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马车内,李希夷脑海里回荡着尖锐爆鸣。


    【这个色.鬼,啊啊啊这书里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对不起,我刚刚没化形,得积蓄力量。下次我能让你瞬移,万一这老太子要干坏事,起码我能让你瞬移逃掉。用完一次,我还不知道会沉睡到什么时候。】


    【毕竟我化形这也是个机缘,你知道的……】


    印灵解释着,她上次现身贪玩,给李希夷惹了麻烦。实在非常想补救。


    李希夷闭眸养神,心无旁骛。


    车辚辚,马萧萧。


    道华忍耐良久,【宿主,难道要把明七曜叫来镇场?】


    【当然不】


    七曜帮她寻找有才之士,张罗“一发入冥”的大本营建设,就够一筹莫展的了。她不至于为这等小事去找他。


    且七曜亦是忙人,在满堂花醉随平生意修行,又要打理龙宫生意,处理杂务。并不是时时有闲的。


    说白了,谁生活中没有事要慢。


    她并不想给朋友找麻烦。


    借力虽好,也要看人看时机。


    李希夷叹了一声。


    印灵不感觉共情,而觉得有些悚然。


    “棠棣花,该落了。”李希夷眼蒙着黑纱掀开轿帘,任林风拂面,她探出一只手去接并不存在的落花。


    “或许,换种花,春光更好。”


    *


    在初九到来的这几日,李希夷过得心不在焉,有时走路都停下来,看着春山停落的小燕子发呆。


    路海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


    李希夷沉思,路海文:“微微,有烦心事?”


    李希夷乖顺,“没有。”


    眼底划过的害怕,让路海捕捉到了。


    是夜。


    李希夷安卧榻上,听印灵帮她窃.听偏屋动静。


    路海召出一念魔,“去查。”


    魔气转瞬即逝。


    李希夷揪着枕巾的手,缓缓松开。


    初九那日。


    李希夷明明见着禁卫降落在山头,还很闲庭信步。


    【宿主,怎么办……】


    李希夷放缓了脚步。


    路海跟上,当着外人面,他机警改称呼,“微微师姐去哪?”


    李希夷这次想带上路海,却被禁卫拦下,禁卫低声道:“主子原话,不许再带旁人。”


    “好。”李希夷转身,抱歉地对路海说,“你不能跟来。”


    路海喉头干涩,下巴都紧绷。抬脚还想跟。


    下一秒他想起自己只是个执事弟子。


    “遵命,微微师姐。”


    禁卫疾步带李希夷走。


    李希夷在后面唉声叹气,“走慢点,跟不上。”


    一行去棠棣山庄,就耽搁了一小会儿。


    等要乘灵兽,禁卫扶膀大腰圆的李希夷坐上去,禁卫得了赵韫竹的指示,知道李希夷这回要带个朋友,两人同去棠棣山庄,多一人少一人都不可,不过,太子也说了,只带姑娘一人来也可以。


    禁卫遂问:“姑娘的朋友,现在何处?”


    李希夷:“他半路来。”


    上了飞足兽,禁卫不知为什么,这姑娘娇滴滴的,今日动作格外慢。


    结丹期也会虚弱?


    禁卫不解,禁卫挠头。


    按照李希夷的意思,禁卫驾驭飞足兽,不算太快,飞至万金社地带时,有威武猛汉,已经在山峰守候。


    李希夷坐在灵兽上朝下一指,“就是他。”


    禁卫驱兽疾停,将那人接上来。只觉已是金丹修为。


    禁卫:“前辈。”


    那人大咧咧,“俺老张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禁卫方知,此人名张飞,是万金社新入社的修士。


    其余是无父无母,来历不明,一概一问三不知。


    滑不溜秋的。


    禁卫不再多问。


    说来也奇怪,这李希夷见了张飞,就话很少,还昏昏欲睡的。几次差点栽下灵兽去,都是禁卫给提后领逮住了。才没有摔进护山阵法里去。


    飞至钩吾山群外,飞足兽降落,一行转乘马车,前往棠棣山庄。


    张飞很配合蒙眼,不查探沿途路牌。


    到了棠棣山庄。


    仍是上次流程,但这回多了个张飞,李希夷总算慢慢回过神,但与之同时,张飞回话就有些迟钝了。


    李希夷、张飞同时进屋后,李希夷先道:“太子哥哥,这就是那位朋友,你们聊。”


    话毕,她也不管赵韫竹说什么,迅速推出屋外,还贴心地替他们拉上了门。


    赵韫竹笑了笑。


    李希夷出来后,问守门的小宫女,“姐姐,我有些饿了。可有屋子能吃些东西?”


    那小宫女见她生得标致,姿态却娇憨,生喜,偷笑道:“随我来。”


    小宫女领了李希夷去客斋闲坐。


    也不知是不是赶路乏了,这小姑娘说饿,等零嘴端上来,她却趴在案几上睡着了。睡得可沉了。


    另一边。


    赵韫竹:“听李氏说,是张道友发现了暴雪晶。”


    分傀张飞摸摸后脑勺,“俺哪知道,什么暴雪晶暴雨晶的。俺就是有回遵崔师兄命,下山到界碑附近找材料,捡到的。觉着好看,就送给印灵小妹了。”


    态度大咧咧。不知真假。


    赵韫竹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禁卫报过,这确实是万金社的内门弟子,有玛瑙壶为证。


    李希夷不知何时去万金社搬了这么个救兵来。


    赵韫竹道:“既是如此,那孤便不多留了。”


    赵韫竹自有打算。


    钩吾山下危险重重,有界碑指引,未曾探索之处良多,煞气邪气汇聚,无人生还处甚多。


    他就是暗中派人打探,也是从计议的事了。


    张飞傻眼,连辞别的话都没说,就又被请走了。


    不容他分说。


    客斋内。


    李希夷幽幽醒转,收回一魂回到本体。


    七曜说得不错。


    昪朝太子赵韫竹,真是条暖面蛇。他是三人之中最为棘手的。


    居然分而治之,先把张飞送了回去。


    张飞被送回时,皇室赠以厚金。


    李希夷尚身在虎穴。


    且赵韫竹一刻等不得,才送走张飞,立时着宫女来请她。


    李希夷踌躇片刻,浅笑跟上。


    脚步踏在木质回廊上,传来空洞隔层里的回响。


    李希夷偏眼赏景,见花飘落入水,漂浮不定方向。


    该如何?


    周旋?


    忍耐?


    法印印灵比她更焦躁。


    印灵道,


    【宿主,我在。要瞬移,叫我!】


    李希夷默了默,微微偏头,仿佛目光在追逐花落的方向,她在脑海中应声,


    【好】


    那段本该很长的绕廊庑之路,这次却显得格外短。


    仿佛一眨眼就到了。


    房内,暖香药香拂面,李希夷闻出熏香略有不同。


    不过进来少顷,她已有身热之感。活像苦夏,要凿冰蹭凉气方可缓解。


    与此同时,


    她背后,宫女们关上门,咔哒落了锁。


    宫女轻轻的脚步声远去。


    李希夷脑中弦,猛然绷紧。


    赵韫竹柔和的声音传来。


    “微微妹妹来了,坐。”


    微微,宛平是这么唤她的。


    李希夷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迟疑着走去,赵韫竹抬手按住她肩膀,强压她坐在镜台前的玫瑰椅上。


    李希夷瞧见镜中的自己。


    神色恹恹,浑似没睡醒。


    她强打精神,“太子哥哥,与张飞师兄聊得可好?”


    无论怎么劝说自己放松,她的身体依然紧绷,因为赵韫竹的双手始终压在她的双肩上。


    “妹妹,你不乖。”赵韫竹俯身吸嗅她。


    细密的呼吸,让李希夷脖子上那层鸡皮疙瘩,愈发起得密密麻麻。


    痒痒的,像蜘蛛在爬。


    细细的蛛足,一支支爬过,耐心结网。


    “没有不乖呀。”李希夷单手托起红罗腰带上的青铜镜,那镜子和她的令牌并置,“太子哥哥的见面礼,我一直戴着呢。”


    【那不是你出门前刚系的吗】


    【嘘】


    李希夷余光瞥见彩绘月宫纹鎏金镜台,镜子里映出她没什么大表情的侧脸。


    赵韫竹闻言,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


    他没理会她的装傻。


    昭扬吃过的亏,时刻提醒着他不要掉以轻心。


    不过,也有趣儿。


    真傻子没劲。聪明人装傻,过招岂不是其乐无穷。


    赵韫竹道:“听宫女说,妹妹吃了零嘴,睡了一觉。”


    李希夷不知他为何又转开话题,声音依旧明媚,“是。叫太子哥哥见笑了。”


    这时,她见赵韫竹从镜台上取了一柄雕花半月玉梳,随后抄手解开她发带。


    李希夷吃了一惊,愤而站起,劈手夺过红发带。


    “这是亡夫所赠,还请太子哥哥不要碰。”


    赵韫竹不气反笑,柳叶眼中尽是春风笑意,“那你留着就是了。”


    李希夷有气难发,兼那熏香缘故,面色透出潮红。


    她心中震惊,系青铜镜已是冒犯,竟下作至此。何以有挽发之交。


    赵韫竹不争发带,重新把李希夷按坐下去。


    他兀自举梳,替李希夷梳发,“妹妹,头发睡乱了。”


    他手法很巧很轻,像给猫狗梳毛,梳通打结处,却不叫人头皮疼。


    要不是玉梳上的一小团乌发结,李希夷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赵韫竹与她同照镜,对镜问:“如何?不疼吧。”


    李希夷咬唇不语。


    赵韫竹自顾自说:“小时候,孤帮宛平梳头。她可不像你这样乖。”


    李希夷几欲呕吐,几番调息,方稳住了错乱的呼吸。


    昪朝太子,当真如此没有顾忌?


    她身后好歹是池青道在撑腰,不看僧面看佛面。


    如何能如此猖狂。


    【说不定这都是他收敛后的结果了】


    他在人间,欺男霸女确实是一句话的事。甚至不用他开口,也会有人因他一个眼神、一次暗示而趁夜将人打包送来。


    理虽如此,李希夷还是想试一试。


    说不定,就蹭上男主光环了呢。


    李希夷道:“时晚不归,夫兄会责骂我。”


    “宛平说过,他闭关了。”赵韫竹不以为意,“就算他在,若他知道妹妹私藏暴雪晶,岂不生气?”


    李希夷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男频文男主,向来是利字当头一把刀,男主就算开再多的后宫,涉及利益,也能随便让任一女配下线。


    末了,男主总有苦衷,错的总是反派。


    一言以蔽之,池青道……


    靠不住。


    赵韫竹梳笼李希夷的发,重新挽发,用一朵白绒花收尾束好。


    他按着她双肩,叫她直面镜子,又侧身又回正,“妹妹瞧瞧,这才是守丧的样子。”


    镜中,李希夷表情凝固。


    一瞬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扯了扯她的发,难掩轻蔑,“发戴红,像什么样子。”


    李希夷手中攥着池星野留给她的红发带。


    越攥越紧。


    紧到无名指的指环,将相邻两根手指,都压到指根皮肤凹陷。


    倏地,她把发带收回了芥子囊。


    表情亦恢复如常。


    赵韫竹十分满意捉弄她,令她那副天真假面维持不住。他忽地弯腰侧头。


    李希夷只觉脖子上覆来湿润触感。


    差点跳起来。


    那湿润触感在脖子上游移。


    如蜘蛛结网,如蛇吐信。


    赵韫竹低声含混不清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伴随着赵韫竹餍足的喘息。


    “要孤不追究暴雪晶的去处,也可以。”


    他贴着她耳边说了什么。


    紧接着嘴唇触她耳垂“那样,孤就考虑放过你。”


    李希夷沉默良久,终究开口。


    “好,那我十九来。太子哥哥,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她已经懂了。害羞、窘迫,微妙的拒绝又无奈。


    每一种情绪都让赵韫竹从心到身都松快。


    赵韫竹掀起她肩颈处衣衫,抹了抹她脖子上的湿痕。


    动作粗.暴,李希夷颈上泛出一片红。


    他道:“自然。”


    李希夷轻轻叹息。


    她唇轻启,干涩的嘴皮开裂了。


    “遮银阙。”


    话音落时,赵韫竹顿觉眼前一片黑,猜是李希夷用她那令牌使了什么术法。阻碍了他的视线。


    蜘蛛结网了。


    但她不想陪玩了。


    赵韫竹呼吸沉闷,下意识后退,乱抓了两下空气,“你敢杀我?不怕走漏消息?”


    他手下抓不到李希夷,李希夷不知闪身去了何处。


    他很快就知道了。


    有呼吸声在他耳畔,从背后而来。


    冰凉的触感压在脖颈。


    是那把半月玉梳,李希夷用灵力化刃削尖。被削下来的部分,坠在赵韫竹肩膀的绣山龙的青罗衣上。


    李希夷横手一划,速杀,割.喉。


    横划后。残破玉梳下,皮肉翻卷。


    白月化红月。


    赵韫竹只觉喉头温热,有大片血花在朝身前绽开。


    他满眼不可置信。


    继而轰然倒地。


    双目圆瞪,已然气绝。


    血溅得到处都是。


    镜架,镜台,屏风,帷幔,玫瑰椅,还有李希夷漂亮的无名指指弯。


    她拂去戒指上的血迹,稳稳拉扯起赵韫竹坠落的身体。


    她低眉。


    睫毛上的血珠滴落下来,顺着下眼睑、脸颊一路往下滑。


    “我不想等十九了。”


    第82章


    识海中,印灵纸片人嘴巴变成了“o”形。


    【杀杀杀……这就杀了?】


    李希夷一边掐诀用清洁术收拾现场,连地毯里木板缝里渗入的血迹都没放过,一边轻佻反问。


    【怎么,不能杀?】


    【倒也不是不能】印灵道。


    这赵韫竹,连个角色死亡提示都没响。边角料角色。


    【但会很麻烦】在这本书里,他毕竟是皇室太子。


    【啊呀,我开玩笑的。】李希夷听到识海中,自己的声音懒懒散散。


    不止声音,她的模样像是刚睡醒。


    【算了,他该死】印灵道,【现在用瞬移?】


    咚咚咚,有沉重脚步跑来。临近纸门前却慢了下来,怕在太子冕下前失仪。紧接着是笃笃笃的敲门声。


    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奴婢听到声音了,出什么事了吗?”


    是赵韫竹倒下的声音。


    李希夷想了想,语气俏皮,“嗯呢,待会儿说!太子哥哥说要和我玩。”


    宫女听得害羞,忙急匆匆退了。


    她不敢坏了主人的好事。打扰他们尽兴。


    宫女走后。


    李希夷感叹,


    【从后面杀就是方便。】


    【血不会溅到纸门上。】


    印灵忍不住道【T】


    退订出现了人传灵现象。


    李希夷清理完现场,环顾室内。


    细节如常,只是地上多了具赵韫竹。


    她抬手,扯下束发的那朵白绒花。


    一丝不苟的整齐发髻,随这动作散乱。


    她发上的沉水香带出,冲散屋内浓郁的春.香一瞬。


    李希夷俯身,将那朵白绒花,塞进了死不瞑目的赵韫竹嘴巴里。


    赵韫竹仰面朝天,眸中惊愕犹在。


    微张的嘴巴被一朵白绒花填满,


    像尸体长出来的白霉。


    “太子哥哥,希望你喜欢。”


    ……


    【等等等,瞬移之前,就把尸体撂这?】印灵急道,【他死之前就见过你,包查你的呀!】


    【奶奶不是留了和我一样的傀儡?】


    还有具奶奶留下的“傀儡李希夷”,大不了一用。


    印灵顿了顿,【合着你早就打算好了?】


    【emmm……不算。一时兴起。】


    印灵:【……】


    【问题不大。】李希夷道,【现在……】


    纸门外再次有脚步声过来,李希夷斜眼过去。


    有两道。


    小宫女小步跑,另一道脚步又重,步子大,频次缓。


    “东宫一个人吃独食啊。怎么也不邀请我……”


    宋昭扬大摇大摆,自己耐不住,疾掠而来,小宫女在廊道苦追追不上,“世子……不可!殿下他……”


    哗啦。


    宋昭扬双手拉开纸门。


    他摩拳擦掌还没看清屋内,猛地身体被带得倒转,脸朝着门外。


    脖子发紧,眼前发黑。


    他扒拉脖子上缠绕的东西,发现那竟是两条纤细的手臂。


    “……”


    小……寡……妇。


    小宫女跑近,未及看清,就被一道灵力劈中后颈,人一麻,倒了。


    【松松松,宿主,再裸绞,他人要没了!你要一天双杀啊!】


    哗啦。


    李希夷松手,贴心地拉上纸门。


    她松手时,宋昭扬一个大男人,都软倒在地,像条死狗趴在门槛边。


    从窒息晕眩中逃过一劫,


    宋昭扬大喘气,眉心太阳穴都跳疼,


    他见了地上赵韫竹的尸体,再见李希夷一副人事不知的样子,立刻断定。


    “你杀了太子。”


    李希夷:“啊?”


    她拉了玫瑰椅来安稳坐下,抱臂反问。


    “世子,怎么太子这边的事,你那边立等就知?看来,这棠棣山庄里,宋家的耳报神不少呀。”


    宋昭扬些许难堪,狡辩:“这是你作恶,天在看,被我撞上。”


    李希夷嬉笑道:“ 我就说……宋、赵,不是一个姓,怎么一条心?”


    宋昭扬又气又怕,想要动手,又怕她金丹修为,打定主意做穷凶极恶之徒,当场灭杀他。


    一面想,宋昭扬一面趴地不敢动,恶狠狠盯着李希夷。


    宋昭扬厉声:“你竟敢杀太子!”


    “为何不敢?”李希夷奇怪地反问,接着绽开笑容,“我还敢叫世子……帮我隐瞒呢。”


    宋昭扬怒极反笑,“我为何要帮你隐瞒?”


    李希夷想了想,“太子死了,扶公主做女皇,不行么?再不济,让老皇帝继续生。”


    宋昭扬已经听得无语,直发笑,无暇计较她对皇室出言不逊。


    “他生不了了。”


    李希夷一摊手,“那正好,宛平做女皇,如何?”


    宋昭扬一口老痰憋在胸腔里。


    他就不该顺着她的思路走。


    如今境况,他只能拖延时间,待人来发现。


    他瞥见赵韫竹的死状,割.喉痕迹深,下手果断;再瞧见李希夷清理干净的白净手掌……


    宋昭扬恶狠狠的目光中,忍不住透出惧意。


    他激她,啐道:“那可是太子!小寡妇,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希夷霍地起身。


    宋昭扬连连后退至门。


    李希夷走向他,几下扒光他锦衣。只给他留最基本的衣服蔽体。


    “你教我怎么系。”李希夷拿着他的衣物直比划,“这也系不成兜啊。”


    宋昭扬两股战战。却不敢反抗。


    这个角度,他一掠视,正见李希夷手指上的指环。


    指环上尚有血迹残留,是抹痕。


    小寡妇行凶果敢,胆大却心细,全屋血迹都用清洁术清理干净。


    偏留指环上这一抹,粗糙不堪。


    宋昭扬灵机一动。


    “太子……冒犯你……”他咬牙切齿换了尊称,“冒犯你亡夫了。”


    “猜准了。”李希夷半蹲着,单手托起他的下巴,情绪淡淡,“那我就不杀你了。”


    宋昭扬辨不出,她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不想死,就照做。”


    李希夷摸出空白心契,用灵力割破宋昭扬手指,他的血滴入心契玉简。


    无法融入。


    心契不如死契霸道,但一旦签订,死也难违背。


    因为契约双方必须心甘情愿,心契才能签订。


    宋昭扬不愿意。


    心契内容,是宋昭扬帮她隐瞒杀太子一事。


    宋昭扬竟还打着揭发她的主意。


    是觉得他可以活着走出棠棣山庄吗?


    李希夷心中冷笑。


    她不动声色,“他死了,你搅混水,未来做人皇,不好么。”


    宋昭扬刚烈的表情,陡然凝固。


    “我怎么知道人皇?”李希夷骑到他背上,手拍拍宋昭扬的脸,“我知道的事,多着呢。”


    宋昭扬目光闪了闪,而后心一狠,手指摁上心契玉简。


    血融进玉简,玉简发红后消失。


    心契已成。


    宋昭扬敢说出去,立死。


    李希夷从他身上站起来。


    【宿主,现在瞬移?】


    李希夷犹豫。


    【不用瞬移吗?】


    【你会沉睡】李希夷直觉,不是用瞬移的时候,还没到那种生死关头。


    她阻止了印灵使用瞬移。


    而自行凝聚灵力,翻出窗户,跃身跳上山岩,跨谷而出,几下消失在了棠棣山庄内。


    *


    与此同时。


    宫女们正跪在廊道上,用湿布巾擦地板。


    廊外落花流水,不时还会有清泉携花瓣,激石时飞溅到廊道木板上来。


    宫女眼疾手快地擦去。


    大珰要求可严厉了,廊道上连擦拭的水痕都不能有。


    刷刷刷。


    有什么从水中冒出。


    之前漂浮不定的花瓣,随流水而走。


    啪嗒啪嗒。在廊上留下一串脚印。脚印绵延通往的方向,正是赵韫竹的房间。


    ……


    宫女擦地擦着擦着,皱眉道:“不是活水吗?怎么这么臭?”


