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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很难看吗?”韩敕说。


    他怎么好意思反问回来的?卫娇电怪看他,百分之八九十的衣服都像是套个麻袋,腰线不见踪影,能好看到哪儿去?可礼貌又叫她说不出来‘难看死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卫娇电忽然有点尴尬,因为转念之间,让她想通了一件事。


    “故意什么?”


    “故意和我分房睡,让我穿提不起性欲的衣服,这样就不会有反应了是吗?”她把话说完后,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轻轻别开脸,继续道,“可是没用呀,骗骗自己得了,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多了。”


    “你可真有心机。”卫娇电想到那一衣帽间的衣服,忍不住又说一句,“全天下所有丑衣服都让你搜罗来了,你怎么不分点儿给别人,让别人也买买呀。”


    “说了,激将法对我不管用。”韩敕退开少许,忍笑道,“到底是你家谁的意思?这么着急想要怀上我的孩子。”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卫娇电还是那句。


    末了,她觉得这话题有意思。


    复而又说:“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话不能说死,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毕竟,联姻的稳定,靠的就是后代血缘和两方资源呀,否则还能靠什么?感情吗?”


    韩敕挑了下眉,盯着她没说话。


    卫娇电觉得他挺厉害的,气场收放自如,淡淡定定地看着就让人汗毛直立了。


    “好吧……”卫娇电缩了缩脑袋,没有任何犹豫,“让它成为秘密吧。”


    否则这有谁说的清楚呢?


    韩敕却不这么认为。


    “太阳底下无秘密,迟早有天会真相大白。”韩敕不以为然地看了眼时间,拿过她摆在床头柜的画本,“我看了?”


    “看吧。”卫娇电伸了个懒腰,感慨,“你说话可真味儿。”


    她腰很细,腰一侧有两颗痣,在肋骨和胯骨上,两点上下对称,特别性感,此刻只露出了胯骨上的小痣,很快又让她拉下衣摆,遮得完完全全。


    “什么味儿?”


    “宇宙味儿。太阳底下无秘密。”后半句她是夹着声音说的。


    欠揍的小孩儿。


    韩敕打开画本,说:“这是什么?”


    卫娇电发现他掀开画本,是从中间开始的。画本很厚,她也不是天天就要靠画画打发时间,显而易见的,第一下就翻到了空白页,然后倒退页面,来到了她的最新创作。


    卫娇电上一次动笔还是上周,不太有印象了,遂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笑着说:“不告诉你。”


    在浴室待了十几分钟,卫娇电趁机敷了个面膜,发了会儿呆。


    再出来,卧室被调了暗灯,只余了一盏门口的壁灯,四下滋生暧昧的氛围。


    暧昧这两个字的感觉很难传递清楚,其实看字面意思就皦然了,前者指的是日光昏暗不明,态度不明朗,行为不光明正大,后者指的是昏暗、糊涂,和冒犯……


    两者一结合,还有什么不明晰的?


    两个成年人共处的房间,熄了灯,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但实际上,卫娇电回到床边,房间早已不见韩敕的踪影,门也合上了。


    卫娇电倒不意外。


    刚才那短短一分钟,好几处暗示,看时间,直接地转移话题,拿起你的私人物品,问你他可以冒犯吗?你听明白了,你愿意又不愿意,愿意是因为除了第一页以外,没有什么是不能看的,不愿意是你看出来了他恰好只对第一页感兴趣,同时也觉得好笑,因为你又看出来了,他就是知道你不愿意谈及第一页,所以才故意触你的霉头,他正好缺一个离开房间的时机,但又不想礼貌的告别和晚安,为什么呢?因为他要在你面前维持一个‘他不是好人’的形象。


    怎么就看的那么清楚呢,卫娇电躺倒在床上,叹气又叹气,不该聪明时聪明,该出击时软弱。


    画本被他完好无缺摆回到床头柜上。卫娇电拿起,翻开第一页,眼中透露出了些许不解。


    她的眼神有点放空,像是在看这幅画,却又带着点儿没有落点的茫然。


    那天见过外公之后,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画面,她先让妹姐找来笔和纸,原本是想用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很快又改口,要来了画本和画笔。


    有条件的话当然是电子设备最好,世界发展迅速,到她这一代,已经十分依赖电子设备了。


    且,比起纸和笔,卫娇电更喜欢电子屏幕上绚丽的色彩,可以更加还原脑海中的画面。


    那天……那天的场面,远比这幅画要更加壮观,绚丽,和夺目。


    是她毕生无法忘记的夜晚。


    ——


    次日早,从大妹姐口中得知韩敕也在家。


    今天是周五,他刚出差回来,可以在家休息一个周末,周一再回市中心上班。


    虽然联姻了,但一切和她小时设想的不一样。


    打小耳濡目染,卫娇电不是没有向往过婚姻生活,甚至有一段时间,她以为成年了就是可以结婚的年龄。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尤其小朋友,小孩儿懂什么婚姻的不幸呢?她只知道舅舅、表哥们带回来的女人,她要叫舅妈、表嫂,他们整天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恩恩爱爱夫唱妇随,还会生可爱的小宝宝。


    然后,等到几年后他们相看两相厌,卫娇电也长大了,明白了原来童话确实是骗人的,一屋子商业促成的婚姻。


    舅舅不仅会和舅妈生小宝宝,也会和别的女人生宝宝。


    家中会莫名出现一些生面孔小孩儿,尤其清明扫墓,家中举行葬礼,长辈寿宴时……


    彼时她的想法更多的是,我不要变成这样,那要怎么做才能规避险境?不清楚,有什么办法她能做到,这一屋子人做不到的?卫娇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彼时她没有对婚姻和爱情失望,她依然会幻想着……


    但卫娇电知道自己得不到了,历史会不断的重演,联姻就是这样的,她只是家庭中的,可以拿得出手的一个资源,被培养成最有用的花瓶,然后从这个家里,被摆到另一个家中。


    但似乎……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韩敕会亲手擦拭他买来的花瓶。


    ……说不明白。


    卫娇电用完早餐,闲来无事,她随大妹姐学习插花。


    浇花这件事她没天分,插花总可以吧?


    大妹姐悉心地教她:“玫瑰要斜着剪,避开节点处,斜剪可以增大枝干吸水面,延长花期。”


    “像绣球就要十字剪,像这样打竖一刀打横一刀,剪开根部位置。”


    “马蹄莲?马蹄莲的话枝干硬度相对较低,要平剪。”


    “花不能直立,不然那画面太僵喽,不好看。”


    “对对对,要注意高低错落。”


    ……


    两个小时后,卫娇电捧着一个透明花瓶进入电梯,直达四层。


    睡房,无人。


    书房,无……


    有人影。


    卫娇电绕回来,门半开着,她先探头瞅了眼,确定人在,才退回去,直起腰杆,轻叩了叩门板。


    韩敕正在博古架前寻找东西,他太高了,伸手便够到顶部,那个地方,卫娇电平时要垫旁边的梯子才行。


    不出门,韩敕也不西装革履了,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宽松的黑衣黑裤。


    “怎么了?”


    他拿下一个牛皮袋,边问。


    门没关,韩敕老早便听到卫娇电的声音从中庭传上来,插花课终于告一段落,她要上来向她的丈夫展示成果了。


    “我可以进吗?”


    卫娇电将花瓶藏在门后,只露出自己上半截身体。


    她今天穿了吊带白裙,露出两截纤细手臂,不过她近日恢复运动,渐渐地手臂的肉不再松软,恢复到以前那样有线状肌肉的日子指日可待,虽然也不明显,但好过没有。


    “进。”


    韩敕仍站在书架旁没挪步,下一秒,便看到她怀里的花瓶。


    透明的花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览无余,除了绿色棕色没有任何颜色。


    “不是学习插花吗,花呢?”韩敕盯着花瓶说。


    卫娇电解释道:“你的书房和花不匹配嘛,薄荷比较衬你,薄荷更香,你闻闻,而且妹姐说啦,薄荷好养,换水就行,你又不常回来,我又还没学到如何换水……”


    看来只有后半句是心里话。韩敕嘴角无声地上扬,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干吗?明明原本的仙人掌就很好。


    卫娇电将花瓶放到他的书案上,没急着走,绕到椅子这边,双手一撑坐在桌子上。


    韩敕解开牛皮袋,看了她一眼,猜她可能是无聊了,不想走。


    “怎么不穿鞋。”


    她坐在桌子边缘,裙子不长,到不了膝盖,两腿晃着,脚上只套了袜子。


    “忘了。”卫娇电低头看看,说。


    韩敕处理着公事,她便在一旁看看这儿,看看那儿,碰碰桌上的笔筒,整理花瓶里的薄荷,跟多动症似的,偶尔呼吸急促,偶尔平和。


    她没有丝毫掩饰,很快韩敕便察觉到她有那么一点儿坐立不安。


    笔尖一顿,忽然意识一点,这是卫娇电少有的几次主动来找他。


    至于几次,韩敕也忘了。


    他放倒了笔,看她。


    卫娇电:“……看我干什么?”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卫娇电莫名看他,又低头,垂在桌边的脚晃了晃,沉默不说话。


    韩敕合上笔帽,叹气,“身体不舒服?”


    咦?卫娇电一愣,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很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


    搞不懂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这里山路十八弯跟他躲猫猫。韩敕将笔放进笔筒,起身逼近她。


    “哪里不舒服?”话说出口,韩敕其实已经心里有数,平时磕磕碰碰,她只会找佣人处理。


    卫娇电表现期期艾艾的,本以为会像上次把药当糖含那般,要逼问好一阵子。


    没想到韩敕刚到她身前,她便很干脆地,双手握起韩敕的手,往痒的地方摸去。


    第22章


    “好像炎症了。”


    她一歪头,长发便倾斜着垂到身前,一双眼睛盯着韩敕,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这种时候又坦荡地可怕。


    似曾相识的画面,好像回到几个月前,她还瘸着,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


    那天尽管医生操作得当,却还是造成了损伤,那种感觉就像有点温度的热水稀稀拉拉浇着伤口,细细密密针挑的疼。


    不,比穿刺疼多了,卫娇电没忍住流了眼泪,疼,她说着,像今天这样牵着丈夫的手,往疼的地方摸去。


    而韩敕也在差不多的距离收回自己的手,说了那天一模一样的话:手脏,不摸。


    此刻的她就像街上的小流浪猫,遇到问题只能寻求人类的帮助。


    韩敕有点儿分不清她是真的生病,还是魅魔上身了。


    “那怎么办?”卫娇电没忍住磨了磨桌子边,呜了一声,可怜兮兮的,“好痒……”


    一时间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他皱了下眉,最终还是没忍住,扇了她大腿一巴掌,落在张开的大腿内侧。


    “……别发情。”


    大腿内侧肉多,响亮的一巴掌,很快就红了。有点疼,却有用,卫娇电很快也不觉得其他地方痒了。


    他让卫娇电去换衣服,然后带人下楼。


    大妹姐见卫娇电换了一身外出的行头,惊讶:“还回来吃晚饭吗?”


    “回。”韩敕说,“做清淡点儿。”


    卫娇电身体不适,向来是自己找佣人,然后大妹姐给术业专攻的医生们打电话,让他们上山来。


    现在私底下悄悄找他,想必是不想让‘熟人’知情。


    *


    医院人来人往,卫娇电坐立不安,抱着他手臂坐在候诊大厅,看人群三三两两,有的孤身一人,忽然乐道:“我们这样,好像真的夫妻。”


    韩敕纠正她:“我们就是真的夫妻。”


    卫娇电哦哦两声。


    “你什么意思?”


    韩敕转过来,掐她脸颊晃了晃。


    卫娇电戴着口罩,眉眼慢慢弯起来,摇了摇头,眼神求饶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睛:“有人在看我们耶。”


    韩敕收回手。


    这就是他给卫娇电戴上口罩的原因,尽管她在网络不出名,却也曾声名大噪过一时。怕就怕在被人认出,再传到她账号底下,被人分享私生活到网上终归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情,被兴讹造讪就更称不上欢喜了。


    诊断结果出来,医生说是卫生清洁不到位、轻度发炎时,卫娇电低下了头,感觉周围有人在嘲笑自己。


    头上搭落一只手。


    卫娇电抬起了头,望向站在身边的男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别多想,嗯?”


    卫娇电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藏他衣服里。


    虽然知道看妇科没什么可羞耻的,这就是很正常很正常的事情,但真到面临的时候,还是会不可避免的,有那么一点儿羞面见人。


    医生看出她的羞耻和不自在,笑道:“是啊,这没什么可害臊的,没事的啊乖乖,很普通平常的一件事,你看外面多少人等着号呢。


    “接下来只需要注意点儿,饮食清淡,短期内不要进行房事,以后事后洗澡,上个厕所就好了,让你老公帮你啊,还能增进感情呢。”


    不过刚才检查时,得知两人是夫妻,于是自然而然用了鸭嘴钳,发现不规则的阴道瓣还在,也就是大众眼中的处女膜,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小啊,可惜了,白瞎长得那么好看一张脸。


    卫娇电坐回去,眼神飘飘的,规矩地“哦”了一声,又说:“好的。”


    现在问题是,这样的情况不是因为房事,而是因为她自己的手啊……


    回家路上,韩敕开车。


    黄昏的车流拥挤,走走停停。


    红灯时,他瞅了卫娇电一眼,她从上车开始,视线就钉死在窗外了。


    “你每晚睡前都要来一次?”


    卫娇电正发着呆,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声。


    她顿时紧张起来,脖子的筋瞬间存在感变高了,明明刚才看了窗外风景十几分钟都没觉得这根筋扯着扯着,现在直接僵着了。


    卫娇电慢慢摆正脑袋,也不看他,低声嘀咕着,“……睡前一次,睡的好啊,你不知道吗?”她手指揪着安全带,仍沉浸在羞耻中,周身不自在,声音也小,“你要教训我吗?”


    “你怎么总虚空索敌。”


    韩敕指尖放松地敲着方向盘,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卫娇电本以为他会让自己小心一点,注意卫生,比如日后先洗手,完事了洗个澡,抑或擦拭什么的清洁行为。然而没有。韩敕只让她遵医嘱,这几天不能再做那些事。


    卫娇电连连点头,口头上飞快答应着进了电梯。


    没想到……


    睡前,他带来了那捆绳子。


    依旧材质特殊亲肤的绳子。卫娇电一脸懵,看着他花里胡哨的围着自己转,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目的,便被绑住了半身。


    腰腹以下膝盖以上微度拘束感,没有束缚任何关节,更没有触碰任何要点,没有痛苦,但存在感强烈,左腿动了右腿会跟着收紧。


    红绳如桎横在腿间,很巧妙的一点是,腿张到最大的范围,她的手可以从中穿过,却不能活动。


    ……


    很好,从源头解决了一切。


    卫娇电如鲠在喉,语塞了好一阵,在他给自己穿回衣服时,卫娇电十分不配合,抿着唇后退,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你不信任我,我说不会就不会。”


    韩敕手里还拿着她的睡衣,缓缓沉下了脸,面料柔软的睡衣随着垂下手而在空中荡了荡。


    “要着凉了。”


    “要你管。”


    卫娇电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没有拘束双腿,因而虽然活动不便,却还是很快让她跑到了门边。


    刚要打开门,头顶一道布料横下来,是她的睡衣。


    睡衣横在胸前、两只手臂,一个后扽,卫娇电撞到身后人的怀里。


    没碰她分毫,韩敕轻松把人截了回来。


    “你真不听话。”他叹气。


    卫娇电蓦然心一颤。


    鬼使神差的。


    这句话,比直接骂她威力还要大。


    卫娇电低下头,露出难堪的表情,不说话了。


    韩敕把人转过身来,搁在门后角落,没让她贴着冷冰冰的墙壁,却也差不多了,卫娇电站在那儿,插翅难飞。


    “抬手。”


    卫娇电抬眼看他,抬起左手来,穿进袖子。


    韩敕不声不响地拢了睡衣,系完所有扣子,才去看她倔犟地绷着脸。


    “不高兴了?”


