哦,打发时间的。”端木泠想都没想道。
郁雾眉头微皱,眼中划过一丝疑虑。他回身一看。
端木泠在校对沙盘和十三境风土人情志,时不时圈圈画画,要将十三境的作.战情况研究透彻。
认真的侧脸,令郁雾感到陌生。
她像是察觉到了郁雾的目光,放下手头的事,脚步轻快地跑来,热情地向郁雾介绍自己的书案,“最近在写一本新话本子。男主角是阵法师,女主角唔……还没想好。”
提起写书,端木泠活泼了一些。
郁雾打趣道:“又有谁要遭你的毒手了?”
“滚。”
郁雾笑了笑,收起了自己的不正经。他的试探也到此为止,那点来自直觉的疑心,却并没有完全被抚平。
端木泠一无所觉似的,从案下搬出三叠半人高的书堆,“光参考的书就要这么多,我从没写过这么难写的话本子,卡住了……”
郁雾弯腰,摸了摸端木泠的脑袋,含笑道:“写书不如养魔兽。”
“是了,还是养魔兽轻松。”端木泠深以为然。
郁雾找回了那种熟悉感。靠近端木泠时,他会觉得心安。
两人就这样心无芥蒂地说了一宿的话,浑然不觉香燃尽,雨已停,连灯上的灯芯都烧到了尽头。
帐篷外天光亮了。
郁雾坐在阿泠身边,小女孩靠在他怀中,探讨豢养、制作魔兽的趣事儿与难题,间或扯到她磕的哪对cp,发的糖有多甜多真,郁雾专注听着,一面含笑,一面毒舌,真把阿泠惹急了,阿泠推他一把,他又认怂地赞同他。
只是有一样很不寻常。
阿泠说着说着,就会皱眉,揉她的肚子。
郁雾偏头问她:“肚子痛吗?”
阿泠点点头,手摁进在肚腹正中,“嗯。好痛。”
郁雾微微停顿了下,“来癸水了吗……我去给你煮点红糖水。”
阿泠红着脸,推搡他一下,“你管那么多,才没有。”
郁雾失笑,只觉她赖在他身上撒娇的样子,格外招人怜惜。他脸颊有些烫,错开目光,忽见阿泠瞳孔有一瞬是尖的。
郁雾定神回望,托起阿泠的脸,仔细观察。
距离拉近,阿泠被他盯得不舒服,推他,“干嘛?”
郁雾看了又看,阿泠的眼瞳是正常的,只是脸色白得吓人,他关切问:“阿泠,你真的没事吗?”
阿泠翻白眼,“神经啊你。”
郁雾瞧她完全不当回事的模样,召出弯刀蟾影,朝阿泠斩去。
端木泠就地打了个滚儿,刚想骂脏话,却见蟾影刀光袭来,变作治愈灵力,笼罩了她的肚腹处。
端木泠浑身竖起的刺,一下就收了回去。她弱弱道:“没到这份上。”
要动用郁雾的本命法器来治疗。
郁雾瞥她一眼,“小病小痛就要治,不然拖久了,谁管你死活。”
端木泠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可惜手小力气小,红印子都没留下一个,“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郁雾没生气,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又取了披风来裹住她取暖,柔声问:“还疼吗?有没有好一点?”
端木泠喉头动了动,说不出什么硬话,“好多了。”
其实她还是痛的。
已经很久了。
从祝融氏之墟回来后,肚子一直会痛。刚开始她还会诉苦,如今忍耐痛苦太久,已经痛到她习惯。
她撒谎了。端木泠不想让别人担心。尤其是……她不想再看见郁雾露出那种柔软的表情。
……
或许担心端木泠的腹痛情况,郁雾舍不得走,在极北草原又多逗留了四五天。仙山圣儒堂那边传讯来催促,征召他回去同诛魔兽,他才不得不启程回去。临行前,郁雾又写了小半本厚的册子,叮嘱端木泠注意衣食住行,免得再勾起腹痛之症。
“知道了,你好啰嗦,婆婆妈妈的。”端木泠推他离开帐篷。
郁雾走后。
确认郁雾已走远,端木泠回到帐篷。强装了几天笑意盈盈的她,捂住肚子,皱紧眉头,呼吸都发紧。
地魔陵伪装成商人侍从的魔修走进来,替她更换新的熏香,而后安静地跪坐在案台边,单手撩起袖子,熟练地磨墨。
旧的香饼燃尽,新的香饼续上,间隙时,铁锈味弥漫在帐篷里。
端木泠咬着牙关,走到床榻边,取出角落里的白玉兽纹渣斗,她喉头涌出的液流,全数都吐了进去。
她看着渣斗里新鲜的血,衬得斗身的兽纹都发红。
又吐血了。一直在吐血。
还是……不适应吗?
在她肚子里温养复原的……天杀剑。
端木泠眸光闪了闪。
这具身体,是千年难遇的“不死人”体质。窍门天赋异于常人。因此肉.体受伤,又不断自愈。
人人羡慕的天赋。
对现如今的她来说,这是一场漫长的肉.体折磨。
她没有一刻不活在痛苦之中,但眉眼平静依旧。
连情绪都甚少起波澜。
端木泠冷静地擦干鲜血,行至沙盘边。除去中榔,形态各异的魔兽被排布在十三境不同的位置。端木泠胸有成竹,部署自己的魔兽队伍和进发路线。她昨日捧着的十三境风土人情志,她都记下来了,今日不用再捧书对照。
帐篷内就这样安静许久。
直到桌案前磨墨的“魔修”,似乎等急了,忍不住起身,朝端木泠走去。
魔修身量高大,守在小女孩身边。
当端木泠排布魔兽木偶时,他偶尔会提出非常中肯的意见。堪称点睛之笔。
仿若对弈,他只需动某一子,就能让整片棋局产生压倒性的优势。而且他算好了之后的变故和步骤。
端木泠会默默采纳。
……
总算忙完。
端木泠有空回头,伸出手。
魔修会意地蹲下来,确保她能触摸到自己。
端木泠摸了摸他的下颌,轻声说:“真冷啊你。”
“布局……谋略,你最擅长这些了。”
“许年华。”
她平静地说。
甲门关
第134章
钩吾仙山,主峰。
李希夷乘凌霄雾梦镯赶到时,有专人引导至主峰的执事堂,了解情况,领取猎杀魔兽的必备用品。山门前已有不少修士,自发组队,或六人,或十五人,正在商谈。人没有她想象得多,但仙山各宗门之主,来了起码有一半。
李希夷拿起传音海螺,联系到晓兰焰后,两人碰上头。
不过相别一晚没见,他们在人群中捕捉到对方的身影,都加快步伐迎了上去,待碰了头,又相顾无言,望着对方笑了笑。
“我昨晚没回去,让你担心了,微微。”
李希夷却道了声谢。
晓兰焰:“有何可谢我的?”
“谢谢你等我。”李希夷郑重地答。一字一句,有珍重而庆幸的意味。
谢谢他,愿意等她。
谢谢他,不再抛下她一人,独自去面对魔兽。
晓兰焰神情一滞,而后恢复如常。
李希夷主动握住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去。我现在可以与魔兽一战了。”
晓兰焰喜哀难辨,不说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走吧,我带你去领冰盒。”
李希夷紧紧抓着他的手,哪怕是他送水与她喝,她也不肯放开,宁可就着他的手喝水囊里的水。
两人就这样形影不离。
李希夷排着队,按照晓兰焰的引导,亦步亦趋。登记、领物资、接任务,有条不紊的,她了解了大致的情况。
十三境内,一直有魔兽出没。但这几天根据各处上报,魔兽中榔大规模出现,需要及时清除。
李希夷领到一本书册,名《魔兽一零一》 ,有图有字。
她大致翻了翻,这是本魔兽入门的手册。图文并茂地描绘魔兽的外形、名称,大致的习性,攻击能力和相应的弱点。
“只有一百零一种魔兽吗?”李希夷好奇问。
“远远不止。”晓兰焰答道,“这书上记录的是镇魔使业已发现的、仙门曾捕获过的魔兽,而当初解折研究的魔兽,种类多如牛毛。很多魔兽在五百年的时光里,早就销声匿迹;还有一些魔兽过于强大,镇魔使死于诛魔过程,也就没法把魔兽的讯息给带回来了。”
李希夷对解折的敬畏又深了一重,牛人啊,膜拜。
晓兰焰翻到“魔兽中榔”那一页,教她细节,“中榔几乎没有弱点,碾碎它的全部身体就好。碾碎后,记得闭气,你及时远离,它的尸体会引来更多的中榔。”
李希夷震惊地望着“中榔”的画像,原来修真界都逃不开打不死的小强。
“嗯,我知道了。”她乖巧地回应晓兰焰,“这画得惟妙惟肖的。”
晓兰焰说:“圣儒堂书修们连夜赶制的,镇魔使人手一本。”
镇魔使,是参与猎杀魔兽的修士统称。
李希夷感叹,“那圣儒堂还挺辛苦的。”
晓兰焰:“昨夜,别的宗门也没闲着。”
李希夷跟着他,领到了镇魔使的第二件用品:封灵椟。
封灵椟是个长方形匣子,玄冰打造,巴掌大小。据说,这个特殊的冰盒,可以存放魔核。镇魔使诛杀魔兽后,可以将魔核放进去,从而避免自己被感染。
冰盒是万金社出原料打造,经由星术署改造,还有红莲宫加码,冰盒盒盖中央镶嵌的红色莲花宝石,能够感应方圆五里内的魔气。
一言以蔽之,封灵椟是搜寻魔兽和镇压魔核的双功效法器。
晓兰焰:“记得收好魔核。魔核带回仙山,数量越多,领到的奖赏就越珍贵。”
“赏金猎人仙山打卡版。”李希夷小声嘀咕。
“微微?”晓兰焰侧头,认真问她将才说了什么。
李希夷看他那专注而可靠的姿态,没脾气了,改口保证道:“我在给自己打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晓兰焰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样最好了。”
“嗯,我们一起收集魔核啊。”李希夷在二人中间举起他们相交握的手。
晓兰焰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
带刺的拳套下,裹覆他骨节分明的五指,还有其下李希莹白的手部皮肤。她的手指很纤细,无名指上套着纪念亡夫的木樨花戒指。
晓兰焰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这戒指,当初他只铸造了一只。
李希夷敏感地察觉到晓兰焰的情绪变化,是因为戒指?他不希望用戒指套住她吗?要不要再提议配个同款戒指,安一下他的心呢?