    ……


    太子卧房。


    李希夷走后,宋昭扬畏畏缩缩趴了一会,再站起来穿好自己的衣服。


    他走到窗边,窗扇大开,吹哨唤来信鸽,抚摸着信鸽的背毛。


    他轻蔑地看了眼地上赵韫竹的尸体。


    赵韫竹这个病秧子,身体病,主意大,不好操控,死就死了吧。


    只是可惜了。


    心契立下,他暂时没法直接对李希夷下手。


    宋昭扬取纸笔写下,“东宫死,推新储。”


    这信鸽是特训,专飞他和父王之间传讯用的。


    在传讯手段遍地是的修真界,传统的信鸽,更稳妥。


    宋昭扬把纸条往信鸽腿上缠。


    接下来该合计……如何将自己从中摘清了……


    这时,宋昭扬听见了咕噜一声。


    从身后传来。


    就像吞咽声,嚼都没嚼。


    他停住动作,狐疑转身。


    地上趴伏着一个奇怪的佝偻的人。腹大如斗,仿佛吃下了一个人,只能趴在地上。


    赵韫竹的尸体不见了。


    而后那个“人”开始呕吐。


    吐出胎卵。胎卵包裹着薄膜,薄膜里赫然是赵韫竹。


    呼吸平稳,赵韫竹缓缓睁开了眼睛。


    “千千千……千面魔!”宋昭扬吓晕了过去。


    晕倒前,他想,


    流年不利。


    他下次一定听钦天监的。


    千面魔嗷呜,吞掉了宋昭扬手上的信纸,嘎巴嘎巴咀嚼了。


    它有点眼馋地看了眼宋昭扬。


    唉。


    魔婴殿下没让吃。


    千面魔惜别食物,爬出门外,在山壁之间爬走了。


    *


    李希夷出了棠棣山庄,不多时找到了官道,查看了车辙印。


    对得上。


    是皇家接她的马车规制。


    她抬眼看向远方,回钩吾仙山不难,顺着车辙印往回走就行。


    不过她并不着急,就近找了户人家借住一晚。


    林户见她是修士,本事大,又出手大方,皆不敢多言。


    过了三日,她启程回钩吾仙山。


    李希夷边走边停,留一耳朵听人八卦,没听见昪朝太子亡故的消息。


    她唇角翘起来。


    印灵急得什么似的。


    【不会一回去,宿主你就被逮了吧】


    【还闲逛?快把你那个傀儡准备好,准备牺牲】


    【你心态是真好】


    李希夷安抚印灵几句,回春山后,她警惕地检查周身,芥子囊、令牌都在。


    若是出什么意外,她可以立刻将“傀儡李希夷”放出,帮自己挡上一劫;


    再有意外,她大不了壮士断腕,弃了这具身体,用分傀过渡一阵子,再做计较。


    第83章


    钩吾仙山群。界碑柒拾贰附近。


    【这对吗?】


    李希夷坐在界碑附近,盘腿调息。


    毕竟钩吾山下危险重重。


    这里还算她第三回 来,危险尚可控。


    但她识海里纸片人坐不住了,反复在崩溃。


    【我就不该进穿书局】


    【我不进穿书局,就不会分到男频文】


    【我不进男频文,就不会失去代码】


    【不失去代码,就不会重来一次】


    【不……】


    【这不是在逃亡吗?】李希夷回她,【走了回去了】


    回去是回春山。


    天色已黑,她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


    早晚要面对。


    只是人到春山脚下,李希夷选择踩阶梯,步行上山。


    一阶接一阶。


    不知为何,早该熄灯的时辰,


    李希夷遥遥望去,春山上海闪烁着灯火。


    待她走近,才发现那并不是灯盏。


    而是火把。


    春序、和鸣、路海,还有许多没见过的执事弟子,


    俱都提着火把照明,满面焦急,似在找人。


    光亮同照到阶梯上的李希夷。


    两边面面相觑。


    李希夷略略尴尬。


    和鸣“哇”地一声,扯住春序,“你打我一拳,我清醒吧,是女娘吧!”


    春序含了泪,松口气,“是。”


    春序小步过来,面部因熬夜松弛,“女娘去哪儿了?也不传个口讯回来?”


    李希夷瞧着这一大帮人,竟都为了找她。


    她心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前世,就是她死了,大略也没人在意。


    【我这享受上女主待遇了,不会你哪天降道雷劈了我吧?】


    纸片人瘫倒,大喘气,拍胸脯,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就知道,穿书局.长心里有我。】


    【剧情不会崩的……不会的……】


    李希夷心想,这时候和印灵应该讨论不了什么有意义的话题。


    劫后余生,道华正精疲力竭。


    主要是吓的。


    “女娘,这几天安好吗?”春序检查她,又忍不住落泪,“都以为你掉山下去了。”


    和鸣掐了自己好几把,跑过来抱住李希夷。


    和鸣:“那天看着你跟红衣禁卫走的。我们都以为宛平公主接了去!”


    和鸣的话提醒了春序,春序拭泪,“对了,宛平公主也着人一起找,几天没合眼了,合该给她传个信。”


    春序一面安排人传递消息,一面对执事弟子说:“大家都辛苦了。明天休假一天,女娘给大家发灵石。”


    李希夷在和鸣怀抱里,眼睛瞪圆。


    这话可不兴说啊。


    和鸣感觉到她的变化,对李希夷咬耳朵,


    “放心,我们拿仙君的私帑。”


    李希夷表情顿时松缓了。


    恰在此时,春序身后,一张灼若芙蕖的脸露出,


    不看其身形,但觉貌若好女,见之忘俗,


    只是那脸神移思散,双眸捕捉到她的身影时才重新有了神采。


    神采转浓、转深。


    李希夷撞在那双如鬼般的眸子里。不觉松开了揽住和鸣的手。


    路海眼眸中的她越来越大。


    路海提灯走近。


    和鸣只觉如芒在背,松开李希夷,站到一边。


    她想说几句,指责下路海没有尽到贴身随侍的责任。


    可一想到这几天路海不吃不喝不眠,找人比她们更失魂落魄,和鸣终究未开口。


    她发现自己插不进这二人之间的氛围里。


    提灯照亮路海的衣衫,还有下半张脸。他那双眼,仍影影绰绰,辨不清喜怒。


    李希夷凝睇路海,但见他凄然一笑。


    笑意竟有几分扭曲。


    他轻声说:“微微,我来要奖赏了。”


    李希夷心一沉。


    不是灵石的奖赏。


    她懂了路海的言外之意,抢步推他,“走,先回去。”


    和鸣停在阶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们俩并肩而行,拾阶而上。


    脚步声。


    远离春山其他人后,李希夷和路海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都没说话。


    李希夷视线里,提灯的光驱散她足见前的黑暗,


    光晕随人的脚步而轻轻晃动。


    李希夷忽然想起前世,


    她在三千阶救了个同病相怜的美人,


    自己治疗灵兽时心不在焉,想起他那伤痕累累自暴自弃的脸。


    李希夷没忍住,去三千阶再寻他。


    三千阶,路海不在。


    李希夷似有直觉,爬了很久的三千阶,在三千阶顶端,她听见了动静。


    教导初入圣儒堂弟子的学舍里,笑声阵阵。


    暮色舔舐着屋檐。


    李希夷踩进堂前的霞光里,看见后堂里仍是那几个弟子。


    他们摁着中间瘦弱的人,把他往水里摁。


    那人双手扒着水缸边,竭力保持身体的平稳,还是会被猛力压下,


    时不时脚步趔趄,头栽进水里更深。


    “师弟,懂了吗?”


    “他太懂了,屏息术比咱们学得都快。”


    “给他能的。多来来。”


    “来。”


    胖弟子拎着路海的后脑勺头发,把他脑袋提起来。


    哗啦出水。


    “来,笑。”


    “嘿,笑得不对。”


    路海再次被摁入水。


    水面从咕嘟咕嘟冒泡到没声息。


    连扒水缸挣扎的动作都小了。


    李希夷的脸色白了下去。


    屏息术是有时限的。


    会溺死的。


    “你们在干什么!不怕陆堂主知道吗?”


    李希夷厉声过去,看这几人膀大腰圆,不敢硬碰硬。


    她端起椅子砸去,又顺手推倒木架子,木架子倒向几个弟子。


    他们着急忙慌地躲避。


    架子上的筐篓全翻下来。


    书箱和书散了一地。《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七零八落。


    给新入堂弟子晒的枣干、泡茶的果干、零嘴撒了一地。


    胖弟子:“又是你!”


    “泼妇。”


    李希夷忙抓拽路海,让他离开水。


    美人出水,发湿,眼眸微眯,眼睫上的水成串地落。


    他都来不及完全恢复视线,


    嘴角已经翘起了,


    明亮亮的眼神里,是一眼望到底的真诚。


    他到底在讨好什么呢?


    李希夷震惊也疑惑。


    他为什么……都不会怨恨的吗……


    胖弟子几个骂骂咧咧,撩起袖子,呼哧呼哧重重喘气。


    气归气,他们记得,这弃妇之前与灵均仙君在一块,住过春山,面子大,


    说不定真能一状告到陆堂主那里,


    投鼠忌器。


    他们只得放放狠话出出气,“奸.夫淫.妇。”


    李希夷:“你们快……”


    “不是。”


    李希夷讶异转首,发现打断她话语的人,正是满头湿透的路海。


    不止李希夷,那几名圣儒堂弟子亦惊诧。


    一向顺从、从不反抗的路海,居然会反驳他们。


    怎么?一个落难另一个救,还说不是奸.夫淫.妇?


    路海拂去脸上的水,走向同舍的弟子们。


    那几名弟子倒像见了鬼,不自觉后退。


    还是胖弟子稳住了,微抬双手护住两旁同伴,


    他朝着喝道:“怎么不是?就是奸.夫淫.妇。!”


    其余弟子亦躲在胖弟子身后,帮腔:“不然她何故三番两次帮你?”


    路海站定了,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没有笑。


    “她是我朋友,请诸位师兄道歉。”


    胖弟子梗着脖子,“我信你个鬼!”


    他胸脯挺得很,腿也软得很,


    不笑的路海,他看着发怵。


    那是身体本能在提示某种即将爆发的危险。


    李希夷见这些人如此无耻,凶神恶煞骂道:“你们快滚。”


    胖弟子听了宛如得了大赦令,抬脚就走,小弟们跟上。


    路海回头时,


    正见李希夷赶人的表情,


    装出来的凶神恶煞还没撤去,像小孩子做鬼脸。


    回首的路海回头,失声笑出来。


    李希夷走过来,拉了他手臂,沿着肺经摸过去,


    “可有哪里不舒服?”


    隔着衣服,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好似镇定安神的丹药,一下起效,


    路海略显凉薄的脸,禁不住失神。


    路海道:“多谢师姐,没事了。”


    他笑:“就是呛了几口水。”


    李希夷默不作声。


    她俯身去捡拾地上散乱的书籍、零嘴、果干。


    路海绞干发上的水,也赶紧俯身去帮忙。


    他见李希夷不说话,慌张道:“师姐,我惹你生气了?”


    “你以后能不能……唉……”


    李希夷说不出指责别人的话。


    真有保护自己的实力,有护佑自己的家庭,又怎会被人霸凌?


    对被霸凌的受害者指手画脚,教他去反抗,


    不也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


    她自己都没好到哪里去。


    不还是一样窝囊地过。


    好像……境遇再差,温暖的人会互相慰藉。


    自己受难可以唯唯诺诺,朋友受难绝对不行。


    她有勇气救路海,路海亦为她挺身而出辩解。


    何必再互相指责?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叫我。”李希夷出主意道,“我们买玉简,把证据刻录下来,偷偷交给陆堂主。”


    路海点点头,“好,师姐。”


    视讯玉简是很贵的,他们一起攒了很久的钱。


    可玉简就是买不成。


    每次他们刚攒点钱,就会出意外,


    钱要么被抢了,要么落了,要么路海伤太重必须买药,


    还是只能她多出面,护着路海,


    于是那些同舍弟子学聪明了,就趁她不在欺负路海。


    这是后话。


    当下,李希夷还是抱着美好的希望,


    同时为钱发愁。


    她和路海扶起架子,整理好书籍、筐篓。


    书籍还好,那些零嘴却脏了不能吃。


    这是陆亦乘堂主给新进学的弟子们特意备的。


    很多还是小孩子,听书学字总犯困,小鸡啄米。


    陆亦乘才备好吃的零嘴、甜甜的茶水,奖励他们,提提神。


    “这可是给小孩子吃的……吃坏肚子了可怎么办……”


    李希夷看着枣干,一筹莫展,


    她问路海:“你会清洁术吗?”


    路海眨巴眨巴眼,笑起来。


    接着他果断摇了摇头。


    李希夷:“。”


    李希夷没忍住多看他了几眼。


    好看,


    看一看心情会变明媚。


    “那我来赔吧。”


    李希夷搜搜刮刮,身上才摸出来二十来块下品灵石,


    就够吃下顿的。


    路海有样学样,也从身上到处摸索灵石。


    最后两个兜比脸干净的人,一起坐下来,数地上那一小团光泽黯淡的下品灵石。


    两人眼睛都有点泛光,


    是泪光,也可能是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的激动之光。


    小暴富了。


    而后,两人齐齐叹气。


    “我赔。”


    “我赔。”


    异口同声。


    接着两人抢着赔。


    争了半晌,他们“扑哧”一起笑了。


    一起收拾好后。


    他们就近去万金社开的店,买了果干零嘴续上,重新放进筐篓。


    连摆放的角度都差不多。


    李希夷摸摸下巴,自我欣赏,“以假乱真。”


    “师姐无所不能。”路海笑出一口白牙。


    霞光涂抹在水缸边缘,周围的水迹亦渐渐蒸发消失。


    好像这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霸凌。


    水缸就只是水缸本身。


    李希夷同路海一起下三千阶。各回住处。


    三千阶上,


    总是响起路海的琅琅之声。


    “师姐为什么帮我呢?”


    “啊你是小孩子吗?问了好多遍了。我说了,相帮就帮,能帮就帮,没想那么多。”


    “师姐为何那么勇敢帮我呢?”


    “路海!”


    “师姐……”陆海毫不掩饰撒娇的口气,“我怕他们以后再问我,我不知道答案啊……”


    “……”李希夷好脾气地回答,“按我原话答。”


    “师姐为什么要帮我呢?”


    ……


    李希夷也有疑问。


    为什么路海见人就笑。


    永远在伪装太阳。


    哪怕头被摁到水里,他能重新呼吸的一刻,都下意识真诚地笑。


    后来李希夷明白了。


    那是她和路海搬到山外草时居后。


    有一次她晚归,用祝由术疗愈灵兽,那灵兽精神麻木,因苦劳四十年无休假,


    李希夷疗愈完它,耗气过度,是虎尾岛主仗义,又给灵石又派灵兽送她回来的。


    远远看见草时居,李希夷就见路海提灯等在院前。


    周边租赁的屋子都熄灯休息,就草时居还留着灯。


    灵兽未降落稳,李希夷就爬下去,“路海!”


    虎尾岛主以为路海是她的道侣,特意解释一二。而后告辞。


    李希夷也跟着道歉:“对不起,路海,当时灵兽情况凶险,一脱手它可能会自我了断……对不起,我忘了给你传个讯。”


    岛主一走,路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提灯坠落,光猛地一晃,灯火差点燎着了纸面。


    李希夷惊住。一时都没能迈动脚。


    “别丢下我。”路海抓着她的衣摆哭,


    “别丢掉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掉我!”这声像破了音的猫。


    李希夷惊醒一般,俯身扶他。


    对视时,她惊愕发现,


    路海一滴泪都没有,只有扭曲的表情和哭腔。


    “微微,我绝不会放开你的。”


    哪怕毁掉,也要在一起。


    “路海……”


    彼时李希夷一知半解。她不过晚回来一会,忘了告知,如何就要丢下他了?


    她只以为路海没有朋友,更觉同病相怜。


    现在重生,


    李希夷方知他话中真意。


    他不想被解折抛弃,


    不想被任何人抛弃。


    世人以为他继承魔族遗志,


    在他自己看来,也不过是从出生就被抛弃到剧情最后的人。


    可亦是这个人,骗走了剑意,


    又带着魔兽大军,兵临钩吾山,强逼仙山交出她。


    她被逼自刎,皆拜他所赐。


    提灯光晕摇晃。


    不知不觉,李希夷已身至春山别苑正门前。


    她侧头,打量身旁的提灯同行人。


    他对着她笑。


    似鬼魅,又似守庙守家的精怪。


    那层卧底的伪装,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明明是……同一个路海啊。


    是路海,


    还是魔婴解兰舟。


    要她怎么能区分,怎么能分辨。


    第84章


    放弃自己的可怜小白花,


    还是处心积虑到极致、以玩弄人心为乐的魔婴。


    李希夷的目光一寸寸在路海的脸上掠过。


    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片刻后,她放弃了。


    她分不清,那么真实的路海,每个细节都真实。


    路海还在装,压抑着兴奋,唤一声:“微微师姐。”


    李希夷一阵烦躁,“闭嘴,你去死。”


    话出口,别苑门前安静无比。


    李希夷自知失言,但心里那股前世被他所骗、因他而死的怨气,来回在胸腔冲荡。


    压都压不下去。


    分辨不清,更令她对自己感到失落。


    更别提路海现在公然在威胁她,索取“奖赏”报酬。


    【宿主,崩人设了宿主。】


    李希夷深呼吸几次,再观察路海。


    目光触及他诧异后又努力提起的嘴角。


    顷刻之间,李希夷一身芒刺,尽数收回。


    整个人都像戳破了的皮球。


    一身气都卸了。


    “抱歉,我失言了。”


    路海仍是挂着笑,“微微师姐这几天,在外受苦了。”


    竟是毫无责备的意思。


    李希夷愈发卸劲,一言不发地往别苑里走去。


    她宁肯路海同她争辩、抗争,而非温柔到底。


    不然,她憎恨路海的理由,经常不攻自破。


    上一世,


    他是路海时,没伤害过她。


    就算李希夷非要吹毛求疵,挑他的错处,


    也就是最后间接逼死她这点。


    但行凶的是钩吾仙山诸宗门。


    仙门有仙门的考量。


    那魔婴索要她,是什么计较?


    明明骗了她那么久,骗到剑意,就算两相干净了。


    为何打开魔渊后,解兰舟又要演上那么一出?


    当众索要,宽限三日,显得她在他心中多重要似的。


    李希夷脚步加快,烦躁只增不减。


    以魔婴在原著的性子,陪她演亲密,无非把她当好骗的爱宠。


    继承乃父力量后,他隐忍多年杀回仙山,索要她,大略想看她反应。


    是指责?暴跳如雷?羞愤?还是会审时度势“归顺”魔婴。


    李希夷想,无论是那种,都会让魔婴感到愉悦。


    他本就是个捉弄人的性子。


    哪怕自己身在局中,都无甚所谓。


    上一世悲剧已过,她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一时,李希夷停住脚步。


    只觉自己痴了。


    小道医之死,是作者圆不下去强写的剧情杀。


    剧情杀就是剧情杀。


    她何必较真到如此地步,真把他当成了真人不成?


    她总是要回家的。


    无论是路海,还是魔婴解兰舟,说到底,只是攻略目标。


    只需要用心计,不需要计较其他,


    如是一转念,李希夷的心态就平和了许多。


    理智回笼。


    整个人都舒服多了,肩膀舒展。


    路海如何知晓她心念百转,已去芜存菁,当下他只想邀功。


    路海试探问:“微微师姐,这些天去哪儿了?”


    李希夷随口扯谎,“去七曜哥哥那了。”


    若是赵韫竹的事情能摆平,


    她联系明七曜,若有人问,便说她去了龙宫玩。这却不难。


    路海提灯走在前,“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李希夷跟在他后面,东望西瞧。


    满目暗色朦胧。


    几日不见,她觉得春山别苑都陌生。


    她走在回字形廊道上,廊庑皆未点灯。


    偌大的春山别苑,自池青道闭关后,就只有她一人独居。路海随侍。


    她不在,别苑连灯都不点。


    乍一看如同栖息在黑暗中的巨兽,廊庑是其张开的血口,腐息从口中喷出。


    李希夷敛步。


    确有腐味,来自阑槛外。


    她低头看去,见走廊夹角都摆着石盒。这是盛冰用的。


    春山没了四季常春的法阵,重归四季,如今天热,大约


    石冰鉴里,空空如也,坚冰已化。


    只剩漆黑石头底部一层薄薄的水。


    连日来无人打理更换,那层水微脏,混着尘土、凋谢的桐花和白色的丝网。


    李希夷起身,路海提灯候在一旁,不催不问。


    李希夷不知该说什么,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她也没什么想找的,只是到处看看。


    神思散漫,她边走边梳理思绪。


    既然路海敢跟她要“奖赏”,那赵韫竹之死,已然有解?


    走了没几步,路海道:“微微师姐金丹期,也会怕热?”


    李希夷从恍神中回过神,原是说她方才看石冰鉴的事。


    “我未修调节冷热的法术。”


    怎么说,她对自己境界的提升,并没有太大的实感。


    或许是进境太快了。


    又或许很少战斗。


    且她大都依赖心法、令牌作战,辅修入梦杀。


    几乎毫无实战经验。


    唯一的实感,是分傀境界跟着提升,分傀术的控制力更持.久。


    她的身体还停留在前世那种虚弱、孤立无援的境遇里。


    “路海。你仍唤我微微吧。”


    【解兰舟好感度:90%】


    李希夷:???