    卫娇电侧着头,看旁边的空气,不理他。


    谁被说了会高兴?


    韩敕叹气,去把睡衣配套的裤子拿来。


    “抬脚。”


    上下衣裤穿戴整齐,没等他说什么,卫娇电便默不作声越过他,爬上了床,盖上被子,和衣而卧。


    门边置物柜的手机屏幕亮了。


    暂时没理她,韩敕拿来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提示手环绑定人心情低落。


    ……


    韩敕揿灭屏幕,来到床边。


    甫一坐下,她就闭着眼,拉高了被子。


    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韩敕对着被子说:“喜欢这样吗?”


    不是指被说,而是被捆。


    被子里,卫娇电内心斗争了会儿,最终——


    韩敕看着被子动了动,被子很薄,不难看出,她在里头诚实地点了点头。


    韩敕绳艺玩得好,自己的身体漂亮,红色也很衬自己。可惜韩敕不允许她留下照片。


    所以现在不开心不是因为被捆着了。


    韩敕无言半晌,掀开被子一下角,露出她放松的脸庞。


    下一秒,察觉到被子被掀开,卫娇电睁开眼,用漂亮的双眸气势汹汹盻他。


    “不是故意说你。”韩敕说。


    她扯了扯嘴角,变脸很快,无声冷笑。


    “你身体不好,着凉了,难受的也是你自己,而且屋外有些地方有监控,你说不定会被拍下来。”


    她眨了眨眼睛,默然看他。


    韩敕看懂了,笑:“不介意?让人看光了也不介意?”


    她微挑眉。


    “我介意。”他说,“好了,快睡吧。”


    手机的提示消失,再看,手环佩戴者已心情恢复如常。


    卫娇电脸上生动的表情在他说晚安后,跟着沉寂下来,满脸写着不想睡觉,而耷拉下眼睛。


    韩敕当作没看到,不睡觉还想干什么?都绑成这样了。


    把中控调到睡眠模式,卧室渐渐坠入黑暗,韩敕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见。”


    一个小时后。


    韩敕刚要准备下楼做一杯咖啡,出门便见她靠在书房门口的墙壁,盯着中庭发呆。


    “……没睡着?”


    韩敕想叹气,忍住了。


    他没表现出来,但明眼人也看到了。


    他并不欢迎自己,甚至为此而烦心,卫娇电表示理解,但嘴巴还是出卖了自己而张了张,她就是不自觉地低落了起来。


    换做平时她会生气的,气自己走错一步路而怒上心来,可现在情绪的出口被切了,卫娇电显得有些无措。


    感觉嘴唇都发了麻,卫娇电微微抿了抿嘴,调头就走。


    “……”韩敕默默把人拦下来,温香软玉在怀,他声音也放轻了些,“怎么了?是不是绳子绑太紧了睡不着?”


    她没站稳,一个趔趄跌韩敕怀里。


    韩敕低头看了眼,看到她踩着地毯的双足。


    “又不穿鞋。”


    卫娇电一经提醒,才想起来为什么睡不着,站在这里。


    “饿了。”她沮丧地摸了摸肚子。


    因着炎症,饮食要忌口,于是晚餐做的清淡了些,她也吃得少。


    ……很突然的,韩敕想到同龄的朋友们,到了他这个年纪,身边朋友无论男性女性,大部分都已成家,三年抱俩。


    哪怕家里一个孩子一个保姆的标配,也常有父爱母爱泛滥脱不开身的时候,都长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在朋友圈晒娃。


    过年聚餐更是癫狂,遍地都是孩子,哇哇乱叫,做过父母的都知道,小朋友激动时很难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此人毕生前所未有的宽容。


    韩敕不喜欢小孩,无论面前的小孩再乖巧再聪明的,号称神仙小孩,也很难掀起他内心的波澜。


    以往类似的带孩聚餐他能躲则躲,连丁克家庭都说他铁石心肠。


    过年实在避不过去,这种情况下,他变成了只会发红包送礼物的沉默叔叔。


    友人问他几时结婚,他试想着那个画面,难以接受家里蹦出一个活人,要和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处。


    于是笑笑,说早得很。


    只有过年一个人坐家里,喝酒看电视节目时,听到窗外放烟花,看着朋友圈这天刷不到底的动态,才会偶尔觉得家里冷清。


    养个宠物……通人性的人类小孩姑且可以心平静气的教导,难道宠物犯错了你也要跟它讲道理吗?


    有回年假,他和三五好友成群…的家庭过年旅行。


    夜里大家哄睡完各自的小孩,成年人在客厅里玩牌、喝酒、聊天。


    有个晚饭没好好吃的小朋友,也像卫娇电如今这样,打开房门走了出来,揉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对他父母说:饿了。


    他父母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立马起身去给他弄吃的。


    彼时韩敕不甚在意,却也想不通。


    做父母的居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明明晚餐那么多狠话都放了,不好好吃饭,夜里饿了绝对没吃的,可孩子一声饿了,他们又立刻动身。


    如今……仍不理解。但他好像浅浅明白了为人父母的无可奈何。


    除了让她吃,你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没有。


    他让卫娇电去换一身衣服。


    卫娇电问:“要穿成漂亮的样子吗?”


    “穿成不会着凉感冒的样子。”


    “这是不会着凉感冒的样子?”


    十分钟后,家门口,万籁俱寂的黄月光下,韩敕上下打量她身上的裙子,大露背褶皱包臀裙。


    “我们年轻人是这样的。”卫娇电却没读懂他的语气似的,戴上墨镜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黑夜尽显细腰到后臀丰腴的弧度。


    “你可以趁机赶赶潮流,等你二婚挑到更年轻的,你们就有共同话题了。”


    “你……”


    韩敕倚在车门边,额角跳了一下。


    “好了吗好了吗?”卫娇电扑着风到他面前,“还要开车?到底是去哪里?”


    韩敕拿下她脸上的,属于自己的墨镜,架回自己的鼻梁上。


    “好嘛,我不该说刚才那些话,对不起。”卫娇电低下头,马丁靴踢了一脚夜晚的空气,“但你根本不喜欢我,不是吗?”


    卫娇电回到房间换衣服,还困在他在书房门口没叹出来的气,憋了几分钟,于是他说了什么,就偏偏跟他反着来。


    韩敕没出声,打开了车门。


    “你不喜欢我什么呀?”卫娇电不服气,扶着车门钻进帕加尼的副驾,“太漂亮?太麻烦?太晦气?太勇敢?太聪明?”


    车门嗒一声关上。


    韩敕打开驾驶座门,坐进车里。


    “这几个词在你眼里都是同级的夸奖?”


    晦气也是好事?因为晦的是别人,不是自己?麻烦的是别人,不是她自己?


    “我虽然不懂情情爱爱,但我能感觉出来,你喜欢你的妻子,这个角色,你对她真好,大晚上抛下工作陪她玩儿,”她声音越来越低,嗒焉自丧的样子,低头绞着手指道,“你只是不喜欢我,换一个人成为你的妻子,你也会对她好的。”


    多委屈的语气。


    啧。


    “少想有的没的。”


    韩敕系上安全带,想到手机上显示卫娇电的心情连着好几天都是低落比开心多,就算是宠物也需要抚慰,旋即摸了一把她的脑袋。


    “你就是我的妻子。”


    这也不是没否认,他只是心疼他的妻子大晚上挨饿。


    卫娇电扭身系上安全带,说:“话是这么说,可是外公让我小心……”


    卫娇电“嚇”地倒吸一口气,惊讶地捂住嘴巴,堵住接下来的话音。


    他轻笑一声。


    “小心什么?小心我?”


    卫娇电斜瞅了一眼他面不改色目视前方的脸,抄手窝副驾里头,小声道:“没有的事,说的是我口无遮拦,日后少不得祸发齿牙,让我小心,谨言慎行。”


    “既然外公肯让我嫁给你,断是你有你的良好品质。”


    “你就这么信任他?”韩敕把着方向盘转弯下山,摘下黑不溜秋的墨镜扔到挡风玻璃下。


    又被卫娇电捡了过去,她打开镜腿,“自然,外公是我的外公,我是外公看着长大的,他是我的家人。”


    “你就没想过,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亲人、有血缘关系之人都能盲目相信的?”


    “没有,如果连亲人都不能相信,那我还能相信谁?陌生人吗?如果谁都要提防,人活在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意思?我们结婚了,我现在就很相信你,”她声速渐变缓慢,把玩墨镜的动作停了下来,睨了一眼驾驶座的人,才缓缓道,“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傻子,你就是那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


    卫娇电听了不高兴,“你也觉得胸大无脑?”


    “怎么瞎篡改人发言。”


    还美化自己。


    车子一路驶到山脚下,夜里乌漆麻黑的,过路灯下黄迹斑斑。


    过了保安亭、山门牌坊,车子沿着田野公路一路向前开了二十来分钟,又到一座山脚下。


    卫娇电拉下墨镜架在鼻翼上,瞧见前方酒店写着——赫山度假村,一旁小字:温泉酒店。


    卫娇电坐回来,思考:“我没带泳衣。”


    韩敕看了她一眼,眼神显然在说:你不是只是来吃饭的?


    “来都来了。”


    在门卫的指引下,跑车一把倒车进车位。


    卫娇电夸张‘哇噻’,“你真帅。”


    车子还没熄火,卫娇电便解开安全带,一把凑到他身畔来,抱住他脖子隔空‘mua’一声,然后头也不回转身下车。


    ……


    既然只是隔空亲一口,这跟飞吻有何区别?有必要凑过来抱他吗?


    韩敕摸了摸耳朵,而且比起脸,耳膜受到的攻击明显更大。


    两人在一楼大堂开了个球房,由着大堂经理引进去。


    万万没想到,这家温泉度假村居然是韩敕的。


    开了个球房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服务生回来,说不知道什么总听说他来了,前来问候。


    门口传来模糊的对话声,不知来人是谁,卫娇电也不感兴趣,翻看着酒店的餐牌。


    凌晨一点,正该饿的时候,她腹中空空,左翻右翻,决定吃一些平素里吃不到的东西。


    卫娇电摸着下巴,在豉油皇、肉酱火腿肠和海鲜炒面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服务员相当有眼力见,建议道:“可以豉油皇加海鲜,也可以海鲜肉酱火腿肠。”


    “这下好了,从三选一变二选一。”她喃喃道。


    服务员好笑地不再应声,由客人自己纠结。


    犹豫两分钟,关门的声音传来,卫娇电飞快斟酌了断,“来个炒米粉,肉肠豆芽、海鲜,务必要有锅气的,特辣。”


    服务员连声好,握着设备打字备注。


    “中辣就好。”


    隔着墙和屏风,传来韩敕的声音。


    “特辣。”卫娇电置若罔闻,气儿声对服务员重申。


    服务员两面为难,门口是老板,面前是老板娘。


    韩敕绕过隔墙,捡起台球桌上的三角框,说:“微辣。”


    “中辣中辣。”


    卫娇电险些跳脚。


    服务员抿着唇笑,再次说:“好的。”


    服务员走后,卫娇电从杆桶抽出一根黑色枫木球杆。


    “来一局?”她晃了晃球杆,说。


    韩敕抬手,示意她开球。


    卫娇电对台球未曾深入研究过,分不清什么中式八球美式九球、英式斯诺克的规则,也就是小时候上不了牌桌,在一旁玩球。


    瞎玩的,玩着玩着,某天表哥发现她可以一杆清台,一阵惊呼。


    卫娇电还生奇,这不是很简单吗?


    她的出杆发力,听声未必有专业球员打的那么透,但每一杆都出得淡定、随意,且果断,几乎没怎么量,架两秒便出杆。


    服务员送茶进来,围观了后面几个球,然后震惊地看着老板娘。


    进一个球可能是巧合,进七个球,就是七个巧合,更巧合的巧合是七个巧合连一块儿去了……


    最后一杆翻袋,服务员一眼即知这是老手。


    她服务球房多了,这一球翻袋是经典秀球技的,绝无可能是蒙出来的,不然的话,老板娘在物理数学这方面可以说是相当有造诣了。


    老板拍了手,她也连忙鼓掌,极有眼力劲地赶过去摆球。


    余光中,老板娘球杆都没放下,扑到老板面前亲了亲对方脸颊,娇娇的说:“换你。”


    老板抱着她的腰,淡定说:“我不会。”


    老板娘笑嘻嘻的,“没事,我教你。”


    服务员没忍住扫了两人一眼,三角框罗球。


    震惊!老板居然不会打球?那两年前除夕,在外头大厅打斯诺克连胜十几局、在朋友腰包掏出十几万给全度假村工作人员发红包的人是谁?


    “我……”老板还要犹豫。


    老板娘哄他:“很简单的,我也不会打,把球打进洞就好了。”


    服务员摆好球,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要是不会打,把她头摘下来当球踢,好吧?


    这俩人……承认自己球打得超好会怎么样呢?


    第二局打到一半,包房门铃响了,韩敕过去开门,这回门外的声音,卫娇电听清了,是把女声。


    卫娇电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听墙角的间隙,韩敕把人领进来了。


    一个小女生,有点矮,看上去一米五几,卫娇电一六八穿个马丁靴,赶一米七去了,看她跟看个小朋友似的,尤其她今天穿了紫色泡泡袖裙子。


    “韩箐箐。”韩敕介绍。


    这名字一听就是他家里人,卫娇电流露出一丝紧张,她今天这穿的……就不是见亲戚的料,还没有镇定下来,对方一句“婶儿”,把她搞懵了,“什么?”


    韩箐箐也愣了一下,“婶儿。”更小声了,“不是吗?”


    她小心翼翼望向韩敕,不会是撞破了什么秘密吧……不要啊……


    “韩箐箐是我堂哥的女儿,叫我堂叔,叫你堂婶。”韩敕说。


    卫娇电反应了两秒,搞清楚辈分,才哦哦几声:“我们看上去没差多少,私底下你可以叫我名儿的。”


    她自小生活在卫家,家族枝繁叶茂,对这种辈分倒不惊讶。


    韩箐箐苦涩道:“还是叫婶儿吧,我今年二十九,跟叔也差不了多少,还是按辈分来吧。”


    “你二十九了!?”卫娇电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你长的真年轻,可爱,我还以为你是大学生呢。”


    韩箐箐娃娃脸,显年轻,加上韩箐箐拘谨的姿态,她原以为韩箐箐比她还小。


    韩箐箐腼腆一笑,扭头对韩敕说:“叔,我能单独跟你聊两句吗?”


    几分钟后,炒米粉来了,卫娇电埋头吃得痛快,连韩箐箐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她一脸菜色,苍白地在餐椅坐了下来。


    “韩敕呢?”左右见不到人,卫娇电抽出纸巾抹抹嘴巴。


    “堂叔找我爸谈话去了。”


    卫娇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韩箐箐今年二十九,岂不是意味着……“令尊今年多少岁?”


    “五十多吧,忘了。”韩箐箐低落道。


    她只记得自家老头是几几年生的,不记得今年几岁,也没兴趣聊老头。


    卫娇电看出来了,转移话题道:“今晚好巧,大家这么晚都不睡觉。”


    “男人应酬都这样,夜晚好鬼混。”韩箐箐打了个哈欠,“不过今天确实赶上了我对我爸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第一天。”


    没了声音。


    韩箐箐打完哈欠,擦干生理性眼泪,抬头一看,年纪轻轻的堂婶目瞪口呆,筷子夹着的虾饺掉了下来。


    卫娇电回神:“你饿吗?分点给你,吃点辣,醒醒脑。”


    韩箐箐说:“我吃不了辣,过敏性鼻炎,好像对辣椒过敏,吃辣就流鼻涕,咳嗽。”


    卫娇电哦哦两声,她吃辣只咳嗽,不流涕,但咳嗽也不行,所以韩敕才不许她吃辣。


    “那你吃不辣的。”顺手递了双筷子给她。


    韩箐箐没胃口,吃两个虾饺便放下筷子。


    韩箐箐方才那语不惊人死不休,震了卫娇电许久。


    安静两分钟后,卫娇电尴尬道:“你找韩敕说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韩箐箐说:“这没什么方不方便的,就是让他帮我劝劝我爸。”


    啊!卫娇电犹豫道:“韩敕答应了?”