她想说点什么,晓兰焰反握紧她的手,道:“去执事堂吧。”
到了执事堂,李希夷才发现猎杀魔兽的事,还没完全定下来。只是先集结好人手。
要等第一批出发的前线斥候探查清楚,将情况报回仙山,钩吾山再分派修士出动。
李希夷疑道:“那你怎么要去甲门关?”
晓兰焰的解释是,他是焚火殿的殿主。像他这样的门派之主,需要身先士卒,先去危险度比较高的地方。因此他被分到了甲门关。
李希夷心里不安起来,“那我们组队一起去。”
晓兰焰没作声。
李希夷看看天色,心中焦急,她答应了解兰舟要去见他一面的。她只能先寻借口离开。
“甲门关,你等我一起去,别丢下我一个人先走……”李希夷边走,边回头又叮嘱一遍,“记得啊,出发要叫我。”
晓兰焰瞧她走也走不踏实,无奈应下,“好。”
李希夷离开后,晓兰焰独自迈出执事堂,汇入人流。
人头攒动,晓兰焰行于其中,并不十分惹眼。
此刻的晓兰焰,更像收敛着劲的孤狼,离开李希夷后,他收起了温和的面具,冷漠又强势。
人潮中,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或欢喜或激动,或忧惧或期待,对猎杀魔兽抱有不同的看法。
一张张脸随走动而高低起伏。
晓兰焰是其中最为坚定专注的,眸敛锋芒,心无旁骛。
直到一张梅枝覆半面的脸,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脑后,而后脚步加速与他并肩。
“还没到出发的时候。”晓兰焰目光朝前地说。
鸦柒·凄夜寒有点难堪,“她让你推迟出发,你就这样答应了?”
“嗯啊。”
“你不是最见钱眼开的吗?”
晓兰焰又沉默了。
焚火殿主晓兰焰,收钱办事,唯利是图,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这也算是从前真正的“晓兰焰”遗留下来的问题。
池星野借助了他的身体复活,好坏都要承担下来。
生意要忙,麻烦也不能甩干净。原本的晓兰焰,本来就是干脏活的,才会在姜水边湿了鞋丢了命。
凄夜寒紧追不舍,“去甲门关,你真要带上她?”
如果遵从本心,晓兰焰不愿李希夷冒险,“我会再劝劝她,不过,还没问你,甲门关危不危险?”
“每年定期的巡查、清理,你不是都熟悉吗?”凄夜寒双手虚枕在脑后,肩膀放松,“多带一个人,又不会怎么样。”
晓兰焰直觉敏锐,“你想对她做什么?”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台阶处,山下处处是禁地,太过危险,所以台阶尽头,大家都各显神通飞上天,行空中开辟的道路,或是穿梭传送阵来赶路。
晓兰焰骤然停在原地不动了。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凄夜寒捕捉到那丝杀意,这种被盯上的感觉,连惯于暗杀的他,都觉得棋逢对手。他毫不怀疑,如果接下来他的答案不能令晓兰焰满意,对方会当场动手杀掉他,不死不休。
晓兰焰就这么在乎李希夷?
凄夜寒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略带沮丧道:“我并无恶意。只是……她很像我的妹妹。”
“你妹妹呢?”
“失踪了。可能死了。”凄夜寒说。
晓兰焰看得出凄夜寒情绪不佳,但他对小道医以外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
李希夷还有时间去救回自己的两个傀儡。
她去往春山的弟子院落,寻解兰舟。
飞至中途,她坐在凌霄雾梦镯上,拿起传音海螺,看了眼,是陈留有尽。
李希夷接起来,语调平常,“喂。”
陈留有尽听她无碍,不禁松了口气,“你最近小心些。”
李希夷短促地“啊”了下。
“主家,该对你动手了。”陈留有尽叙说自己这次回帝燕城复命的发现,“主家对我的安排,没有变动,依然是辅助你,尽量帮你达成心愿和目标。”
“但其他人得到了不一样的指令。”
李希夷心里一沉,“你说过,主家并不想杀我。”
“她的目的不是杀掉你,而是让你惹上无尽的麻烦。继而……继而引出什么。”陈留有尽的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你背后没有别的东西吗?”
她背后的东西,系统算吗?
李希夷只敢在心里想想,她和陈留有尽之间的信任,岌岌可危,彼此都不能太深究。她淡淡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就只是‘知道了’?你能不能重视……”陈留有尽话没说完,就听海螺那头砰的一声,他耳朵都炸了一下。
“欸?”李希夷猝不及防,在空中光道上好好飞着,对向道的灵兽偏移方向朝她撞了过来。驱兽的弟子急勒缰绳,险险躲过,没有与李希夷相撞。
但是速度太快,路过之时,那人撞了她肩膀一下。
海螺飞出手去,朝着山下坠落,她伸手去捞。
凌霄雾梦镯的飞行,也变得不稳定了,李希夷一边放慢法器的速度,一边侧身去够海螺,重心不稳。
她费劲地用灵气托起坠落的海螺,放至手心,而后收好。
那弟子驱使灵兽在休息区暂停,与他同行的四五个也纷纷跳下灵兽,拱手道歉。
“灵兽受惊,惊扰了这位师姐,还望海涵。”
李希夷见他们身刻度红纹,是红莲宫的血修,摆摆手,“不碍事下次小心些。”
【微微,往左!】
脑中传来印灵的尖锐爆鸣。
李希夷本能地依言而行。
她身体朝左一侧,只闻破风之声,撕帛般撕裂空气,有什么东西高速从她的右耳下费飞擦而过,割断了她的一缕头发。右耳的流苏耳坠亦被削成两截。
下半截落入深不见底的禁地之中。
第135章
余光中一点翠色,李希夷有了防备后,运转灵气。
空中出现一面灵气墙拦截,翠色被逼停,李希夷拈来一看,这削铁如泥的“暗器”,只是一片竹叶。
竹叶上的咒纹明明灭灭,李希夷稍有不慎,碰竹叶的手划拉出一道血口子。
若不是印灵提醒,她如果没躲开,这片竹叶割开的,就是她的喉咙了。
【道华,谢谢】
【咳,咱俩谁跟谁啊】纸片人在识海中打了滚儿,【你小心些,暗算你的人不一定就走了】
李希夷警惕地留意四周,她躲开了致命一击,却完全感知不到刺杀她的人身在何处。
“师姐,没事吧?”那几个骑灵兽超速的弟子,纷纷赶过来,李希夷看他们穿越空中官.道,劝说他们,那几个弟子扎堆地都到了跟前,俱都是少年的年纪,望去稚气未脱,可身上脸面的红纹骇人。他们嘻嘻哈哈的你推我我推你,推举出一人作代表搭话,那人抬头见了李希夷,未语脸先红了。
李希夷见惯了这种场面,心中已想好了婉拒之辞。抬眼与对方对上,那寸头少年眼底的光膜闪烁,有暗红色转瞬即逝。
李希原本清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灰而无神。
几个血修收了笑意,“成了?”
寸头掐诀,眼周红纹流转,他往哪儿走,李希夷就木然跟着,提线木偶一般,改换了方向。
肖辰这才道:“成了。走吧。”
陈邈上前勾肩搭背,“你小子,血瞳术百发百中啊。”
肖辰腼腆一笑。
几人领着李希夷,改换行进方向,向着山下禁地而去。
一行降落至禁地,陈邈等对照地图,又凭借红莲宫的身份牌,打开结界,进入禁地。山脚下界碑显示一百一十一,右下角刻着一朵红莲花。
界碑一百一十到界碑一百二十,隶属于红莲宫。
此处界碑,封存的是红莲宫的灵气来源之一——辛咒血池。
界碑一百一十一涵盖的整块土地,被挖凿成池,以山石摆阵,以尸甲开道,以鲜血灌满,成就辛咒血池,专供红莲宫甲级以上的内门弟子修炼。
血池内,锁链束缚着一个又一个的少女,美人如云,只形容憔悴神情恍惚,大都疯了。她们上方,是无数条透明的丝线,丝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肉类。有能吃的,有不能吃的,只是用于供应阵法持续的邪修邪骨。
酒池肉林,莫过于此。
几个少年到了血池,就放松下来。
他们脱了外衫,挂在丝线上,踏入血池,随手搂了一个美人在怀。
陈邈、方飞心急,身上红纹亮起来,这便要成就好事。暧昧之声此起彼伏。被锁在血池里浸泡的美人们一脸麻木。
王庶之出身修仙世家,整个人架子松松垮垮,倒不猴急,先取了储物空间中的佳酿美酒,以绿叶托之,浮于血池,他且斟酒饮酒,看着岸边的肖辰,“还不下来?”
“不急。”肖辰止住脚步,他身后,白衣乌发的李希夷也跟着停下。
肖辰回身,检查了一下,他取了窄刀,刀刃平现于李希夷眼前,寸寸逼近。
刀刃将要平割她的眼球,李希夷眼睛眨也不眨,连瞳孔的大小都照旧。
肖辰满意地笑了下。
他手指一动,刀刃划拉过凸起的眼球,一线血色溅出。
肖辰收刀背转身,慢条斯理地下了池。
进血池后,血液涨到他的胸前,肖辰背靠在池壁,双手伸展,正面监视着李希夷。
李希夷身体本能地绷紧,痛得蹙眉。但她没有任何动作。
破裂的眼膜垂下来半片,挂在她的眼睑。细碎的下睫毛,被打湿了。
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让她看起来,就像右眼开了一朵玫瑰。
美丽又血腥。
肖辰寸步不离地盯着,王庶之取笑他,“你看上她了?这位可不兴弄死了。”
他们收到的命令,是把她逼入绝境,但确保她好好活着。
肖辰夷然不屑,“失踪了,瞎了,残了,这不都算好好活着?”