    早知道,她可以改名微微的n次方。


    微微幂也成啊。


    可惜,解兰舟好感度没再涨上去。


    李希夷失望,果然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回廊上只听得见他们两个的脚步声,


    偶有山腰处执事弟子堂的狗叫声传来,那是执事弟子养来看家护院的,


    防止有弟子手脚不干净、趁夜偷菜。


    “微微。”路海忽然道,“我近日看了本有趣的书。”


    李希夷没多想,“什么书?”


    “一本野史,讲的是始祖魔解折。”


    “哦?”


    “里面讲到,解折自创魔道,创出魔兽千种,他被封入魔渊之前,还留了几种魔兽,蛰伏在人界。”


    李希夷听着路海娓娓道来,心中已觉不妙,藏于袖中的手,亦根根手指发颤,摸向了腰侧的令牌。


    不应该的。


    仙门之人,对邪修、妖怪都可等闲视之,但绝对是谈魔色变。


    因为魔,不同于其他歪门邪道,实力太强。


    因天道公平,善恶混沌两立,方可长存不灭。仙门势大力强,而由此衍生出的对立面——魔,就要匹配相应的实力。


    换句话说,解折这怪物,可以一人撑半边天,


    以一己之力,对抗仙门。


    还能打平手。


    解折创造术法无数种,研发出千种魔兽,也不在话下。


    因此,解折沉入魔渊,仙门大松一口气。


    连各门派宗主、长老,乃至山主本人,都很少提起“魔”。


    解折这种横空出世的怪才,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路海”这个身份地位,不可能也不应该对侍奉的主人,主动提起魔。


    李希夷心中打鼓,面上好奇,“哪几种魔兽?”


    路海:“当然是长袖善舞的魔。”


    长袖善舞。只有同为魔,才说得出这样的形容字眼。


    李希夷继续听。


    路海:“有种魔兽,叫做千面魔,擅长伪装。千面魔吃.人,吃.人后,会吐出这个人来。这就是小千面魔。”


    “小千面魔会继承原主的记忆、行为、能力,伪装天衣无缝,完全不用操心。”


    李希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要这么个吃法、生法,千面魔占领修真界,指日可待啊。


    路海:“不过,千面魔数量稀少,吃一个就要恢复许久,吃到厉害的修士,还容易维持不住。形体溃散。”


    还好,平衡性不错。


    思及此,李希夷虎躯一震。


    不对,等等。


    李希夷觉得自己被先入为主的想法带偏了。


    谁说魔,只能在人界?只能在地魔陵?


    为什么……


    既然魔婴、月主都可以潜伏在仙门,为什么魔兽就不行?


    魔婴解兰舟,已无异于明示。


    他用千面魔,解了她杀掉赵韫竹造成的困危。


    解兰舟还在讲解其他类型的魔兽,像个耐心的讲解员,


    而李希夷重足累息地前行,


    无灯,


    过了这么久,春序、和鸣都没上来,大约还在安置执事弟子,


    只有路海提灯引她,除此之外,李希夷周深一片黑暗。


    可她裹足不前,只觉提灯的魔婴,比所有黑暗都更可怕。


    唯一能让李希夷感到宽慰的,便是她已从赵韫竹之死中摘脱出来。


    有千面魔伪装赵韫竹,暂时顶上一段时间。


    无论日后千面魔是露馅,还是形体溃散,都与她无关了。


    可……


    魔婴与她明牌,她该如何处置?


    这才是悬在眼前的难题。


    李希夷就这样跟着路海,慢吞吞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


    路海在屋里点起了各处的灯盏,又摸黑去了小厨房,


    他先拿出冰好的去暑气绿豆水,


    他照常热饭、摆饭,递筷子,


    李希夷吃饭,他就在一旁铺床叠被,提前熏上安神香。


    像为人夫,干着日常该做的事,照顾着不听话离家出走而后又疲惫归家的妻子。


    理所当然。


    李希夷没什么胃口,随意夹了几筷子,大部分注意力在路海身上。


    路海在叠原本就四四方方的被子、抚平毫无褶皱的床单。


    李希夷看看自己眼前干净得反光的餐桌,


    不止是餐桌,她打量过,屋内处处收拾干净,毫无灰尘。


    边边角角乃至衣柜顶部、支撑立柱的边沿,都有新近擦拭的痕迹。


    她算是看出来了。


    在她失踪期间,路海收拾归收拾,除了她居住的地方,春山别苑其他地方,他一点都不上心。


    李希夷安下心来。


    单纯的印灵,也慢慢反应过来。


    【宿主,你故意的】印灵回想起十九那日,赵韫竹派人来接李希夷的场景。


    印灵道,【你故意走慢,引他尾巴缀在后面……】


    不然如何李希夷前脚反击,后脚千面魔就到位帮忙隐瞒?瞧魔婴的样子,显然事成已久了。


    【啊,也不完全是】李希夷回道,【我赌的】


    【我不信】


    李希夷不和她争辩。


    她只是不想浪费解兰舟当时80%的好感度。


    虽然她也不是完全摸清魔婴解兰舟的想法,但两手打算,她都能处理好。


    毕竟魔婴能潜入春山别苑,势必奔着无情道剑意来的。


    比起难啃的池青道,她这个人间关系的“弟媳”,可是要好攻破得多。


    李希夷估摸解兰舟会故技重施,


    比起去攻破难啃的气运之子池青道,还是攻破她这个背景简单的“弟媳”容易得多。


    她赌了一把。


    赌赢了。


    魔婴帮她善后好,也省却了她用分傀金蝉脱壳的功夫。


    一想到明天一大早还能去蜃楼宗跟山主学习,还能挨山主的骂,


    李希夷就觉得生活还能过得去。


    【宿主,我这边解锁了千面魔信息,你要看吗?】


    李希夷嫌弃,【魔婴说了你才解锁的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可以不报】


    纸片人愤怒【那、这、能怪我?】


    李希夷漠视。


    纸片人心虚。


    确实是啊。印灵暗自想。


    真是奇了怪了,系统自己也觉得奇怪。关键代码已找回,照理不应该啊。除非这个世界……有凌驾于系统之上的存在!


    印灵突然想到了春山曾经的那个……傀儡阿念。


    系统同事?


    不会吧。


    道华一蒙被子,睡觉吧。还是,学微微。


    这么一睡,天大的事也能睡过去。


    李希夷感到识海中,印灵安静下去。


    这时路海递茶与她漱口,


    她忍到漱完口,才反问:“你不是要奖赏?”


    路海微微一笑。


    李希夷:“你要什么?”


    路海没回答。


    路海默默收拾好碗筷,洗碗擦完桌子,净手回来,却见房门紧闭。


    他心里着慌,以为李希夷又不见了。


    却见偏屋……他那扇旧扉,开着一半。


    几乎是预感。


    路海走去,伸手推开门。


    沉水香和栀子香混合,先涌入鼻间。


    路海刚进去,身体就倒转,门扉被人关上,他被反压在门板背后。


    偏屋内昏暗,只有门窗沾到点隔壁的光源。


    “微……”


    话没能说完,有柔软触感,落在他嘴唇。


    路海心跳如鼓,在寂静的暗室内,极其明显。


    他浑身所有的魔气,似乎都涌向了自己的嘴唇。每一丝魔气,都贪婪地攫取唇上的气息。


    微凉。


    不像梦里。梦里她寒伤入心,连吻都冰冷。


    可惜,魔气才浅浅品尝,尚未满足,那柔软已弃他而去。


    李希夷好像在疑惑,“你要的奖赏,不是这个?”


    “是”字被解兰舟压在舌下,只有粗重的呼吸。


    不该是这样的。


    他用千面魔试探她,威胁她,敲打她。


    她应该畏惧、担忧、依附。永远不敢离开他。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更令解兰舟感到可耻的是,他不抗拒。


    从身体到内心。


    都乐于接受。


    一定是那些该死的梦,反过来影响了他。


    路海嘴唇微动,又咚地一声闷响。


    李希夷把他压在门板上,低声:“嘘。”


    路海刚平复的心跳又急剧加速。


    这个距离。已经……


    庭院深深,有脚步声走近,闻声竟是和鸣。


    和鸣见主屋偏屋都屋门紧闭,而主屋有光,偏屋没点灯。


    她以为李希夷在主屋休息。便端着盘走向主屋。


    “女娘,睡了吗?春序抽不开身,她遣我过来,新煮的安神汤。”


    没动静。


    和鸣等了一会儿,怕李希夷睡下了,自己反打了个哈欠。


    她寻人几日,也根本没休息好。


    更不想打搅李希夷。


    “安神汤,我先放门口了啊。”


    还是没回应。


    和鸣没有多想,径自离去了。


    少顷。


    阒然无声的偏屋内。


    “微微,不回应,这样好吗?”路海轻声问,“特意给你煮的安神汤呢。”


    李希夷:???


    【魔婴逐渐微微化】


    【T。】


    印灵又躲进她识海深处。


    李希夷屈指弹了弹他的脸,“那我先去拿了……”


    她转身出去。


    路海抬起右手一拦,反手把门闩落下。


    李希夷听那“嘎达”一声,简直想笑。


    一时,两人都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解兰舟好感度:30%】


    【解兰舟好感度:95%】


    【解兰舟好感度:77%】


    李希夷听着那起起伏伏的好感度,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她双手撑膝盖,似乎累得站不住,“我本来想告诉和鸣的。”


    解兰舟:“什么?”


    李希夷语气乖巧,“我害怕,今天让路海守着我吧。”


    咚咚咚,近在耳边的心跳声。


    昭示着迷惑成功。


    解兰舟被迷得七晕八素的。


    李希夷低声笑出来,


    解兰舟赧然,右手攀住她后脑勺,动作间,他们的俩的位置掉了个个。


    李希夷被反压在门板上。


    炽热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他的吻像他的人,缠绵勾.人,耐心而纠缠。


    像是一片潮湿的叶。


    离开她就会死。


    李希夷只觉呼吸都被封住,稍稍动作就会被误解为想躲,她立刻被他掐下巴反困住。


    她索性不反抗,沉浸其中。


    窗台处飘来栀子花香,将夜色染得更加靡丽冶艳。


    室内昏暗,模糊的视线捕捉不到清晰的身影,身体其他的感官感受被无限放大。


    喘息声交织,伴随着轻微的水声。


    不公平啊。


    同样是身体温度在升高。


    解兰舟的身体,比李希夷热得多。他自己好像架在蒸笼上的包子。


    在蒸腾热气中,


    渴求更多,


    更膨胀。


    他迷恋这种感觉,身体内的魔气无法遏制地乱涌,仿佛在与他争夺面前的气息。


    还不够。


    解兰舟最渴望之际,他被她吊到最高处,她轻轻放下,


    激烈喘息里,


    李希夷捧住他的脸,强行与他额贴额。


    解兰舟忍不住啄她的唇。


    李希夷笑着避开,反吻他眼下。


    “路海。”


    解兰舟坠睫,美丽的眼睛,似泪又似雾。


    不是的。他不叫路海。


    这一刻,他竟然在渴望她唤他的名字。


    解兰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他明白现在暴露身份的代价。


    李希夷会吓到尖叫,奔逃到池灵均的洞府,求他出关庇护吧。


    想想都觉得,那场景很碍眼。


    于是解兰舟安慰自己。


    是她就好。


    微微呼唤的是他,此时此刻她只呼唤他就够了。


    “微微。”解兰舟摩挲她的耳,姿态复又变得柔弱,“怜我。”


    李希夷无声地扯开唇角笑了笑。


    “路海,你是魔?”


    第85章


    李希夷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让整个偏屋内都静到了极点。


    连彼此的呼吸,都暂停了片刻。


    系统的尖叫先在脑海炸.响。


    【啊啊啊啊啊啊!!!】


    【你在说什么?我要心肌梗塞了!】


    【不能戳破他的身份!!!!】


    【会死的!!!我救不了你啊——】


    李希夷心跳如雷。


    昏暗中,她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解兰舟。


    解兰舟亦回望她,“如果我是呢。”


    如果?


    李希夷伸手上移,捂住了他的脖子。


    “你是魔,你不怕我杀了你?”


    路海一仰脖子,语气含笑,“那你杀吧。”


    李希夷心中笃定,她没有猜错。


    魔婴性子难以捉摸,他今夜主动明示,就是在走钢丝。


    为什么?为什么他希望她知道他是魔?


    魔婴是想提前摊牌提前筹备,布下她这颗棋子,日后用她对付池青道?


    李希夷想不通。


    但她知道,自己今夜死不了。


    【解兰舟好感度:96%】


    李希夷摸摸解兰舟的脖子,“下不去手。”


    “微微师姐,不怕魔?”


    “人有好坏,魔亦同理。再说了,还能有比人更坏的东西?”


    解兰舟听了,不置可否,只笑起来。


    “那微微,怕我吗?”


    李希夷复与他额抵额,在狭小空间里,像回到了上辈子的阁楼。


    “你帮了我,为何要怕你?”


    解兰舟笑意略僵。


    明知他是危险的魔,但因为是他,所以,不害怕吗?


    李希夷:“你到底要什么奖赏?还不曾说与我。”


    “微微。”


    李希夷:“?”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解兰舟并不是在呼唤。


    他要的是她。


    “我想要微微。”


    解兰舟说完,单手捂住她嘴唇,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


    纷乱的呼吸。


    解兰舟再次问起她这几日的去向。


    李希夷看似傻乎乎地交代,“太子哥哥让我每个月初九、十九、二十九,都去棠棣山庄,陪陪他?”


    她模仿出那时赵韫竹贴着她耳朵的口气。


    低沉又迷离。


    “我觉得很麻烦,就把他杀了。”说这句时,李希夷还是天真无知的口气。


    解兰舟恐怖的眼神,为之一松。


    他抚摩李希夷的头发,“微微,杀得很好。”


    拥挤的暗室,狭窄的床,满室花香的荒唐。


    黑暗中对彼此的感知更强烈、更敏锐。


    纸片人戴上了眼罩,纸片人戴上了耳罩。


    她是个无欲无求的灵。


    ……


    事毕,李希夷懒懒道:“我回去了。”


    解兰舟拥着她,意犹未尽,“微微……”


    李希夷起身就走回自己的主屋。


    毫不犹豫的背影,备显无情。


    进屋后,她朝自己床榻一躺,把脸埋进枕头,将整齐床单睡得全是褶皱。


    路海追来,有厮缠之意,看她真的被折腾很累,他改口。


    “我去烧水。”


    李希夷懒懒撒娇,半梦半醒又是他侍候好,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


    路海洗净后,与她共枕,抵足而眠。


    她房间里屏风后那为“路海”空置的地铺,形同摆设。


    说是睡,路海根本睡不着,还替她捏肩颈。力道刚刚好。


    李希夷回想偏屋发生之事。


    路海在床上仍是老样子,服务型。还会露出平时看不到的倔强又可爱的一面。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像美丽诱.人的罂粟。


    温柔地诱.导人踩进他的圈套。


    最大的不温柔,也只是她受不了后缩时,他会捉她脚踝拖回去……


    李希夷有点受不了他一直说情话。


    真的会疯。


    偏现在路海还要唤她:“微微……”


    李希夷听得骨头都发软,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魅.魔的手段。


    她没好气道:“下去。”


    路海窸窸窣窣下了床,钻进地铺,蒙上被子,委委屈屈自言自语,“用完就丢,我果然还是不讨人喜欢。”


    李希夷咬着牙,“上来。”


    身旁床铺又陷下去。


    李希夷:“半夜不许闹我。”


    “好……微微。”路海温声应道,“微微真是温柔啊……”


    他像条蛇,双臂缠上她的腰,紧紧不放开。


    两人共枕,颇有情深意浓处。


    谁也没发现,一缕受到魔婴感召的魔气,来了又去。


    沉入春山底。


    沉入春山现任峰主闭关的洞府前,不受石门和阵法的限制,直接穿越洞门进去。


    它自池青道身上衍生而出,自然不受闭关隔绝阵法的阻碍。


    洞府内,别有洞天。


    万丈深渊,谷内寂然如灭世冰河。


    谷壁上嵌着不同时期的残兵,大都是剑器。这是春山宝库的一部分。


    昔年池界春一剑荡万千邪魔,无情剑道仿若天外飞来,一经创出就是旷古无两。


    许多名剑,感到无情剑余威,自愿万剑归天杀,剑道归无情。


    池界春生性冷淡,于剑也无甚物欲,就将它们封入闭关洞府中,免得它们闹腾。


    此刻,正有银发青年,于谷中打坐。


    身结薄冰,眉覆寒霜,整个人同雪人一般,轻易不可近身。


    有剑灵如一尾蓝色游鱼,亲昵地碰了碰他的发梢,却反被冰霜所伤,险些覆灭。


    他背上双剑斜插。


    行藏剑。


    无情剑。


    双剑共存。


    那缕魔气,无情地嘲笑那残兵剑灵,而后飞到了池青道身边,冲着他转圈圈。


    连日来,魔气耐不得闭关寂寞孤苦,常溜出洞府去玩。


    它已成气候,池青道难以灭了它。


    池青道闭关就为静心,能不为它所扰,它如何肯依?


    能诱得天杀剑之子入魔,该是何等的趣味与成就?


    照常,那缕魔气绕池青道而舞,报忧不报喜,意图乱他心。


    魔气一时说真话,一时说假话。


    【池界春从祝融氏之墟里爬出来了】


    【你爹也跟着活了!诈尸了啊……】


    池青道闭着眸,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若不是魔气能感知到他生机正盛,都以为他死了成蝉蜕了。


    魔气变身成黑雾小人,抱臂深思。


    它都搬出了他最在意的父亲,似乎也不再起效了。


    真是无聊。


    它忽然想起自己被莫名召唤上去,进了春山别苑,看到池青道那弟媳与人共卧。


    可惜里头那东西,魔气威力远胜于它,它才看一眼就赶紧溜回来了。


    总有种会死的感觉。


    如果被屋子里那个男“人”看到的话。


    这缕心魔之气,还有点心有余悸,说话却很是不饶人。


    【真如泥塑石雕,好生无趣的男人】


    【怪不得她变心,不喜欢你】


    从来没反应的人,这次他的心声,却强烈到魔气都感知到了。


    【喜欢的】


    魔气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池青道再也没有反应了。


    魔气不甘罢休。


    【她有新欢了!】


    【她跟星术署弟子有染】


    【她跟太子,还有一个比你美多了的人在一起】


    “不会。”


    这一次,池青道竟是说出来的。如此气息一打乱,他气脉逆流吐出血来,他却不以为意,重新结印梳理气脉,继续安然打坐。


    魔气心寒,它说真话没人信。


    它不断触摸池青道又放开。


    魔气在池青道的皮肤上留下鲜明的触感。冷的,刺的,疼痛的。但已经无法对池青道产生太大的影响,甚至连造成一条小小的伤口都做不到。


    这才是它不停扰乱池青道心志的原因。


    再这么下去,池青道能与它共存,而毫不受影响。


    心魔一词,荡然无存。


    在彻底压制住它对自己的影响前,池青道决意不会出关。


    *


    天未亮。


    路海蹑手蹑脚起床,理平自己睡过的那面床单,又收起地铺,顺带去偏屋将昨日狼藉全打理干净。


    春山别苑里有洗衣的香气飘散。


    无患子的醒神味打底,夹杂着丁香、茴香、零陵香,细闻有隐约的甘松味。用力去闻又捕捉不到了。


    李希夷闻着馨香醒来,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昨夜放纵过度,腹中正好饥饿。


    路海端了早膳进来,“微微醒了。”


    李希夷略作洗漱,坐下来用膳,路海在她身后,替她束带结发。


    他身上洗衣的香味,被风吹送过来,李希夷只觉凝神静气。


    路海替她束完头发,又去地窖里搬运坚冰,放进院子四角的黑石冰鉴里,朝阳初升后,略显燥热的别苑里,温度渐渐凉爽下来。


    李希夷吃饭险些出了一身的汗,却看见游廊上有道身影款步行来。


    春序规矩行来,她见李希夷尚在用早膳,路海在院中忙,自知不是时候,遂停在门槛外,低声道:“女娘,宋世子来了。”


    李希夷喝粥的碗勺一碰。


    她心道,这人还没死呢。大早上的寻晦气。


    春序亦厌烦宋昭扬作派,道:“不妨寻个借口,打发了他去。”


    李希夷刚想说不见,一转念,“请他进来吧。”


    春序领命去请。


    正见宋昭扬孤身一人,连侍卫都没带,等在阶下。他姿态趑趄不前,神情悒怏不乐,很是心事重重。


    春序心中生疑,但不敢多问,只延请宋昭扬入内。


    行步回廊,春山别苑一步一景,


    阆苑琼楼,阶柳庭花,园林景致更是搜神夺巧,几步曲径通幽。


    宋昭扬心神不宁,内心是又惧又怕。自无心欣赏。


    昨日他眼睁睁看着千面魔吃了太子尸体,摇身一变又生出个一模一样的“太子”来。


    这新“太子”不仅叫人来料理晕倒的他,而且还在他醒来后,过屋看望,对他嘘寒问暖。


    众目昭彰下,宋昭扬见这“赵韫竹”病弱,咳嗽弯腰的姿态角度,都与原本的赵韫竹别无二致,更添许多小习惯,正是赵韫竹独有的,比如喜漆味好洒金,就是有人刻意模仿都难。就是赵韫竹死而复生见了,也要道一句是他本人的。


    旁人更是无从分辨真假。


    就连宋昭扬自己,能认出是千面魔,也得益于父王南阳王。


    南阳王曾有一位门生,祖上跟过解折,知道有千面魔这么种东西。否则宋昭扬也想不到的。


    太吓人了。


    这时宋昭扬方知为何人人畏魔。当年解折又为何还不曾害人,就已人人喊打。


    太强大的东西……


    人若没有手段去反制,必生忌惮,恨不得当场灭之自保。


    宋昭扬不知为何千面魔没有将他一并吃了,先虚与委蛇,这一夜在棠棣山庄秉烛待旦,几乎不曾睡着。


    接下来他盘桓几日,细细观察。愈觉可怖。


    天一亮,他就辞别“赵韫竹”,离开棠棣山庄,直奔春山别苑而来。


    他料定,这千面魔与李希夷脱不开干系。


    否则何以她前脚杀人,后脚千面魔救助她毁尸灭迹,李代桃僵?