    韩箐箐点点头,“希望能成。”


    卫娇电觉得她有点想不开,夹起一块金钱肚,说:“这也太为难叔叔了。”


    韩箐箐笑:“叔叔是你对堂叔的爱称吗?”


    金钱肚饱满多汁,软而韧劲。卫娇电咀嚼完才说:“不是。”


    又不好意思说此叔叔是正常语境下对令尊的称呼。


    好在,韩箐箐聪慧,立马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你误会了!”她哭笑不得,“我的天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想到哪里去了?”卫娇电消化完了方才的震惊,翻开餐牌,踌躇要不要趁韩敕不在,添个爆辣大杂烩尝尝。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了?”卫娇电犹疑道,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缠着我爸,是希望他能把他给我订下的婚约给退掉。”韩箐箐看她又夹起一块金钱肚,裹满酱汁往下滴,没好气道。


    “听明白了吗?”韩箐箐说。


    卫娇电一呆。


    “听明白了。”


    经过这震、愤人心的一段谈话,韩箐箐一扫消沉,这才有闲心打量这位过门半年才初次见面的婶婶。


    韩敕结婚那天,韩箐箐作为家中小辈,请假去了,在现场见过卫娇电的照片,觉得一般。


    漂亮,却也就仅此而已。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好看的女孩,比起男的很难捯饬到好看,女孩儿们轻易就很漂亮。


    但今天一见,没想到真人那么好看,身材这般火辣,比婚礼现场那张平面照片漂亮百倍。


    与传闻倒是并无二致,漂亮独特的一张脸蛋,大美人,气质清冷淡定又劲儿劲儿的,头发乌黑透亮,据说穿红晦气,今日倒是看不出来,卫娇电只在攕攕手臂缠绕了一条红色布条,打了个结。


    “绑头发的。”见她困惑,卫娇电为她解惑,出门没来得及做头发,只好带一条备用的,必要时可以扎个马尾。


    “原来如此。”韩箐箐说。


    跟她接触这十几分钟,韩箐箐能感觉出来,这位堂嫂几乎没有烦恼。


    “真羡慕你,能嫁给我叔这么帅的男人。”韩箐箐艳羡道。


    夜半三更出来约会,看来两人感情也不错。


    卫娇电埋头咬了一口萝卜糕,闻言看了韩箐箐一眼,慢吞吞道:“可我觉得我吃亏了呀,我才二十一。”


    韩箐箐叹气,“也是,你好年轻。”


    “你在阴阳怪气吗?”卫娇电没听懂句意。


    韩箐箐忙不迭摆手,“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说,敕叔确实大了你好多,你不情愿也是正常的。”


    卫娇电把筷子放下,换叉子叉起萝卜糕。


    她不常用筷子,久了手指疼。韩敕说她用筷子方式不对,平时在家有意让她矫正,都用学习筷,出来没这个条件,她都把筷子当公筷用,夹到碗里换勺叉进食。


    “除了年龄,也没什么别的不满了吧?”韩箐箐问。


    卫娇电认真想了想。


    不好说。


    哪怕她故意反其道而行之,穿着感冒套装下楼,韩敕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甚至,他相当有前瞻性地,在车里提前备了毯子,进屋让人开高两度空调——侧面证明,韩敕看穿了她的性格,明白多余的吵架是无用功,不如从根源解决问题。


    卫娇电不说话了,握着筷子发起了呆。


    这些事也不好对外人说。


    韩箐箐瞧着她思考的样子,却迟迟没说话,估计也是找不出什么缺点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对我们这种家庭的人来说,门当户对的婚姻,最好的结局就是相敬如宾。”


    卫娇电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秒的假笑。


    “你想的挺开。”卫娇电说。


    “你笑的真假。”韩箐箐评价,又说,“真的,你要知道我爸给我选了什么歪瓜裂枣,对比一下,你就知道偷笑了。”


    “看看。”卫娇电好奇。


    韩箐箐拿出手机来,打开跟老头的聊天框,点击对方几周前发来的相片。


    卫娇电喝了一口观音茶,歪头来瞧,观音茶差点喷出来。


    她细细地端详这张照片,试图在丑气里找出一点帅气来……最后她别开脸,掩饰尴尬。


    韩箐箐长长叹气。


    卫娇电安慰她:“你也可以跟人家讲好嘛,反正大家图的是利益,婚后各过各的。至于孩子,可以做试管的嘛,苦是苦了一点儿,但我觉得,”她瞅了一眼手机,飞快弹开视线,小声道,“试管也是可以接受的。”


    “不行啊。”韩箐箐沮丧道,“我可是明星,要让我的粉丝知道我结婚对象长成这样,对我的事业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比我连扑七部剧还要致命,这不是白送我对家公司黑通稿吗!”


    卫娇电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说:“你都是明星了,难道还没独立自由吗?”


    卫娇电曾经觉得,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货币,它可以兑换生命,意味着人出生自带巨大财富而来,只是想要为这生活添加幸福、健康、快乐,添砖加瓦……就需要不同的货币。在时间这方面,她是个富人,在自由这层面,她是个穷人,而如果舍弃自由,她将拥有以上全部。


    韩箐箐是个明星,有钱有自由,在自己的人生中的话语权含量,比她要大得多多了,起码韩箐箐不拍戏时食物自由,家门出入自由。


    “话是这么说,”韩箐箐撑着额头,苦恼道,“但你猜我是怎么进的演艺圈?”


    卫娇电愣了愣,哦,原来是父荫。


    韩箐箐苦笑道:“我爸说了,为了我,他投资连扑七次,两年连扑七次什么概念?他说从没有过这么倒霉的时候,给了我三个选择,如果还想继续拍戏,就老老实实嫁人,换人接棒,他遭不住了,换个人来遭。要不然老实给人做配,别想做女主梦了,可是我出道七年,第一部作品就是女主,一番,怎么能去做配呢?”


    “第三个选择呢?”卫娇电支着勺子擓下一口萝卜糕送入口腔,好奇问。


    韩箐箐泄气道:“嫁人,这人是做院线的,嫁给他,不愁没资源。”


    卫娇电听着咀嚼的速度都变慢了,多少有点儿同情,开局女主,结局竟是嫁给青蛙。


    卫娇电出了会儿神,说:“好像小时候妈妈给讲的睡前恐怖故事,讲白雪公主被继母皇后追杀,逃到森林给七个小矮人打扫房间,讲灰姑娘母亲死亡,父亲续弦,父亲死后被继母和两位继姐虐待成全家人的保姆……”


    韩箐箐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没注意过还有这个角度,只依稀记得自己看的版本是公主最后嫁给了王子,一个幸福美满的故事,也都知道婚后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被省略去了,但从来不知道,原来故事的过程就这么坎坷的吗?


    她倒没有如此凄惨的过程,开局就是住在城堡,无忧无虑,但结局的凄惨程度堪比童话故事的过程。


    余光中,韩敕走了进来。


    韩箐箐收起手机,将刚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怎么样怎么样?”


    “明天坐下来聊。”


    卫娇电脸上没什么情绪,看了韩敕一眼,低头乖乖吃炒面。


    “哦……”韩箐箐泄气,沮丧地像霜打了的茄子,就知道老头没那么容易松口。


    “那,明天的篝火晚会,海边烧烤,叔婶儿两位要来吗?”韩箐箐又问。


    卫娇电倏尔一抬头,她很期待地看着韩敕。


    韩敕拿起桌上的果汁,笑笑,未置可否,问两人都聊了什么。


    怎么他一进来就安静了?


    韩箐箐说:“我们……”


    “我们说了你的坏话,你别听。”


    韩箐箐震惊看她。


    韩敕却只是笑,竟然真没再问。


    临走前,韩箐箐想加她的好友。


    “可我没有手机。”卫娇电摸了摸手腕的环儿,声音柔柔的。


    韩箐箐愣住,本能下震惊地瞅向堂叔,半途硬生生止住停了下来,视线落回婶儿身上。


    卫娇电低垂薄薄的眼帘,擦了擦嘴巴,接过韩敕递给她的水,喝着,解咸。


    这份掌控欲,让韩箐箐心下一惊,打从心里泛出一味儿苦涩来,这苦水倒错人了。


    悲伤的门关上。


    “吃饱了吗?”韩敕在她对面坐下来。


    “饱了。”卫娇电点点头,放下温热的水杯。


    旋即想起什么,她起身拿起那根被冷落许久的黑色球杆。


    韩敕也没催她。


    卫娇电给撞头擦擦巧克粉,在韩敕不声不响的围观下,桌上六个球一杆清台。


    这座山绵长,却不高,韩敕要了半山腰一间带庭院泡汤的房型,沿着蜿蜒的柏油路开车上去几分钟便到目的地。


    偏偏因着炎症,无法泡温泉。


    冲凉时,身上红绳没除下,她自己解不开,也没法像上次那样用剪刀。


    不知道韩敕把活扣设置在哪里,韩敕也没有帮忙的意思,估计是要防她趁洗澡时间干别的事情。


    卫娇电忿忿不平地用浴巾擦了擦身体,打开吹风机。


    把身上绳子吹干废了老大劲儿,出客厅正巧碰见韩敕在屋檐下的庭廊打电话。


    他已经冲过凉,换了暴雨灰色的长裤和短袖。


    走近,粗听是在说西语,细听,听不懂。正如她能粗分东西方人、颜色人种一样,但要让她细分出蒙古人种、高加索人种,她是茫无头绪的。


    无事可做,卫娇电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想起他,又倒了一杯,咚咚咚跑到他对面,示意他喝水。


    韩敕很意外的样子,顿了顿才说声谢谢。


    “不客气。”


    卫娇电记忆中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体贴人,可对上他的意外,竟有几分不服气。


    他给自己递水时,自己可没流露出多余的演技,他那愕异的神情不亚于家里小孩终于晓得孝顺父母。


    卫娇电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听他讲电话。他声音清晰语调缓慢,就着泉水潺湲,丛蝉哀呜,煮沸树影,墨迹在暑气里蒸腾成夜。


    夏天,好不惬意。


    卫娇电低头咬着吸管,调自己的手表翻译,只翻译出一些临床芯片、项目、技术引进、不再依赖于国外的字眼。


    听不懂。


    晚风里透着潮气,她闲得无聊埋头喝水,满杯快要溢出来的水,舌头舔啊舔,就这么舔了一分钟,水丝毫不见少,觉得猫怪累的,难怪都不爱喝水。


    抬头,竟对上韩敕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结束了通话。


    卫娇电直起腰杆,问:“要去睡觉了吗?”


    韩敕沉默了几秒钟,才说:“还有一个电话,要等十分钟。”


    她哦哦两声,低头研究木桌的花纹。


    “无聊?”韩敕问。


    卫娇电用食指轻拂木桌的花纹,点了点头。


    “教你怎么绑住自己的手,好不好?”


    ……卫娇电一呆,抬头看他,没说话。


    韩敕点着桌子,“去把你扎头发的红条拿来。”


    卫娇电乖乖去了。


    红布条,面料柔软,挣扎起来不伤手。


    水杯放走廊护栏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四只手占满了整张小圆桌。


    韩敕扽了扽布条,在她眼下将红条折成蝴蝶结。


    “手穿进来。”他道。


    他拈着两边,示意她将手穿进蝴蝶的结。


    也像,手铐。


    风吹过,红缎垂着,扫着韩敕的手腕。


    她听话地将双手呈上,穿过手铐。


    韩敕发现她每每这种时候,如果自己不出声,她也不会说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如果不是手机显示她的心情,很难猜出来她此刻是开心的。


    韩敕掹着红缎,蝴蝶结缓缓收缩,直到松垮的圈挨靠她的肌肤。


    完成。


    他松了手。


    第二通电话来了。


    于是屋檐下,又变成了他在讲电话,卫娇电自娱自乐。


    只是这次换成了红布条。


    卫娇电试图挣脱出来,可中间的活结于她而言根本是死结,任何轻举妄动除了让腕子被越缚越紧,活结越来越死之外,根本就是无用功。


    韩敕起身将那两杯水端回来,放桌子上,他的只剩半杯,她那杯几乎还是满的。


    韩敕让她喝水。


    卫娇电不渴,不愿喝,她可怜兮兮扯着韩敕的袖子,让他给自己解开。


    韩敕置若罔闻,反过来,勾住她的手指,想着,要不要逼她喝水。


    第23章


    夜黑风高,卫娇电手微凉,他的温度不见得多高,可握着自己的手,渡着他的体温,卫娇电也不觉得自己手冷了。


    坐着累,渐渐地卫娇电趴在台面上,檐下一整张小桌被她占满,只余了两杯水位置。长发在边沿铺开,宛若巨瀑万千青丝往下坠,发尾与风酣嬉。


    月光捉着温泉水,折在他的眉眼、鼻子嘴唇上,半明半暗。


    她捉着韩敕的手。


    到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了,只依稀失了重心,万丈高空摔下来,心漏了一拍,却没有想象中的痛苦,无意识挣扎地睁开眼缝,只看到天花板在移动,如同世界板块在运动,淙淙水声和感知力一同消失在世界中。


    再醒来,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疏散地砸在大地上。


    房间像是一个正方形的瓶子,被注射了纯黑的浓度,又投进了薄弱的光亮。


    墙壁上是水墨风格的画,手上的布条手铐不翼而飞,卫娇电缓缓呼吸了半分钟,才想起来凌晨心血来潮,她和韩敕下了山。


    回忆了一番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卫娇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下了床。


    洗漱出来才发现床对面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摆了几套衣服,都与昨晚的大露背半身裙风格截然不同。


    今日走保守派,一身黑的上衣下裤,上穿宽袖式黑衣,下着配套阔腿裤,窗花剪纸纹样的红白云肩。


    卫娇电饿的不行,梳了个最省事的贴头皮低马尾,山茶花蝴蝶结发饰,衬这一身端庄。


    原以为韩敕不在,没成想出门便是他端着水杯经过,偏头看到她驻足。


    “睡得好吗?”


    好客气的问话。卫娇电不语点头。余光发现徐特助亦在,他从坐姿变成站姿。


    她目光投过去的瞬间,徐特助颔首打招呼。


    “下午好,徐先生。”


    睡醒第一句话,难免沙沙哑哑。


    “今天先这样。”韩敕对徐特助说。


    徐特助欲言又止。


    卫娇电看在眼里,提议:“徐先生吃了吗?一起用餐吧。”


    她边说边往门口去。


    徐特助对与上司和上司的夫人同桌吃饭并汇报工作这件事打从心底里感到不妥,低声道:“我整理成文字发给你?”