王庶之的脸色白了一白。他们这几人中,就属他和肖辰一南一北,家世背景大。
肖辰比他更没架子。但还是会让王庶之经常感到莫名的毛骨悚然。
王庶之笑问:“这么讨厌一个人,肖少,这可不像你啊。”
“她跟星术署那帮货真像,整天假模假样仙风道骨。”肖辰说。
王庶之举目一看,这女修虽系钩吾山的风云人物了,衣衫朴素,一根木簪盘起太极髻,看上去温婉柔弱,有种种立独行的风骨。
“是有点像。”王庶之附和。
星术署这块肉,钩吾山想吞的人可太多了,他们红莲宫也不例外。
但他们这帮五弊三缺的,凭着占卜修道,趋吉避凶,因此没人能真把星术署吞并了。肖辰在星术署署长手上吃过大亏,险些断送了修行,因此肖辰见着类似的人就讨厌。
酒意泛上来,王庶之头脸微微发热,有了兴致,目光扫视血池,而后挑了个合眼缘的女子行好事。
肖辰看了一会,也自去靠近一个血池女子。
岸边,李希夷手腕传来灼热感。烫得她想躲避。
灵台也逐渐恢复清明。
比视觉更先恢复的,是脑海中印灵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手腕很烫,眼睛,刺刺的,有点痛。
【你中了血修的血瞳术,行为思想皆受到操控。忍住痛,保持原样,不要动。】
李希夷仍旧呆滞地站在岸边。她倒不是特别能忍痛,也不是脑子反应快,听从了印灵的安排。
她只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印灵继续说【这里是钩吾山下,这块界碑所覆盖的范围,是红莲宫的辛咒血池。你不要碰那个血池。如果不是血修,下去就会变成养料,由血修进行换血。一旦被换血,表面如常,但不出三天,就会身体各器官衰竭腐败,无药可医。】
印灵几乎调动了自己权限内所有的资料库,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而且语气很着急。
渐渐地,李希夷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仿佛头上的触角,重新生长了回来。
眼帘也清晰了。
血腥气浓到她反胃。右半边的视野里,一片血色。
她想起来了,右眼似乎被那个叫“肖辰”的,给划开了。
左眼还能看得到。
辛咒血池混乱不堪的景象,全落入她眼中。
血修不同于普通以气修炼,外修形,内修意,而是以血为根基。
血修修炼的捷径,是换血。换修为,换活力,换更高的寿命。
她看见,原本少年模样的肖辰等人,欲到浓时,显出本来面貌,白发和脸上的褶皱,难以遮掩。
死老头们。
而那些被他们换血的美人,则皮肤失去光泽,不出三日,就会香消玉殒。
肖辰等吸干一个女子又换另一个,只吸一人,最多只能维持半年多的童颜。
年过半百的老头们,重新焕发出光彩。甚至比李希夷在空道中见到他们时的样子更年轻。
返老还童。
李希夷微微垂下眼睫。
她已知道了。
修真界残酷肮脏的一面向她展开了。
稍有不慎,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她早该知道的。
是这一世,丝丝毫毫的细小改变,她能修炼,能自保,这些改变让她感到安逸,不再害怕。
她忘了。
这仙山,有几个人是干净的呢?
忙活完,方飞、陈邈意犹未尽,砸吧嘴,视线落在池边的李希夷身上。
“这位到底怎么整?”
方飞最会看另两位修仙世家少爷的脸色,“在这弄死她不就好了?”
“春山不会发觉吗。”
“她自己跳下来的。怪谁?就说受禁地蛊惑了呗。”
“上面吩咐了,人得活着。”王庶之提醒,“你们悠着点。别胡来。”
“可惜了。我先享受享受。”陈邈开玩笑道。
方飞急.色,“别扔血池了,一次就废了。”
方飞那蠢样,说得几人都笑起来。
肖辰在血池中行走,带出水声,直到走到岸边。高低有差,他手肘半撑在岸上,微微仰头,看着李希夷纤细的脖颈,精致的下巴。
平心而论,肖辰很喜欢她的长相。
这样的资色,能和池灵均传出些风流事,亦不例外。
但肖辰看她很不爽。
从他们蓄意借灵兽撞她,她却不在意、隐忍而讲礼貌的时候,肖辰就很不爽了。
习惯了吧。
这些貌美的女修,预备说出拒绝别人的话,来装矜持、抬身价。
皮囊而已,他们血修,最不缺的就是好皮囊。
他们肖家,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肖辰对她示好,她还妄图拒绝。
索性直接用血瞳术控制了她,让她那些拒绝表白的话,没有机会说出口。
此时此刻,在朋友们的撺掇吹捧之下,肖辰也起了邪.念。
等他占有了她,再弃若敝履,看她还能装什么清高。
肖辰缓缓抬高手,身上红色的咒纹变幻,渐次亮起三次,王庶之认出来,那是红莲宫的嫡传术法,能将人的全身血液沸腾,而后血液冲体而出,致使人全身重伤。
王庶之来不及开口阻止,肖辰已道:“莲劫·业火红莲。”
话音落,李希夷通身血液发烫,皮肤泛红,血液灼穿皮肤,飞溅绽放。宛如业火灼烧出的红莲花,越烧越旺。
肖辰的这一招,只到三品,花架子足够,但伤不了人命,会让人吃点苦。
李希夷瞬间成了个血人,雪色衣衫晕开团团血迹。
肖辰出招时,李希夷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眼被割下的半片眼膜,挤在血色视线里。无论她怎么转动眼珠,都甩不掉那团模糊的异物。
烦躁。
那种烦躁,压过了痛感。
身上血液炸开时,她甚至觉得痛快。
腰际悬挂的令牌亮了亮,其中的衍阵开始启动。
这光亮吸引了肖辰,他伸手去摸那块令牌。
肖辰的指尖,快要触及巨阙千钧令,有一只手比他更快,先抓住了令牌,牢牢攥紧。
肖辰愣住,抓令牌的那只手很瘦,青筋破裂,鲜血淋漓。
“肖少,她怎么醒了?”
肖辰顺着手、手臂向上看去,李希夷微微低着头,俯视他时,表情茫然又纯真。
她无聊地拨弄着令牌。垂坠的流苏时不时扫过肖辰的手。
肖辰呆滞了片刻,完全想不到她什么时候解开了血瞳术的控制。
但他听清了对方的话。
“你的眼睛,真丑。”李希夷敛眉启唇,“不过,够用。”
第136章
肖辰看见,
那块令牌亮起,显现出平时所没有的纵横交错的阵线,凹形的折角纹,左右对称,光线顺着折角的纹路有序上移,阵线次第亮起,纹路成片闪烁,又依循某种规律,闪烁三次又熄灭。
肖辰的喉头艰涩动了一下。
这纹路形成的形状,乃至闪烁的规律,他都无比熟悉。
因为他练习过无数次,片刻之前,他才刚用过这招。
李希夷菱唇微张,“莲劫·业火红莲。”
她吐字缓慢,好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语气天真又散漫。
但血池边沿处的肖辰,浑身发红,血液爆体而出,登时也成了个血人。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方飞叫了起来:“为什么你也会?”
王庶之沉下脸,盯着李希夷挂在腰上的令牌,“那块令牌有蹊跷,可以复刻别人的法术。”
李希夷不置可否。
巨阙千钧令内部的衍阵,变阵可以复制术法,以对方的术法还诸其身。
她只试过复制无情剑的心法,复制一次后,使用……有次数限制。需要她不断破境界才可以。但此时,她不动声色,没有让这几个血修看出门道来。
肖辰头面皆是血,他死死盯着同样是个血人的李希夷,自己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歪嘴笑。
方飞从血池中央快速行来,忙着向肖辰献殷勤,身上血修的纹路闪烁,方飞道:“血海·消业彼岸。”
只见肖辰身上破裂的血管,迅速愈合;与之同时,方飞的全身血管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他将肖辰身上的伤,专一到了自己身上。
王庶之斜眼过去,内心直道蠢货。他有关令牌的提点,方飞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又或者说,方飞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想趁此机会在肖辰面前卖个好。
李希夷则看明白了,这是管治愈的术法。
但血修的治愈,不同于其他法门,与其说治愈,不如说是“伤害转移”。
交换。
这个贯穿着血修修炼的生存法则。
令牌飞至半空,李希夷微微歪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愤怒的肖辰。
她想通了。
修真界残酷的一面,连池青道这样的老狐狸都不能幸免。他强大的父母,不也身死魔渊,身缠恶名难以洗脱?
她又何须责怪自己。
李希夷勾了勾唇角,“血海·消业彼岸。”
巨阙千钧令亮起,李希夷身上的伤,尽数转移到了肖辰身上。
肖辰二度变成血人。右眼传来剧痛,他眼膜掉落,视线一片血色。
肖辰低头,看见血池里映出的自己,像个独眼龙。
王庶之、陈邈看得一脸畏惧忌惮,方飞更是讨好道:“肖少,是她这令牌太邪门了。”
肖辰一抬手,灵气震开,本就重伤的方飞,从血池中飞出,撞倒一大片悬挂的肉类,直到落入更远的血池中,人淹进去,没了声息。
陈邈见状,知道肖辰这是动了真怒,不免又惧又急,冲着李希夷叫嚣。
“你不要不识好歹。”
“才元婴后期,你这境界,我们愿意留你一条命,那是你的福气。”
李希夷听陈邈骂阵,面露思索。
因她用血海·消业彼岸,身上的伤都好了,连双眼都恢复了平日的明媚神光,她擦了擦右眼下结块的血迹。
“你们不敢杀我。”
一句话,倒把三个还有意识的人都说愣了。
他们心下暗道:她如何知晓的?