    定要来问她一问,以备后策。


    是以宋昭扬想了一路,走到别苑内院时,方渐渐收回了心神。


    他举目一看,入目有云窗霞户,夏木阴阴,逸态横生,正是温柔乡,金屋藏娇处。


    但见一美人红带束发,素衣桐花戒,面上尚带新寤慵懒,正是幽美凄清,宛如出水芙蓉,藏于香闺绣阁之中。


    宋昭扬见了,顿觉口中干渴。


    但一想到她不干人事,又是杀人,又是与千面魔有关。


    顿时笑不出来。


    “女娘。”春序将人带到,如守门神般站在门槛边。摆明了要给李希夷撑场子。


    宋昭扬莫名其妙。


    这春山一脉,防他如防贼,岂不可笑。


    说到底,他与李希夷定下心契,此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宋昭扬大摇大摆进了主屋,为避嫌,房门大开。


    可宋昭扬一进去,手心召出一朵红莲,只见虚空之中,横纵红线交错,散开去,一朵红莲罩印拔地而起,现形一瞬后消失。眨眼之间,隔音阵法已将主屋完全覆盖。


    这是红莲宫独有,专防囚犯逃狱传讯;因此,结丹期春序,乃至魔婴之体的路海,都马上听不到屋中二人对话了。


    春序立在门侧,交错在身前的双手发紧。


    路海在院中莳花弄草,昨晚隔夜的安神汤,浪费了可惜,他用来浇花;隔音阵法起时,他动作一顿,掌心花叶将近掐断,被他故作无事地扶了回去。


    主屋内。


    李希夷像是对主屋外的暗潮涌动浑然不觉。


    她一脸痴呆,将另一碗粥推向落了座的宋昭扬。


    宋昭扬一屁股坐下,一掀袍角,刚想开口聊正事,琢磨措辞,就听她懒散道:


    “一大早的,不饿吗?”


    宋昭扬:???


    可春山早膳实在是香。


    宋昭扬略观一圈,平平无奇,绿豆粥,佐菜有梅干笋丝、调味的腐乳,量都不大,正是女子刚刚好不至于积食的分量。


    宋昭扬想不识好歹,但一见对面李希夷,他就自动在脑海中对上“魔”一字,于是他端起粥碗。


    莫名其妙地,他也吃上了。


    粥一入口,宋昭扬不免惊讶,一会儿就大快朵颐,跟李希夷抢上饭了。


    宋昭扬边吃还边夸厨子的手艺,“你这的厨子不错,可以进宫做。”


    李希夷笑而不语。


    绑架魔婴给他做饭,她倒是想的,怕宋昭扬没命享受啊。


    可惜了。


    她还想看看,是大反派魔婴厉害,还是男主的人皇金手指能多挺一会。


    李希夷没兴,方才热粥吃得身体发热,裸袖揎衣。


    宋昭扬瞥见她那双小臂,又开始遐思翩翩。


    李希夷心中一哂,放下袖子,“又是一大早找,又是隔音阵法,何事?”


    宋昭扬开门见山,“你……你竟与魔勾结?”


    李希夷面色一冷。


    宋昭扬腿一软,差点想当场给她跪下。


    李希夷略一思索,前几日她杀完人,直接就走;魔婴再安排千面魔替她善后,当时宋昭扬尚在赵韫竹卧房中,想来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这样正好。


    李希夷故作高深,“你既知道,便不能活。”


    宋昭扬怒道:“我这不是来与你对口供来了吗?”


    李希夷笑出声,“我不可多说。这是冥主的指令。”


    宋昭扬问道:“冥主?”


    “嗯。”李希夷大喇喇道,“我隶属于一发入冥,听命于冥主,杀昪朝太子,是……”


    她话没说完,已见宋昭扬抬起手,在颈侧,表情无助,似是想捂住耳朵不听,没来得及。


    可惜他已听到了。


    居然有这么个“一发入冥”的恶势力,与魔勾结,连李希夷这样的凡人都被发展为成员,甚至潜伏在春山,在新秀灵均仙君的眼皮子底下行事,而逍遥法外。


    那“一发入冥”的冥主,又该是什么怪物。


    宋昭扬越想越汗栗。


    还是没听过的势力。连父王都不知晓。


    是了,与魔勾结,定是隐在暗处。


    一发入冥,肯定是卧虎藏龙,势力盘根错节,不可小觑。


    宋昭扬心想打狗还得看主人。


    他捏死一个李希夷不难,但得罪她背后的“一发入冥”,又似乎没有必要。


    还是让父王查查这个组织再做打算。


    宋昭扬道:“你那一发入冥,与魔勾结?”


    “这我不知,我只负责杀人。”


    宋昭扬:人言否?


    李希夷:“我有个上线,你同他联系即是。”


    她理所当然地报出了万金社张飞的名号。


    “你若想引荐,见一见冥主,找他便是。”


    宋昭扬:“焉知你不是引我过去,杀人灭口?”


    李希夷知道他出身皇家,自是多疑。不过,她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宋这个后期的男主金手指,给抢到手里来。


    只是他好.色成性,李希夷不愿直接与他多打交道,且怕落人口舌,不便她行事。


    倒不如假借分傀之手,既能辖制宋昭扬背后的南阳王势力为己用,又能撇开本体的干系,岂不两全其美?


    印灵奇道【分傀能应付他?】


    【如何不能?】李希夷道,【让飞飞弄他!】


    正气凛然的飞飞,圆眼一瞪,短发一竖,专治这些色中饿鬼。


    李希夷赞道【飞飞辟邪】


    印灵【流汗黄豆.gif】


    李希夷盘算后,问:“你待如何?”


    “你同去。”


    李希夷知道,第一回 引见宋昭扬和张飞认识,总得她从中牵线。再者她如今结丹,有自保之力,分傀亦是跟从她的大境界走,金丹修为,两个金丹难道还怕打不过宋昭扬一个筑基期的。


    她道:“好。”


    两人起身,一同出门去。


    隔音阵法随之解开。


    春序:“女娘,这是去哪儿?”


    李希夷想了想,刚想答“万金社”,又想起春序虽好,到底是池青道的人。


    “出去走走,即刻便回。”


    她多添一句,也是怕宋昭扬出什么阴招,因此给自己留了余地。若是出意外,春序这边会派人救她。


    两人出门去。


    春序一脸担忧,忽觉内院寒气森森,似有杀气。


    可她寻来寻去,只见路海在干苦活累活,她指派道:“路海,你悄悄跟着,有甚意外,即刻来报。”


    路海应道:“是。”


    春序走后,路海动都没动。


    既是李希夷她自己愿意跟人走,他又讨什么没趣。


    路海正在院中霍霍花草,却听春序走出不远,又有那唤做和鸣的女修声音,伴随着他熟悉无比的男声响起。


    “奉陆堂主之命,给李姑娘送些道义经书来,调心理性。”堂堂地魔陵月主郁雾,此时缥帙青襟,说话亦是不紧不慢,俨然是名清心寡欲不问世事的书修。他扮演着圣儒堂二师兄攸聿的角色,丝毫不出戏。


    和鸣谢道:“女娘若知道,必会感谢。都说圣儒堂堂主加持过的经书,阅之能使人六脉调和,陶情适性。”


    两人正行到拐角,与出院的春序打照面,彼此见过礼,道过来意。


    春序道:“我替攸聿师兄转交吧。陆堂主之苦心,来日春山必登门道谢。”


    郁雾却道:“这经书要汲取静心之力,还需我圣儒堂的手诀,需我亲自向李姑娘演示一二。”


    春序听了,不好再赶客。总不能强逼攸聿将圣儒堂手诀先教她,她再转教给李希夷,一门独学,并不是她这个地位的人可以觊觎的,这是修真界不言自明的潜在规矩。


    春序:“女娘将才出门去了,还请攸聿师兄稍候。”


    郁雾温和道:“无妨,我稍坐片刻,左右今日无事。”


    说着,郁雾就走向内院,在环形院中赏花椅上坐了,从衣袖中拿出书卷,展卷默诵。


    他身旁,内院中的随侍路海,正在旁边忙前忙后。


    春和二人才将走远,郁雾冷哼一声,“真是贤夫良父啊。”


    路海笑眯眯道:“狗嘴不要,我帮你堵上。”


    “哟嚯,火气不小。昨夜春宵一度,火还没降够?”郁雾怼道。


    路海情知,自己这头情况,早被一念魔、千面魔等泄露了去,顿觉几分心虚。


    他反问道:“你来作甚。”


    郁雾:“来送书啊。”


    路海笑意不改。


    当他傻子啊。什么借陆亦乘之意来送书,都是托词。


    郁雾只是找个合理的借口,来看解兰舟耍什么花样。解兰舟在圣儒堂外门蛰伏多年,与郁雾是内外相应。配合得当,互相周全。


    这解兰舟突然起兴,费了几番周折,来春山给人当贴身随侍,很是反常。


    郁雾听一念魔吐槽,解兰舟还用千面魔去替昪朝太子,险之又险,极可能打草惊蛇的,提前让他们魔道卧底仙门的事实暴露。


    解兰舟如此行事,怎能叫郁雾不疑不忧。


    解兰舟道:“你到底来做什么的。不说,我送客了。”


    郁雾用书卷掩住微笑的唇角,郁雾冷漠道:“杀人啊。”


    第86章


    解兰舟冷声,“杀谁?”


    郁雾狭长的细眼上下打量他一圈,道:“倒贴老货。”


    他还没说真要杀李希夷呢,虚晃一枪,解兰舟就这在意样。


    解兰舟不以为忤。


    “我这是筹谋。池青道待这个弟媳不薄,或可为我们所用。”


    郁雾:“你最好是。”


    他说话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骂出“倒贴老货”的无礼之人,并不是他。


    平静的表现之下,郁雾眉眼搭下。


    来前,他只是好奇探寻,来之后,他对这个李希夷,杀心甚炽。


    一是这李希夷本身奇怪,越扒越有;二是解兰舟对她过分在意还不承认,解兰舟又不肯道出缘由,实在可疑。照这么发展下去,郁雾预感事态会失控。


    不过,看解兰舟的样子,正得趣,郁雾收敛了杀意,等利用完这个李希夷再说吧。


    毕竟,能接近池青道的人,少之又少。


    自他胞弟池星野死后,能近池青道之身的人,一只手都掰扯得过来。除开忠心不二的春序和鸣两个,就剩下李希夷这么个弟媳。


    解兰舟挑开话题,“阿泠呢?”


    郁雾不假思索地答道:“她还在极北草原看着魔渊的情况,顺便采风,采灵感写话本子。”


    “你倒了解得清楚。”解兰舟反唇相讥。


    郁雾垂首不语。自从他在祝融氏之墟下找回端木泠,他总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他用蟾影为阿泠治疗过,她没有什么损伤才是。


    而且私底下,他叫千面魔看过,端木泠还是原本的端木泠,并不是什么小千面魔。


    只是阿泠总嚷嚷肚子疼,揉着肚子的中脘穴,总嚷嚷隐隐作痛,疼痛如影随形,怎么都消不下去。


    就连她自己,也只能当做是写书消耗大,蜜饯吃多了闹肚子?


    端木泠身体一直不算很好,才会是小孩模样。


    要不是不死人的魔道天赋,她估摸着早撑不住了。这也是郁雾对她格外偏爱关照的原因。


    郁雾总觉不祥,他又把话题拉回来。


    “老不死的,我丑话说在前头。”郁雾放话,“女子再好,她也是池青道的人。事成之后,她免不了倒戈向仙门,此人,我必杀之。”


    解兰舟脱口而出,“不行。”


    “我动手,脏不了你的手。”


    “不行。”解兰舟肃容道,“且看,她和南阳王世子不清不楚,可能有什么秘密,来日或能为我们所用。”


    又是这套说辞。


    郁雾真想骂回去,可他略观解兰舟神色,止住恶言未曾吐出。


    郁雾若有所思,“你在吃飞醋?”


    “你想多了。”


    郁雾乐得哈哈大笑,实在是有趣。向来只有魔婴气死别人的份儿,想不到有一日他自己能被别人调侃起来,果真是出来混总要还的、


    郁雾大致摸清了情况,静心诵书,也不再与解兰舟搭话。


    他只待李希夷回来,将圣儒堂送书这戏码演完便是。


    *


    李希夷出得春山别苑,马不停蹄,驱使凌霄雾梦镯,拎起宋昭扬一同坐上镯子,飞往万金社。


    宋昭扬忸怩,“本世子有飞行法器。”


    李希夷哪里容他,“随行的两个元婴修士,是你的人?”


    宋昭扬脸色大变,“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希夷冷嗤一声。杀意挡都挡不住,还用她刻意去探查吗?


    宋昭扬见隐瞒不住,老实交代。今日他佯装一人去春山别苑请动李希夷出来,本想斩草除根,旧账新仇一起算。


    “姑奶奶,真是我糊涂了。”宋昭扬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怕您笑话。我是打着主意,在那同一座山上报复您,也叫您吃回一模一样的亏。”


    李希夷瞧着山下无数山峰过,迷雾重重。


    她道:“不止吧?”


    宋昭扬愣了一愣,双手扒拉着凌霄雾梦镯的镯圈,半坐半跪,险些没跌下去摔成肉饼。


    “我错了,我想拔除您的心智,做成合……合.欢人偶。”


    “合.欢人偶?”李希夷重复一遍。


    宋昭扬赌咒发誓,当即改口,“……合合作对象。”


    李希夷被逗乐了。


    她才结丹,可不想与南阳王世子的两个护法交手。护法放出来给人看到的修为是元婴期,已是当下的她所不能对付的了。


    如果两个护法修为还高于元婴期,那她真是不够死的,一旦交手,连给春山发个遗言传讯都来不及。


    李希夷叹道:“若能结善缘,谁又想结恶缘呢?”


    “是是是。”


    宋昭扬见蒙混过关,擦擦额头的汗,重新爬起来,坐稳在凌霄雾梦镯上。


    法器疾飞,冷冷的风在宋昭扬脸上胡乱地拍,吹得他刚才的鼻涕眼泪都乱流。


    看上去相当狼狈。


    宋昭扬一脸吃瘪,内心却冷酷。


    这小寡妇,心机甚重。


    他屡屡在她手底下吃亏,果然不是没原因的,她背后可有“一发入冥”这个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他棋差一着实在不冤。


    厌恶归厌恶,宋昭扬可不敢当下跟她撕破了脸


    “一发入冥”光其中一个上线,就打入了万金社内部。早在李希夷说出张飞之名时,他就传讯着人去打听了,有关张飞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听说是当届被万金社弟子监主崔钰亲自招收。崔钰招揽张飞时,还与星术署弟子监主抢人,在星术署门口桦树林大闹。


    瞧瞧,“一发入冥”一个底层上线,就能如此引动人惜才,别说其他成员了。


    宋昭扬是越想越怕,看李希夷也是越看越生畏。


    一发入冥,深不可测!


    宋昭扬摸了摸自己脖子,又想起赵韫竹流干血的脖子伤痕,血喷溅的,肉都翻出来发白了。


    他找人调查过,李希夷不过出身陌洲的孤女道医,拢共一个快死的老太太亲人。


    这真是一个十多岁的小道医能有的杀人魄力?


    瞧她日常装傻充愣,半点没有什么攻击性。


    小寡妇,深不可测!


    算了。


    他还不是很想死。


    父王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丈夫能屈能伸。


    待他假意周旋,与小寡妇混熟,再进“一发入冥”打探一番虚实,和父王再商量商量。


    到时看情况,他再背后捅刀不迟。


    宋昭扬心怀鬼胎,李希夷多少猜到了,心有防备。何况这南阳王世子能屈能伸,不定什么时候反水,李希夷就更不会对他抱有任何信任。


    不过,李希夷打的就是整治他、拿捏他的主意,要是宋昭扬一心归顺,她反而还觉得不安生。


    两人各怀心思。


    凌霄雾梦镯飞到张飞的舍府,宋昭扬一看那金碧辉煌的洞府,一个弟子舍住两人?何等奢靡?


    再看洞中阵法连接温池等地,这等把钱宝用之如泥沙的架势,便是宋昭扬出身皇室,都不由暗中啧啧。


    万金社,就是钱多。


    宋昭扬深深佩服自己,也庆幸自己没有让两大护法贸然对李希夷出手,反自讨没趣。


    张飞将他二人请入内室,宋昭扬知趣地支起隔音阵法。


    待李希夷为宋昭扬引荐了张飞,


    宋昭扬想客套两句,李希夷已经到张飞榻上吃葡萄、尝灵果,兀自吃吃喝喝,不一会儿就吃困睡着了。


    秒睡?


    宋昭扬骇然,这松弛感。如入自己家。


    这李希夷显然与张飞熟悉无比。可能还暗中来此很多次。


    这李希夷才多少岁?这张飞看着年轻,那一发入冥的冥主,岂不是从他们孩童时期就开始布局、开始培养座下棋子了?


    好恐怖的城府。


    好长远的布局。


    好隐秘的筹措。


    实在是高深莫测。


    宋昭扬与张飞话还没说,自己已滴汗成黄豆,主动拜道:“在下昪朝南阳王之子宋某,愿为冥主效犬马之劳。”


    神魂移到分傀张飞体内的李希夷:???


    宋昭扬以为张飞不喜,愈发压低了身姿,“张师兄,唤我一声小宋即可。”


    又降咖了?


    李希夷哭笑不得,“有世子相助,是我一发入冥的福气。”


    “岂敢岂敢。”宋昭扬双手交叠弯腰拜着,根本不敢直起腰。


    短短几息内,他有无数思绪。观张飞神息,也不过才是个结丹?


    只是个结丹期?


    不,不会这么简单。


    不,一定不是明面这么简单,宋昭扬更忌惮了。


    连李希夷这下线都有金丹期,那张飞这个上线,修为定是只高不低!


    定是这张飞恐人起疑,压制了自己的修为。


    说不定,连张飞都只是个假名字。


    不怕人强,就怕人又强又低调。


    宋昭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腰弯得更低了。


    李希夷忙把他扶起来,“俺老张不讲这些虚礼,你真想进一发入冥?”


    “您不答应,小宋就不起了。”


    李希夷只得煞有介事,以灵力画下类似卡牌的符印,打入宋昭扬手背。


    那本是灵力结成的印记,做做样子,打下去就不见了。


    宋昭扬看得叹为观止。


    他摸了又摸,竟感觉不到这印记在体内留下任何痕迹。一发入冥,殊为可怖。


    下印记竟能渺渺于无形。


    怪不得这么久都没被旁人发现。


    不过,这么大个组织,发展成员,如此草率的吗?


    宋昭扬疑道:“就只是这样?”


    李希夷心想,一时半会儿的,她上哪儿找什么故弄玄虚的入会仪式?


    “就是如此。”


    “好好好,大道至简。”


    宋昭扬且忌惮且敬佩,这时抬头,看清张飞脸,他顿时面如菜色。


    先前刚来,他震惊太过,一直没敢直视张飞,方才张飞扶他,他也不过觉得手毛旺了些,略略硌人。


    如今定睛一看,宋昭扬吓到了。


    李希夷瞧着他大惊失色的样子,明显不喜张飞粗犷的长相,又碍于一发入冥的威声而不得不强装笑颜。


    李希夷憋笑憋得肚子疼。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李希夷故意道:“小宋,俺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没有没有。”宋昭扬矢口否认,“只是……只是……”


    宋昭扬只是了个半天,实在是夸不出口。


    他一贯爱美成性。如何能睁眼说瞎话?


    说到美,宋昭扬忍不住移目,看向伏在案几上熟睡的李希夷,不由色.心大发。


    他再游移目光,看一眼对面的张飞,瞬间清心寡欲。


    宋昭扬灵机一动,“只是张师兄,长得太让人道心坚定了。”


    这一句说完,室内静了静。


    宋昭扬但见张飞木着一张脸,转过身去,肩膀抖个不停,似乎是在笑。


    宋昭扬心里大松一口气,马屁拍对了。


    还好父王教得好。


    第87章


    应付完宋昭扬,李希夷匆匆赶回春山别苑。


    这时,她才勉强安下心,赵韫竹的事儿,总算是暂时过去了。她也能收收心,把心思放回修行上来。


    她甫一到别苑门口,和鸣就将圣儒堂主送书一事说了。


    李希夷没有多想,边往里走,边回转心神来。


    这么一想,顿时蹀步不前。


    不对。


    和鸣说的谁来送书还等候在内?