    “一起。”


    韩敕不由分说,同样低声:“今天你跟着她。”


    徐特助愕然。


    “不走吗?”卫娇电从门口探回半身。


    “走。”韩敕应声。


    徐特助从速点头。


    一行三人到餐厅点了餐,卫娇电借由上正餐前垫垫肚子、到十几米开外的自助区觅食,给两个男人腾出地方继续套房里没结束的公事,被韩敕否了,遂气鼓鼓打开桌上装饰的度假村活动指南小册子。


    徐特助眼观鼻鼻观心,拿出手机来,敲着键盘,打算把汇报整理成文书,万一没时间不方便口述,也不妨碍韩敕得闲了看电子版。


    服务员来上茶,察觉这桌气氛僵冷,识趣地放低声音,介绍贡菊作用清肝明目,之后沉默地沏茶。


    下午餐结束,有人来请韩敕谈生意上的事。


    卫娇电指着册子上的‘户外娱乐’,说:“我要去这里。”


    韩敕瞟了一眼,攀岩、远足骑行、地理藏宝、岩石收集、射击场……


    沉默半晌。


    “不玩极限运动。”


    “不许和陌生人说话。”


    两人同时出声。


    徐特助默默用余光瞅了眼上司。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卫小姐却没感觉似的,乖乖说了声“好哦”,任他帮自己整理着身上的云肩,掸走不知何时落在肩上的断发。


    第一次见她穿戴云肩是试中式婚服的视频,徐特助发来的时候,母亲说她穿这个好看,韩敕也这么认为,那天的云肩是金绣的四合如意,每片云子上刺绣了花鸟草虫,以祝福她的出嫁,比今天的剪纸式要隆重多了。


    三人乘坐电梯下楼,中途停了一次,走进几个人。


    卫娇电看册子指南介绍的地理藏宝,看的入神,一时没察觉,合上册子才发现电梯里都是声音。


    多了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与韩敕对话的男人长相老气,也有可能他本来就是中老年人。


    年纪轻的男人染了一头深邃的蓝发,在打量自己,对上目光后他轻蔑一笑。


    那个女人在看韩敕,眼神情绪可见不一般。


    她循着女人的目光,也想看韩敕,想知道自己是否也是这样的眼神,目光溜到半途,硬生生停了下来。


    电梯门开,后进来的三个人先出去。


    卫娇电忽然之间又不想走了,定在原地盯着门下的黑色缝隙一动不动。


    韩敕也没出去,不确定他是要下停车场还是等自己先出门。


    “怎么了?不舒服?”韩敕问。


    那两男一女在门口站着,没有离开的迹象,目标明确,是在等韩敕。


    卫娇电捏着册子低下头,不声不响的,心底隐隐涨着气,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电梯门即将关上,门外的女人和徐特助同时按了按钮,阻止双门关闭。


    女人往脸上堆起笑容,刚要开口说话。


    “不是想要去玩藏宝?”韩敕忽然又说。


    卫娇电惊讶地抬头,不知他是怎么晓得的。


    徐特助杵在门边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韩敕旁若无人抬起她的腕子,按亮手环,看时间。


    “五点我来接你,好吗?”


    袖子宽松滑了下来,露出攕攕玉手,指尖轻拢,她指节微蜷。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卫娇电这才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


    “好吧,你记得要来。”


    话毕,卫娇电丝滑抽回自己的手,忽视那三人有意无意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离开电梯。


    倪蕙若放下手整理着披肩的棕色长卷发,脸颊露出两个梨涡,眼神充满期盼看着韩敕。


    韩敕从电梯出来,朝倪山轻点了个头。


    “还有事,三位下次见。”


    出了电梯,他去了礼宾部柜台,那里早已有几个人在等他。


    倪倦朝侧目扫到姐姐黯然失色的眼神,叹气。


    “就那么喜欢?”


    “就那么喜欢。”倪蕙若满肚子忧愁,怊怅若失道。


    倪倦朝长这么大没认真喜欢过谁,无法与姐姐感同身受,瞅着那男人夭矫不群的背影,“诚然确实挺酷的,但我不支持你当三啊。”


    倪蕙若瞪他一眼,按电梯按钮。


    “我要回去休息。”


    收到父亲投来的警告,倪倦朝连忙把姐姐拉离电梯,往大堂门口的方向走。


    “唉唉唉别啊,好不容易出来……你说你老闷在房间里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支持你争取你想要的,你值得,是韩敕不识货。”


    贬低心仪的男人的眼光,并不会让自己开心,只会让她清晰地认知到她和那个年轻女孩儿的差距。


    倪蕙若抿了抿唇,说:“他怎么会不识货呢?他就是太识货了,那个女孩儿年轻,漂亮,身材好,世界前五十的名校生……”


    倪倦朝说:“那怎么了?你学校还是世界前十,简直吊打她好不好?”


    “前面的你怎么没反驳?”倪蕙若斜眼看他。


    “……”倪倦朝张了张嘴巴。


    没等他找借口,倪蕙若哀戚道:“我跟她之间,最大的差距根本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倪倦朝不解问。


    倪倦朝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去年才得知倪蕙若苦苦暗恋韩敕,居然因此抑郁堕落,他觉得倪蕙若真是疯了,为了一个男人这般伤害自己,成天把自己关在家中,废寝忘食打游戏追剧麻醉自己。


    今天要不是老爸跟她说韩敕在度假村,也引不来她出门。


    还一并见到了韩敕的小老婆。确实,很漂亮,他从姐姐口中得知了卫娇电的平台账号。此前只觉得平平无奇,一个古灵精怪小美女,哪里比得上姐姐知书达礼,大方得体?


    今日一见,倒真应了那句闻名不如见面。


    可当着姐姐的面,他自然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倪山将女儿的失意敛在眼底,叹气道:“要真那么喜欢,就再等等,是你的,迟早会是你的。”


    父亲说话比弟弟好听,倪蕙若一怔,黯然伤神看着父亲,“我还有希望吗?”


    “当然。”倪山眉头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传闻是真的?”倪倦朝脑子一转,终于转到父亲和姐姐的脑回路上,“遗产,吃绝户那事儿?”


    倪蕙若反驳:“他不是那种人。”


    “好好,他不是。”倪倦朝不知第几次叹气,举手投降,觉得和姐姐争论这种事没什么意义。


    “不是空穴来风的。”倪山语重心长,倒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女儿犯傻,“若若,韩敕没你想的那么好,那姑娘原先是有未婚夫的,还是她出生就定下的好事,你猜人未婚夫怎么倒台进去的?他又是怎么上位的?你真以为他韩敕是什么良人?”


    倪蕙若埋头不语,执拗地保持自己的观点,观光车一到,她便撑着扶手上了车。


    三人坐在最后两排,观光车朝着靶场悠悠前去。


    倪倦朝实在好奇,“爸,你知道那遗产究竟是什么吗?古董?宝藏?不动产?不然怎么就只能她一个知道在哪?”


    一开始还以为,卫家的人个个嘴巴都那么严,后来才发现,这哪儿是嘴巴严?根本是不知情。


    外面传得纷纷扬扬,没有一个准确答案,不是一个圈子里混的,倪倦朝消息不灵通,只知道卫家急得团团转,等着这笔遗产救命,那女的动动手指,病房便门庭若市。


    倪山摇头,沉吟道:“应该跟开采有关,卫老头去年给他外孙女物色的几个,共同点无一例外都是搞科技能源的,外面都传是矿床、新能源,我猜八九不离十。”


    “真的假的!?”倪倦朝瞠目结舌。


    乖乖,陪嫁是矿床啊……


    “大概吧。”倪山也不确定,“要能知道韩敕最近在搞什么的话,就不用在这干巴儿猜了。反正不是个小数目就对了。不过——”


    他怪笑两声。


    倪倦朝疑惑看他,“不过什么?”


    “这回卫维翁真是亏大发了,遗产继承条件是那女娃子嫁人,嫁是嫁了,结果呢?韩敕借那女娃子身体抱恙为由头,阻拦保管机构的人上门,阻止遗产继承,这明眼人都能猜出来啊!肯定是要反水,想独吞了。”


    “卫维翁真是糊涂啊,就这么轻易放了人,现在好了,人财两空,都让韩敕一个人捞了,我不信这么大好机会,韩敕会放过,还分卫家一杯羹?做梦!估计就是想趁那小姑娘失忆……我看啊,婚礼那天车祸就是韩敕干的,失忆是人为操控、催眠洗脑!”


    第24章


    夏天假日,海滩上人山人海,露营帐篷遍地,年轻小情侣,一家三四五六口人头攒动,众口嚣嚣的自然音轨中,不时高耸划出几道孩童尖锐的笑声。


    远了,融入不进这个快乐的氛围,近了,又觉得耳膜被众矢之的。


    懒得到人群中去,栈道上拄着栏杆吹了会儿海风,卫娇电便往回走。


    那本指南册子没见她再打开过,见到垃圾桶后随手扔了,徐特助虽有疑问,但保持了安静。


    观光车带着两人在园区里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司机听她说起刚才的沙滩游人如织,挨山塞海,特地调头去了另一片人少的沙滩。


    这边没了帐篷和各式各样的餐车,取而代之的沙滩椅、垫,三三两两一些人趴在沙滩上晒太阳聊天。


    隔着一个海角,山另一边的人声由着风千条万缕织成一片的吹过来。


    司机说刚才那片滩床是免费的,出入没有限制,所以人多热闹,这一片区域则是度假村的配套设施。


    司机退到一边休息后,徐特助和她闲聊起了天,由方才的滩床打开话匣子。


    说到,十年前还不是免费的,由郊边镇子收费,成年人头二十元,门票淋浴救生衣套餐四十元。


    后来市政批文通过了温泉度假村建设项目,韩敕一个拍板把门口那块最大的沙滩给收回来免费,由此既能带动人流量,也能为度假村引流做准备。


    但村民不同意,头两年跑到度假村寻衅滋事,妨碍施工,袭击中伤了好几个工人。


    “万幸都是轻伤。但肇事者实在太多,镇子里小派出所警力不足,管不过来,只能依法拘留几天。”


    “但出来之后,都觉得是韩敕害得他们蹲号子,简直蛮横无理,变本加厉,扭头跑到抱山脚下纵火。”


    “放火烧山?也太过分了吧……!这里头有村民什么事儿?”


    地不是韩家的吗?这里头约莫是有市政隐形参股,但市政批文都过了,哪还有村民答不答应的道理?卫娇电啃着刚才买来的脆皮烤肠,像听熟人说八卦一样,好奇不解地问。


    “免费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大家都受益啊。”


    她还太年轻,想不通其中缘由。


    徐特助说:“海滩之前交给了镇子管理,每年会给村民分红,前后两条村获利,每户上千打底,有的接近五位数,让韩敕收回来,还免费的话,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是。”卫娇电想了想,烤肠都忘了吃,点头。


    原本大家都有的赚,现在全进你一个人的口袋,这口气谁咽的下?


    “后来呢?”


    卫娇电想不出来以韩敕的性格,这件事最后会如何解决,他会是那种吃哑巴亏的性格吗?


    徐特助本来没想说那么多,见她感兴趣,便娓娓道来:“虽然是放火烧山,但烧的是韩家,山是山,家是家,当时大家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混淆概念,都劝韩敕说算了算了,各退一步算了,闹大了影响更不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让外地游客知道你这儿这么危险,以后哪还敢来啊?大家和和气气才有钱赚。而且大部分韩家人也是这么想,反正免费没好处,没钱赚,不如切回从前的模式,收费,大家都有的赚,最重要的是游客都习惯了要收费的啊,收费改免费容易,免费改收费,以后只会赶客……云云,类似的话。”


    “他怎么说?”


    徐特助和煦一笑。


    “韩总什么都没说,只做。”


    “做?做了什么?”


    像是在听故事,卫娇电也打小就喜欢听故事,天生有强烈的好奇心,好奇就像神经过敏,她忒想知道,年轻的韩敕是如何排患解纷过万难走到如今的。


    尤其……这人居然是她的丈夫,更好奇了。她忙不迭催徐特助不要卖关子了,赶紧道出下文来。


    徐特助也不跟她兜弯子,直说:“首先犯罪的人是绝对不能宽恕的,必须严惩,否则就是助长非蠢既坏的人气焰,最后吃苦的只有自己。”


    “所以韩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以企业名号给当地派出所和监狱都捐款,先保证警力,其次就是打官司,放火烧山该判多久就坐多久,法官说了算,他不冤任何人,但也绝对不接受从轻发落,轻予放过。韩总有的是钱捐赠给这些维护社会治安和公共安全的重要部门维持正常运作。”


    抓了典型,来了一发杀鸡儆猴,其他人就老实多了,也就不再伺瑕抵隙,乘间作祸。


    茶杯里的风暴,成不了气候。


    没有了领头羊,人心涣散,渐渐就土崩瓦解。


    渐渐地度假村就搞起来了,且迅速带动了周边旅游业。


    “带动旅游业,可不仅仅是几个字那么简单,十年前这附近哪有什么饭店餐馆?就一个渔村码头,沙滩,海鲜市场,给周边城市、市中心进货的地方而已。”


    “现在可真是今非昔比,国内海边度假村前列,还绑定了每年的夏日音乐节,人流量大了,游客多了,才冒出来这么多农家乐,海鲜餐厅,民宿,多了一大批岗位,别看沙滩是免费进的,可海上项目都是要收费的啊,摩托艇,潜水,海钓,飞鱼,水上飞行器……”


    村民们分红比以前更多,久而久之,他又成神了。


    卫娇电安静听完,暂时语言功能丧失,分不清这隐隐约约的难受是什么,好像一阵穿膛风经过,掀动所有思绪,乱糟糟的无法从中拣出一句能反应的话。


    好半天,她才很轻的笑了下,说:“是啊,可不是神么,你问那些人,上帝和韩敕收他们做义子义女,他们会选谁做义父?”


    徐特助也笑了起来,联想到那些在网上叫首富做爸爸的人。


    现实是残酷的,正如那句,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十年前韩敕还是万恶的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现在是抱山镇的神。


    太阳跟人捉迷藏,卫娇电站在树冠下躲太阳,不过片刻便被光捉住,地上渐渐现出了影子,热意蒸腾着情绪,很快将她从少女情怀中抽离。


    回去的路上遇到韩箐箐,她背着一个弓包,喝着冰美式走在人行道路上。


    卫娇电坐在观光车中排,停车让她上来。


    “去哪里?”


    “靶场。”


    韩箐箐今天穿得运动化,背心鲨鱼裤,外罩荧光绿防晒衫,她虽然个子小,但身材好,长得漂亮,随便捯饬都好看。


    “你会射击?”


    卫娇电好奇,比出枪的手势。


    “弓箭啦。”韩箐箐不好意思笑笑,“最近有个喜欢的角色我想争取,角色是草原上的女儿,会捕猎骑马射箭,我本来就会骑马,刚好今天没事做,就请了个教练教我射箭。”


    “哦,为成功做前期铺垫。”


    韩箐箐乍一听没反应过来,接着扑哧一笑。


    “你真会说话。”


    是吗?


    “还行。”


    两边树木丛生,浓荫蔽日,一路没遇到人,倒是过了几辆车。


    观光车停,韩箐箐独自进了露天靶场。闲来无事,卫娇电无处可去,想着陪一个。


    与外头柏油路面的冷清不同,靶场里热火朝天,聚集了不少人,不像是运动的地方,更像是有钱人的娱乐社交场合。


    韩箐箐在前面被教练矫正拉弓姿势,卫娇电在后头的木棚清凉地抄手杵着,不像是在观赏,更像是放空。


    “卫小姐居然也来了?”


    远远地声音传来,这阵子常被称谓非名字的名词,卫娇电都快忘记自己从前是卫小姐,但这个世界上姓卫的人也不少,卫娇电不认为这里有人认识自己,连眼皮都没抬。


    直到倪倦朝叫了好几声,她才意识到这道陌生的声音真的是在叫自己。


    卫娇电默不作声待他走近,才放下手,柔柔地说:“有事吗?”


    “韩太太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不是不久前才在电梯见过吗?”他露出狡猾又礼貌的笑,故意把她的话曲解成‘你是谁?’。


    倪倦朝的声音分贝不低,瞬间引来周围一堆人的目光。


    他口中的‘韩太太’更是重磅炸弹,卫娇电感觉人丛以自己为中心,有意无意更近了几步,表面上是在做自己的事,实则都暗中竖起了耳朵。


    “哦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对吧?”倪倦朝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脑袋,换一只手抱弓,伸出手来,“鄙人姓倪,倪倦朝,倦意的倦,今朝的朝。”


    卫娇电垂下眼睫,对他伸过来的手沉默注视持续几秒,却也只是静静看着,迟迟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两方僵持着。


    徐特助出面解围:“倪先生,我们家太太不喜欢跟外人接触。”


    “这是嫌我手脏?来人,给我拿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手,让韩太太赏个脸。”倪倦朝皮笑肉不笑的收回手。


    卫娇电盯着他手的视线,在他收回那一刻,转回至他的脸上,如此盵了几秒,倏尔抿嘴一笑。


    “倪先生有趣,我一个太太能有什么脸面让你赏?不如让韩敕赏脸才真,倪先生给他打个电话吧,问问他,到底我能不能跟你握手?”