陈邈亦慌了神,“好狂的人。”
李希夷闻言忍俊不禁。
陈邈说得不错,红莲宫一众,最差的也有元婴大圆满修为,其中一个更是隐隐摸到了化神初期破境的边,真动起手来,她打不过。
遑论印灵早已提醒过她,此处辛咒血池,为血修量身定做,他们打累了,无非在血池中捉人来换血,耗也能耗死她。
但她一点儿都不慌张。
李希夷蹲下身,单手捧起肖辰的脸,左右打量。
“师弟生得真好。”又奶又腼腆。
李希夷感叹,“右眼瞎了,更招人怜。”
肖辰恼羞成怒。驱动阵纹,待要反击。
却听见李希夷懒洋洋的声音。
“独眼太丑了,这位师弟,我帮你挖掉吧。”
肖辰瞪大了眼。
而后眼前一片黑暗。那是巨阙千钧令的“遮银阙”起了效,遮蔽了他的视觉。
可疼痛是真实的。
右边眼眶中有异物闯入,搅动,眼珠被取走。
像是嫌脏,李希夷把那颗眼珠丢进了血池,觉得手上粘腻,干脆把肖辰的脸当抹布,又抹又蹭
陈邈惊得下巴都合不上,反反复复嗫嚅:“狂上加狂,狂上加狂。”
遮银阙的效果消失后。
肖辰后知后觉,捂住右眼处,痛叫出声:“眼睛……我的眼睛……你这个贱人,肖家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贱人!”
陈邈被吓得不敢妄动,想去帮肖辰,又怕自己成了第二个方飞。陈邈遂低眉顺眼,偷觑另一个世家子弟王庶之的反应。
王庶之坐山观虎斗,只诧异了一下。
他惊讶于李希夷能破开肖辰的护体灵气,对他的纯□□造成损伤。
两人的修为,差一个小境界呢。
“你是不是故意隐藏了修为?不然如何破了他的护体灵气?”王庶之拢眉发问。
李希夷也被问懵了,可能真的是她后天得来的灵根,比较特别。她从金丹期破境进元婴,吸收的又是池青道的元阳,可能效果加成真的不太一样吧。
“不知道。”她摊手。
王庶之不知道她是伪装还是真松弛。
“我没想杀人。”李希夷表明自己的立场,露出友好的微笑,反问她觉得可以沟通的王庶之,“池子里这些女子,都是你们抓来的?”
王庶之忌惮她修为的深浅,想了一想,很谨慎地回答:“有一两个是,大部分不是。这是红莲宫同外界合作所‘搜捕’来的。有些是家中贫苦,过不下去,主动上贡到仙山上来,换过日子的灵石的。”
半真半假的回答。
李希夷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呆滞的女子们,大约是被拐来的居多。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怎么解开锁链?”
王庶之愣了一愣,而后苦笑,“我听说,你以前是陌洲极北草原来的。困苦人怜惜困苦人,人之常情。
但你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李希夷听明白了,歪头“啊?”了一声。她轻声说:“解开。”
王庶之暗道一声“拎不清”,随后识时务地掐诀,松开了束缚女子们的铁链。
镣铐解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铁链沉入血池,发出一声声的闷响。
李希夷谨记不能碰血池,只御空行去,坐在镯子上,冲那些姑娘伸手:“我带你们走。”
她的语气温柔又耐心。
那些形容呆滞的女子,获得了解救,却还泡在血池里不动作。
李希夷一个接一个地问过去,语气没有丝毫的不耐。
她想,总能得到回应的吧。
总有人,想逃走的吧。
她不厌其烦地问过来,在东方,她终于得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回应。
这个短发的女孩子,头发乱糟糟有血块,会说话,有些结巴,却能与李希夷对话。
她说:“书。我喜欢看书。”
李希夷从芥子囊里捧出一大堆书来,短发女直接挑走其中一本阵法书,津津有味地在血池里翻看起来。她用手指沾点唾沫,翻过一页又一页,眨眼间就能在血池上描摹出不同的阵法,被巨阙千均令一一记录下来。
那阵法书,在李希夷看来,与天书无异。
李希夷意识到了什么。
她想起了前世,红莲宫盛名在外,对内重刑罚,对外宽宥。
有不少女子,死了丈夫,暂无人保护,来红莲宫寻求庇佑,防止被有心之人吃绝户。其中不乏年少有为的女修,渐渐就在红莲宫扎根了,再后来就消失了。
原来是这么个宽宥法。
山谷上方,云中有闷雷滚过。
李希夷腮边有一线透明的水划过。眼瞳显得尤其幽黑。
呼吸有一点沉重。
她仰头,“下雨了啊。”
印灵道【书里的这个世界,你是不可能掌控全局的。】
到李希夷脱离了危险的这种时刻,印灵的声音显得冷酷又成熟。但也听得出印灵后怕的情绪。如果李希夷没能醒过来,她和宿主一起交代在这了。
李希夷背后,是手忙脚乱的王庶之。
王庶之对李希夷救不了人的事,早有预料。关习惯了的人,反抗失败无数次的人,就算镣铐松开,也会忘记如何逃跑。
修真世家,就是如此奴役他人的。他从小就知道。
肖辰尚在破防,王庶之摁住发狂的肖辰,一个手刀打在他后颈,把人弄晕了。
而后捞出生死未卜的方飞,腋下携上口齿不清的陈邈,再召出灵兽,把神志不清的三人放到灵兽背上去。
这时,李希夷御镯飞到血池外,落在了他们身旁。
王庶之有些幸灾乐祸,找回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节奏。
“你不是好杀之人。但我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王庶之道,“这个血池,在用的,不止是我们。”
他看出来了,这女修行事不好预料,但太心软了。
端看她冤有头债有主的,只取肖辰一只眼,而没伤其他人,他就知道了。
卑贱之人,总相信那些所谓的正义观念。
李希夷沉默了有一会,坦白道:“我想留你们一命的,告诉你们背后的人,不要打我的主意。”
王庶之含笑道:“好,自当为师姐转达。”
李希夷点了点头。她回头一望。无数妙龄女子站在血池中,混乱的排列,像一棵棵还未茂发就已经走向衰败的枯树。
她抽了抽鼻子,“为什么……你们不抓男人呢?”
王庶之一愣。
李希夷露出茫然神色,语气也相当迷茫,她低头说:“当我没问吧。”
她突然没兴趣了。路过血修时,她默念。
“入梦杀。”
唯一清醒的王庶之,倒了下去,随着他的好兄弟们,进入了梦乡。
蜃楼宗,入梦杀。
利用人心美梦,将人困于梦中,反复痴迷于得失喜哀,沉湎于梦境,直到神魂被痛苦磋磨殆尽。
像没事儿人一样,李希夷换了身干净衣裳,飞出山底,行往春山。
耽搁了有一会,天色晚了些。
夕阳垂坠在地平线上方,一眨眼就跳了下去。
天幕一片昏暗,细雨纷纷。
春山山腰,弟子们居住的院落群处,各处点上灯,灯光隔着雨雾,光也朦胧。
李希夷到达后,先换回了在血池边被血浸透的血衣。
人到影壁,她看见了路海。
从昨晚截住两个分傀起,路海在此等了她一天。春山的后罩房,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三遍。
如今,他焦躁更甚,开始了第四遍。
李希夷沉默地看着。
真糟糕啊,他想告诉她真名,但她并不想知道。
后罩房外的花树,在夜雨中簌簌作响。
风落雨落花落,青涩的果子也掉在树下,摔到的伤痕处,形成黑色的圆。表皮之下,果肉一点点由此腐烂。
李希夷望着,终究没有拨通手里的传音海螺。
他们之间,从骗局开始,也只能由骗局结束。
中途想要真诚交心?痴人说梦。索要路海的真名,那不过是她作弄他,试着能不能控制好感度罢了。
思及此,李希夷在自己的血衣上划了几道,跌跌撞撞跑进了院落。
在走廊打扫的路海,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而后,路海瞳孔紧缩,莫名的恐惧像潮水般漫过了他的全身。
遮天蔽空的红日。漫天红光。
那具看不清脸的……乌鸦环绕的身体。
血,全是血。
梦中的自己,握着唯一一柄闪过银光的剑,划破自己的手,看血迹淌下来。
血……是谁的血?
李希夷跑过去,“跌倒”在半路,可路海却像是被什么魇住了,脸色惨白,弯下腰去。
他捂着胸口,像是在承受难以言喻的裂心之痛。
李希夷正愁这出戏怎么往下演。
却见路海身体本能地靠近,抱起了她。
他声音沉郁,“谁干的?”
第137章
“谁干的?”
李希夷不想解释太多,“已经被我解决了。”
路海把她打横抱起来,默然走向后罩房内。
李希夷揪紧他胸前的衣物,细雨中,她望见他线条分明的下巴。有水珠顺着流畅的弧线,迅速滑落,却在下巴尖堪堪悬住,留恋不舍,不曾坠落。李希夷看得专注,喉头有点发干。他男生女相,但却没有过度一分,只显出乖巧无害,而不过分妩媚。
他脸色比她白多了,脸上都是噩梦过后才会有的冷汗。
路海把人抱进后罩房,端来椅子,让李希夷坐好。
他找来手巾,耐心地替她擦干头发。
李希夷淋了很久的细雨,在他悉心的照顾下,像被打湿的小狗。
路海发现了她的破绽,“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看我笑话,很有意思?”他有点咬牙切齿。
李希夷没说话。别过脸,生闷气的样子。
路海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轻轻叹口气,他去撩她肩头的衣衫,“我看看,伤得如何。”
他打的是清洗伤口、祛除咒印、再包扎上药的主意。
李希夷怕他发现自己身上没伤,伤早都转移给给了肖辰,她身上只有血。
血迹博取同情,谎言却不宜当面拆穿。
于是李希夷猝然抬手,沉默地阻止了路海的动作。
路海深吸一口气。
“微微……你真的很不乖。”
“都怪你。”沉默许久的李希夷,蓦地开口,语气委屈极了,眼泪也涌出眼眶。
路海下意识去接她的眼泪。
温热的眼泪滑过她面颊,落到他掌心时,早已冷了,与清凉的残雨相融。
路海脑子一沉,心有余悸,“怎么要怪我?”