    圣儒堂二师兄攸聿?那不是地魔陵月主的马甲吗?


    李希夷冷汗涔涔,还能记起昔日草原帐篷内……月主那把镰刀用得出神入化。


    月主来寻她,魔婴做她随侍,这一起出现,绝不是什么好事。


    李希夷敏感,对危险更是有异常的直觉。


    【印灵,有没有死亡警告?】


    【宿主,没有,包安全的。】


    【知道了。】


    肯定有危险。


    道华这个狗头探测仪,李希夷是信的,跟着印灵反买,别墅靠海。


    李希夷继续卖步,目光飘移,寻思如何弄出点声响来,提醒提醒内院两大卧底的魔头。


    内院里。


    一书生坐着看书,一随侍笑意凉凉。两团细微魔气,正与他们攀谈。


    正是一念魔和一只跟随郁雾的千面魔。


    仗着内院无人。他们在互相调侃。


    郁雾:“老不死的,别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担心,你就追出去。”


    解兰舟:“我担心什么?我是担心她和姓宋的合计什么阴谋。”


    郁雾:“我呸。”


    千面魔:“殿下好焦躁。”


    一念魔点点头,“心上人不在家,总是要发疯。”


    解兰舟斜眼过来,“哪来的心上人?”


    千面魔被那似笑非笑的一眼,吓得溜进了郁雾灵台。


    而一念魔尚算稳得住,安慰解兰舟,“殿下所言极是。总不能您真被乡巴佬迷得七晕八素的吧。”


    未及解兰舟开口,一念魔也瞬间被吸入他体内。


    这是解兰舟动念,不愿一念魔在外继续说话。


    郁雾翻过一页书,有朵茉莉无声坠落,正好落在书卷上。他用双指夹住,用作书签,合上书卷。


    他淡然撩眼,“你心虚什么?”


    解兰舟寂然无语。


    郁雾心里一沉。这便是戳中他痛脚了。


    魔婴此人,若是不在意,往往能和你笑回来,有来有回地怼。


    真上了心,他反而没有那般伶牙俐齿。


    “别待会儿人一回来,你就哪哪都好了。”郁雾辛辣地挖苦他。


    解兰舟眉眼微抬。


    “不会。这是计。”


    至于李微微,那只是梦。


    解兰舟只觉被魔道诸魔点醒了,那只是梦。


    一场梦,无需挂心。


    他分得清真假。


    李希夷这人只是他接近池青道的跳板,又能让他不再做那些奇怪的梦。


    多余的地方,没什么特殊的。他无需对她接近太甚。


    如此想了,解兰舟便重复老样子,笑得人畜无害。


    “我怎么可能被她随便哄哄就好?”


    忽地,“哗啦”一声,有什么碎裂。声音就在一墙之隔。


    解兰舟、郁雾同时起身,疾速掠身而去。


    这头,李希夷看着脚下碎裂的满地花盆,有些无奈。


    她怕撞破什么,故意不小心推倒了花盆,发出一声声响。


    可这满地狼藉,要她收拾,实在头疼。


    立时有人跑来,李希夷抬头一看是路海,路海牵起她手,“可伤着没有。”


    李希夷望着他满脸关切,不由出神。


    倏地。


    【宿主,有死亡警告,三级的,不严重,但要小心】


    不用印灵提醒,李希夷已凭直觉偏头望去。


    那位月主,转身出来,正望着他们这头,目光幽邃。


    端看人,清风拂袖,如月高升。


    杀机四伏。


    李希夷感到莫名的杀机,说不清源头,分明月主的眼神是很温和的。


    她手上给人拉了一拉。


    她才回过神,看向眼带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的路海,自己笑道:“我没事,笨手笨脚的打碎了。”


    路海道:“碎碎平安。”


    说完他去取扫帚簸箕来清扫打理,手脚勤快又有条不紊。


    李希夷被他推在一旁的廊椅上顺势坐了。


    郁雾举步过来,嘴角含着笑,“李姑娘,在下奉师尊之命,为李姑娘送经书。手诀还需教李姑娘。”


    说话时,他就比划手诀,靠近了向李希夷展示。


    李希夷躲之不及,勉强应付。


    时至午后,阳光正值最烈之时,投入春山别苑来。纵有廊檐遮挡,依然有灼灼光华斜照而下。


    炎阳笼罩里。


    外表正值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对坐翻书,互相比照着手诀。两人身上的绒毛都笼出一层光来。


    李希夷半低着头,专注地观察郁雾演示手诀。其实她一遍就会了。


    但郁雾一问,她就懵懂摇头,有意做错一二,“是这样吗……”


    天知道地魔陵月主送来的能是什么好书,她要是真跟着学会了,指不定踩什么坑。万一啥也没干就被骗得半只脚踏进魔道了,谁为她发声?为防备不测,李希夷干脆装学渣。


    学生教不会,老师先崩溃。


    反正郁雾只是替圣儒堂主跑腿,应付应付就好了。


    孰料,郁雾一点也不生气。


    李希夷在他脸上寻不着一丝不耐之色,还一遍遍变着法教李希夷记手诀。


    “先这样,像蝴蝶……”


    郁雾翻飞的手指,在白玉石板上映出漆黑的影子,如蝴蝶如鹰。再瞧他宽和神色,真如大哥哥逗邻家妹妹,循循善诱之。


    李希夷一点都没听进去。手诀她早学会了。


    她盯着郁雾的手指。


    十指纤长灵巧,骨节并不凸出,扶光辉映,光线仿若穿透他的手指,他那削葱十指,宛如透明。


    李希夷又走神,


    魔……都这么白的吗?


    原书书友都在评论区猜测,地魔陵长久不见光,乃养白肌肤的好去处,诚不我欺。


    这么一想,李希夷不由笑出声来。


    那一笑真诚,郁雾忍不住止住动作,温声问:“师妹,可是我哪里讲错了?”


    李希夷忙捂住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攸聿师兄讲得深入浅出,我都会了。”


    她心中暗骂自己居然没绷住,眼中难掩心虚和狡黠。嘴角尚带着丝俏皮又尴尬的笑,李希夷飞速把手诀演示了一遍,又快又无错漏。


    郁雾的眼神黯了一黯。


    廊外,李希夷那发呆出神、浅笑而后狡黠灵动的样子,全被路海收入眼底。


    呵,学这个手诀,有这么入神吗?


    赫赫炎炎,


    路海扫去地上泥土,晒得额头落汗,灰头土脸,他转身先回去洗澡。


    李希夷送走月主,看见花盆狼藉收拾干净,路海人已不在。


    她找一圈,唤一圈,无人应。


    走到主屋附近,方听见偏屋内有水声,她驻足片刻,“路海?”


    屋里水声一顿,而后继续。


    李希夷又唤了几声,不闻路海回应,便知他又在闹别扭。


    得,他跟月主堂而皇之在她的住所碰头,开魔头组织会议,她还没计较呢。


    路海倒还有脸先同她闹别扭?


    李希夷只在门外等他,嚷嚷:“饿了,好饿啊,路海,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啊不行了,要呕吐了……”


    语气相当痛苦。


    只听偏屋内水声哗哗,有人出水。


    路海快速擦干身体,披了件单衣,松松系上腰带,推门出来。他一言不发,直奔小厨房。他扭着头,故意不看李希夷。


    半道上,他腰带被人用手指一勾。


    他知道是李希夷坏心眼地拉扯住了。他若再疾行,定是腰带被扯走,春.光.大.泄。


    于是路海敛步,垂首闷声不吭。


    李希夷笑问:“美人去哪儿?”


    “我算什么美人?你不是才夸来的客人美吗?”


    “那是客套的恭维啊。”李希夷哭笑不得,“攸聿师兄特意送书来,又在此久等我归来,夸几句是人情。”


    “是。”路海极力附和,“女子都喜欢这种温和有成的。又好看,又温柔,又是师兄。话本子里,师兄师妹最配一对了。”


    尽管他语带笑意,但完全是阴阳怪气。李希夷噗嗤一笑。她顿时感觉手底下腰带收紧,竟是路海不管不顾,愣是要离她远去。


    “我不是女子,我是寡妇。”李希夷平平静静地纠正他,“来日东窗事发,我得被浸猪笼的。”


    解兰舟脸色煞白,“不可能。”


    真有那日,他把那帮愚人全浸猪笼才对。


    做成魔兽,挖.心卤.肝,割.肉烹汤。


    眨眼之间,两人的地位完全掉了个个儿。


    路海飞醋吃不下去,反回身握住李希夷双手。


    “真有那日,我不会弃你而去的。”那语气真真切切,闻者合该落泪。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也无意。


    他们都知是假话。


    解兰舟自以为哄得糊涂痴情女子,而李希夷吃过一世的教训,早不会给予魔婴不该有的信任。


    【解兰舟好感度:96%】


    【宿主,可别前功尽弃。】


    【不会】


    李希夷抬指拂过“路海”的脸,“待夫兄出关之际,咱们……及时断了。”


    那可不行。


    李希夷背身时,解兰舟脸上划过阴翳。


    他猜得到李希夷的未尽之语。


    你情我愿,欢愉一场,有何不可。


    解兰舟冷着脸,怨气冲天地做完饭,李希夷吃完了,忽见他收碗时的手,遍布皱痕,手上蜕皮下来。


    李希夷道:“等等。”


    解兰舟继续冷着脸坐下来,就不肯看她。


    李希夷哪管这出,执了他手,将自己翻出来的沤子与他十指抹上。


    动作细致温柔。


    解兰舟冷怨的表情一滞。


    李希夷低着头,忽然好笑,“……你……也会……手掉皮?”


    魔也会掉手皮?


    “无患子,洗多了,手就会如此。”解兰舟收回手指,只觉黏腻。


    檀香、龙脑、麝香的气息弥漫在屋子里。


    指间温润感挥之不去。他舍不得洗去,舍不得拂去,任其吸收风干。融入肌理之下。


    拂手留香,久置不去。


    李希夷背转身,把沤子收进匣子里,单薄的背影透出萧索。


    “微微,你有哪里不太一样。”


    李希夷忽闻他这么一句,转身来,不明所以,“哪里不一样?”


    解兰舟愣怔地望着她的笑靥,沉默半晌。


    不一样。


    和梦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没梦里那么弱那么蠢?好像不是。


    解兰舟搭下眼帘,“我去洗碗了。”


    李希夷没有执着于求个答案,不过随口一问。


    在小厨房里,水冲过五指。解兰舟豁然顿悟。


    是哪里不一样?


    她待他,不似梦中有真情。


    *


    解兰舟走后,李希夷收敛了笑意,召出印灵,“你帮我看会身体。若有人来,便说我在闭关,准备破境。”


    道华一见便知她有急事,不多问,只连连点头,坐在打坐的李希夷身边。


    李希夷交代完毕,立刻集中神魂,催动分傀术。


    神魂来到万金社洞府,来到分傀张飞身体内。


    张飞正在卧房内假寐,因最近室友崔泊禹外出游学,交流学习炼器经验,人不在万金社,更不知他归期几何。


    因而弟子舍内只有分傀一人。


    李希夷睁开眼,入目琉璃金壁,饮金玉馔,不胜奢华。


    她贪婪地吸了下属于金钱的空气,而后眉心拧了起来。


    分傀飞这边遇到了麻烦。仅有她的一魂,还应付不来。


    他炼不了器。


    分傀飞虽比常人多出五十九根手筋,但于炼器一道,实在不是这块料。


    可以说是七窍通了六窍。


    炼器的鼎被他炸.毁了好几座。


    起初没什么,还有崔钰撑腰,但次数多了,分傀飞不会炼器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分傀飞真不是炼器这块料。


    飞飞天天被崔泊禹压着一起炼器,最后崔泊禹炼出来的法器一件赛一件的精美,飞飞炼出来一堆炉渣。


    对比惨烈。


    但好在崔泊禹和崔钰一样惜才。


    崔泊禹掌火候要靠张飞,任何需精细把控分寸的流程,他都需张飞从旁协助把关。


    飞飞就这么“辅助”了崔泊禹几个月。


    崔泊禹一心炼器,不计较别的。


    可万金社其他社员就不这么想了。


    张飞一人,领极高的月俸,却没有做出应有的贡献,为万金社带来什么利好的价值。


    再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张飞进社,那阵仗轰轰烈烈:星术署与万金社一同抢人,撕破了脸。万金社好不容易才抢得人来。


    真上阵炼器,孰料雷声大雨点小,是这么个绣花枕头大草包。


    多的是人拜高踩低,连带着弟子监负责招生的崔钰都受牵连。


    “养着来吃干饭的。”


    “万金社,何时成了慈善社?”


    “那双手再灵巧,不还是鸡肋?”


    “五大三粗,头脑简单。”


    “舍友是崔家的,抱大腿倒有一手。”


    “听说他们俩日日形影不离,谁知是炼器,还是嘿嘿……”


    分傀飞被处处打压。


    崔泊禹一走,负面舆论愈发甚嚣尘上。


    分傀飞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倒没怎么在意。


    传谣都是小事,重大问题是万金社看不下去,要改入社的契约了。


    副社长慕鸿鹄,着其二弟子江寒雁前来叙话。


    李希夷候茶以待,赔笑招待。


    江寒雁此人肤白若雪,更兼一股风流美态,斜倚在榻上,松松散散,不似上峰下巡谈话,倒似来朋友家作客。


    她自先卸了一番官架子,只笑说许多有趣儿话。


    李希夷且赔笑且逗乐,脑中梳理着分傀的记忆。


    这江寒雁,不简单。


    她出身仙门世家,父亲是仙门退下来的掌门,纵那仙门比不得钩吾山势大,但她父亲认识不少修士人脉,才为她博来万金社副社长真传徒弟的位子。


    她一进万金社,就算半个人上人,尚未及而立之年,就已统领御使大她几百岁的前辈们。


    江寒雁本人的处世之道,更不容小觑。


    她不摆家世。一张三寸不烂舌,小巧翘红秀气嘴,舌头那么一翻,嘴皮那么一碰,能说得人一句话笑,一句话跳;


    更别提她那一张满月芙蓉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黑的说成白,死人也能说活,还叫人深信不疑,引她为知己。喜她天真烂漫。


    别人不知江寒雁什么品性,李希夷却知晓。


    在分傀飞的记忆里,因万金社事务,好几次张飞就轮到她手底下做事。


    社中人评价江寒雁,那叫一个两极分化。


    凡高位者,谁人不道一句“寒雁好”,上至副社长、长老、有名有姓的炼器师,都对江寒雁的品貌是赞不绝口;


    可万金社普通社员,心中畏她如蛇蝎猛虎。概因江寒雁心不在修炼,下临地位者,她颐指气使,喜怒难料,高兴时人人得益,心情不爽利时就人人遭殃,都要叫她磋磨几番。万金社社员,无论内门外门,私底下都说,开罪谁,都不敢开罪了她这位“寒雁二师叔”,否则在万金社别想有好日子过。


    飞飞刚进万金社,初来乍到,就触过江寒雁的霉头。


    彼时,万金社对接其他商社,江寒雁负责这块,正在候客。先叫手下社员煮水泡茶。


    张飞奉她一碗香叶茶,不过烫了一些,就遭她往头上一泼,险些烫瞎了眼。


    纵是傀儡,张飞额头眉梢立刻翻红,滋滋冒热气。


    江寒雁怒道:“新来的?泡茶待客都不会,想烫死我?好让你来坐我的位置?”


    分傀飞仅一魂,略显呆傻,“弟子不敢。”


    江寒雁瞅着他,冷哼:“丑人多作怪。”


    张飞手脚麻利,速速泡了新茶来,水温正正好,江寒雁品了两口,往外一推,“这不是会泡?刚才是故意的,跟我甩脸色?”


    张飞讷讷不语。江寒雁发作不能,又虑及一会儿有外客来,焚火殿殿主将至,商谈法器交易事,遂按捺住脾气没发作。


    不多时,万金社副社长慕鸿鹄领着焚火殿主前来。


    慕鸿鹄身材矮小,皮肤黄黑,长相不起眼,显得庸碌,只一对三角眼,时不时露精光。


    焚火殿殿主赤发盔甲,短发硬茬,其实倒很好相与,在法器交易上处处与慕鸿鹄商议。


    江寒雁迎上去,“副社长来了,我这蓬荜生辉的,哪招待得起?”


    张飞候在阶下。


    但听江寒雁时不时捧哏,插上一句嘴,说得大家伙儿都笑了。


    江寒雁亲热地挨着自己的师父慕鸿鹄,张口闭口“慕慕”。这是她才进社,就给自己师尊取的昵称。几次叫下来,她就颇得了慕鸿鹄的宠爱。


    张飞想起万金社的传闻。


    慕鸿鹄早年修炼不利,后来拼搏靠灵药天材地宝地喂着,境界才慢慢跟了上来。


    但他定容时,身材矮小,贼眉鼠眼,形容猥琐,已是难以改变。


    只是他身居高位,社员才不敢妄议他的容貌。其实暗中谁不在弟子舍中偷偷取笑他。


    慕鸿鹄自己心中也清楚,维持表面的体面。


    但架不住江寒雁逢人就夸,你家师尊,哪有我家师尊这样俊的。张口闭口就夸慕鸿鹄俊。


    慕鸿鹄初时还骂她“油嘴滑舌”,但听多了,好听话谁不爱听。


    江寒雁夸多了,他就信了。


    其他社员也跟着江寒雁一起拍马,“咱们副社长就是钩吾山一大俊才,谁敢反对?”


    夸得慕鸿鹄是一张皱脸都笑得放光。如何能不更喜欢他这个新收的“二徒弟”?是以他爱宠姜离这弟子,与待旁人大不同的。


    正事议定,契约签下,便是万金社炊金爨玉的招待外客。


    张飞又陪侍一会子,江寒雁陪着师尊、外客,笑容满面,下来长台取菜,对张飞就是直翻白眼,低声说话也没好气。


    分傀没什么情绪,看在江寒雁眼里,她视同挑衅。


    张飞入社本就大张旗鼓,引得旁人议论江寒雁一流是靠爹娘、靠后.台、靠投胎,不靠实力,江寒雁天生看他就不顺眼。


    江寒雁冷面,转身又笑脸上阶去,“师尊,这可是徒儿亲自酿的酒,甜着嘞,您尝尝?”


    慕鸿鹄训斥她,“当着客人面,什么样子?”


    江寒雁满是委屈,挽住慕鸿鹄的手臂摇,“慕慕……”


    焚火殿主看得,笑道:“师徒如此深厚情谊,叫人钦羡。无妨,这是用膳,无需多礼。”


    他一句话就解了江离霜的围,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江寒雁趁势坐在二人中间,又去挨着焚火殿主,敬酒道:“殿主这么说,我可就腆着脸把殿主也当自己人了?”


    敬酒时,她有意低了身子,那一段胸.前风光,让殿主老脸一红。


    慕鸿鹄暗中拍了拍江寒雁的手背,眸中不乏欣赏。


    分傀将这对师徒一唱一和、一个撒娇卖痴一个唱白脸的戏码一览无余,但他什么都没说。


    江寒雁的目光,隔着餐桌,扫过阶下的张飞。


    她面含笑,一口银牙早暗自咬碎。


    招待一结束,分傀张飞回去,却接新讯,矿区有弟子家中老母新丧,急需人顶替,叫他过去。


    张飞没多想,就要跟过去。


    恰逢崔泊禹缠着他炼器,看到了,崔泊禹冷眼:“他拒绝,拿回去吧。”


    那社员不敢得罪巨富崔家,只得恨恨去了。


    张飞:“这点小忙,俺老张帮得上。”


    崔泊禹压了压头上蓝色的那缕呆毛,边用灵刃剃胡须,边对镜说:“你小子傻大帮。那不是帮忙,是磋磨人的手段。先寻个由头,骗了你去,待你进了矿区那苦地方,日夜颠倒地挖矿、布阵、改阵、杀灵兽填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苦不堪言。到时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住矿舍不让出,无休沐不让传讯,看你找谁喊冤去。”


    “不会吧,不是顶多顶替上三月?”分傀刚才看过那卷轴,文书的内容写得明白。


    镜子里同时映出崔泊禹轻熟的脸,半边腮帮子短须上糊了一层白沫,他冷峭的俊脸后,是一脸懵的张飞。


    “三个月?”崔泊禹站姿端凝,语气冷冽,竟似有股生来上位者的傲慢,“你想得简单。”


    “今日你签了这调状,明日就有人改条例,改了拿新的叫你签。你为新社员,低人好几等。”


    “上峰长老逼你签,你签还是不签?”


    崔泊禹说到此,语气冷漠又严厉,似是对这些手段司空见惯。


    分傀张飞却生气,“大不了俺老张把月俸灵石都还了,退社!”


    “可以。”崔泊禹笑出声,“你退社,违约金,赔得起?”


    “就算你东拼西凑赔上了,你既敢打万金社的脸,待你出得钩吾仙山,真有命在?”