    倪倦朝一时拿捏不准这话的真伪,深深凝视她片刻,翕手说不用了,意味深长道:“原来韩总和韩太感情这么好,手都不能随便握,是担心韩总会吃醋吗?”


    “不打吗?其实我也很好奇的。”卫娇电说。


    “韩太太是想拿我打幌子,惹韩总吃醋吗?我可不会成为你们play中的一环。”倪倦朝哈哈笑,左顾右盼几下子,“韩总没有陪你?”


    “又不是笑,非要陪。”


    倪倦朝不笑了。


    他语重心长道:“话不是这么说,卫小姐,不陪你,恐怕是在陪其他人。”


    徐特助皱起眉,“倪先生,你——”


    “韩敕不会的。”卫娇电天真道。


    倪倦朝对上她纯得人畜无害的眼神,以怜悯的口吻苦口婆心道:“怎么不会?卫小姐太年轻了,男人嘛,有几个不乱搞的?尤其是韩家,韩敕打小在他爷、他太爷三妻四妾其乐融融的环境下长大,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耳濡目及熏陶成性?据我所知,他也不常回家陪你吧?你猜不回家的这些日子,韩总在哪里有个家?”


    卫娇电愣了一下,下意识扭头望向徐特助。


    徐特助头都大了,“倪先生,你要对自己的话负责,韩总洁身自好——”


    “洁身自好?”倪倦朝笑得直不起腰,他原本只是授姐姐的意来挑拨离间,没想到对手这么单纯,单纯到发蠢,“徐助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徐特助甫要反驳,卫娇电抬起手,示意他不必说话。


    卫娇电似乎完全相信了倪倦朝的胡诌八扯,也觉不齿,她低声问询:“实在是愚钝,听不明白倪先生在说什么,你说的,韩敕的另一个家……”


    “这我就不能说了。”倪倦朝得逞一笑,“不过韩太太也不必太伤心,男人都这样,只要不搞出私生子来就完事儿了。”


    “伤心倒是…不伤心的。”卫娇电声音仍轻轻地,说,“爱男是老祖宗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我弱不禁风,怎么反抗得了?”


    “只是好奇罢了,韩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她低下头,不安地绞着纤纤玉指。


    气氛陡然转变,诡异的安静。


    卫娇电抬起头来,发现倪倦朝压着一边眉,像看什么神奇物种一样着自己。


    “怎么了,倪先生?”她毫无所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似的。


    “……没什么。”


    倪倦朝被她上一句话给镇住,机械地别开脑袋,望向人群中的姐姐,刚才的心情可谓是排山倒海。


    倪倦朝曾听闻过一些卫家上不来台的丑闻,不过都当桃色新闻风流韵事来听,只知道卫家人的出厂设置是爱家,口号是为了家族可以奉献自身的一切,那洗脑程度比传销组织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爱男是老祖宗刻在基因里的东西都出来了,神经……


    “我说错话了?”她纳闷地歪了歪脑袋。


    “不是。”


    倪倦朝消化完方才的震惊,终于想起正事,他过来除了乘间投隙,还有一桩——让卫娇电丢脸。


    第25章


    倪倦朝说:“韩太太玩过射击吗?来都来了,不如来几发过过瘾?”


    方才的对话两人有意压低了音量,倪倦朝只是过来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不是想让旁人知道他是个大嘴叉子、臭嚼蛆。


    但现在要让姐姐的情敌丢脸了,他立刻恢复过来时候的分贝,恨不得全场目光看过来。


    卫娇电说:“玩是玩过,但玩得不多。”


    太阳底下的泡沫靶明晃晃的,她的语气很迟疑,某种程度称得上是露怯。


    “这有啥,又不是专业竞技场,非要分个高下的。”


    “就是,娱乐场,娱乐场。”


    倪倦朝的弟兄们一个二个搭起了话,他们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也许倪倦朝的音量拔高就是一个信号。


    倪倦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无奈让他们闭嘴。


    接的什么屁话!?现在当然是要分个高下,否则怎么打她的脸?


    “韩总那边美人坐怀,你也不能输啊,卫小姐,”倪倦朝又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商业联姻,平起平坐,凭什么他可以胡来,你就得为他守身如玉?”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卫娇电怔住,半晌笑得勉强,“你说的对,倪先生。”


    “看不下去罢了。”倪倦朝摆手,表示不用客气,“我最讨厌男的奉行那套理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要我说啊,卫小姐你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对。”


    卫娇电低头笑笑不语。


    倪倦朝让人取弓来,不禁感叹道:“卫小姐你脾气真好。”


    “是吗?”她声音柔柔地平稳,“我真玩得不多,要是射不中,射歪了,倪先生可别笑话我。”


    就怕你射中。倪倦朝心想,莞尔而笑,他已经提前派人给靶子做了手脚。


    好戏开锣。


    除了倪倦朝的几个兄弟,周围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与这位韩太太产生交集,方便日后好攀关系。


    甭管她受不受宠,现在她就是韩太太,多接触总不会错,攀龙鳞、附凤翼,飞黄腾达不就是这么来的咯?


    顺便近距离围观豪门八卦,有趣的话今天也不算白来,最次,明天茶余饭后也有谈资了。


    选手各就各位,各占一条赛道。


    一号位举起了弓。


    正因今日是娱乐场,箭靶用的都是业余人士都能看懂的泡沫靶,表面贴有一层彩色印刷布,标识不同环数。


    一号位压线击中红心,开了个好头。


    后陆陆续续有的正中靶心,有的射到其他环数,更有脱靶者。


    轮到倪倦朝,他是今天全场所有人里箭术水平最高的,前几年国内比赛拿过省冠军,不冲国际比赛是没时间,毕竟他本职是富二代,老板说西他没法向东,只能乖乖出国读大学去。


    倪倦朝信心十足双脚分开,脚尖略微指向外侧,非主导手握住弓弦,脊柱直立地举弓,手臂伸直,弓弦拉至脸颊或耳际,与肘部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结构,为接下来这一发箭供给了稳定的支撑。


    视线与箭头一同对准靶心,倪倦朝眯着眼睛,抿紧的嘴角轻轻贴合弓弦。


    一套完美的标准动作下来,已让众人啧啧称羡,自叹不如。


    “早就听闻倪少箭术了得,这姿势果然是专业的。”


    “朝兄离开竞技体育这么久,水平依旧不减当年啊。”


    不过是一个展臂拉弓的姿势,倪倦朝已经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倪倦朝嘴角上扬无声的笑,虽然这么多年早已习惯这种氛围,但没人会不喜欢被吹捧吧?


    这更加振奋了他的士气。


    几乎是脱弦的一瞬间,一道白光艳阳下闪过,一发破的,成功直中远处的目标!


    正中靶心。


    “太棒了!牛!”


    “好箭!”


    “对比倪少,我们简直就是玩闹哈哈哈。”


    ……


    倪倦朝得意收弓,笑道:“哎,说好娱乐场,玩闹才是对的,是我认真了,下一位下一位,韩太太,轮到你了,大家也给韩太太一点掌声,鼓励鼓励。”


    靶场专门给不同客人提供了不同尺寸的弓箭,场地经理与徐特助通了眼神,特地给卫娇电上的这把是新手的十六磅,二十六英寸的拉距。


    前面几人比试时,她自己默默拉了一把,颤颤巍巍的样子,被倪倦朝尽收眼底。


    他准备好了,接下来要看姐姐的情敌出丑,为此他还专门安排了倪惠若在卫娇电的下一条赛道。


    倪惠若水平不低,这种不动靶,她可以轻轻松松射中靶心,以此来一个对照组。


    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倪惠若输太久了,从暗恋韩敕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输,只是多年来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卫娇电的出现就像是这场游戏结束后、发来的失败战报,让她意识到了……人家之所以会赢,是因为卫家从一开始就是针对boss为目标设置的战斗计划。


    虽然现在战利品被人收割了,但人总不能一蹶不振,倪山想,起码要让她赢一下,赢什么不重要,最重要是重拾信心,再多的大道理都不如生活中的一次经历。


    歪道里只有邪门。倪倦朝认为父亲这套方法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射箭而已,倪惠若拿什么输?试试就试试。


    为了让对照组更加鲜明,倪倦朝不断加码,招呼在场各位都来围观,并公诸于众,这位正是韩敕新过门的妻子。


    掌声雷动下,卫娇电羞涩一笑,身体正对倪倦朝这方,侧脸盯着靶子,展臂拉弓。


    “倪先生。”


    她眯着眼睛,忽然出了声。


    “嗯?”


    倪倦朝以为是要说一些技不如人的话,自找台阶下。


    “你知道,韩敕有什么白月光之类的心上人吗?”


    倪倦朝一怔,笑道:“韩太太还在意这个?”


    “在意啊。”


    下一秒,箭发。


    咻的一声,穿过赛道。


    倪倦朝心漏了一拍,看向艳阳下的靶场。


    卫娇电的九号靶子上,空空如也。


    他几乎要狂喜,笑上眉梢。


    众人惊呼,喁喁私语一片。


    “射歪了……?”


    “啊这,裁判,这要怎么算?”


    ……


    倪倦朝越听越不对劲,这才发现——自己的靶子红心上,多了一根箭。


    倪倦朝的瞳孔一下子炸开又收缩,从远方收回来,他不可置信看向卫娇电。


    “你——!”


    “呀……”


    在众人奇怪的反应下,卫娇电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什么了,她看看倪倦朝,又茫然看看身后的徐特助,有那么一点儿不知所措。


    “我脱靶了,是吗?”


    “是的,太太。”徐特助憋着笑。


    “不好意思啊,倪先生。”卫娇电抱着怀里的弓,诚恳说道。


    倪倦朝嘴角抽了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是故意的。


    谁家不会玩的新手,能脱靶脱到别人靶子的红心上?


    偏偏今日是娱乐场,他不好较真,只能勉为其难的赸笑。


    “韩太太好天赋。”倪倦朝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僵着说。


    “抬举。”


    卫娇电娇羞低头笑笑,将半身长弓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隔衣柔弱地捏了捏手臂腕子,“可惜啊,这是体力活,再有天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看你力挺足的。


    倪倦朝笑笑,没接话,抬眼笑容一僵。


    他的视线忽然高于自己的头顶,落在自己的后方。


    卫娇电眨着眼睛,意识到现场的变化。


    同时身旁的徐特助开口:“老板。”


    卫娇电转过身去,果然在人群外见到韩敕的身影。


    他本来就高,站在门口台阶上比下沉院子的众人都高出一大截,头顶靶场的牌子为他遮阳,阴影中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不知他在这里杵了多久,又看了多少,卫娇电穿过逐步散开的人群朝他走去,抬手看表,四点半。


    下午一场太阳雨,碧空如洗。


    蓝天之下,白云小片小片的移动,飞机横穿云层,搅得天上连绵咕噜声,好像在小猫的肚子里。


    “你来接我?”她小声问。


    还是陪人来社交而已?这句没问出口。


    “嗯,热不热?”


    韩敕下了几步台阶,带她走回棚子下,看她脸红红的,鬓角反着淡淡的水光,来牵他的手也热乎乎的。


    “热。”她乖乖点头应声。


    空气中的热浪无规则运动着,角落栋了四台空调和摇头风扇,无奈人太多,随意热热身便轻易出汗。


    卫娇电不喜欢烈日炎炎的夏天,海天云蒸,仿佛置身于巨大的蒸笼中,蒸得人喘不过气,让人奄奄一息。


    可蛙鼓蝉琴,浮光跃金,沉李浮瓜都只存在于夏天。


    如果问她有关于夏天最美好的回忆,那定是多年前的水泽之居,茂密竹林阴凉宜人,冰瓷梅汤消磨日间酷暑,竹簟藤床,她穿着白色小衫小憩,嬢嬢蒲扇轻摇,蕉鹿之梦,竹叶送香,简直不知今夕何夕。


    她生来病缠,姨姥姥教她做傩面,跳傩舞,一边做,一边念着:“土地公公拄拐杖,傩堂里面走三趟;一走风调雨顺,二走五谷丰登,三走人畜安康。”


    她按自己喜好,做了桃木‘开山’傩面。


    暑气被揉进了水泽,氤氲云雾,小小的人儿婆娑起舞,一指天,请天神,二指地,镇恶鬼,三绕心,净人魂,四甩袖,送瘟归。


    ……


    后来的很多个夏天,蒲扇生尘,大梦初醒,热得无念无想,连雨都下得拖泥带水,转眼到了今天。


    在韩敕的示意下,她在角落吧台旁边的黑色沙发坐下。


    篷架里人比试的比试,社交的社交,实则都竖起了驴的耳朵,在密切关注两人的对话。


    “你忙完了吗?”她问。


    韩敕说是。


    他声音不高,两人说话时他总是这个分贝,轻轻地,好像很温柔。


    “哦。”


    卫娇电点点头,不再说话。


    韩敕随手拿过吧台的指南册子,给她颈子扇风。卫娇电闭眼仰头,捞起自己的低发尾,感受片刻轻轻的凉风。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几分钟前,手机跳出弹窗提示,连接的人情绪幅度起伏较大,翻看之前的数据,简直心低意沮。


    他给徐特助发问号。对方却说面色如常,不过简明扼要提了两嘴她和倪倦朝的对话。


    “怎么逛到这里来了。”他盯着她上妆仰起的小脸,眼窝不深,眉骨恰到好处,只鼻梁高。


    “本来想回房间,路上遇到韩箐箐,送她来靶场。”


    想起什么,她睁开眼来,晃了晃韩敕的袖子,指着靶场的九号标靶。


    韩敕顺着她的手势看去,一排靶子,前列几个都插着箭,唯独第九个靶子空无一物。


    “我也玩儿,可是脱靶了,闹了个笑话。”


    第26章


    她动作语言简单明了,三十多度的天,倪倦朝打了个寒颤,不会是在告他状吧?八九不离十了,韩敕敛回目光时甚至掠了他一眼,平白无事看他做什么?虽然很轻,但分量又很重。


    “谁敢笑你?你跟我说。”


    韩敕似乎说了几个字,但隔着一段距离,丝毫听不清。


    倪倦朝不认为这么点小事能酿出什么大祸,不过视线都对上了,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


    临海很大,倪家是做教育与艺术类的,祖上文艺工作者居多,与韩家的商业版图沾点儿边,有点重合,但不多。


    非要硬说有什么交集的话,那就是:一个是经营学校的,一个是投资学校的。


    投资也不是捐款给学校盖两栋楼的意思,而是实验室合作项目往来,定向资助实验室建设,设备捐赠。


    再说到倪山这个小家。


    倪山早年接班了祖上经营两百年的画廊,所面向客户是世界的,皆是热衷于油画收藏的富商名流。


    韩敕曾在他手里买过两幅画,平日拍卖会、举办画展时见见面,当真是交集不多,大部分时间八竿子打不着。


    但偏偏也就是某次韩敕过来买画,倪山一时走不开,安排女儿过去接待,结果女儿一见钟情,这是倪山这十年来最大的痛。


    身后,倪蕙若一箭正中靶心,回到父亲身边坐下。


    她一向沉得住气,否则不会过去几年与韩敕都仅仅只是点头之交。


    她原来以为……韩敕会喜欢温柔体贴善良的女人,她装的自己都要相信了,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绿茶。


    弟弟没注意到她偏移了角度,倪蕙若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结果转身就开始装傻!