“怎么不怪你?”李希夷嗔怪,眨巴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我好不容易有傍身的手段,你非要那样逼我。”
这是点他昨晚截她的两个傀儡,用了分傀术·逆,强行逼她的天魂、地魂回归本体。
路海失笑,“只有这样,你的三魂不会受害。”
她再这样三魂分入三体,不出一年,必定成疯子。虽然他有点夹带私心吧。
他不喜欢……她的灵魂进入别人的躯体,哪怕是傀儡都不行。
要进也得进他的。
神魂交融,死也不休。
路海忍住没有说出口,怕吓到她,又会将人推远。
这么一打岔儿,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路海要说自己真名的事儿。
李希夷不肯看他,路海长叹一口气,走到床榻边,取了枕下一柄袖刀。
他走回来,把刀递到李希夷眼下。
“喏,你捅我两刀出出气。”
李希夷僵了僵。弱弱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路海没办法,硬把刀柄塞到她手里,朝着自己小臂就是一刀。
李希夷傻眼了。
路海以为她不满意,又扎了两刀,血流如注。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苦肉计。一切都是为了骗取无情道剑意,打开祝融氏之墟。
李希夷握刀的手在颤抖。
她可以为了自保而攻击血修,但她穿书前是个三观正常的大学生,她不能接受毫无缘由地伤害他人。以此为乐。
她抬头,看见路海的脸。路海只是微微蹙眉,眼神平静而淡然。
他对此习以为常。
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人。
物件,可以随意被践踏,随便被利用。
李希夷的眼泪被吓了回去。她睁大眼。
她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非人的家伙。
【解兰舟好感度:95%】
李希夷眉头一挑,非人就非人吧。
“你这是干什么?”李希夷一下把刀丢在地上,抓过路海的手,用灵气先帮他止血。
新酝酿的眼泪微咸,掉进伤口,路海低喘出声,“微微,我好疼。”
……
互相包扎好伤口,换好干净的衣物,李希夷在凳子坐得腿麻。
外面的雨停了。清爽新鲜的空气吹入屋。
“路海。”李希夷朝他伸直双臂,“背我回去。”
她指的是客舍的方向。
路海想让她留下来,但眼前总会浮现她在雨中满身是血的样子。一想到那画面,他就呼吸不上来,只好什么都依着她。
雨停了,路上还是一片潮湿。
到了万金社的客舍区附近,禁用飞行法器,李希夷收好凌霄雾梦镯,由路海背着走。
天色很晚,客舍区的院落群门口,树下还有剑修在练剑。
进去后,宽阔的道路上,水坑深一块浅一块,路边的地灯光芒照上去,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
有重叠的两道人影,倏忽路过水潭,影子也一闪而逝。
李希夷趴在路海背上,伸出手来,风吹灯晃,她用手指比出不同的剪影,模拟老鹰。
黑色的老鹰剪影,偷偷啄了下路海的脑袋。
路海目不斜视,声音却压着笑意,“幼稚。”
“你说什么呢?以下犯上?有随侍这么说主人的吗?”李希夷顿时不开心了,十指都去捏他的脸,不料他笑得更厉害了。
*
万金社客舍。某间客房内。
“我就住这啦。”李希夷冲路海伸手,摊开掌心,“傀儡还我。”
路海把两个分傀还给她,“记住,不能再分魂进傀儡了,很危险。”
李希夷满口答应,“好好好。”
路海扫视了一圈室内,忍不住蹙眉。被子皱巴巴,衣柜上有灰,压好的桌布不对称,角落还有雨天新结的蛛网。
“我帮你打扫一下。”
李希夷忙拉住他的手臂,“改天吧,今天太晚了,我住得高,会吵到别人。”
路海:“那我也住这。”
“你不是还要忙春山的事?”
路海沉吟,他的确有事情,近期要处理。但却并不是春山的日常活计。何况,没有她住的春山,他没必要在那浪费时间。
思及此,路海忍不住心中长叹。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按照他的原计划,此时他应该已经向李希夷坦白了身份,并且将魔兽进攻的部分计划,与她共享,方便她规避危险。她是要在仙门继续生活的,修为又到了一定高度,一定避不开被征召去清剿魔兽。
如今,他却开不了口了。
路海答应道:“好,有事情,联系我,我过来照料你。”
“不用。李希夷连连摆手,心道你指挥魔兽搞事情就够劳心劳力的了。
管好自己吧。
路海满脸受伤,“我知道,我没用,只能给你做些洒扫的粗活,帮不了你什么……你嫌弃我是应该的。”
李希夷从容应对,“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有人针对我。”
路海的茶言茶语被堵了回去。
他辞别李希夷,自己先回春山告了假,出发前往陌洲。
他模糊了自己的面容,非他允许,旁人见了他,过后也会想不起他的模样来。
解兰舟乘坐上去往陌洲的飞舟。飞舟越升越高,他看见云层后被洗刷得干净清透的天空。
飞舟内分了不同的房间。隔着木门,他能听见走道上各种各样的声音。走动的、端膳食的、哭闹喊“怕怕”的孩子、低声互相抱怨的夫妇。
解兰舟盯着舷窗外。深蓝色的天幕快速掠过眼帘。钩吾山渐渐缩小远去。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但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那个梦。
钩吾山护山大阵启动,一轮红日遮盖一切,灼烧一切魔物。
解兰舟低头,看向手中银色的剑,十分平静。他终于认出来了。
他在春山之巅。
*
李希夷靠在床头,把玩着文心牌,和晓兰焰互通讯息。
晓兰焰今晚也不回来。
他要去甲门关,需要提前安排好焚火殿的事宜。
李希夷发了个“好呀,注意别太辛苦。”又趁势与他约好了明日相见的时辰、地点。
力求将组队进行到底。
不然,以晓兰焰的性格,一定不会让她涉险的。
晓兰焰回了个“好”。
他是约定后就会守诺的,李希夷不担心,放下了文心牌。
法印在她的脉搏处跳了跳。纸片人在识海处,焦躁地转来转去。
【到底是谁想害朕?】印灵琢磨,【又是暗器,又是血修,不过你中血瞳术那会儿,我听他们说,他们的幕后指使,没想杀你。】
李希夷道【可能是陈留有尽的主家吧。】
她复盘,【好像……并不是想杀我。】
而是,想要逼出她身上的什么东西。比如……系统。
*
钩吾山下。界碑一百一十一处。
辛咒血池边。
陈邈、方飞、王庶之和肖辰沉湎于梦境之中,面容痛苦,汗流满面,却无法自拔。
有黑袍人行至他们身边。
黑金色的葫芦从其黑袍内飞出,将其中三人吸进去,连沉睡的灵兽亦未能幸免。
黑袍人收好葫芦,在掌心掂了掂。不出几日,这三人就会化成血水。
毁尸灭迹,还是这样方便。
黑袍人踹了踹地上的王庶之。王庶之醒过来,迷迷蒙蒙的,先拜倒,“大人。”
黑袍人的声音雌雄莫辨,“回了红莲宫,该怎么说,你知道的吧。”
王庶之冷汗涔涔,眼也不敢抬,更不敢问剩下三个同伴去了何处,“弟子省得。”
黑袍人也不客气,五指覆在王庶之头顶,短促地搜魂。
明了白天发生的情况后,王庶之被弹出了界碑范围外。黑袍人整理下搜魂到的画面,发给了传讯传音法器的对面人。
黑袍人雌雄莫辨的声音,扶着耳上的海螺,在回复着谁的询问。
“嗯?她没死。”
“系统?没看见。”
“不过,是很奇怪。那片竹叶,她躲过去,也太极限了。”
黑袍人似是笑了一声。
“说不定真有系统提醒她。”
“没有化形。不像你有的那个系统。”
第138章
去往陌洲的飞舟内,解兰舟靠在窗边,陷入的梦境一片血红。
原来,这个清醒梦,困住他的地方,是春山之巅。
身旁,郁雾执等身高的巨大镰刀,刀光过处,快出残影,将一众黑压压袭来的修士逼退。
头顶,护山大阵的一个破洞里,有奇形怪状的魔兽,鱼贯而入。它们带来的魔气横冲直撞,发起攻击。
血.肉残兵不断往下掉。
解兰舟站起身,发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感。
不再脆弱。
在这个梦境里,他成功了。
他用无情道剑意劈开了祝融氏之墟,找到了他名义上的“父亲”解折,继承了解折的力量,统御了大量魔兽。
他获得了本源的、本属于自己的力量。
但解兰舟觉得累。
站在春山之巅,他连呼吸都觉得累。
好像什么都没有意思。
郁雾偶尔瞥他一眼,骂骂咧咧,“老不死的,你振作点没有?想累死老.子?”
“你顶得住。”
郁雾骂了一连串的脏话。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
解兰舟感觉到两股巨大的压力,破空行来。随着身影越来越近,解兰舟挑了挑眉,是池家兄弟。
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但很好分辨。
池家兄弟,一执剑,一凭拳,在半空中就打了起来,且拳拳到肉、剑剑见血,彼此都没留半分情面,打得异常激烈。
他们打斗引发的灵气震荡,波及了周围路过的魔兽。不少魔兽被误伤。要么被一剑化尘,要么被一拳砸飞。
兄弟阋墙。
逼得仙门都不得不过去劝架。
春山顶上的郁雾,因此得以喘口气。在反攻的间隙,郁雾道:“嚯,窝里斗。”
激得与他对战的圣儒堂书修,更加出招狠厉。
郁雾且战且退,“这么狠?”
“叛徒。”那书修含了泪,“师父是不是你杀的?”
“陆亦乘?”郁雾用蟾影拦在身前,轻松挡住了飞来的书籍咒字,他想了想,恶劣地笑,“不是我。”
“魔道乖张!”
交战更加激烈。
解兰舟意念一动,魔兽就席卷而来,为郁雾助阵,减轻压力。郁雾道:“能不能干点儿人事儿?让他们集火我?”