    分傀张飞被他说得思考转圜,惊觉栗然。


    他不由庆幸,“还好刚刚能拒绝。”


    崔泊禹悄然无语。


    拒绝了也没用。万金社一级压一级。大一级都能压死人。


    哪怕张飞本人拒绝,今日依然免不了这一劫。


    只是因为“拒绝”二字,是他崔泊禹开的口。那社员见他是崔家的,崔家回护,才没有继续强压。


    崔泊禹不曾点破。


    分傀却想明白了,他这才知晓,里头有这样的玄机在。


    人心险恶。


    连傀儡都不放过。


    张飞感念恩情,一揖到底,拜谢道:“泊禹兄,多亏你指点。”


    崔泊禹忙扶张飞起来,直直盯着他的眼,像在寻找什么其他人的影子。


    张飞狐疑。


    崔泊禹笑了笑,“去休息吧。”


    后来,分傀就过上了忙碌但平静的生活,没有人再来找麻烦。


    ……


    时至今日,江寒雁那张喜怒难测的脸,还回荡在分傀的记忆中。


    怒面笑容,与眼前之人重叠,李希夷心头复杂。


    这人……可为友,不可为敌。


    那张突如其来的调令,定与江寒雁脱不开干系。


    不过新弟子一桩小错,江寒雁就整人如此,可见其心凉薄自私。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江寒雁忽至弟子舍,李希夷总觉来者不善,一时弟子舍的会客室内茶香清新,熏香袅袅。


    江寒雁张口闭口玩笑话,说得李希夷跟着破功发笑。


    愈是如此表面和谐,李希夷心里就越着慌。


    半晌,江寒雁话锋突然急转直下,“张师侄,外头对你不好的传言,你还没听说呐?”


    李希夷如遭重锤,“什……什么?”


    江寒雁掰着手指头,一件件历数,“你炼器一件未成,还损坏社中公物用鼎十几具;月俸十万,对社里毫无贡献;日常不点卯,态度散漫,叫同门替你劳累受罪,你连顿饭都不请人家的?平素窝在弟子舍,和舍友厮混,不出来交际。


    都说师侄少年天才,一双手巧,如何进社之后,大变模样?”


    江寒雁说话时,笑意盈盈。如玉的脸,白得如金器由水洗涤,迸发出璀璨光彩。


    皮肤太白,愈发衬得红口白牙,她脸上各样颜色都鲜艳。


    李希夷只觉森然。


    来了。


    第88章


    来了。


    江寒雁的真实目的。


    李希夷心慌道:“师叔说的是,飞会改的。”


    江寒雁瞧“他”缩头缩脑,心中畅快又冷漠。


    面上却现出怜悯,她道:“你也知道,万金社社长万事不理,听说只知道炼器,神神秘秘的,连面儿也不来万金社露一个的。万金社杂事繁多,千头万绪的,我师尊一个人打理一整个社,屁大点小事都要他抓拿,一天院里八百个人等着听训儿,成日价他忙得脚都不沾地的。气都气饱了。


    唉,你别看师尊表面风光,私下里,光是和各大宗门长老们陪笑吃酒,就有几回差点伤了根骨,他是很难的。我这个做徒弟的,也是勉力为他分忧罢了。还望师侄莫要怪我。”


    江寒雁一长串话。


    李希夷越听越迷糊,越听越畏惧。


    真是一把刀悬在头顶,她还猜不到那把刀有多大,什么时候落下来。


    李希夷不知不觉受了言语的影响,先怪自己道:“是飞给寒雁师叔添麻烦了。”


    江寒雁顺势道:“师侄如今名声太差,不如改契,将月俸降了,避一避风头。”


    “我师尊也不必夹在中间为难,是不是?”


    李希夷一听,心痛如绞。


    她的十万月薪啊……


    李希夷欲哭无泪,分傀哭不出眼泪来。


    江寒雁软声,听了叫人骨头化,脆脆糯糯的。


    “降得不多,以后月俸五块上品灵石。”


    “五块?”李希夷惊道。


    一万到五块,虽然也是上品灵石,但是这个降幅有点大吧。


    江寒雁视“他”的话为不满,她扫了眼一圈室内,“师侄居于此,包吃包住的。五块灵石,你用,绰绰有余。”


    “就这么说定了。”江寒雁下了椅,动作也软绵绵的,“下午就到法契区改约。”


    李希夷跟着下椅,想说几句,立马又被截住话头。


    江寒雁撩起眼皮,看了眼更漏,“吃了饭就去。”


    语气竟是不容商量。


    李希夷吃一闷棍,真如急杵捣心。


    天呐,李希夷咬牙想,可算是江寒雁在普通社员的口中,名声是怎么坏的了。


    亏先前飞飞还在社员群体里帮江寒雁说话,现在她回想起来,都想自己给自己一巴掌。


    叫你善心大发。


    发大水了吧。淹了自己家吧。


    李希夷此时心烦意冗,却也并非完全无知无觉。


    谁让她室友是崔泊禹。


    有些事儿太黑暗,她不想知道,都让崔泊禹教导过,被迫看分明了。


    比如降薪一事,十万灵石降为五块,剩余玖万玖仟玖佰玖拾伍块上品灵石,个中油水,填了谁的腰包去?李希夷门儿清。她只是不愿把人坏处想。


    今日之变,保不齐江寒雁也只是个伥鬼,来日江寒雁分的都是小头。


    李希夷长叹一声,木着脸,弯腰垂首,“恭送师叔。”


    不想外头有人腾云驾雾而落,排场不小,由五六弟子簇拥而来。


    他们俱都衣着锦,鳞作带,衣冠济济。后排的差一些,亦是霓裳羽衣。


    哪怕身材不一,衣衫都合身,都是由专门的制衣社为其统一定制。彰显的就是万金社的财力,更因衣制规格不同,在万金社内部彰显的则是身份地位的高低不同。


    为中的正是副社长慕鸿鹄。


    李希夷偷偷看了眼,慕鸿鹄身侧离得最近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弟子,和他差不多高,满面和气。


    这便是慕鸿鹄的首徒大弟子,虞何碧了。


    虞何碧身份亦不低,据说是修仙老牌世家虞家的亲戚,沾亲带故的,只沾点边,比不过江寒雁,但在万金社也勉强吃得开了。


    因此,虞何碧也得了个副社长大弟子的名头。


    可虞何碧抢占先机,做事却较真完美,有时喜好亲力亲为,她待人接物和善,还是很得人心的。


    但她比不得江寒雁机敏,自江寒雁一来,虞何碧在自家师尊面前,就不那么受宠爱了。兼之她责任心强,许多本该归属于江寒雁的苦差事庶务,慕鸿鹄就全派给了大弟子。虞何碧身上的担子变作两倍,只能接了。


    虞何碧不是没试过诉苦、求分担,可江寒雁总能四两拨千斤,把话堵回来,且伸手难打笑脸人。


    久而久之,虞何碧就硬扛下了,还得和师尊、小师妹共同进退。


    李希夷:得,虞何碧,也是个大冤种。


    腹诽归腹诽,李希夷按着“张飞”习惯,大大咧咧朝慕鸿鹄行礼。


    “副社长,虞师叔。”


    慕鸿鹄三角眼朝她一扫,不满其粗豪,鼻子里挤出一声粗气。但与这种弟子计较,又显得他一社副社长,降了排面。


    慕鸿鹄完全没搭理李希夷。只把她当空气。


    身后跟着的弟子都默默低头,生怕哪里惹了慕鸿鹄不高兴。


    慕鸿鹄问江寒雁,“离霜,都说了?”


    江寒雁当着其他新来的弟子,还是规规矩矩,“回师尊,办妥了。”


    李希夷自顾自直起腰后,巧观这师徒三人。


    慕鸿鹄瞧江寒雁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李希夷一品,便知他将刚才那番话都听得了。


    按寻常理,


    背后说人小话,肯定不好。


    可说的是人的好话,那性质又倒了个个儿,能博得人别一份的信任好感了。


    江寒雁背后道师尊是非,真是道对了。


    正好让慕鸿鹄听见了。


    只是……


    李希夷垂首。


    江寒雁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就琢磨不得了。


    慕鸿鹄:“何碧,你带这几个新来的弟子,再视察一番弟子舍。熟悉熟悉。”


    “是,师尊。”虞何碧领命而去。她领着这几个新来的弟子,心中暗暗道苦,这些个富家二代,都是来万金社体验生活的,说什么“视察”,她就是个导游,带着玩一圈溜达的。她往后看一眼,那几个霓裳羽衣的弟子,离了副社长,纷纷交头接耳,更像需要带的小鸡崽了。


    得,她还是那只老母鸡。


    虞何碧认命地去了。


    新来的人走了,洞府内只剩下李希夷、慕鸿鹄和江寒雁三人。


    “离霜,你过来。”慕鸿鹄招手叫江寒雁去跟前,边说边往外走。


    没外人,


    江寒雁近前几步,俏皮地故意停住,“师尊,你说过来,我就过来啊?”


    满口的没好气。近乎不驯。


    李希夷挑眉,这是她能看的吗?


    她默默侧过点脸。


    俺老张没看见没看见,想想自己五块钱的工资,不需要关心太多。真的。


    李希夷这么想,却总觉得慕鸿鹄精明的目光在看她。


    似乎欲言又止。


    江寒雁人精,看出点门道,也不闹了,跑去跟在慕鸿鹄身边,“师尊寻弟子何事?”


    慕鸿鹄支支吾吾半天开不了口,似是很为难。踌躇片刻,他拉扯着江寒雁出了洞府,腾云去远几丈。师徒俩打闹调笑声,还能远远传来。


    “夸张啊……”


    他俩真是开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李希夷暗暗松口气。


    刚想躺下开吃开喝,不料那调笑声又忽然靠近,显见得他们二人又折返而来。


    李希夷拍下零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迎接过去。


    洞府门前,她见折返的仅有江寒雁一人,有些惴惴不安;而副社长在几丈外的云上,遥遥看了这边一眼,那一眼重重落在江寒雁身上,似有什么交代。


    李希夷更觉不妙。


    “哈哈哈,寒雁师叔,还有何吩咐?”


    江寒雁强忍不喜,轻声说了句什么。


    李希夷没听清。


    “寒雁师叔,可否大声些?”


    江寒雁稍稍抬高声音,脸色都有点气急败坏了,又快速说了两遍。那字眼儿在她伶牙俐齿间滚了一圈儿


    李希夷用力掏了掏耳朵,“奇了怪了,俺老张年纪轻轻的……”


    “你他.妈的才几岁就耳背!”江寒雁忍不住骂道,三步并作两步迈来,揪住李希夷的耳朵,对着她的耳朵用气声咬牙切齿,说了第五遍。


    李希夷瞪大眼,疑心自己听错了。


    “俺没听错吧。”


    江寒雁发火,音量提到了正常说话的音量。


    “师尊问你,有没有五百万上品灵石的闲钱?”


    李希夷:“哈?”


    “五百万,给谁?”


    江寒雁气呼呼,出气极重。她有个毛病,发火就容易乏,身体软。


    原因在她爹娘那头,爹就是靠杀.人夺丹起家的,自家没有什么好立身的法门在。


    她生下来体质就差,还灵根粗陋,和慕鸿鹄差不多情况,她能到元婴期,都是灵药喂出来的修为。


    越是乏力,她越疏于修炼,到如今完全就是依赖外物帮助,自己是决计宁肯睡觉不肯动一动的。


    这一通给张飞这耳背流气狠了,江寒雁软绵绵又在软椅上坐了。


    “你装什么。”


    李希夷抱拳,“俺真没装,请师叔指点。”


    江寒雁顾左右而言他,“你家不是很富贵吗?”


    李希夷满头问号。


    “师叔……呵呵呵……说笑了。”


    江寒雁认定了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挑明道:“当初进社,填个人讯息,社里都传遍了。”


    什么传遍了?她本人怎么不知道?


    李希夷茫然。


    然后,她想起来了。


    彼时分傀进万金社,定契是借助灵网和玛瑙壶,有一环,却奇怪,走的是人工。


    这在财大气粗的万金社,很不寻常啊。


    这一环,需填新社员的家庭讯息。


    爹、娘,祖宗十八代(选填)。


    名姓、年龄之后,还跟着爹娘在何宗门,事何为生计,若是在宗门或俗世有一官半职的,还得具体到任什么职,任期多久。


    巨细无遗。


    李希夷觉得就差爹娘生辰八.字不用填。


    当然,密密麻麻的,可能是选填,也可能是怕有人作法害人。这项没有的。


    崔钰当时在,抢过她手中表,刷刷几下帮她填了。


    李希夷一看,就填了几项。其他都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崔钰朝她眨了眨一只眼。


    李希夷会意,感念崔钰体贴。分傀张飞这个身份是凭空出世,现编来历都费时间。她在来路上,崔钰就急不可耐地打听起来,想尽快推进入社流程,免得人跑了。李希夷一路支支吾吾,崔钰知道她无父无母,来处不好说,索性填表时帮她瞎编了。


    空了不少项。


    登记汇总处的弟子见了李希夷,都讳莫如深。


    两个弟子悄咪咪讨论,“爹娘都不填,肯定不简单。”


    “神秘。肯定是大佬的孩子。你瞧他,长得就不凡。”其中一个看着李希夷,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下。


    李希夷也不知道他在比划什么,他画的,像是个瓢。


    崔钰把表交给相关弟子,就领李希夷去宿舍。


    飞飞冤啊。


    李希夷回转过来,估摸是这一节,引起了误会。


    崔钰是好意,怕她“失怙失恃”,在万金社会遭人欺.侮,不仅帮填表,还费心思让小叔做她舍友,还特意交代崔泊禹多照顾她。


    但外人看,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这不是直入万金社,大开绿色通道,连舍友都是崔家人。


    怕是副社长、江寒雁都误会她是什么修仙富二代、是什么大佬的神秘继承者了。


    李希夷:她也想是的。


    可惜她不是。


    李希夷斟酌许久,还是决定先问清楚情况,她没有承认江寒雁说自己家有钱,也没有否认自己有钱。


    而是问:“请师叔释疑,是副社长他要这笔灵石吗?”


    这话问得巧。


    江寒雁沉吟,“你是假糊涂还是真糊涂?”


    李希夷讪笑。


    半真半假吧。


    分傀进社有段时日,大体情况也都了解。


    万金社有钱,但社员未必有钱。


    地位高如副社长,领的也是死月俸,动不了万金社的资产。


    说白了,万金社的财富,除开崔家、龙宫等的赞助,用于正常经营维护社内运转、养活社员,其他资产,不属于任何社员。


    只属于社长。


    其他人都算万金社“雇佣”的,有代理权,并无所有权。


    但社员还是以自己是万金社的而引以为傲。


    出门在外,张口闭口万金社的,还是有面子。


    李希夷懂,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甭管里子怎么样,先把面子撑住了。


    她等了半天,不见江寒雁说话,江寒雁就那么居高临下审视她,似是真要计较清楚,看看她是不是在装拙。


    李希夷递台阶,“以副社长的月俸,还能缺钱?俺真是不明白。”


    江寒雁啐道:“朽木不可雕也。”


    她当然没有傻到留话柄,更不会因为慕鸿鹄不在,就不注意言辞。


    她大发慈悲地“指点”:“是师母,她行当里要些钱周转。”


    师母?


    李希夷听说了,慕鸿鹄天资一般能做到副社长,自己苦哈哈,是熬上来的。


    他的妻子是齐家出身,家底不厚,但也分到行当,在齐家的钱庄做事。


    俗称……银.行拉存.款的。


    李希夷一面感叹江寒雁舌灿莲花,把这么下脸面的事说得这么高端,一面瞪圆环眼,指着自己道:


    “借钱?俺吗?”


    “不是借。”江寒雁红着脸纠正,“给副社长夫人帮忙打理。”


    她找回点节奏,嗤笑道:“两全其美,不好吗?”


    李希夷:呵呵哒。


    “好事好事。”李希夷两手一摊,“我真没有。平日都是泊禹兄帮衬的。”


    江寒雁冷眼如刀,剐了李希夷全身,先前那好说话模样,说话都弱声弱气的,全是一时妥协。


    江寒雁认定了李希夷是记旧仇,故意拿捏不肯放钱,


    “你好好想想,这是跟师尊交好,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失了大好良机。”


    话毕,她拂袖离去。


    李希夷留在洞府。


    良机?哪有良机?


    五百万上品灵石,矿脉都能买五条了。


    慕鸿鹄狮子大开口。


    李希夷又叹:“夸张啊……”


    说实话,问她借钱,她并不是没有。


    她有明七曜给的第一批暴雪晶的折现,但分傀来历不明,手头出现巨款交子,有可能惹祸。


    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唉,我也不是给不起……”李希夷自言自语,顺带把分傀宿舍的高级零嘴全搜刮进肚皮了。


    “你明明就是不想给!”


    春山别苑内院主屋内,道华磕瓜子,吐了皮道:“问你借钱,怎么可能?”


    自家宿主有多抠,她可太清楚了。


    李希夷此时已经收回神魂,回到了本体,但是提起“借钱”二字,她依然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偶尔牙根外翻,戴上痛苦面具。


    道华磕的瓜子壳,被她归拢在一起,扔进床边小桶里。


    “那飞飞以后的月俸降了,我还能买得起瓜子吗?我还能自由地买买买吗?”


    “能的。”李希夷无奈,“而且,饭后我去了法契区,没找到人。”


    负责改契的社员不在。


    也就是说,分傀的月俸暂时没有变。


    道华“唉”了一声,“你先儿走得那么急,我还以为花无定那边有麻烦。没想到会是飞飞。”


    李希夷安慰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哑巴都没麻烦,会说话的倒吃亏。”道华埋怨,“希望花无定的命途,不必像飞飞这么多舛。”


    李希夷一听就慌了,从柜子里给她又了一大袋新瓜子,口味是椒盐的,瓜子仁肉酥脆,“吃你的吧,我可怕了你这张嘴了。”


    印灵是有些系统自带buff在身上的,那张嘴是乌鸦嘴天赋点满了。印灵自己也清楚。道华略略略吐吐舌头,“刚才说的不算。”她反过来担心李希夷,“不过那副社长,能是什么好人?他借钱没借到,能这样轻轻就放下,放过你了?”


    李希夷沉下眉头,


    完全没放心。


    道华都知道,境况不简单,何况她。


    因此,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希夷半日去蜃楼宗勤修炼,半日去万金社控制分傀张飞。


    就怕有什么纰漏。


    奇怪的是,那日江寒雁打探过“张飞”之后,就没有什么逼迫的大动作了。


    相反,慕鸿鹄师徒三人,开始对“张飞”屡屡示好。


    李希夷受宠若惊。


    起先,仍是江寒雁代替师父出面,日日来找李希夷,说说笑笑套近乎。


    江寒雁过来的每一趟,没一回是空着手的,今日捎带家乡的特产,明日捎带新出的吃食,后日请李希夷吃茶,东西不说多贵,却都是很有诚意也很合心意的。


    俨然一副与“张飞”是至交好友的姿态。


    言语之间,江寒雁亦客气许多,笑道:“你这月俸,这回算是稳住了。我师尊在背后出力不少。”


    颇有拉帮结派的意思。


    李希夷尽量不得罪了她,客客气气应对。


    哪怕李希夷极力避嫌撇清,但在万金社众人看来,“张飞”就是站了队了,被归为慕鸿鹄一派的。


    而与慕鸿鹄不和的其他长老们,就视她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长老们下面的弟子,与“张飞”有社内事务的交集,比方采买用具、签字画押一流,但凡碰了面,社员们都是满脸的堆笑,做起来是十分的不配合。


    一点点小事,都能卡上十天半个月,叫李希夷心中苦涩。催了也无用,不催更误事,做事就是很艰难。


    甭提许多得罪人的麻烦事,江寒雁,乃至虞何碧都来使唤李希夷去做。


    生怕她得罪的人太少。还会有万金社其他势力拉拢她。


    李希夷:???


    过个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钱难赚,屎难吃。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万金社的人际关系这么复杂呢。


    虞何碧都被江寒雁给带上道了,师姐妹两个pua人的话术都差不多了。


    虞何碧压人做事更刁钻,不复从前厚道。


    两人私下要好极了,副社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但是慕鸿鹄不傻,他还是把活都压给虞何碧一人,让虞何碧、江寒雁面上虽好,心中有芥蒂。


    做副社长嘛,便是如此。


    手底下人团结好办事,但太团结了,也不行。


    最好是又能办事,又互相防备,他的位置才会坐得牢牢的。


    事已至此,李希夷再撇清无用,不如顺势而为。


    过后,江寒雁再来以公事为由相邀,李希夷就不托病了,跟着同去。


    江寒雁喜得什么似的,拉扯着李希夷就说笑话。


    江寒雁道:“公.事考.察,就是去转转,累不着什么。”她低笑,极是悄声,“出去可别对外人说哈。”


    有时候,人与人的关系,是共享秘密拉近的。


    尤其是共享一个“坏秘密”。惠及彼此,将人绑上同一条船。


    李希夷有苦难言,点头不语。


    她们俩与慕鸿鹄碰头,虞何碧也在,没有旁人了。


    四人一同坐上飞舟,飞出钩吾山群,去另一仙门出资的膳堂吃饭。


    这膳堂做成了园林,不仅环境清幽,而且口味清雅,是这仙门揽客交际的好去处。也是靠吃饭这项,在修真界打开了名气,反哺宗门的名气。


    万金社善经营,钱生钱,这类行当总要来学习学习。


    李希夷心里清楚,他们这趟名为“考察”,其实就是吃吃喝喝,大抵如此的。


    从前,社员向分傀飞说过慕鸿鹄等人的坏话,那还少吗?