    “没想到韩敕跟他这小老婆感情还挺好,当初都传是要吃绝户,前脚车祸,后脚将卫家的人拒之门外,结果出来跟外国人谈生意都要带着,总助亲自陪着。”


    “我估计啊,是真看上了,这人财两旺,不冲突,反正不是失忆了么?想不起来,不就什么仇都没有了?”


    “恩爱装给外人看罢了,谁不会?你信韩敕这种利益至上的人有感情?”倪山冷哼一声,嗤之以鼻,睨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女儿,让友人倒杯茶来。


    倪蕙若心悦韩敕这件事在圈子里倒不是秘密,她面如死灰,众人也看在眼里,倪山和友人过了个眼神,友人深感抱歉,他们以为倪蕙若放下了。


    毕竟,人结婚了都是其次,奔着人遗产结的婚,多少不厚道,也该擦亮擦亮眼睛了,韩敕绝非良人。


    “听说卫老头气得狂吃降压药。”


    “要我我也得血压飙升,这事儿韩敕做的太决绝了,不给人留生路。如果卫家撑到这姑娘恢复记忆,说不定还有转机,卫家人不是出了名的,凡事以家族为主,凡事为家族让路吗?”


    倪惠若端起茶杯想要消消火,却听他们转头说起遗产的事。


    遗产,几乎是所有人都在关注和好奇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让韩敕先后付出了几百亿又付出了自己的婚姻?


    倪惠若觉得他不是这种人,可他又板上钉钉做着这种事。


    一定是有隐情!


    “别猜了,真是矿床。”


    倪惠若这头还在说服自己,那边有人给她当头一棒。


    倪惠若放眼望去,认出那人是红圈所的,这个行业倒是确实经常与遗产保护司打交道,知道点儿内情不是什么难事。


    再问,那人就不愿开口了,一脸神秘的在嘴边拉一条拉链,封嘴了。


    倪惠若气恼,她这辈子最讨厌谜语人!


    几天后,倪山打听回来了。


    原来几年前,卫维翁无意中得知,卫娇电名下有一笔遗产可继承,这才前去遗产保护司打听。


    自然无果。


    遗产保护司的执行人表示,客户有规定,他们得在卫小姐成年后,才能公布一部分遗嘱和遗产的信息。


    尽管如此,卫维翁还是通过一些手段,得知了一部分真实信息。


    比如遗产中有什么?价值多少?以及继承遗产的条件。


    倪山只打听到了,有矿是真的,但位置不详,那边只透露了,矿体规模具备开发潜力,至于主要是什么矿,还是不得而知。


    虽然不知剩余储量盎司,但估值却是一鸣惊人。


    价值数百亿,美金!


    *


    从靶场离开,一行三人回到酒店。


    客房只有浴室被清洁了一遍,其他东西下午离开前是什么样的,现在保持原样。


    卫娇电洗漱一番出来,路过那堆下午送来的衣服裙子配饰,又走了回来,从中捡起一件泳衣。


    一款非常保守的连体紧身长袖泳衣,比昨天露背裙的遮肤度还要高。


    不知道韩敕允不允许她去海边的篝火晚会,可这对衣服就是他让人送来的,如果不允许,没理由泳衣会混在其中。


    垂眼想了片刻,卫娇电三下五除二脱了身上的衣物。


    结果比昨天的露背裙还要放浪。


    照镜子时,卫娇电望着镜中人,是这么想的。


    昨天的露背裙是大大方方的火辣,今天是保守的性感。


    泳衣将她的身体曲线凸显的淋漓尽致,就像是在空气里描了她这个人,弹力的布料紧将她身体线描。


    腰两侧是瘦的,因她肩宽胸大,胯部与肩的比例几乎齐平,视觉上对比下,腰是细的,两侧是内凹进去的。


    可侧面看来……


    卫娇电深呼吸,挺胸收腹。


    这时,门从身后打开。


    吓了她一跳。


    卫娇电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


    韩敕倒是没想到她在浴室里,浴室门没关,她在照浴室里的落地镜。


    顿了顿,客厅传来徐特助捣鼓电脑键盘的声音。


    韩敕反手关上门,见她绷着身体,问她怎么了。


    卫娇电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虚虚握成了拳,因为收腹的一口气不允许她轻举妄动的说话。


    她长发解了,勾着耳朵披在肩背,耳饰却没卸,只一双眼无声眨巴地望着他。


    又来了,那种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感觉。


    韩敕不假思索,朝她走去。


    韩敕走得越近,她眼皮垂得越低。


    在他将要走到身前时,卫娇电一个闪身,要从他身边钻出去。


    没迈出两步,便被一条强壮有力的手臂,从后锁住了腰,但也顺遂地把她推出浴室,推倒在门边的美人榻上。


    她有点想笑,终于憋不住气了。


    “……做什么做什么?”


    “你跑什么?”


    韩敕轻轻将她翻过身来,语气里也有笑意,见她护着肚子,遽拉开她的手,似懂非懂了她刚才的忸怩,他戳了戳被泳衣包裹的小腹,软乎乎的。


    “藏什么,不是很好看吗?”


    卫娇电眼神有意无意的逃,不想说这阵子吃胖了,怕韩敕应茬,真控制她的吃食。


    量肯定是不会少她的,质就不一定了,脑海里一一闪过那些低脂减脂的食物,清汤寡水,不要啊……每条神经纤维都在呐喊着。


    房间里没开灯,没拉窗帘,她被压在身下,两腿并拢地贴着榻背,头却半截在榻外边,长发垂落坠地。


    两人的动静,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可一停下,还是衬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小腹被揉得热热的,韩敕似乎对这里爱不释手,卫娇电有点没闹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听到没有孩子会不高兴,却也没有任何跟她进一步的意思,偶尔调调情,接接吻,恐吓她一下。


    就像现在这般,热息落了下来,上唇被润湿,她下意识躲闪,被拈着下巴扳回来的间隙,卫娇电霍然想起这是舒服的事,何乐而不为,反正韩敕又不会进一步。


    真的…不会吗?


    既然不会到最后,为何要解背后的拉链?


    “别……”


    “别什么?”


    她轻轻出声,他回耳边低语,如同一阵暖流过,话音刚落,却又堵着她的嘴巴,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一样,还是只有她如此,接吻舒服了,总是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千思万绪汇成一团,却又找不到清晰的那根线。


    一时又想到,好像,比起过分的暴露,韩敕似乎更喜欢她穿严实的,只不过此严实非彼严实。


    被捂着耳朵亲吻的感觉,像在脑内放烟花,噼里啪啦的水声钻麻着每一根神经……犹如一剂快乐剂注入听神经。


    难怪世界上有这么多情侣,或许有些东西它热门,是有其道理。


    从前卫娇电不理解,现在懂了。


    她胡思乱想,阵阵走神,小巧饱满的耳垂被粗粗揉捏,连着颈子大片荡开晕红的边,被亲得酥麻了,卫娇电下意识要躲,软软出声:“好硌……”


    说的是美人榻。


    韩敕捞起她的腰,感觉她是软骨头,哪里都软。


    乱步转移到床上时,虽然很舒服,可卫娇电不想表现的太热情了,手就跟着无措,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好缩在两人之间,做着随时要推开的动作。


    可回过神来,又像是在找他的心脏,压在腔上感受他沉静的心跳,不甘心只有自己在经历震荡,喘喘地说着自己发现的新大陆,引来韩敕半天闷笑,这下他也动荡了。


    “你到底懂不懂事?”他把人推到床上,居高临下地说。


    卫娇电不知自己又怎么他了,难道这不算发现新大陆吗?否则人们为什么要谈恋爱呢?除了可以建立在道德上接吻,做快乐的事,她想不通人为什么谈恋爱。


    躺下时右脸被耳饰刮着,左耳却没有。


    她迷糊地摸了摸耳朵,乍然发现左耳的金鱼剪纸不见了。


    起身要去找,发现泳衣不知何时垂下了半截,金鱼剪纸勾在红果儿中。


    这个角度瞧着,像是浮出海面的小岛被插了金鱼旗,岛身遍布胡乱的爪印,被侵袭,被掠夺。


    ……耳朵尖只是一昧的红。


    “这样看着,好色啊。”卫娇电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又捂着脸,讷讷地说。


    韩敕也这么觉得,他定神瞧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恋爱,肯定不止是为了接吻。”


    第27章


    近在毫厘的声音,轻轻的,却相当笃定。如同羽蛇神库库尔坎骨笛声,被引诱的人空间混乱,永远徘徊在声波制造的几何迷宫中。言下之意,还有更舒服的,在等待着她。


    “还有什么?”


    卫娇电打开双手,无措地看着欺架在她身上的人,被引诱着脑子里混沌地脱口而出。


    仿佛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扭曲的空间霎时恢复原样。房间无比安静,不再惝恍迷离,晕着盲目的滤镜,纷乱的因子,令人飘忽的空气,好似之前乱的不仅是大脑,眼睛,而是囊括她的整个房间。


    好神奇。娇电几乎心惊,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爱河里。


    哪怕只是单方面的,短暂的陷入爱河,也足够可怕了。


    “韩总?”


    一门之隔传来徐特助的声音。


    卫娇电一愣,迅速拉过一旁的被子,眼神逃到墙壁上。


    韩敕从她身上下来,“……什么事?”


    他知道什么事,也因着这事,他才推开房门来,打算换一身衣服就走,谁能想到推开门是这样的景象?


    “该是时候出发去码头了。”门外徐特助说。


    “码头?”


    卫娇电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扭头看他。


    “嗯。”韩敕卸下她胸前的耳环,连带耳朵上的,扔到床头柜上,“把泳衣换下来吧,待会出海。”


    “我不,我就穿着。”她说。


    “不痒了?”


    卫娇电这话倒是提醒了他,凌晨趁她睡着把绳子给解下来了,上了抗生素软膏,她简直无知无觉,全程只喃喃两声。


    医嘱说主要是保持局部清洁,勤换宽松透气的棉质内裤,可以配合涂药治疗,不痒的话没什么必要。


    韩敕没想让她下水泡温泉,只吩咐了度假村送来衣物首饰,没想到里头还备了一条泳衣,泳衣可和宽松透气的棉质内裤没有半点儿关系。


    而卫娇电显然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宁愿在泳衣外加衣,也不要脱下来。


    海边沙滩警示:当挂起鲨鱼旗或红三角旗时,即表示发现鲨鱼、红潮、大浪或海水受污染,请切勿下水。


    卫娇电左顾右眄,没见到旗子,倒在滩床上见到好些装置,有关海祭的元素,仪式与信仰,营造了篝火晚会的氛围,并搭了个高台,陆陆续续搬了些乐器上去。看来今日除了民俗文化,还有乐队合流。


    还见到韩箐箐,她在沙滩上走着,巴巴跟在一个花裤衩老男人身后,嘴巴一张一合,离的太远,不知在说什么。


    韩敕说那人就是她父亲,卫娇电这才想起韩箐箐的婚事,迎上她的困惑,韩敕随口解了。


    韩箐箐有男朋友,是她行业圈子里的男明星,某天韩箐箐的父亲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韩箐箐男朋友的现任金主,内容是男明星与前女友的裸视频。


    韩箐箐父亲不同意两人继续交往,遽借口让她分手嫁人。


    “所以才这么着急让她嫁人?”卫娇电问。


    韩敕说:“人长得是一般,没男明星好看,但现实里看也没韩箐箐说的那么崎岖,只是不太上镜。”


    卫娇电认为男女审美各自有壁,也能听出他口下留情,拄着栏杆没说话。


    一般不一般的……好听话谁都会说,让他遇上,他就知道真的是不好看了。


    “如果只是她爸养不起,换个人来养,我帮也就帮了,但事实是一环扣一环的,外人不好插手。”韩敕又说,“这是她的人生课题,她得自己面对。”


    卫娇电望着海,似懂非懂点点头。


    言下之意,不必为她费心,你也有你的人生课题需要面对。


    “但你上镜。”她说。


    ……


    无人接话,卫娇电这才从看海的方向转移到他身上。


    他背对着海面,海风吹得他头发纷飞,他面上不解,以为他是没听到自己的话,便说:“仓库有你的相框,一些大合照,好看,不过你真人要更好看些。”


    房子里唯一的画框是卫娇电的画作,她画了背山别墅,绿意盎然风吹草动,一切生机勃勃,自己和韩敕在屋檐下小憩,而后自作主张放在四楼书法的黄花梨上,只要韩敕居家办公,抬眼不慎就能看到它。


    除此之外,就再没见过其他画框相框了,全部都收在仓库中。


    他好像不怎么在乎,了然点头。


    沙滩上韩箐箐游说未果,原地愤愤不平跺脚,转身发现叔婶在滩床步道边,连忙朝两人招手。


    靶场后半,韩箐箐给比试的人腾地方,到别处练习去了,方才路过人群听了是是非非,才得知她走之后,露天院子里还发生了那么一件事,顿时对这位婶婶心生佩服。


    在这之前,她本以为对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金丝雀,如传闻中所说,有利用价值才成为韩敕的囊中之物。


    韩敕是想要一人两吃,即可以成为妻子,也可以成为棋子。


    现在看来……


    金丝雀是金丝雀,金丝却也具有良好延展性。


    卫娇电也朝她招手,恬笑着等她上来。


    韩箐箐被认识的朋友绊住了脚,朝上头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卫娇电比了个ok。


    身后,徐特助坐着观光车来,后座一堆工具箱子。


    韩敕约了游艇出海。


    据悉是昨天的安排。


    码头艞板上船离岸,不多时便在海上遇到另一艘游艇。


    比起这边的冷清空荡荡,那边几乎人头攒动。


    五层游艇搭了海上滑梯,卫娇电望去,碰巧看到一人从上头滑下来,哇哇啊啊大叫,一遛弯儿地将自己抛进海里,咕噜噜沉了下去。


    韩敕让她乖乖的,一个人独自待一会儿,便带人走向另一艘属于自己的游艇。


    卫娇电被他端上来一碟海肠捞饭和一部电影给打发。


    电影堪堪播到一半,饭已经吃完了,一旁摆了甜点,卫娇电吃了两口,暂停,伏在小小的窗口张望蓝天白云下的群鸟。


    游艇不知何时原地转了个方向,望着望着,她上半身越探越出,终于见到那艘载笑载言的游艇。


    韩敕背对着这边,靠在甲板栏杆旁,手里拿了一杯香槟,没喝,对面几个人有说有笑,远了些,即看不清人,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这边船下方,徐特助慌张地朝她招手,让她退回去,小心别摔下来了。


    卫娇电状似没听到。


    倒是韩敕远远听到徐特助的声音,漫不经心侧眼扫去,起初没有见到她,只瞧见徐特助的背影,也不是在跟他说话,也就放心转回去,没过两秒,笑容消失,他倏尔转回身来,抬手指着窗口里的她。


    动作不言而喻。


    卫娇电这才缩回去。


    徐特助松一口气,点了额头和两肩。


    “阿门。”


    不多时,韩敕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情绪影响,感觉他走路大刀阔斧,身姿气冲冲的,是要上来教训自己了。


    卫娇电背靠沙发,拢着泳衣外罩的防晒衫,盯着韩敕穿梭的身影,松垮衫链拉至顶,遮着下巴抵住鼻尖,缩着肩膀等待着,见他路过被徐特助叫住又停下,谈起新一轮工作的事,忍不住思考,这个人,哪儿来的这么多源源不断的精力?


    接近天光,檐下她伴雨入梦,韩敕在讲不知所云的电话,下午她在床上睁开眼睛,韩敕在外间与徐特助谈着工作。


    ……


    游艇不知何时返了程,度假村重返视野中。


    他到三层冒头没上来,大半边身影隐在阴影中。卫娇电拉着链头到鼻翼,只露出一双黑而亮的眼睛看他。


    两个人不声不响的,四目相瞪。


    最终韩敕无声叹气,扶着围栏对她说:“走,钓鱼。”


    出乎意料的,那些训责没出口,声音也还算正常,但怎么听都是兴致不高,许是窝着火,对她还是对谁?