“你不是人,我也不是。”解兰舟平静地陈述。
郁雾一噎。半晌,他感叹,“你继承了他的力量后,和他太像了。尤其地讨人厌。”
始祖魔,解折。
解兰舟痛恨那个家伙,干脆当做没听见。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缠斗的池家兄弟身上。
他留意到,池青道满面擦伤,额角有块淤青,不像打斗所伤,更像是摔到了。
不仅如此,面对自己的孪生弟弟,池青道御剑的身形也显得狼狈。
最基本的御剑,他都显得勉强,站都站不稳。
即便如此,池青道一如既往地面若冰霜,而他的亲弟弟不遑多让,整个人都是冷的。
烈焰般的拳头撞上湖水流光般的剑身,水火不容,明耀白光和火光擦出大量白气,惹得一连数座山头都被白雾笼罩。
白雾散尽时,露出照镜子似的兄弟二人。
池星野败了,他身体陷在山壁之中,四肢冒烟,呈现大字型。
余光中,魔兽和修士们混战,一团团烟雾炸开,有刺眼的光不时出现。
池青道一剑挥去,银光过处,一切灰飞烟灭。
世界变得很安静。
是兄长开了隐界。
隐界之中,真实存在的,只有他们兄弟彼此。
池星野抬了抬眼,剑气破开他的护体灵气,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舔了舔唇上的鲜血。
温热的,涩味的。
长期在火山中修行,炼体的痛苦,他没有白受,□□的伤口很快愈合。
但暴戾在胸中来回激荡。
小道医已不在这世上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痛不痛。
池星野漠然的神色,变得狠厉,眸中溢出肉眼可见的痛苦,他高声质问。
“你为什么不护着她?我走的那天,兄长,你承诺过,会护着她的!”
池青道撩起眼皮,“闹够了没有。”
池星野满腔的愤恨,像打在一团棉花上。
他恍然明白了。
“兄长,你刚才开隐界,没有念剑诀……”池星野悲哀道,“无情剑道第九重,你练成了。”
无情剑道第九重,心剑境界,起心动念皆是剑。
无需再依赖心法口诀,就可创造隐界,随意拉人进去碾压。
这一重,是他们的娘,死前才冲击到的境界。但那时的池界春,无情冷漠,与怪物无异。
池星野明白,兄长练至第九重,他根本就……对小道医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了。
他与他理论再多,都没什么意义。
池星野自责地想,怪他懦弱。铸造师同他说,这门炼体术,搞不好就会死在半道上。
他炼体是他自己选的,痛苦是他乐意的,只要能治好小道医的寒伤,他吃再多苦都没关系。去火山之中修炼,弃剑从拳的那天,他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如果他回不来,小道医便不会伤心,还有兄长照顾他。
而且,兄长分明应承了他,会关照小道医的。
即便如此,池星野仍旧不放心,给李希夷留下一条发带,可以提示感应她的生死命危。
所以,为什么,他赶回来的时候,好端端的小道医,自刎了?
池青道将弟弟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双子心灵感应,他莫名地也觉得心揪紧,也能猜得到池星野在想什么。
大约在怪他,没有保护好那个喜欢作、喜欢闹的平凡道医。
池青道拧眉。这是个在他脸上很不常见的表情。
他想,不过就是个废灵根的凡人,不过就是昔年他在陌洲利用了她,得她雪山晶窟相救,但他带她上仙山。她从此吃穿不愁,要地位有地位,要延年益寿的药,要傍身的暖剑,他都给了。寒伤他解决不了,已经尽可能地弥补李希夷了,还要他怎样?就连李希夷对他怀有的隐秘情意,上仙山后,他也及时回绝了,为了弥补他,他让星野陪伴李希夷,他能做的都做了。
为什么连一向最听话的星野,都对他如此指责?
“只是……死了一个凡人而已。”池青道说。
池星野的崩溃只在一瞬间。
“混蛋!”
池青道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剧痛,半张脸都被弟弟的拳头砸出一个坑,一张脸毁了。
好快。
池青道退了数丈远,灵气自动替他修复伤口,但脸上的伤口愈合很缓慢,他赞赏道:“小野,你进步很大。”
池星野对他失望透顶,飞身袭来,再出数拳。
池青道一边躲闪,一边脑内觉得疲累。
外面,地魔陵仗着魔兽势大,正在围攻钩吾仙山,钩吾山已经数百年没有这样的危局。
他没有时间浪费在兄弟内斗上。
池青道不紧不慢地说:“你自己怎么不护着?”
他一针见血。
池星野脸色煞白,他眼中的痛意,化作真切的痛悔,“那日成婚夜,她告诉我……”
眼前似是浮现出散不去的雾。
回忆也变得朦胧又疼痛。
那夜,他撩起新娘遮面的珠帘,李希夷面红耳赤,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灯下望心上人,自觉痴了。如踏云端,如坠梦中。
下一瞬,李希夷深呼吸,告诉他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
李希夷告诉他,她是池界春捡到的孩子。
她有个秘密。她尚在襁褓之中,就有记忆。她记得有个重伤的女人抱起了她,飞过无尽的天和云,而后将她抱给了另一个女人——后来养育她的奶奶,成柔。
她们在天空中御风而过时,女人呕出血来,都会偏过头,刻意避开吐到李希夷身上。
她一次次用净诀清理自身,但她伤得太重了,血液不断从伤口渗出。
在李希夷的视角,那个女人披着一层白色染血的头纱,她的脸逆着光,模样叫人看不清。直到她低头细细地观察襁褓中的孩子,彼时的李希夷才完全看清楚池界春。
时隔多年,李希夷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看到的那一幕,太过于摄人。
惊为天人。
那是画上才有的美女,龙眉凤目,容观要眇。妙的是鼻梁骨一颗圆的灰痣,让本来无暇的脸,充满了记忆点和难以言说的张力。
她身上那富于攻击性的美,因这颗痣愈演愈烈,她润泽却坚定的眼眸,又化解了这种攻击性。
只剩下美到令人失语的神性。
成柔也凑近脑袋来,打量李希夷,伸出手指戳了戳奶娃娃的脸。这孩子双眼乌黑,眼睛透亮,充满了好奇。
成柔微笑,“她有名字了吗?界春,要不你给她取一个?”
池界春凝神思索了一会,头纱随草原的风而摇晃。
风卷走她身上伤口的浓重血腥味。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池界春道,“就叫她希夷吧。”
李希夷记得,池界春的声音,有如金声玉振。
“无色曰夷,无声曰希。”彼时成柔嗓音也温柔,“是个好名字。你从何处捡来的孩子?”
池界春:“这是我从陈留氏手上抢来的孩子。”
成柔噎了噎。
池界春盯着成柔的反应,眼神中露出探究和迷茫,她说:“陈留氏,告诉了我很多有意思的事。祝融氏之墟,是陈留氏帮忙,将解折封印进去的。”
成柔沉下眉,“你想进去?”
池界春点点头,她抬起手,手臂上有露.骨的伤口,“嗯呢,他们不让。”
很显然,池界春试图打开魔渊的动作,惹来了仙门的围攻。
成柔一瞬竖起了身上所有的刺,而后她又放松下来,并不相信池界春能进入魔渊,而后全身而退。成柔劝道:“你就算下去了,也上不来的。”
池界春的目光,来回在成柔脸上逡巡,似乎要看出点什么,又仿佛只是个初生的孩子,懵懂地认知每一样事物。
成柔习惯了她的性子,问:“你还没有找到属于你的道吗?”
……
红烛夜,新人对望。
李希夷紧张地揪紧嫁衣裙摆的霞披坠,瑟缩道:“所以你娘……当年是为了救我,才会去到姜水边。如果不是我,你娘……可能就不会死了。”
池星野笑意渐收,少年时期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
高挂的白幡,络绎不绝来春山吊唁的宾客,灵堂上空置的双棺,还有立在门边迎客却一脸冷漠麻木的兄长。
香烛的气味刺鼻又让人上瘾,池星野安静地跪在棺前,懒洋洋地弯腰半蜷着身体。旁人以为,双子之中的弟弟,是伤心过度无法直起身,只有池星野自己知道,他只是困了。
弱者,死掉了,就好。娘是那样告诉他的。
而爹会笑着抚摸他的头,“小野,你娘说的都对。”
娘露出迷茫的表情。池星野并不意外,娘经常搞错他和兄长,但爹每次都能认清楚,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思绪渐渐纷散。
爹,娘。对他来说变得陌生又遥远。
世界寂静,所以别人议论的声音,嘈杂刺耳而突出。
池星野对那段失去双亲的回忆,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他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微微,你说,我娘……间接因你而死你吗?”池星野慢慢地说。
李希夷恐惧得牙关打战,她紧紧盯着池星野,敏感地察觉他有些不对劲。
下一瞬,池星野抢前一步,逼近李希夷,李希夷猛地往床里侧缩,恨不能手脚并用。
第139章
池星野迅疾扣住她双肩,用自己的额头紧贴住她的。
李希夷挣扎难逃,无数画面和声音涌入了脑海。
面前是两副棺材。耳边是客人们的议论。
她意识到,自己处在昔日池星野的视角下。
“无情剑道,谁来传承?”
“估摸着是哥哥了,弟弟的天赋,实在不够看。真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呵呵。”
“那俩人打开魔渊,死有余辜。”
“嘘,山主说了不许再提。”
“做了糟污事情,还不许人提啦?”
李希夷一幕幕看过去,她甚至看到了少年时期的池青道,尖锐埋藏在颤抖的身体里。
他对爹娘的死,积怨难消。
池星野的记忆里,白日转到黑夜,只是一闪而逝。
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的光,燃烧的纸钱飞灰,飘上天。
这便也成了天上下的黑色的雪。
池星野独自跪在灵堂里,不吃不喝,无人来扰。
就连春山的仆役,也不敢接近他这个不通世情的小仙君。
大家都忙着去接近、去试探、去左右更有前途的池青道。
有脚步声传来,池星野先瞧见一双精致的布鞋,鞋边有站桩磨出的损痕迹。
他目光上移,看见红色的曲裾,张扬的小脸,是个女孩儿。他认得的。今日来吊唁的宾客里,兄长亲自接待了一对父女。青云剑宗宗主姬武,还有他的女儿。
姬瑶。
池星野看着面前青云剑宗宗主的爱女。小女孩手里端着盘卤鸡肉,花生米红色的外衣散发着油亮,她撵了几块鸡肉,塞到池星野手里。
姬瑶笑意盈盈,“你一天了,都没吃东西吧。”
池星野腹中饥饿,喉头活动一下,刚想说声谢谢。就听姬瑶继续说:“我还会给你带肉吃,只要你以后听我的话。”
池星野愕然抬头,看见姬瑶笑得弯弯的一双眼。
姬瑶俯身贴近他,香风扑鼻,她再次强调,“你以后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强烈的目的性,让池星野本能地反感,他把肉丢进了火盆,无声地摇了摇头。
姬瑶陡然变色,她跺了跺脚,“不识好歹!”