    但知道归知道,李希夷来亲身经历,依旧是瞠目结舌。


    上的菜色稀珍,除开吃饭,还有温池、表演、顶级炉.鼎等服务。


    花样是真不少。


    李希夷坐在餐桌边,听着那膳堂的修士列举服务项目,自个如坐针毡,连手毛都竖起来了。


    万金社一行,考察为做做样子,交际调笑,奢靡享受,一样样尝新,用起灵石来,简直是如抛泥沙,丝毫不顾忌的。


    李希夷是穷过一世的,不禁暗暗计算开销,咋舌不语。


    她心中惊异,再觑看慕鸿鹄师徒三人,三位都是谈笑自若,并不觉得有何可异的,显见得是出来公.干很多次,经常是如此做派了。


    这三人,对此习以为常。


    没法玩。


    李希夷打定了主意,这回回去,她宁肯是退社撕破脸,弃了这具分傀,也要和慕鸿鹄等人划清界限。


    不然,遗祸无穷。


    他们这样做,万金社社长现在是睁只眼闭只眼,哪知哪天不会爆.雷?


    虽说此种事并不鲜见,但是李希夷好歹是受过种花家教育的大学生。要她眼睁睁看着脂膏被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她心里头那点儿良知,让她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儿。她是绝不会与慕鸿鹄等人同流合污的。


    炮灰女配,想活可以,但放.纵堕.落,毫无底线,非她所愿也。


    只是……当下正值公.干期.间,又在钩吾山外,李希夷知道不能和慕鸿鹄等当场决裂。


    不然这三人若当场整治她,分傀金丹期修为,肯定打不过。


    如此想定,李希夷惶惑之心,反倒安定下来,镇定如常地与慕鸿鹄师徒虚为委蛇。


    慕鸿鹄似是没看出来,还一个劲儿地劝酒劝菜。


    那架势,仿佛四人是挚友,是过命之交。


    席间,四人传杯弄盏杯觥交杂,饮啖醉饱后,李希夷想着该休息休息,早些寻个由头打道回府了。


    笑话,后续那些“服务”,她可受不起的。


    上了贼船就难下了。


    谁知江寒雁扯住她,努努嘴。


    李希夷敲过去,只见膳堂小修士又端上崭新的一张红木方桌来,又大又锃亮。


    虞何碧更是早有准备,她从随身戒里摸出两副牌九来,肃然道:“两副,总够了。”


    要不是那牌九簇新,李希夷光看虞何碧的表情,都会以为她在发表什么重要的讲演。


    江寒雁接话道:“你有几双手啊?手搓烂了,牌九都够。”


    李希夷站起身,待要走。


    架不住她左边立着江寒雁,右边是放好牌九站起来的虞何碧。


    师姐妹二人,一人压住李希夷一边肩膀,愣是把她按下来按进座。


    哗啦啦。


    这慕鸿鹄已经偷笑着推上了。


    李希夷一看他的手法,得,绝对是老手。


    陪就陪吧。


    李希夷稀里糊涂跟着推了两把,瞎打打,总遭其他几家的埋怨。


    这时她就是完美的分傀飞,“俺老张不会啊,扫兴多不好,还得找个会的来。”


    江寒雁捏着牌九冷笑,“不会?不知道学啊。给不给面子。”


    她那骨子里的坏脾气,越是人少,在场的人越是亲近人多,就越是脾气压不住,显现出来。


    慕鸿鹄听之任之。


    虞何碧打圆场,笑道:“你不必担心,不会可以学,我们教你。边学边打。”


    李希夷冷汗涔涔。


    一时膳堂单独的雅间内,都是推牌九报牌名的声音。


    夹杂着江寒雁对师尊拦她牌的嗔怨,还有虞何碧万年和气的压场、调停之语。


    李希夷默然无语。


    牌九行过几圈,江寒雁突然打了个哈欠道:“都打困了,这样干来,没意思。”


    李希夷脑中警铃大作,哪里没意思了?她学着,很有意思啊。


    不干来,难不成还有湿来的打法?


    果不其然,虞何碧接茬说:“那来灵石?算倍数,才有意思。”


    慕鸿鹄今日一直笑,倒不似往日严肃。


    他道:“你们定。”


    眼见着虞何碧都拿出灵石当筹.码了……


    李希夷霍地起身。


    惊得三人都看向“他”。


    江寒雁先道:“你作甚?吓我一大跳。”


    虞何碧:“师侄是没带?我匀你点儿。”


    慕鸿鹄拿着牌九,冲着李希夷笑,“多大点儿事儿。”


    李希夷瞧着这三张脸,遍体生寒。


    远离黄.赌.毒。


    争当好青年,这觉悟是刻进骨血里了。


    铁定后头有坑等着她跳。


    任凭慕鸿鹄三人怎么分说,李希夷都咬着牙不肯接受。


    说来说去都是那句,“来钱,俺老张不行。”


    慕鸿鹄师徒三人软硬兼施,中途甚至口出恶言、面露凶相,李希夷都没有动摇半分。


    僵持到最后,江寒雁先笑出声,“不来钱,就不来钱呗。”


    她拍拍手,叫来小修士,“我饿了,上点夜宵。”


    江寒雁又看另二人,“师尊,师姐,不如咱们先去洗把脸,洗洗手,去去晦气,再来鏖战一场如何?”


    师徒三人默契地走出了雅间。


    李希夷得以稍稍缓口气。


    但她完全没有掉以轻心,情知是师徒三人一计不成,又碰头去商量别的计策。


    她还得打起精神来应对才是。


    李希夷也跟着出去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四人在聚头在牌.桌边,已是一刻钟后。


    因李希夷软硬不吃,虞何碧只得悻悻收了灵石,仍是素着打。


    这会儿,四人越打越无甚兴致,中途夜宵吃了一场。


    李希夷看着那小修士一盘盘珍馐地往雅间里送,光报菜名,就出现了好几种珍惜灵兽的名字,拢共烤干了做肉,也才薄如蝉翼的几片。


    酒水自不必说,也是怎么昂贵怎么来。


    李希夷越呆越不爽利,推脱说:“真是吃不下了。”


    江寒雁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怕什么,师尊做东请客,吃穷了他才好。”


    慕鸿鹄立刻后缩摆手,“诶,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江寒雁把牌九一放,自己起身走去,拉住慕鸿鹄一边臂膀,摇来摇去。


    “慕慕~”


    虞何碧冷着张脸,她凑近李希夷,脸上倒不似生了气。


    虞何碧单手借肘撑在桌上,挡住脸,同李希夷说悄悄话。


    “你瞧瞧他们,就这德性。”


    慕鸿鹄听见了,“诶,走走走,你师姐可看不惯了。”


    虞何碧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玩笑话。


    “我可都拿玛瑙壶给你们录下来了。看谁还敢惹我。”


    江寒雁小女儿情态,跺脚道:“好呀,师父、师姐都来欺负我。”


    一时大家都笑起来。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味道。


    时光流逝,不知不觉四人打到了后半夜。


    膳堂内客人来了又走,雅间外越来越安静,李希夷余光看雅间窗口外,各家灯火亦暗了下去,只余膳堂庭园里的置景石灯还亮着几座,微弱的灯火,幽秘地照耀着供客人步行的石道。


    小修士来催了几次,“客人们,该休憩了。”


    都被慕鸿鹄三言两语打发了出去,“知道了,我们还没完事儿。”


    小修士不好再催,只与其他几个同值夜的修士,在雅间外窃窃私语。


    李希夷出去喝水时,看见他们面色不善,怨气横生的,大约在抱怨万金社四人久待不走,连累他们也走不得,歇不得。


    李希夷回雅间,提议道:“打完这轮,去客房歇憩吧。”


    慕鸿鹄推牌九的动作顿了顿,他饶有意味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李希夷,再看看左右手的两个徒弟。


    江寒雁、虞何碧会意,打哈欠道:“我也困了,打完这轮就走。”


    最后一圈,雅间正头顶,悬着的一盏灵灯,灯光笼罩住四四方方的红木桌,也笼住桌子四缘的人。


    因红木桌反射,那灯光落进李希夷眼里,便也泛出红。


    本来温暖的黄光,呈现出血光,晃得人眼睛痛。


    李希夷陪他们熬鹰,熬鹰熬得眼前都是牌九在乱晃,闭上眼都赶不去。


    终于打完了,四人站起身。


    小修士也如获大赦般,拎着账单来了。


    他眼色极好,之前就看出慕鸿鹄才是四人中地位最高的,这时颠颠儿地朝慕鸿鹄跑了去,“客官。您请过目,是灵石现结啊?还是灵网划账?”


    慕鸿鹄扫了眼,眯起三角眼,手一指江寒雁,“你找她们去,我可没答应请客。”


    江寒雁和虞何碧互相推诿起来。像是仍在插科打诨,嗔笑怒骂有来有回,似是喝多了。


    不一会儿,慕鸿鹄也加入战局,师徒三人推搡拽扯,笑得脸到脖子全红了。


    闹了半天,小修士没办法,只得走向最安静的李希夷,苦笑道:“客官,您给结一下?”


    李希夷拿过账单,眼稍稍睁大。


    这一天下来,开销几十万灵石。


    的确是恐怖的数字。


    若是她没有暴雪晶傍身,这天文数字,压下来能把她压趴下。


    她不欲为难小修士这样苦命的打工人,但更不想遂了慕鸿鹄三人的意。


    这一场折腾下来,她明白了。这是慕鸿鹄在搞事,一来试探她有没有家底,动不动得;二来是她今日若出手阔绰,又如何能不再掏五百万灵石出来,亲自送到慕家夫人的钱庄去?


    慕鸿鹄给她下的这个套,她是硬着头皮也得伸脖子接。破财消灾免不了的。


    道理她都懂。


    但李希夷不愿意。


    慕鸿鹄三人的行径,又阴毒,又上不得台面。


    且胃口如此大,这次五百万灵石喂饱了,下次要一千万灵石,再下次呢?


    人一旦以权谋私,那贪婪的上限,可就是摸不到顶了。


    李希夷笑起来,把账单还给小修士。


    “唉,俺没钱啊。”


    这话一出,小修士捧着账单愣在当场。


    与此同时,雅间内打闹的慕鸿鹄三人也静了,这时脸上有酒醉的红,但眼神分明是清醒的,俱都朝李希夷看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此等情形,依然是最机敏的江寒雁站出来。


    她和师尊、师姐盘算,铺垫已久,才想出这局,把“张飞”架起来,叫“他”不得不花钱,想装穷也不能。


    她师徒三人精打细算,就是为的给“张飞”个教训吃吃,只要张家有钱,只要“张飞”还想在万金社混,这五百万灵石,他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谁想“张飞”装傻到底,直接把牌桌掀了?


    今日这顿五十多万灵石的开销,叫师尊报公,让万金社结也不是不能。但公.干开销这么大,后面赚不回来,社长定会责怪师尊的。就是社长懒得出面,其他长老也不会放过师尊,口诛笔伐、明褒暗贬的讽刺少不了。真是一大短处给人拿捏在手里,简直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江寒雁再看李希夷,那是越看越恨毒。


    果真是她第一眼就看不顺眼的人,与她就是品性不合。


    江寒雁几步走到李希夷面前,神情不善。


    虞何碧还在唱红脸,“说不准是张师侄最近手头紧,宽限几日就有了。我来吧我来吧,我先垫上。”


    话是说得好听,却不见虞何碧多挪一步。


    李希夷静静看着,唇边挂着招牌的飞式微笑。


    可爱、憨厚、毫无心机。


    终于,江寒雁站定,与李希夷面对面。


    雅间唯一的那盏灯照下来,只照亮江寒雁半边脸。


    江寒雁天生肌肤欺霜赛雪。


    夜森森,外头虫叫都寂了。


    江寒雁那惨白的脸,倒似索命的鬼。


    水眸含笑,冷冰冰的都是恶意。


    江寒雁:“你真没钱?”


    作者有话说: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引自《阿房宫赋》,作者杜牧


    第89章


    李希夷一脸坦诚,一脸无奈,一脸歉疚。


    “俺真没有。”


    江寒雁的脸色更白下去,这下真成索命鬼了。


    虞何碧眼见架势不对,赶忙过来把江寒雁拉扯住了,再看自家师尊慕鸿鹄,那脸色更是吃了苍蝇一般。


    唉,苦心设局,没料到“张飞”如此不上道。师尊、师妹受气不说,她到时平.账想由头,更是苦差事一桩,得想尽办法了。


    虞何碧心中道苦,面上赔笑,招呼小修士,“先记账,来日送到万金社,报我名字虞何碧。”


    此间才算事了。


    当夜,慕鸿鹄三人连客房都不住了,生怕再多出几万灵石的窟窿,连夜带着李希夷乘坐飞舟,回到了万金社。


    四人自是不欢而散。


    在飞舟上,李希夷就被他三人孤立,远远看着他们嘀嘀咕咕,脸色很不好。


    她只想笑。


    那三人嘀咕完,还朝她这边看,奸同鬼蜮行若狐鼠,势必是要在她身上把这份气讨回来的。


    李希夷一无所觉的模样,在洞府睡大觉。


    她回本体时,道华替她捏把汗,“完了,这三个小人,定要整治你了。”


    李希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沉,放宽心。”


    种花家的大学生,就是如此地躺到地心。


    她早知道,江寒雁莫名的示好,是慕鸿鹄的意思,就是对“张飞”有所图。


    这下,他们是彻底确认了“张飞”没钱,就算是有钱也不会拿出来,孝敬不了慕鸿鹄,更帮不了在钱庄的副社长夫人。


    李希夷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变脸术”。


    膳堂那日回来后,李希夷以为,慕鸿鹄盛怒之下,会重新把她的月俸降为五块灵石。


    可他没有。


    副社长在月俸升降上,出尔反尔朝令夕改,发生一回就好了。再来一回,未免被人看出来,他在针对“张飞”。


    但不动月俸,慕鸿鹄有的是整人的手段。


    当先,是李希夷接到了调令,不让“张飞”在洞府自由修炼,而要去万金社三司做事。


    崔泊禹不在,也联系不上,李希夷没有拒绝权。


    万金社三司。


    泱泱海海三千人,坐满了十座洞府,李希夷挤都挤不进去。


    她举目一望,三司社员骈肩叠迹,黑压压一片头,俱都死感十足,了无生气。人人面前摆着法器算盘,高高堆起的账簿,吧嗒吧嗒的拨珠子声,不绝于耳。


    却不闻一丝说话声、咳嗽声。


    财务苦啊。


    会计、出纳好像都不太好。


    干财务,恐怖如斯,名不虚传。


    李希夷在门口找到自己的“工位”,缩着脑袋坐了。


    无论她还是“张飞”,打算盘做账,那是一点不会。慕鸿鹄是知道的啊!


    何必把她派来做闲置不是?


    旁人都在忙碌,就“张飞”扎眼地坐门口干歇。


    尽管李希夷尽量把自己缩小,降低存在感,也还是掩饰不了事实,她桌上空荡荡一大片,没有账本,就只有一个算盘。


    算盘不带动的,就是装装样子。


    李希夷盯着数那算盘的珠子有多少颗,来回数了几十遍。


    目光逐渐呆滞。


    呆呆傻傻。


    一旁都是满脸严肃、计较精准的三司社员。


    那场面,看着更过分了。


    到正午,三司社员们休憩,吃饭的吃饭,补觉的补觉。


    很多社员都听说了新来的“闲人”,看猴一般,端着零嘴杯子,来李希夷所在的这一洞府门口看稀奇。


    “就是他啊。”


    “不说是很厉害,和崔家熟识吗?”


    “还有副社长亲自罩着,命真好啊。”


    “命好能不能家里蹲?”


    “坐这膈应咱们这帮苦命人来了。”


    “都是一帮人上人。”


    “狼狈为奸。”


    “哼,咱们莫理他。”


    李希夷: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说的不是她就更好了。


    李希夷当了一中午的猴,下午就老实了,主动拿起清扫工具,到处打扫。


    十座洞府一轮轮扫下来,她还帮忙替社员们端茶倒水,跑腿送账本或是传话。


    可惜,她到处赔小心,帮忙打扫也没用。


    哪能一直有杂活干。


    连日下来,其他死感十足、苦不堪言的社员,都盯“她”这个闲人。


    李希夷每日搁门口一坐,如芒在背,自觉早被旁人的目光扎成了刺猬。这滋味,不是一般地酸爽。每日去三司区报到,真如上坟。


    她自己先受不了,一日下值,她主动去找江寒雁。


    江寒雁也才下值,在客房里卧着,红锦绣被拥着,躺得随意。


    显然是什么也没干,但也累着了。


    李希夷赔小心,“离霜师叔,打算盘我实在不会。闲着不像样。不若师叔派点其他活给我?别显得不公平。”


    江寒雁像是没听见,只晾着她。


    江寒雁叫手下人煮茶倒水,洗足捏肩,上饭上菜,还懒懒睡了觉,醒来还见“张飞”跪那干等呢。


    她心中冷笑,面上一派为难,“你刚正式从弟子舍出来,最近确实没什么事派给你,你等等吧。”


    李希夷咬牙道:“求师叔派活,再等下去,我还不如回弟子舍去。”


    江寒雁岂能容她跑了。


    江寒雁唤来长随,如是这般附耳嘱咐,长随拿来一沓卷书。


    “正好,膳堂开销要报.公,你起草份文书吧。”江寒雁随手翻了两页,“这是往年的范例,你参照着写。”


    还挺贴心。


    李希夷拜道:“多谢师叔。”


    领了文书,李希夷翌日就在三司区门口埋头苦写。笔杆都咬断了几根,兢兢业业,认真遣词造句,又请教了几位年长的社员,确认是没什么太大的纰漏,这才把这份起草的草稿交给江寒雁。


    江寒雁在床.榻上接了,懒洋洋地翻了两三页,人倒坐起来,很郑重地看着李希夷。


    “写得不错。”


    这是实话。


    江寒雁确实天赋一般,和副社长一样靠钻营、靠背景、靠手段谋生路。


    但有一点错不了,她眼光毒辣。一样东西好不好,她看得出来。


    “张飞”写的这一份,哪怕拿来当成稿,都是可以当成典范的程度。


    李希夷道:“师叔过奖,劳师叔掌掌眼,后面还要劳师叔费心改动。”


    江寒雁哂笑,文书被她丢在一边案上,“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希夷自行离去,行至江寒雁住处洞口,却见长随在迎一男子。


    那男子显然收拾打扮了一番,清清爽爽,但长得实在不怎么样。


    长随:“李长老来了,请。”


    李希夷低头,只做不见,赶紧离开了。


    江寒雁的裙下之臣多了去了。


    但江寒雁没什么长性,今日爱重无比、撒泼闹事、哭哭笑笑,明日就丢到脑后,等男子上了心,随她打随她骂的,她反倒兴致缺缺,只想打发了人走,偏生男子们还趋之若鹜。


    正是有这份手段,她治男人、治手底下人都有一套。


    李希夷可不想多管。


    这等厉害人物,惹都惹了……


    惹就惹了呗。


    李希夷是这么想的,但三日后她被请到慕鸿鹄的茶室,坐在慕鸿鹄对面,她是没想到的。


    江寒雁就坐在她旁边。


    慕鸿鹄一喊喊了她们俩。


    据说,副社长慕鸿鹄,教训人,就喜欢连坐制。


    上峰下属一起训。


    最好是上峰下属关系好,私底下是朋友,那才顶顶地管用。


    连坐了无辜之人,那犯错之人内心就更受煎熬。


    李希夷垂头,来者不善。


    慕鸿鹄翻出文书来,一行行一字字念过去,语速缓慢。


    起初,李希夷还能听出熟悉感,写得真好,不愧是她呕心沥血字斟句酌想的。


    但渐渐地,就不对劲了。


    慕鸿鹄念出来的字词,前言不搭后语,勉强连词成句那几段,也是粗陋不堪,让人不忍卒听,饶是慕鸿鹄见多识广,都念不下去了。他把文书“啪”地朝桌上一丢。


    “张飞,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


    李希夷拿过来,赶紧看下去。


    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


    明明她起草的初稿不是这么写的,这份文书上,不止是改差了,错别字满天飞,语序都有错误。


    不像真人写的。


    只能说,伪人之作。


    怎么可能。


    李希夷深深吸气吐气。一时震惊,一时狐疑,一时了然,真如当头一棒,脑袋被砸了个结结实实。


    她气得说不出话,寒心自不必说。


    慕鸿鹄又对江寒雁道:“他不像样,你不会把把关?不知道帮他改改的?”


    江寒雁微笑,“是我不该,师尊莫气了。师尊说怎么改,我们就怎么改。”


    慕鸿鹄哀叹着拿过文书,拈起笔来,一字字地提点她们如何修改。他耐着性子教,但那文书错得太离谱,他讲一会儿,就得缓一缓,什么都不说,只喘粗气,好像是气狠了。


    沉默好半天,慕鸿鹄才重新动笔,继续讲怎么改。讲着讲着他又被气到,抬高了声量,尖锐了音调,“怎么会这么写的?这不是三岁稚子都知道的东西?张飞,你怎么想到的?我真是好奇啊。”


    说到话尾,慕鸿鹄在笑,笑声如刺,针砭肌骨。


    惊呆的李希夷,看向身旁的江寒雁。


    她是初稿,江寒雁最终过目定稿,问题出在哪,她们俩都清楚,但慕鸿鹄似乎不知道。


    慕鸿鹄以为,江寒雁是惯常地偷懒不靠谱,没有动手修改,而直接把“张飞”的原稿交了上来。


    江寒雁不笑不悲,还好整以暇,抄手看回来。


    雪白的面皮上,一双眼,眼尾轻轻吊起,眼神无辜,甚至目露不解指责,仿佛在无声地说:“是啊,说说啊,你怎么会写成这样的?”