    经过他时,卫娇电细盵他的头发,偃密过抱山的枝繁叶茂。


    游艇靠停在码头边上,卫娇电很久没游过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水,她漫不经心戴着泳帽泳镜,韩敕坐在小船上捣鼓钓鱼竿。


    结果是如鱼得水。卫娇电围着他的钓鱼船转了两圈,做法似的哼着曲儿。


    她心情不错,因为韩敕出发前说如果今儿钓上八爪鱼,甭管是他钓的,还是船捞上来的,今天可以生吃八爪鱼。


    倒是韩敕默不作声的,由她围着自己打转也目不斜视。


    她的复健比预想中更有成效,浮头换气,续了一口气,卫娇电一头扎进水下。


    确定自己会水后,她的泳姿比刚下水时要自信,极有闲心观察水下的世界,不太清晰,依稀是行走的鱼虾,死透了正被鱼蟹分食的水母。


    韩箐箐游说父亲未果,左右张望思考再三,决定还是从韩敕这方下手。


    她拎着桶和钓鱼竿,在码头延伸出去几十米的钓鱼台处落座,离韩敕的钓鱼船隔了十来米。


    不见卫娇电的踪影,只见韩敕坐在小船上,支着鱼竿,四平八稳。


    竿子用的是筏竿,抖动后大弯弓和底下横冲直撞拉力都明显,手感极好。


    第一竿钓上来的是一条鲐鲅,不好看,韩敕随手摘下来扔回海里,重新补饵下钩。


    韩箐箐有样学样,她没钓过几次鱼,抛竿动作生涩的很,坐在小马扎上耐心等待。


    却迟迟没有鱼儿上钩。没道理啊,此处设有钓鱼台就足以证明这里能钓到鱼,否则怎么会在这里搭个钓鱼台?


    她百无聊赖,本想钓上一条鱼再找个由头打招呼,问这是什么鱼儿。


    渐渐没招,不免气馁。


    不一会儿,鱼又咬钩了。


    依旧不是她的。


    韩敕手臂上抬,控竿,琢磨着拉扯的手感,应该是大鱼。


    没等他开始猜测是什么鱼。


    小船边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浪花。


    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海水溅到船上,更多是回到海中,溶于水里。


    韩敕的衣服头发也未能幸免。


    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瞧,船边倚着两条藕白的双臂。


    再看那人,卫娇电。


    她下半身隐没在海面下,长发一绺绺黏在她消瘦肩颈单薄背脊,修饰她素净的笑脸,多得如海藻,如浮萍,幽幽荡荡漂浮在海面上。


    而她含着鱼钩,眉眼弯弯盈盈欲笑。


    “祝贺你,人!”


    “你钓到一头成年美人鱼!”


    第28章


    “……”


    “……”


    有种,平静的生活一点一点被人撕开天幕,那人扒着裂缝露出一只黑色狡猾的眼睛往里窥探的怪异感。


    有那么一点儿震撼,又有一点儿抽象。


    韩敕神情闪过丝丝无奈,放下杆子,身体伏低了一些,手伸到她嘴边。


    两人的中间,海天交界处有一抹橘浓的红,被一寸寸拖着尾焰往下坠,带着妥协的滞重感,快要被靛青的潮气给浸灭。


    他头发衣服湿了些许,总体是干的。相比之下,卫娇电浑身都泡在海里,湿透了。


    卫娇电白皙的双臂搭在小船边,哪怕湿透了,脸上手臂还挂着水滴,锁骨积了一个小水潭,可以在里头养小鱼微生物了,腰部以下都泡在水里随着海浪沉浮,看着他递来的手,困惑地歪了歪头。


    是在,邀请她上船?


    没等她问出来。


    韩敕说:“钩子,吐出来。”


    钓鱼钩是碳素材料的合金钢,锋利,钩尖有倒刺,她这样胡来,口腔里指不定被划了几道。


    他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间眨了下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仿佛刚才下的鱼饵是给鱼的,现在这会儿是真在钓她了。


    卫娇电呆了一瞬,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只顾着看他脸了。


    傍晚平静的海面,昏沉的日光带着残存的热意,韩敕单膝跪在小船里,朝她伸出手,就像童话故事里向公主求婚的——


    啧。


    韩敕加重了语气:“……快点!”


    真是疯了,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


    言简意赅两个字,清晰明了。


    卫娇电瘪着扯了扯嘴角,低下头鱼钩吐他手上,连带鱼没吃的饵也唾了出来,颇有几分不情不愿。


    她口腔内部环境湿润,混着鱼饵丝连了一条水色的线,瞧着,有那么一点淫靡地落到他手心……


    把卫娇电看得一愣又一愣,默默下潜将自己藏回到海平面下,晶莹丝线自然中断,她默默揩了揩嘴巴。


    韩敕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卫娇电不解,再度把下巴搁手臂上,细细打量他。


    韩敕则在翻来覆去掌心的鱼钩。


    似乎在……观察?


    是嫌脏吗?觉得被她含过,鱼就不能用了?影响他发挥了?该不会待会空军了,也要把锅扣她头上吧?


    只要想想,卫娇电就心梗,她作势要抢过鱼钩,放到海里洗一洗。


    韩敕却先一步把鱼钩扔到一旁,接着他把手探到海水里,搅了搅,连带沾在掌心的口水津液也一并混入大海。


    卫娇电扶着船沿,面无表情看着,哦,果然是嫌……


    “有划伤么?”他忽然出了声。


    卫娇电正暗暗把烦躁推到顶峰,如果真长长长的尾巴,那么海面一定被拍得啪啪作响,比在地面还要响亮,闻言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过了两秒才微微一怔,看他。


    夏季天黑得晚,可一旦太阳沉入海下,昏黄橙红的余晖渐渐褪去,就会被一种柔和的蓝色取代,像是在蓝中加入适量的灰,朦胧而沉静。


    不清楚有没有划伤,可用舌头探索口腔内部的样子实在滑稽,不优雅,不是淑女该做的动作,尤其当着丈夫的面,卫娇电不打算做。


    卫娇电摇了摇头,打算泥水匠整耗子,敷衍了事,这就要推船离开,却被对方赶在前一秒牵制住了手臂,拉了回来


    “啊!”卫娇电惊呼,撞了回来。


    水里阻力大,说是撞,撞水多一些。


    她的下巴被韩敕扼住,同时卫娇电的视野中,韩敕的下巴也绷得紧紧的,身上散发着令人紧张的气息,没等他反应过来,韩敕手下已然使了巧劲儿,破势张开了她的嘴巴。


    卫娇电还记得上次,韩敕要检查她嘴巴,倒是全程气定神闲的,只用语言威胁了她,这次似乎等不及了,直接破开了她的嘴巴。


    力道不大,不是很疼,却也无法合上嘴巴。


    卫娇电睁大了眼睛,无措眨着,掌心之下是无法完全扣住他的手腕。两者之间力量悬殊,无法撼动。


    钳她下巴的手,指间弥散着鱼饵的腥气,想到自己刚才也把钓饵含进过口腔,大约她的嘴巴里也是这阵气味。


    不止。


    她刚吃过海肠捞饭、牛奶忌廉汤,甜点,还没有簌口,就这样被打开口腔检查……


    不用多想都知道现在的表情肯定毫无美感,指不定多傻兮兮的,面目狰狞,尤其兜不住的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卫娇电耳朵渐渐发红,再忍不下去一把拍开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就能轻易脱离控制,卫娇电也没瞎琢磨,当务之急走为上计。


    明明应该很果决,可偏偏人在海里,双臂一推小船,那力道显得绵绵,仿佛少女含羞推开她的情郎。


    人鱼头也不回,一头扎回水中。


    ……


    岸上,韩箐箐瞠目结舌目睹了全过程。


    再三思忖,这不是好时机,不得不遗憾拎桶离开,决定改日再找个好机会。


    回去的路上,卫娇电裹着浴巾走在前头,韩敕跟在后头,看着她没有安全感拢着浴巾的背影。


    穿过长廊进入酒店客房,门还没关上,卫娇电转过了身,委屈地看他。


    却不说话。


    韩敕靠在门板上,盯着她默不作声,看她又想做什么。


    没想到她竟然老老实实地说了句对不起。


    韩敕说:“对不起什么?”


    卫娇电说:“我不应该越过窗户。”


    韩敕嗯了声,说:“还有呢?”


    卫娇电低声道:“不该冒充美人鱼。”


    “……还有呢?”


    还有什么?卫娇电被问了个怔愣。


    韩敕没想要教训她,也不稀得,一切自有安排,像今天发生的一切,什么越过窗户,跟陌生人说话,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他会把人关在房子里,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还有必要多此一举浪费口舌教训她么?没有。


    但韩敕属实没想到,卫娇电会来这一出。冒充美人鱼,亏她想得出来。


    万幸没有被钩子划伤,伤了都好说,感染事大,轻则也许割舌头,神经感染,真傻了,重则说不定就这么轻飘飘的走了。


    然而她就跟玩闹似的,想做就做了,从来没想过事情的后果。


    韩敕不想扼杀她的天性,显然比起这件事,另一件事更糟糕。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卫娇电思考。


    卫娇电老实巴交想了半分钟,才想起来一件早就被她忽略的事情。


    “可我也不是主动的啊,是他非要跟我说话的,这么多人看着,我不搭理他,回头他们就造谣你娶了尊佛回家,我也是为了你着想,”卫娇电觉得自己太委屈了,浴巾里抄着手,“不信你问徐哥,他想跟我握手,我都没握,说话只是逼不得已……”


    “他还跟你握手?”


    “我没握!”卫娇电气得大喊。


    “好好好,没握。”


    “那你还怪我……”


    “没怪你啊,问你知错了没有。”


    这有什么区别吗?卫娇电辨别不出来。


    无所谓,就两三个字。


    卫娇电巴巴地看着他,“我错了。”


    “下不为例。”


    听出他没有责备的意思,卫娇电顺势说:“和好。”


    个屁。


    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如果今天来跟她搭话的不是倪倦朝,而是韩家人卫家人?抑或他、她自己的仇家,她要怎么脱身?万一那人跟她来阴的呢?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韩敕说。


    眼泪什么时候不能流?卫娇电不以为然。


    “到时再流也不迟。”


    再说了,不见棺材不流泪是这个意思吗?不是固执己见、不到彻底失败或绝境时不肯醒悟或罢休吗?什么时候变成真的要见到棺材了。


    就知道跟她扯不明白,韩敕心想算了,反正以后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不和好就,不和好。”卫娇电低下头嘟囔,几乎怨气冲天了,她将披在肩头的浴巾拿下来,一把扔在旁边的桌子上,“谁稀罕。”


    湿漉漉吸透了水的泳衣布料,颜色更深了,完美勾勒出她的身躯,她光着脚走来,一声招呼不打,没来由地抱住韩敕,低声道:“我刚才好难过,你不理我,我都觉得海水是因为我变冷的,快要失温了。”


    韩敕身姿挺拔靠着门板,脸上无情无绪,没有回抱,不太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明明昨天还鼓励他二婚,怎么今天就为他置之不理而难过起来了?


    “去洗澡吧,待会着凉了。”韩敕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拍拍她腰背。


    结果还是往和好的迹象发展。韩敕渐渐嗅到了苗头,再往回拉已经来不及了。


    “你帮我洗,好不好?”卫娇电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


    她头发仍湿乎乎的,仍在往下滴水,很快韩敕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湿了。


    见他无动于衷,待理不理的,卫娇电踮起脚尖亲了亲他下巴,轻轻地说:“不然,我就偷偷做你不允许的事情。”


    “……”


    韩敕看向一旁,笑了。


    “你在挑衅我?”


    两人靠得太近,韩敕低垂着眉眼,去看她,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可莫名让人听得耳朵红,腿软,像调情。


    “什么挑衅?是讨好哦。”她说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无意识舔了舔柔软殷红的嘴唇,踮起脚尖吻住了韩敕的唇。


    鱼饵的腥味。


    韩敕尝出来了。一言难尽。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给自己做心里建设,说服自己含住鱼饵的。


    他抵触的意味太过明显,卫娇电放开这个吻,扭扭捏捏要从韩敕怀里出来。


    偏偏韩敕这会儿不愿意了,他把卫娇电推到旁边的墙上,掐着她的喉咙,摁她不明显的喉结,一边堵住她的嘴唇,卫娇电只能不断地吞咽,“嗯……嗯……”


    片晌,他拽着卫娇电进了浴室,关上门。


    第29章


    卫娇电觉得朝夕相处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她现在对韩敕的一切都很敏感。


    “闭眼睛。”


    不算大的淋浴间,因两人的存在而显得狭仄,拥挤。


    韩敕举着蓬头,等她闭眼睛。


    卫娇电原本注视着他锁骨的视线,闻言上移,看了他一眼,然后乖乖闭上眼睛。


    韩敕的衣服半干半湿的状态,黑衬衫解了两颗纽扣,匀长的锁骨在领子间半遮半掩,袖口卷到手肘,小臂因曲起拿着蓬头而露出遒劲的青筋。


    原本束在西裤皮带里头的衬衫下摆,此刻垂放在外头,遮住了皮带,被卫娇电攥在手中。


    逼仄的淋浴间,稀里哗啦的水声,飞珠溅玉的水花,荡开地面的涟漪。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冲走发间的泡沫。卫娇电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两条细眉轻轻皱着,只感觉有一只手,很大,摸着她的头,抚过她湿漉漉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掌心的温度透过水流轻轻压在头皮上。


    闭上眼睛后,感官也变得奇怪,也许是大脑意识到了那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手,而让它头皮发麻,于是卫娇电不自觉地睁开眼睛,看他。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她刚睁开眼,韩敕便垂下眼睛来。


    “累了吗?”


    没有。卫娇电想这么说。但脑袋被按摩的很舒服,舒服得让人很放松,想睡觉。


    “好舒服。”她眯着眼睛说。


    雾气蒸腾的浴室里,昏黄的模糊漫过镜面,冰冷的瓷砖都浸得慵懒迷离,连影子都软软瘫在地上。


    一切都懒洋洋的。


    “你好熟练。”她感叹,“不会是……”


    “闭嘴。”


    “哦。”


    头上泡沫仔细地冲净,接下来轮到身体,韩敕让她把泳衣脱下来。


    回来的路上浴巾分摊了一部分海水,泳衣半干半湿,服帖地包裹着身体,经过方才一顿浇,泳衣再次湿透,和在海里被渗透到饱和的感觉不同,陆地上变得十分沉重,往下坠着。


    卫娇电早就想脱下来了,可韩敕先前始终不提,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韩敕显然没有要坦诚相见的意思。


    他自己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差打一条领带就能出门上班去,凭什么只有自己衣衫不整的……


    但她邀请人帮她洗澡,人帮了,再让人脱衣服,于情于理好像说不过去。


    脱下来的泳衣搭在壁龛里,温热的水柔软雾化地喷洒在肌肤上,水珠源源流下来,路过腰侧上下对称的两颗小痣。


    卫娇电也看到了,却有点儿懵,“什么时候长的?”


    “以前没有?”


    不记得了,卫娇电想了想,印象中没有,不止是这两颗,她最近发现脖子上也长了一颗,细小的一点淡褐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突然之间冒出这么多……


    “我不会得病了吧?”卫娇电露出惊恐的表情看他,“比如什么罕见病?皮肤病?”


    “自己吓自己。”韩敕说。


    卫娇电不这么认为,她说:“宁可猜错一千,绝不放过正确答案。”


    “好,你回头问医生。”韩敕回。


    其实就是普通平常的痣,可能随着年龄增长,激素波动内分泌变化,紫外线等,所以冒出了几颗,颜色均匀又细小,且隐于皮下。如果她没有说谎,可能是昏迷到这段时间才长出来的。


    韩敕把花洒挂回墙上,水雾对着卫娇电半边身体,转身挤了两泵沐浴露。


    没有海绵没有搓澡球,韩敕也懒得出去拿毛巾了,手打发搓开泡沫,涂抹在她身上。


    滑溜溜的……!