大小姐脾气上来,被拂了面子,她连肉带盘都丢在池星野脸上,气冲冲跑出了灵堂。
……
李希夷的额头贴着池星野的额头。炽热的温度,传递到相接触的神魂。
共感时,强烈的爱意冲击,让李希夷睁大了双眼,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脸,“对不起,星野,对不起……”
就连池星野何时远离她的,她都不知道。
池星野看着她哭得双眼通红,“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对兄长,也不可以说!”
李希夷害怕地无声点点头。
池星野按住她的肩膀,深深吸了几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睡吧。”
他从新房转身离去。
灯花噼啪炸开一声,喜帐上映出新娘哭泣摇晃的黑色影子。
……
出了新房,池星野心中很乱。
长这么大,他的心神没有这么乱过,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将李希夷提供的线索,告诉兄长。
对上了,时间点都对上了,是娘前往魔渊求破境的机缘,而被仙门中人追杀,后来爹追寻她而去,也死在魔渊下。爹娘之死,如兄长所料,确实有钩吾山的手笔。他该告诉兄长的。
但情感上,池星野不愿意。
兄长对爹的执念太深。如果让他知道李希夷是间接害死爹娘的人,兄长搞不好会做出不可挽回的疯狂事。
池星野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他不免回想起,不久之前,红烛映衬下,李希夷咬着唇,试探地抬眼看他,“我……星野,你对我很好,所以,我不能不坦白。”
小道医本可以不说的。
她选择了信任他,那他就不会辜负。
她那时候只是个无法自保的孩子,又有什么责任?
就算间接加速了娘亲的死亡,那……那这一份罪孽,他替小道医来偿还。
至少,先治好了小道医的伤,再谈上一辈的恩怨。
至少,他能在来日事发、兄长暴怒之时,有反抗兄长、保护爱人的力量。
池星野漫无目的地在春山游荡,猛地撞见一道人影,那人扶着树,弯腰呕吐,一股酒味,却还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限量版话本子。
是铸造师。
铸造师在他的喜宴上喝过了头,红光满面。
池星野走近,“没事吧?”
铸造师一身酒气,洋溢着笑容,“大好的辰光,你怎么不陪新娘子?”
池星野不让人看出异常,“我修来走走,散散酒。”
铸造师因偶然给池星野提供了炼体术法,因此知道池星野对这位新娘子的情意思……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厚太多。
铸造师问:“还在忧心你道侣的寒伤?”
池星野点点头。
铸造师酒意上涌,脸到脖子全红了,他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旧友的另一本手札,是半本。铸造师带着酒劲儿说:“下半本,我还真给你找到了,有治愈寒伤的方法。”
池星野心里一动,去接那下半本,铸造师忽地将手札往怀里一藏,“上半本给你,是给你参考参考,有没有应对寒伤的对策。这炼体的玩意儿,要么一步成神,要么跌足至死。一旦开始了没有中间地带,星野,你不会真的已经练习了吧?”
池星野脸一白。他笑笑,“多谢前辈关心。我练了,并不难。”
这下换铸造师白了脸,酒都醒了大半。
“池星野,你真是疯了疯了。”
池星野不以为意,他抽出铸造师怀里的半本手札,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本手札一合。上下册相互融,更多的字迹跃然纸上。池星野如饥似渴地阅读,眸中一片惊喜。
铸造师侧头问:“有眉目了?”
池星野扬起头,“有了。前辈说,炼体达到五境之后,如果去极热之地修炼,以火锤身,炼化烈火,就能成就烈火之体。”
说到这,池星野红了脸,“到时再……再渡给道侣,就能对治寒伤。”
铸造师还有些迷糊,“那不是正好?你与李小友是道侣,那此事是顺理成章了。”
片刻后,铸造师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脑门,“好个屁。以火烧身,那疼是能忍的?”
池星野神态坚定。
铸造师知道自己不能动摇他的决定,先撇清自己的责任,“来日灵均仙君问起来,你可别说是我给的炼体法子。”
“前辈放心,生死自负。若我不死,来日再报前辈恩情。”池星野立下了重誓。
铸造师叹息着离开了春山。
池星野却受到铸造师的提醒,前去寻找兄长。
要以火炼体,岩浆之火最为纯粹,他要出发去火山内修炼。但是此行生死未卜,成败难料。他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但他不能让小道医为数不多的生命,浪费在空候他的归来上。
若他被火烧死了,那……他情愿小道医的余生,得偿所愿。
池星野想定,他召出水镜,好几次才收到回应,那头,池青道身在春山别苑的房间内,不是他的寝居,水镜映出的背景,有不少堆积的货物,货物上盖着防尘的布,兄长在库房?
池青道接了水镜,脸上的烦躁倏然淡去,“什么事?你现在,不是该与她……共度良宵吗?”
池星野:“兄长在哪,我去找你。”
池青道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果然是春山别苑的一处库房。
池星野赶到后,推门几下,不见哥哥来开门,他火急火燎,找到打开的窗口,一下跳上窗沿,蹲在窗棱上,正想跳进屋内。不期迎面撞上了一张他熟悉无比的脸。
池星野紧急停住跳下去的动作,就这么蹲在窗棱上,灵巧得像只豹猫。
“兄长,我敲门,你没应……”
池青道撩起眼皮看他,“什么事。还要亲自找我?”
池星野这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跳进屋,垂首道:“兄长,替我照顾一阵子小道医。”
提起那三个字,池青道肉眼可见地皱了下眉,“你和她又在闹什么?”
池星野没详说,“我要出门历练,我……回来之前,麻烦兄长照顾好她。”
池青道沉默良久,一个简单的字,愣是说不出口。
这是什么场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新婚夜,在拜托他照顾弟媳?
怎么照顾法?照顾到什么地步?
荒诞。
池青道的内心,与此同时,生出一种隐秘的安慰感。
喜宴散席不久,小野就跑出新房,决定外出修炼,所以……他们俩没有感情。以后也不会滋生情意。
哪怕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在李希夷的心中,他们的地位,就是有高低之分。
他比弟弟……更得她看重。
池青道沉溺在对未来的遐想中。
池星野见哥哥久不回复,刚得知寒伤有解的激动,渐渐平复下去。他心生狐疑。
弟弟顺着哥哥的视线,朝着窗外看去。正好看到一片喜字和红光。
那是……
这里正好能看见他和李希夷的成婚之所,一处新开辟的洞府。
是巧合吗?
池星野压下不安,不依不饶,“兄长,你帮我照顾好小道医。”
“好。”池青道如梦初醒地快速回道。
“你承诺。”
池青道愣了下,“我承诺。”
得到了兄长的诺言,池星野勉强放心,这也就不耽搁,立刻出发前往火山炼体。
而库房内,急速开门离去的池星野,带起一阵风。库房防尘布上的灰尘,在月色中轻舞,飞尘之中,池青道冷峻的面容,也笼罩上一团柔光。
“我承诺。”
记忆像风吹起了湖面的褶皱。是什么时候……也是在春山……他向谁这样说过?
是女孩清甜的笑靥,抱着暖剑,坐在悬崖边赏月,“青道哥哥,要早点平安回来,你承诺。”
“好,我承诺。”
从他给弟弟牵线婚事起的烦躁,如绷紧的弹线,拉到极限,一瞬崩溃。
后知后觉的痛翻卷上来,走到四肢百骸。池青道膝盖一弯,跪在地上,怎么回事?真气乱走了吗?
他只能逼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越抗拒,脑海中的念头就越多越乱。
纷乱的念头,总离不开同一个反复出现的字词。
李希夷
李希夷
李希夷
我……
微微!
好烦。
弟弟的质问,让池青道想起了久远的烦躁记忆,那记忆卷土重来的架势,还愈演愈烈。
经年后,隐界中,哥哥对狂乱的弟弟,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池星野,你自己不会护着她吗?”
第140章
池星野呢喃“新婚夜,她告诉我……”的字眼,不住地轻微摇头,眼神都无法聚焦,但他及时控制住自己,没有吐露李希夷主动坦白的秘密。
若是兄长知道了,李希夷便是死后也不得安宁。
“我委托了旁人照料她。她与魔婴勾结,死有余辜。”池青道看着弟弟再次出现的怒容,他对弟弟冷笑,“魔兽倾巢而出,祝融氏之墟大开,你还在想这些男女情爱?”
“还要再死多少人,才够你清醒?”
“与我无关。”池星野说。没有小道医的世界,生死荣衰,他不在意。
仿佛是双子的心灵感应,池青道能猜到弟弟在想什么。
“池星野,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失去了主人、生无可恋、没有方向的狗。”
池星野面无表情,握紧拳头,重新恢复攻击的姿态。
这是要再以身攻击亲哥哥。
池青道忙道:“这是她珍惜的世界,你也弃置不顾?”
狡猾的狐狸,戳中了弟弟内心最在乎的事。
池星野被迫收起拳头,只用一双含着水光的眼,固执地盯着自己的阿兄,恨意满满。
池青道失落,“小野,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一向是最听话的。”
“我才想问,兄长,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池星野冷漠转身,“你是第二个娘亲。”
池青道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只有血缘最亲最密不可分的同胞兄弟,最知道怎么戳对方的肺管子。
……
兄弟二人从池青道的隐界中出来,各自负伤。
池星野四肢骨头戳出皮肤表面,他面不改色,徒手折断一截又一截断骨。他像木偶,四肢扭曲,而骨肉再生,再迅速恢复正常。显然,他修习了强大的炼体之术。
池青道半张脸都扁了,真气在不断修复伤口。
春山之巅,郁雾一镰刀拍飞三个血修,“哦豁。毁容了。兄弟内斗了。”
“啧啧,断骨再生,看着就痛。”
他颇为遗憾地摸摸下巴,感叹道:“阿泠不来真是错过了。”
红日的前方,池青道踏在血色里,钩吾山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都围簇着池青道,讲述内情。
“灵均啊,你可算回来了。”
“那贱妇不甘平庸,有心生事。正是她在仙山勾结魔婴,与魔婴里应外合,私下把暖剑赠给了魔婴,帮助魔婴打开魔渊成事。”
“魔婴杀上仙山,第一样就索要那贱妇。”
个中原由,其实池青道回来之前,就在传讯中看过一遍。
文字和声音讲述不同。真人讲述更细节、更详实、更生动。
他还是觉得不真实,世界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连声音也失真。
“灵均,灵均你在听吗?”