    江寒雁的眉微微挑高。


    李希夷的心,重重发沉。


    她怎么说?江寒雁到底是她的师叔、长辈、上峰,难道她如实说是江寒雁做手脚,慕鸿鹄就会信?


    一个是徒弟,一个是八竿子打不着还有结怨的小喽喽,孰轻孰重,慕鸿鹄会怎么选,可想而知。


    就算慕鸿鹄知道是江寒雁有意陷害,凭慕鸿鹄对江寒雁的偏爱,也不可能当面指责徒弟,而只会借机整治“张飞”。


    更有甚者,


    如果今天这场戏,是师徒俩通过气一唱一和演的,那“张飞”说什么都没用。


    辩与不辩。


    结果都没什么分别。


    李希夷不敢说话。低着头,呼吸都放轻了。


    慕鸿鹄更气,一拍笔,用力过猛。


    笔都飞到李希夷脸上来,她紧急闭眼,墨迹还是飞了满面。


    身上衣衫都飞溅了墨点子。


    李希夷含胸驼背,喉头卡住了似的,吐不出一个字。


    明明有一肚子的冤屈要说的。


    明明有许多证据可以自证的。


    这份沉默,反被慕鸿鹄认为是挑衅。


    慕鸿鹄奚落她。


    “你来万金社,到底干什么来了?”


    慕鸿鹄指名道姓。


    “张飞,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我们招你进社,月俸十万地供着。”


    “你来这干什么吃的?”


    嗓门之大,李希夷听见茶室外,其他社员鸦雀无声,都听着这边的动静。


    慕鸿鹄一句脏字儿没有,说得人哑口无言。


    字字往人心上戳。


    李希夷都被他说成了千古罪人。


    她最近是没干什么。


    江寒雁故意派她去三司干坐,她又能如何。


    李希夷站起身,自觉耻.辱,她低头,想自请退社。


    江寒雁抢先一步,拿起改到一半的文书,“师尊,大体怎么改,我们都听明白了。我这就拿去改。”


    慕鸿鹄长吁一口气,捏捏眉心,显然气急,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李希夷退社的话头,就这样被江寒雁提前截住。


    非但如此,江寒雁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陷害,没有推诿,没有责骂。


    她拉住李希夷的手臂,像好友般把她拉出茶室。


    两人绕过獬豸影壁。


    就是许许多多的社员。正悄然无声做事、修炼,但都暗自观察她们这边。


    江寒雁放开她,大发慈悲的模样。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她道:“你赶紧拿去改,就在这改吧。”


    她比了个手势,“半个时辰内给我。”


    半个时辰?


    李希夷嘴还没张,江寒雁又道:“离下值还有两个时辰,你赶紧改,你写完了,我还得帮你改。再拖,咱俩今天都回不去弟子舍了。”


    三言两语。


    这事儿妥妥地又成了李希夷的错。


    连未来可能的错,江寒雁都帮她预设好了。


    背上的锅太多,李希夷背得麻木了。


    她走到最近的石案前坐下,向其他社员借了纸笔,重新开始写文书。


    回忆复写出来不难。


    毕竟李希夷起草初稿,费尽了心思,印象深刻。


    复写之时,其他社员的议论,不时在李希夷耳边响起。


    音量或高或低,有些李希夷能听清楚。


    “瞧他那大傻个,哈哈。”


    “活该,十万月俸,吃干饭的东西。”


    “嘘。”


    李希夷握紧笔,深呼吸,加紧写。


    她紧赶慢赶地写完,奔送到江寒雁的公值房。虞何碧也在。


    她二人是副社长的徒弟,值房比别人大,位置隐秘,而且陈设要好上许多,舒舒服服,连床榻都备上了。


    李希夷拿着文书进去时,虞何碧在吃零嘴,满面笑,而江寒雁也笑,侧躺在床榻上翻一本香.艳话本子。


    她们不知在说何开心事。听得李希夷奔跑的脚步声,她一现身在值房门口,两人的说笑声就戛然而止。


    “师叔,请过目。”李希夷面交文书。


    江寒雁:“放那吧。我来改。”


    李希夷放文书在桌上,虞何碧还好心地接过去,搁在江寒雁的桌那侧。


    李希夷还想继续提一提退出万金社的事。


    江寒雁瞧她脸色,便朝虞何碧使眼色。


    虞何碧道:“师侄辛苦了,先出去喝口茶、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李希夷退社不好说。


    想想文书一节还没了事。自己这“罪魁祸首”现在退社,有不负责任之嫌。


    她是可以分傀不管不顾,但崔钰诚意招揽她进来,她倒不能完全不管崔钰的声望。


    至少,善始善终,把这节顺利渡过就成。


    李希夷就在外间打坐,等候文书消息。


    临近下值,李希夷才看见江寒雁走出来,脚步迟缓,没甚力气的样子,她过了影壁,把新改的文书送到慕鸿鹄的茶室。


    慕鸿鹄正用玛瑙壶联系什么人,扫了眼,道:“行了,出去吧。”


    江寒雁有眼色,径自出来。


    这关算是过了。


    慕鸿鹄事多,捧着玛瑙壶,边说边走,匆匆离去了。


    李希夷看他一脸要事的样子,都没来得及提。


    终于,更漏到了下值时分。


    万金社群山洞府都热闹起来,到处是下值的社员的讨论、欢笑声。


    夕照拂山。


    有一片落在打坐的李希夷肩头。


    她打坐许久,想着退社这事儿,耽误不得。


    万金社这钱,拿不得,烫手。


    因此,她一看到江寒雁从值房出来,走到用于修炼的燕台广场这边,就开口呼唤。


    “寒雁师叔。”


    江寒雁像是没听见,她身边是虞何碧,她还招呼燕台广场其他的社员,大伙儿一起说笑抱怨。


    “唉,今儿个师尊心情不好,咱们撞上了,也没办法不是?”


    李希夷抬步,正好江寒雁走的是离燕台广场的必经路,就是李希夷这方向。


    李希夷就没再多。


    江寒雁漫步而来,旁若无人地路过李希夷。


    轻佻散漫,像蝴蝶。


    其他社员见状,带着笑意的嘴角略僵,其中本想礼貌同“张飞”打个招呼的社员,都默默闭嘴,也只作不见。


    离霜师叔整治人,谁敢去为那人出头。


    不要命了。


    嫌日子太好过了吧。


    李希夷却是个硬茬,她摆出飞式笑容,小跑过去,拦在江寒雁一行面前。


    “寒雁师叔,太不好意思,这阵子给你添麻烦了。”


    修炼广场都是社员往外涌,大家下值心切。


    江寒雁见着人多就嫌人味重,对李希夷更没好脸色,蹙眉道:“有屁快放。”


    第90章


    众人皆知江寒雁的脾性,都作充耳不闻。


    李希夷只有即将离开的欣喜。


    “寒雁师叔,我要退社。”


    江寒雁听了,上下打量她一眼,勾起一边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儿一样。


    她翻了个大白眼,继续招呼人往燕台广场外走。


    李希夷懵了。


    她以为提退社,只要挑准时机即可。


    就算万金社要赔偿金、要报复找回面子,她大不了把分傀飞把芥子囊里一藏就行。


    孰料,江寒雁仗势欺人,没给她退社的机会。


    人皆心急下值。


    社员们脚步轻快,互相调侃,“下值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今儿个你请客,你中午答应得好好的。”


    江寒雁一行出去,调笑声远,还有不少社员识相,


    李希夷彻底爆.发了。


    她跑到江寒雁面前,再次逼停他们,这次明显来势汹汹。


    分傀那威武的脸乍然严肃,甚有几分威重可怖。


    有社员不自觉退了一步,心中打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江寒雁率先冷了脸。


    她先发制人道:“张飞你做错事,还有脸甩脸给我看?


    月俸十万,在万金社,百年来,也是闻所未闻。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像什么样子?


    吃干饭有脸?


    交代你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怕不是入社时,骗了崔钰吧?”


    换个内心不坚定的,又要怀疑自我了。


    李希夷实在是暗好笑,平静道:“离霜师叔,我要退社,这是告知,不是请求。”


    话毕,她转身就走。


    打算此番回了弟子舍,收拾东西,明日就走流程退社。


    “站住。”江寒雁唤,语气里有丝着慌。


    世事大抵如此。


    素来弱小者,突然挺起了腰杆。


    所谓的强者,会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会不会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但江寒雁不会让人看出自己露怯,反而更加强势,势要压倒“张飞”一头。


    一个身微言轻的社员,不过就是得了一时崔钰、崔泊禹的青眼,如何就敢爬到她头上来作威作福?


    她随父亲接待修真界不同大能时,“张飞”还不知在哪儿混迹呢。


    她才是上峰。


    可李希夷根本不搭理她。


    管江寒雁怎么喊,李希夷说过自己的话直接就走,干脆利落。


    江寒雁横惯了。


    从她直接被慕鸿鹄收为弟子起,就没受过什么气。


    从上到下,谁不听她的?


    就算其中有一两个不长眼的,敢不顺着她,都被她用手段整治拿捏,而后识相。他们不仅识相,还得反过来做她的朋友,受她的辖制。


    只有这个“张飞”,硬骨头一根!


    软硬都不吃。


    上下都不知孝敬,不识时务,不知趣!


    江寒雁气急败坏:“你给我站住!”


    虞何碧瞧她气得不成样,急赤白脸,立刻动灵力化丝线,一下缠住了“张飞”的手脚。


    李希夷不期她们会在大庭广众下动手,又怕损坏了分傀,没有反抗,径自被灵力丝线倒拖回江寒雁面前。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地灰。


    周围的社员害怕,有不少人相互夹带拉扯,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吧走吧,回去了。”


    “没什么好看的。”


    还有一部分社员胆大,爱看好戏,自发围拢过来。


    江寒雁一行,及被迫趴地的李希夷,就在他们包围圈的中心。


    虞何碧见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好整以暇,拿出玛瑙壶对准这边刻录,她料想闹大了影响声誉,登时松开了灵力丝线。


    虞何碧:“师侄,师叔换你,为何不应?”


    “我已用玛瑙壶发了退社申请,与你们没干系了,又何来师叔侄一说?”


    众人闻此,俱都一惊。


    原来“张飞”退社,非说说而已,竟然已付诸行动。


    其中最惊愕也因此最生气的,莫过于江寒雁了。


    可江寒雁转念一想,崔钰、崔泊禹不在社内,他们看重的人就这么退社,若是他们回来追究,她可没什么好果子吃。纵使她有再多的手段,前提条件也得是“张飞”情愿配合,愿意忍辱负重地留在万金社,好好地受她的磋磨。


    “张飞”现在铁了心要走,那她还玩什么?


    崔家助资万金社,对万金社是数一数二地重要。若因此崔家厌弃了她,那就算是师尊也护不住她,届时慕鸿鹄那等小人,只会弃卒保车,把她当替死鬼推出去受罪,让崔家解气!


    须臾功夫,江寒雁想清楚了利害。脸色都由红转白。


    她且惊且怕,声气儿都弱了三分,听上去无端地没底气。


    “好端端的,退什么社?”


    其他社员也劝:“小事,咱们上值,谁没有受过点冤枉气呢?年纪轻,就是脾气大,看不明白形势。”


    “我们是过来人了,听我们劝,咬咬牙就过去了。”


    “天天把退社挂在嘴边,真是脆弱,何谈做大事?”


    “万金社是多好的去处,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说退社就退社,如何对得起家人、师长、爹娘?”


    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李希夷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正拍身上的灰,就听见虞何碧苦口婆心的劝告。


    虞何碧:“师尊说得没错,你这不愿干,那不愿做,来万金社,有何贵干?


    师妹帮你解忧,派些轻松活计,你也不好好做,是何道理?


    你委屈,我们还委屈呢。


    听师叔一句劝,早些回去休息,好好想明白,明天认认真真上值,不还是新的一天?”


    她一番话说完,舆论更是一边倒。


    “原来是这人犯懒。”


    “我就说嘛,师叔怎会无故发难?这就是他自找的。”


    “就是他啊,三司坐门口不干差、跟监工似的看着别人……”


    “差不多得了吧,给脸不要脸。”


    李希夷在无端恶意里,沉默许久,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而后笑了起来。


    这一笑奇怪,不带怨恨,也不似欣喜。


    下一瞬,她对着江寒雁道:“离霜师叔?你聪明灵秀,心却无怜悯;口中含蜜,腹中在磨剑;言多言趣,无一句真心话;若有人开罪了你,些须小过,你也要小事化大,没理也要造三分,将人一通欺.辱。


    对上,你妙语解颐,做得百家妹,哄得千样人;


    对下,你喜怒无常,睚眦必报。


    你肚子里,真是心肝肚肺肠?


    我看不懂,翻出来一看,不过两面三刀!”


    “张飞”从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且“他”运灵气于丹田胸腔,声扩几丈远去,燕台广场上人人得闻。


    他说时,有离得远的外圈的社员,已忍不住露出认同之色。


    在场诸位,谁没有受过上峰的刻意折辱?


    这其中,又有不少人,因江寒雁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自家上峰受气,他们再就被自家上峰迁怒,无端生事。此时他们虽不敢明着发言支持“张飞”,但听得都是心里一片解气。面上一派沉肃。


    就该治治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阀子弟!


    自己挑不出一样长处,一味闲过了头,每天闲得没事干,就想着无事生非,整治别人为乐!


    看客们安静下来。


    连虞何碧都一时惊呆,想不通“张飞”会对世情情拙至此,这等抱怨话,她和师妹如何不晓,猜都能猜到几分。但这都是下面那些牛羊猪狗关上门来讲的。哪个有胆量摆到台面上说,捅到她们跟前来?不要命了吗?


    不看徒面看师面,她们背后师尊是一社副社长,除了社长,谁敢多置喙?


    虞何碧咬牙,“张飞,你真就不管不顾了?胡乱攀咬人?”


    李希夷冷笑出声,轻蔑看她。


    虞何碧早不复往日温和,她学了江寒雁的手段,乐在其中,浑然不觉,自己说话做事,也成了那番仙阀的腔调。


    媚上欺下。


    只有她们有理,但凡势不如她们的,都得予取予求。连个说理的机会都不能有。


    江寒雁和虞何碧是一样的心情。


    作为争端的中心人物,江寒雁的难堪是更胜一筹。


    向来只有她江寒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寻借口挑别人的错,还叫人明面上发作不出来,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


    且“张飞”骂不带脏字,字字属实。


    可谁又愿意被人勘破内心?


    围观的这些社员,身卑贱,境界低,竟也敢默然无语,怕都是在暗暗赞同“张飞”这个出头鸟的话?是不是还在心中附和?


    猪狗牛羊,也配把自己当人看?


    江寒雁恨恨望着“张飞”,冷冰冰的眼里暗潮翻涌。


    这出头鸟不治,来日谁还会服她的管?


    都有样学样,想以下犯上吗?


    江寒雁一时恨毒上头,有百种尖刺话可翻出来说,俱都被江寒雁极力压制下去。


    她偏摆出一副无奈长辈样,“师侄,谁做人不难?你何必剑走偏锋?退社便退社,我们好心劝你,还吃你一顿挂落。


    万金社如此多人,我看着位高权重,难道日子就好过?你设身处地,易地而处,将心比心想一想,我若对人人都好说话,又能使唤得动谁?


    人多,难带。我处处得罪人,难免的。你恨我便恨我吧。


    只不要辜负了师父一片苦心,他都是为了万金社,恨我一个便罢了。”


    她这番巧语,将“张飞”塑造成了不服管不懂礼数不知感恩的下属。而她俨然成了受害者,苦心被辜负。


    社员之中,登时有人开始自我怀疑。


    是啊,他们是普通社员,离霜师叔身居高位,定有她的考虑在。有时身不由己。


    虽然她时常发脾气整人,但是没有对他们真的动手啊?


    他们自己也有问题在。


    李希夷却没受江寒雁的话影响。


    换位思考?


    她上辈子讨好所有人,换位思考,又有几人珍惜?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才是常态!善意若鲜花,有人珍之,但大部分人只会采摘下来,不加珍惜,抛之脑后。


    自己都不爱自己,哪有余力爱旁人呢?


    李希夷思虑停当,冷笑道:“好一个设身处地,将心比心!”


    虞何碧:“难道不是吗?”


    “我为何要同你将心比心?”李希夷反问。


    江寒雁、虞何碧异口同声,“你忒不知事。”


    这句话是发乎真心。


    自“张飞”进社以来,就没一次配合她们的,不孝敬,不恭顺,不讨好。


    李希夷笑道:“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前提是彼此平等。


    你多少月俸,享多少孝敬,有多少仆从服侍,有多少物华天宝供养,受多少追捧?


    享得多,那自然也得背起相应的责任。


    叫什么苦?


    我没享得你半分的福,为何我就要削足适履,为你考虑、与你共苦?


    师叔,莫不是高高在上惯了,凡事都得为你让道,分不清自己的轻重了?”


    江寒雁想不到“他”如此善辩,直接抓住了本质。


    观众人,竟也被“他”的话挑唆得隐隐有意动。


    之前不敢说话的社员,都试探着窃窃私语。


    “是啊,我三千月俸,为何要体谅三万月俸的人?”


    “得了便宜还卖乖。”


    “未免太过霸道!”


    江寒雁心中恨苦,更觉耻辱,这些蝼蚁安敢评价她的是非?


    但一时找不出话来辩驳。


    却听“张飞”又继续诘问。她简直是有点怕了“他”了。


    还要翻出什么花儿来?


    “对了,师叔说……慕副社长的苦心不可辜负……”李希夷撩起眼皮,“真是好玩。他哪来的苦心?叫手底下人内.斗互咬的苦心?”


    人群中,响起倒抽气。


    这是能说的吗?


    “张飞”敢说,他们都不敢听啊。


    李希夷却说爽了,“多亏了副社长,社员们可没有团结的一天。你踢我一脚,我踹下面人两脚,内门欺执事,执事欺外门,外门欺凡人,恶贯满盈,亦不能休止。


    副社长如此‘管人’,叫人冤冤相报,是为毒;管不住人要耍手段,是为愚;阴谋诡计无底线,是为恶。又毒又蠢又坏,他当得什么副社长?”


    “呼——”


    人群响起更绵长的倒抽气。


    太勇了。


    虞何碧惊得不知该如何言语,呵斥道:“别说了!”


    江寒雁却得了灵感,她道:


    “底层修士互害,手段频出,强生弱死,此乃天道。纵观修真界,大能巨擘,哪一个不是殚精竭虑又心性纯良?


    越是地位卑贱,越是不善良,这就是天道惩罚,活该。”


    李希夷被江寒雁的诡辩气笑了,“好好好,弱便是错,强即是理。”


    江寒雁渐渐找回了自己找事的节奏。她知道这话不能认。


    人人心照不宣,但不能宣之于大庭广众。


    稍有不慎,便会点燃燎原之火。


    “你见偏狭。”江寒雁道,“此时为底层,焉知来日作不得大能?此世为底层,没必要放弃自己。修身自持,多做善事,恭敬师长,下辈子说不定有机缘,能改命运,生在尊贵之家。


    届时,人人皆有机会,也可像我们这般肩挑重任,下管仆众,才知道我们的艰难啊……”


    又在诉苦了。


    李希夷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看到先前还义愤填膺的看客们,转眼就神色松动,不觉齿冷。


    这就是江寒雁,这就是从小出身仙阀的人。


    别的不擅长,画饼一流。


    说得好听,修士此时境遇差,努努力就能成大能?那修真界早就修渡劫遍地走、会圣满天飞了。何以千百年来,大能还是寥寥无几?


    好,江寒雁又有新饼。


    此世没指望,那就指望下一世。


    来时,来世,全是虚幻一张饼。


    多么美好,任由江寒雁一张嘴说。


    说来说去,不过要修士们将二字铭记于心——听话。


    强者说什么,就听着;强者让干什么,那是为了你好。


    若是你听话了,他们许诺的没实现,那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不够善良,你不够好。你所作所为,有违天道。


    如果你胆敢继续提出异议,那么这些“强者”,还会巧言令色,挑唆其他同伴来劝说你、指责你。


    怎么大家都听话,就你不听话?


    修真界弱肉强食。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姜、虞二人受慕鸿鹄欺压不少,李希夷亦听过她们屡屡抱怨慕鸿鹄的行事不端。


    可临此关头,她们依然选择了回护他。


    只要强,说什么都是对的。


    哪怕无理,自有巧舌人,为他辩之。


    李希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夷淡。


    “照你这么说,今日有人一记恨你,一剑结果了你,是否也是师叔累世作恶,此时盈满?该报之时?”


    “你想干什么?”江寒雁闻言,禁不住后退躲避。她靠向虞何碧。


    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斤两,她元婴期是补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心虚得很。


    李希夷一步上前,“我才金丹,师叔何故避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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