    一股酥麻席卷全身,热血直上脑门,卫娇电红着耳朵往后躲,然而背后就是玻璃。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不是头一回被摸腰,可平时都是干涩的,今天却像是触电了般,电得她尾巴骨酥麻,腿膝盖发软。


    细腻的泡沫在她肌肤上蔓延开来,掌心之下的每一次触碰都像一道电流,淡淡的果香与热雾气息交织,她的肩骨腰臀曲线被玻璃门的水痕描摹了一遍,双手无措放在身前,手臂像短小未长羽翼的翅膀。


    哪怕听不到,感觉不到心跳在加速,眼下不断起伏的胸腔也知会她了。


    卫娇电咬着唇,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悸动,直到泡沫渐渐漫延到胸前,几乎袭击她的心跳。


    卫娇电忍不住轻呼出声,身体本能地想要避开。


    韩敕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不顾身上还穿着外衣,呼吸喷薄在她耳畔,轻轻的,似乎有意在控制,“很快就好了,忍一忍,好吗?”


    卫娇电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睫毛不由自主地因为太过紧张而颤抖,感觉自己被热水,被不透气的淋浴间的温度烤得昏呼呼的,偏偏韩敕还要用他的体温锁着自己,她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身位的变动,墙上的花洒几乎对着他背冲刷,很快韩敕的头发也湿了,在往下滴水。


    “……好吧。”她的声音轻轻地,若不是韩敕俯身贴得近,几乎要被水流声吞没,尾音像受惊的蝴蝶,刚振翅就蜷回茧中。


    她真的不经逗了,再逗真要昏过去了,韩敕刚才搂她的时候,掌心刚好卡在痒痒肉上,她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笑出来。


    没等泡沫涂抹下半身,她拿下花洒来匆匆冲干净,便逃也是的打开玻璃门。


    “浴巾。”


    本想就这么夺门而出了,背后传来两个字,卫娇电回来拿上浴巾,也没擦就把门带上,离开了浴室。


    比起给她洗澡的磨磨蹭蹭,韩敕自己洗澡倒是很快,头发吹得半干,他便披着浴袍出来了,一如既往穿得严严实实。


    等到头发彻底吹干,他已经拿着衣服出去换好了,又进来。


    见她拎起一条吊带小黑裙,在身前比试长度,低胸,又高于膝盖。


    韩敕提醒道:“穿长裤,晚上有蚊子。”


    卫娇电已经决定要穿这一件了,她说:“我喜欢被蚊子咬。”


    镜子里,韩敕站在她背后,不走,盯得她直发毛。


    怎么连穿什么也要管……


    卫娇电气馁,又不服气,俨然忘记刚才从浴室狼狈而逃的人是谁,非要跟他对着干。


    结果在她解开浴巾的时候,韩敕走开了。


    没劲儿。


    卫娇电叹了口气,又有点后悔刚才没听劝,万一晚上真被蚊子围殴了怎么办?


    手刚穿过吊带,韩敕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马克笔。


    没等卫娇电反应过来他拿着笔要做什么,人已经身轻体柔易推倒地被他推到床上。


    “你……做什么?”


    韩敕膝盖压在她腿上,她起不来,有点懵地看他。


    “你说呢?”韩敕把问题抛回去,却拉起她的手臂,一手起开笔帽,扔到一旁,开始在她手臂上写字。


    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触感,酸酸麻麻的,卫娇电躺在床上,一头雾水地感受着,看着韩敕的身躯,明明抱起来腰很瘦,硬邦邦的,可看起来肩膀却很宽,劲瘦有力的身躯里迸发的安全感。


    完全忽略了韩敕在对她做什么。


    等韩敕放下她的手,捞起另一只手写字时,她还没从这满足的慵懒中抽离出来,这人长得挺好看的,居然是她的丈夫。


    真好,世界真好。


    卫娇电满足地叹一口气,抬起被松开束缚的左手到眼前,字写在臂膀外,她揪着肉,花了几秒钟才看清变形的字。


    ——我是小笨蛋。


    “……”


    卫娇电又好气又好笑,“你也太幼稚了。”


    右手的字也写完了。


    ——叫我小笨蛋。


    “你还不如写左青龙右白虎更有用,这算的了什么?”卫娇电还没有意识到危机感来临,嘀咕道。


    韩敕盯着她的肚皮,因说话而轻轻起伏着。


    “好啊。”


    笔尖的硬毛再次动了起来,比起写字的触感,这回更像是在画画,笔画是连成线的。躺着看不见,卫娇电想坐起来,却被他摁着肩膀,起不来。


    像是在画爱心,可笔画太多了,又不像……


    笔尖划拉着皮肤,痒痒的,卫娇电呼吸时重时轻,就在她忍不住要挣扎时,韩敕松开了她的手脚。


    卫娇电呼吸紊乱,她刚跪坐起来,便看到对面的镜子。


    一个大的爱心,罩着一个小爱心,长着精子般的花瓣和花朵。


    卫娇电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娇体,据说纹上这个,身体会随着欲望的增加而变化,使……变得愈加丰满。


    一个淫纹。


    卫娇电一呆。


    身后,韩敕从后扣着她的肩膀,他的身形几乎比自己大一圈,却并未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他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脸侧,仿佛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卫娇电低下头,他居然真在小腿上写了‘左青龙’三个字。


    卫娇电傻眼:“好了好了好了……我不穿裙子了,好吧,穿长裤,长裤!”


    挣脱不开。他像是个巨大的人形框架,牢牢把她锁在怀里,不得动弹。


    等右腿写完右白虎,他意犹未尽,摁着绝望的她肩膀压在床上,慢条斯理地说:“真穿裤子?”


    “不穿!”


    卫娇电要气死了,韩敕怎么能这么对她!这么热的天谁穿长裤出门!


    “我马上裸着出去,把你的变态癖好广而告之,公布天下!让世人知道你的险恶!”


    裸奔?


    “你好意思说,到底是谁的癖好?”韩敕说着,悠哉悠哉在她背部又写了一行字。


    “你又写了什么?”卫娇电警惕道。


    第30章


    我的。小狗。


    卫娇电不想出门了,尽管韩敕说是出去吃饭,应该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的,毕竟回到山上就又得过上山珍海味的日子了。


    可是……


    “万一我在路上遇到仇家,被捅了一刀,需要送去急救,医生脱了衣服,看到这些字怎么办?”卫娇电扒着门,说什么都不愿走。


    “医生不会介意。”韩敕说。


    “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知道?”


    卫娇电原以为他会说什么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拥有救死扶伤高尚品德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就像姜医生等人早已对尿袋习以为常一样,医生历尽千帆,估计都看边世间百态,尝尽人间冷暖了,什么人没见过?小小情趣……


    结果他说:“婚礼车祸那天,你以为你身上的乳钉是谁给解下来的?”


    卫娇电一呆,捂着心口,结巴道:“谁、谁解的?”


    救护员。


    “她按你胸口抢救,发现不对劲,用除颤仪前给卸下来了。”


    否则除颤仪得把孔劈成两半。这也是韩敕不让她出门佩戴钉子的原因,只让她带了丝带。


    “真的假的……”卫娇电听得直愣,讷讷道,心有余悸的拍了拍心口,安慰自己都过去了。


    趁她注意力被转移,韩敕二话不说关上房门,拉着她离开走廊。


    在度假村的海鲜露天餐厅用餐,韩箐箐又遇到了堂婶。


    堂婶今天换第三套衣服了,穿着七分袖半身裙,宽松地垂坠在她身上,除了双手、脖子以上,再没有一点露肤的余地。


    韩箐箐过去打招呼,卫娇电正在用餐,抬眼见到是她,懒懒地应了一声。


    经过昨天的大吐特吐苦水,和下午的射箭运动,韩箐箐现在心态状态都很多了,与昨天的愁眉苦脸大相径庭。


    相反,眼前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堂婶,更像昨天的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左右张望,不见堂叔,于是她说:“敕叔没陪着你么?”


    餐桌上有两份被使用过的餐具,却只有卫娇电一人。


    “电话去了。”卫娇电叉起一块儿水果给她,又问,“找他有事?”


    是也不是。就在十分钟前,她刚从老头子和导演那一桌出来。


    老头子看上去心意已决,非要把她嫁给那个院线老总不可,用她心仪的本子跟她换了一个试着接触的机会。


    反正她要是真不想结,不肯在结婚协议书上签字,老头总不可能绑着她去结婚。


    韩箐箐答应了,勉强吃几顿饭而已,换一个一番大女主资源也不错。


    现在接了这部剧,得提前进组训练,打戏,骑马,射击,等开机,如此她起码能拖半年八个月,简直美滋滋。


    导演是韩敕的人脉,托韩敕牵线,老头投钱,她才能拿下这个剧本。


    “谢谢。”韩箐箐接过水果咬了一口,想了想道,“我是想说要是叔不在的话,我就坐下来跟你一块儿吃,聊聊天。晚上海祭结束之后我就得走了,下次见到得猴年马月啊,又没联系方式……”


    经过这一夜大半天的,她对卫娇电改观了,而且叔婶关系好,多多接触给卫娇电留个好印象总不是坏事儿。


    韩家这一大家子,老一辈关系僵得很,但个别小辈私底下与韩敕往来密切,韩敕帮过她不少,韩箐箐一直记在心中。


    “你坐呗,一起吃。”卫娇电不介意道。


    韩箐箐也不客气,拉开旁边的空位。


    韩敕接完电话回来,正听她们说到海祭的字眼。


    “叔。”韩箐箐叫人。


    他轻颔首,坐下来,“聊什么?”


    本以为卫娇电会打岔,没想到她这次老老实实回答了。


    “我可以去玩儿吗?”她又问。


    “吃完再去。”韩敕点了点桌子。


    今天的八爪鱼品质不佳,不适合生吃,于是换成了爆汁海鲜拼盘。


    卫娇电吃得心不在焉,如坐针毡,一时摸摸肚子,一时发起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韩敕让她吃饭,她才回过神来。


    见状,韩箐箐也不打扰二人,找了个借口离开。


    韩箐箐口中的海祭对她来说相当有吸引力,卫娇电真的想去参观一番,因而胡吃海塞起来。


    “你家人来了。”韩敕拾起刀叉,不经意地说。


    卫娇电一愣,“谁?”


    韩敕说了个名字。


    卫娇电对家人姓名不熟,平时都叫表哥表姐大舅二姨的,卫娇电甚至想了想,才把名字和人联系起来。


    “哦。”她点点头。


    “不见吗?他可是很想见你。”韩敕切着面前的白灼章鱼足,看了她一眼,轻点了点酱汁。


    卫娇电不假思索,很快回答:“不是很熟,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静几秒,才想起来介绍:“是外公的私生子,我不常见着,一年可能那么两三次,妈妈也不喜欢他,说他是会犯罪的长相。”


    “真犯罪?”韩敕问。


    “这我不是很清楚,可能只是一个形容,又可能是一个暗示,话里有话吧,那时还太小,大脑还没发育好,听不懂大人的话。”


    “但他跟妈妈关系不好是真的,众所周知了,见面会吵架,有几次还打架了,很吓人,妈妈脸都被打肿了,他被烟灰缸砸得头破血流……我不喜欢他,他看妈妈,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认识他这么久,过去十几年,他嘴里就没蹦出过一句好话,我不觉得他这个时候找我,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韩敕点点头,没再问,也没再勉强她吃下去,盛了一碗乌鸡汤让她喝了。


    那天海祭因着他在,有心人几乎无法近得她身,卫娇电心无旁骛,相当尽兴。


    皓月千里,树影婆娑,群人围着篝火跳舞,一同祈福今年到来年的出海平安、渔获丰收,祈求海神、祖灵保佑族人。


    祈福的长者带头,向海神及祖灵献酒,竹签上各三块猪肉、猪肝插在浪边上。


    韩敕当解说,说当海浪变大,就表示海神、与祖灵来吃东西了。


    说这话时,两人倚着铝合金葡萄架。


    卫娇电歪头看他,手里握着一瓶常温的无酒精饮料,感觉自己晕碳水了,眼神都开始迷离。


    “你信这个?”她好奇的问。


    韩敕说:“对待神明要有敬畏。”


    卫娇电了然点头,正视前方,忽然笑起来,眼底倒映松明篝火,她眉眼弯弯。


    仪式结束后,乐队上了舞台。


    卫娇电说:“我很小的时候,路过一个无人祭拜,被植物缠住开花的神龛,那个时候有一种声音告诉我,生命的本质是神明的香灰,我们生,香灰点子一弹指,泥塑成了骨架,灵魂与肉身契合降生到大地,就像父母是孩子的镜子,人类也是神明的缩影,我们像香火一样,秩序地燃烧自己的生命,舞给神明看,直到我们死,身躯轻盈,灰飞烟灭地返回神明脚下的香盘,重新成为泥点子,再到我们生,万物轮回,不停歇的狂欢……所以地球本质是神明的祭供台,我们眼中生命的燃烧,实质是身不由己被架在火上烤,当我被烤的时候,周围的人就是火堆旁跳来跳去跳大神的影子,那些穿戴动物骨头面具、请神服的人,到头来还要洗脑自己,我们的生命在绽放……”


    火气袅袅,黑气漫空,天上合流。台上乐队铜管一吹,金贝鼓一敲,原始仲夏夜的高歌吟唱,吟着太阳与黑夜,尘与灰,草与木,万物轮回不止,空灵却具生命力。


    “这是不是,就是我人生的课题?”卫娇电忽然扭过头看他。


    这到底是成长环境塑造的认知,还是开悟了,无人知晓。卫娇电对此感到迷茫,但并不抵触,就像噩梦可以成为她的素材一样,这些想法也会成为她的作品。


    “听着像是在看世界万花筒。”韩敕尊重已有向上的民俗,不会在这种场合唱反调。


    神,平时可以没有,但今天这种大好日子最好是有。


    “那你呢?”卫娇电好奇地问,“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他目视前方,平静看了几眼,回答,“我只看到平平无奇的大海、沙滩,会动的人。不如你的视角精彩,也许神明在创建我的时候,撒的香灰就没有你的多。”


    ……卫娇电默默喝了两口饮料,低下头,耳朵有点红,“我觉得你在笑我。”


    这句话小小声,风一过就埋了,没法逆风到韩敕耳边。


    “什么?”他没听见,伏过脸来。


    她说:“韩箐箐说我说话好听。”


    “嗯。”没听懂上下文,怎么突如其来了个韩箐箐。


    “但我觉得你说话也好听。”


    卫娇电嘿嘿一声傻乐着,展开双臂抱住他。


    无关男女情感。


    她忍不住内心澎湃。


    当年几乎差不多的话对卫惜珺说,却只得来一句‘让你看书,让你感悟,你就看出这些来?’,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控制欲强烈的韩敕会说出差不多类似的话来,韩敕却意想不到地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化解了她的疑云。


    没有什么所谓对不对的。想不通,就唱歌吧。道不明,就跳舞吧。


    尽情学会享受就好了,反正我们只是世间的尘埃,神明年度报告里的…余人字。


    韩敕被她抱着肩膀,身姿弯了下来,没闹明白她这份感性从何而来。


    他拍拍卫娇电的背,臂弯将她宽松卫衣收腰,本想拍拍就算了,触上之后却抱紧了。她太瘦了,一只手便能拢紧她的腰,将之契进怀里来。


    渐渐地他直起了腰,卫娇电不得不跐起脚尖,压他肩膀的两手也挂了些力气。


    一般情况下,这样会很累,但韩敕横在腰间的臂膀抱住了她,给了她支撑。


    好像这样也很好。她嗅着韩敕的肩颈领子的气味,淡淡地糅杂了化学物质的体香,模糊的心想。模糊,是因没有实感,见不到摸不着,只有个虚无缥缈、朦胧而邪性的概念,引得人望风扑影,鬼迷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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