空蝉苑主唤醒了走神的池青道。裴计体贴心地将留影石打开,展示景象给池青道看。
留影石放出的画面,正是李希夷跪在山巅上的时候。
池青道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心脏一紧。
眼睛都被刺痛了,池青道撇开眼,余光却看见那身影横挥银剑、血液飞溅的场面。四周无数人围观、审视。
裴计站得离池青道最近,心下忐忑,莫不是池青道看出了什么?
不应该呀。留影石的影像,他和其他几家宗主一起检查过,只截取了李希夷认罪和自刎的片段,明明天衣无缝。
为什么池青道的脸色这么难看?简直是整个人都压抑着杀戮欲?
裴计汗如雨下,池青道还没说什么,裴计就有些脚软,险些当场坦白了。
裴阮宁见状,将父亲朝身旁一挤,亲近池青道,“灵均,我抚箜篌替你疗伤,你脸上这是岩浆火灼伤,时时刻刻烧灼,忍痛也是难捱……”
池青道目不斜视路过她,“不用。”
大约语气太生硬了,他御剑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谢你好意。”
“你和星野,起龃龉了吗。”裴阮宁体贴地问,“大敌当前,有什么矛盾,往后捎一捎才是。”
池青道从善如流,“你总是这样识大体。”
裴阮宁眼睫颤了颤,她喜欢这个男人,但比起这个人,她更喜欢他背后的权力。
池青道汇集仙山战力,排布着各宗防范魔兽的方向,还有结阵打围的策略。他一回来,仙门众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那见了魔兽潮兵败如山倒的畏惧情绪,也淡了下去。
先前,因山主突然死了,钩吾山群龙无首,各怀心思的宗主们,推出一个凡人姑娘出去平息魔婴的愤怒,确实是慌了。再者,他们之中不少人眼馋山主的位置,眼看魔兽来势汹汹,抵御魔兽都不肯真地出大力,而是保存着自己宗门的有生力量。宁肯兴师动众启用钩吾山的护山大阵,都没有人真上去同魔婴相斗。
都是等着别人去试水。自己好捡漏。
池青道对其中的暗流涌动,洞若观火,他没有点破。
“至于魔婴,我去解决。”池青道总结道。
“有劳灵均仙君了。”众人客套道。
池青道并未对李希夷自尽之事多置一词,青云剑宗姬武和空蝉苑裴计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心中轻蔑,看来池灵均也不是多君子么,自己在陌洲的救命恩人死了,他都如此漠不关心。
枉费他们还费尽心思用留影石留下“证据”,完全是多此一举。池青道都没认真看。
此时,仙山众人听命各自分流,修者与魔咒混战的局面,顿时得到了缓解。
池青道想起隐界内弟弟的话,忽然问身旁相伴的裴阮宁,“李希夷,生前……过得怎么样?”
他忙于调查爹娘死亡的真相,当日受了弟弟所托,就将此事全权委托给了未婚妻。
陡然被问,裴阮宁脸色微微一变,“如何问起……”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一移,震惊道:“星野,你别冲动!”
裴阮宁腾云而去,完全跟不上池星野的速度。
池星野已经朝着春山的魔婴攻去。
春山之巅,解兰舟无法看到隐界内发生了什么。他只见池家兄弟出来后,两个都受了伤,气氛亦像是剑拔弩张互不搭理。
而后,池家弟弟安安分分,而钩吾山诸人隐隐以池青道为首,听他排布,分队去防御魔兽潮。
魔兽的攻击露出颓势。
解兰舟不想输,即便他深知自己身在梦中,也不想输。
他此时与魔兽心念相通,一呼百应,可连可断,他明明知晓操纵魔兽的法门。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跪在地上,端着一把银剑自伤,连最基本的站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
好累。
胸口空空荡荡。
一道身影疾掠而来,及到近前,解兰舟才看清……是池星野。
池星野先一拳打来,“你为何索要她?”
这一拳,拳头生火,火焰滚烫逼人,燎向解兰舟清透漂亮的眼睛。
他一动不动。
索要她?
她?
是谁?
是……
疼得牙关都打战。
解兰舟眼中赤红的世界在摇晃,他们在说谁。
铿的一声,利器与人的拳头相撞,发出摩擦的火光。
池星野攻势不减,而挥动镰刀替解兰舟扛下这一击的郁雾,节节败退。脚跟扬起一道三角形尘土。及至郁雾停下,他移目看向手中反握的蟾影。瞳孔微张。
两相碰撞,刀兵蟾影对上血肉之拳,镰刀的刀刃,竟然生生凹出四个小小的豁口。
那是池星野握拳时的四处掌骨,击打出来的。
“靠,炼体的都是什么怪物。比中榔还中榔。”
郁雾朝一边草地吐出口血,血里还混着一颗带血的牙,这是方才被池星野紧接的另一拳打下来的。
他躲不掉,只能硬接。
他催前面一无所动的解兰舟。
“老不死的,喂,该撤了吧。”
解兰舟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池星野。
这一次,他拼尽全力,终于争到对梦中身体的控制权。
牙关上下碰撞,他艰难地问:“索要她?你在……说谁?”
池星野立在群草之中,腥风吹过他银色的麻花辫。
他声音低沉而柔和,“你还在装什么。不是你骗了她,让她千夫所指,逼她身陷绝境,唯死可解的吗?”
解兰舟问:“谁?”
池星野走过他,径直走向他身后,奔向那具开始腐烂的身体。
池星野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重。
他轻声唤:“小道医。”
双膝沉沉跪了下去,他拥住了那尸体,紧紧抱住。与蛆虫、与蚊蝇共享她早已失去的体温。
池星野身后,解兰舟听见“小道医”三个字。
牙关处,酸意倏然炸开。
有记忆的画面穿插进来。
“牙痛最难忍了。啊,张口,我帮你拔。真的,你别怕,一下就好了。”
草时居内,一桌的奇奇怪怪、粗制滥造的拔牙器具,有女子正在清洁擦拭它们。
解兰舟怔忪地望着对面的女子。
她身材很瘦,穿着洗得面料起毛的道袍,解兰舟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想法。
她的寒伤这么严重了吗?非到万不得已救人性命的时候,她无法再动用祝由之气。
解兰舟的心情变得很沉重。
他无法理解梦中的自己在矫情什么,就像他无法控制回忆中的自己的身体一样。
“跑什么?路海,你给我站住!”
“痛痛痛,别揪耳朵。”
“路娇娇,你找打!”
他看见她嗔怒的样子,自己笑起来,捉了她的手打在自己脑门上,“你打吧。”
女孩子满腔的怒气,顷刻烟消云散,她似乎是笑了。
解兰舟凝视她的样貌,越想看清,越是做不到吧。
那张面容无比模糊,像泼了一团红色的墨,可是她每次靠近他,贴近他,那气息令他无比熟悉。
有个名字就在嘴边,女子面容上模糊一团的血色,也慢慢褪去。
所以,“小道医”是……
解兰舟的牙关剧烈打战起来,有个名字要脱口而出,可本能却在极力阻止他。
仿佛一旦想起来了,他会对自己作出不可预料的事。
类似虐.杀自己。
身体只是在试图自保和活下去。
“你只是老了点,我没让你真装死。”郁雾不耐烦地呼唤。
解兰舟倏然惊醒,意识重新回到春山之巅。
那一刻,他没看向郁雾,而是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池星野和他拥抱的那个人。
恰在此时,钩吾山的护山大阵,灵气耗尽,对魔气的压制,已到强弩之末。
红日化火,在整座穹顶旋走漫开,如同晚霞时分,海面燃起的海火,呈现出虚幻的彩色。波光粼粼,日头一跃而下,碎光没入深蓝色的海。
那轮高升的红日,破碎成流星,纷纷坠落,消失不见。
单一的红色消逝。
钩吾山原本的缤纷色彩,被还了回来。
蔚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春山之巅的绿。还有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在风中摇摆。
解兰舟看见池星野颤动的后背和肩膀,看见他抱着的那具尸体,乌鸦绕顶,双手被悬挂在木架之上。三日来潮湿的雨,浸润木架,木头表面生出一道道横状的裂纹。裂纹发黑,木头已经走向腐朽。
池星野颤着肩,将那人干枯的发用手指梳拢,而后用一条红色的陈旧发带,挽住了。他一个小小的、端正的蝴蝶结。
他捧起对方的脸,这曾经生动的五官,再也没有半分生气,只留下脏污与血点。
池星野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全部全部都怪我。”
对不起,对不起,小道医。
眼泪扭曲地在池星野脸上爬行。
池星野的手还挺巧的。
解兰舟一步步朝着那二人走去时,平淡地想。
死人的头发,都被能他理顺。
“老不死的!晚了。”郁雾知道不对,冲过来拉住他,“不是时候了。先撤。咱们回去再商量,有的是时间替她报仇。”
替谁报仇?
解兰舟后脑勺到后颈都像被一根线吊着,头脑发晕。
脚步沉重地像被水鬼抓了,他还是执着地往前走。
郁雾被强烈爆发的魔气弹开。与之同时,乱空中的魔兽也开始发狂。
解兰舟还是往前走,再走几步,就能看清了。
世界开始左摇右晃。
仙山这帮走狗,又开什么阵法了吗?
……
啊,原来不是,是他自己走不稳了。
走一步,跌下去,再爬起来。
解兰舟几乎有点置气在了,梦中的自己,就这么在意那具尸体?
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只是一具没用的尸体,不会说,不会笑,不会动,不会再温柔地抱他,用侧脸蹭蹭他胸口的衣服,忍住哭腔说:“路海,你真好。”
诶?
解兰舟终于走到那二人面前,他站定了。
作者有话说:
考虑番外要不要写前世之后的事,兄弟俩一点点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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