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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谢昭只听到了关门声,并没看到许言, 他对着摄像头微微一挑眉。蒋天遥连忙摆手, 表示别理他, 没事儿。


    “穿上吧, ”谢昭的眼神似笑非笑, 一句话说得慢条斯理,“我等回家再检查检查。”


    蒋天遥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刚才说到哪了?”谢昭回忆了一下,“和受试者沟通很累?”


    “哦!对对对!”提起这个蒋天遥就倍感心累,一肚子的槽可以吐上三天三夜,“本来嘛,大伙儿听说参与试验有钱拿,就都挺感兴趣的。签协议的时候,我告诉他们这是一种没怎么在人身上试验过的新药, 暂时不能保证疗效,还可能会有未知的副作用, 一个个的就不敢来啦!”


    “你是不是傻?”谢昭一声低笑, “别和他们强调药物‘从未在病人身上使用过’,也不要强调‘药物疗效与副作用不明’。反正他们八成大字不识,签了协议也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蒋天遥反感地一皱眉:“哎,可我们怎么能骗人呢!”


    “没有骗人啊。临床二期已经证明了这药是安全的, 反正吃不死人, 最多没有疗效。你就说‘这是一款丙肝新药,免费,但疗效不能保证, 由于我们会使用参与者的医疗记录,所以参与者会得到一定的补助’,其他都不要提。”谢昭语速飞快地教小孩儿,“这样既没有骗人,病人参与的安全感就高多了。”


    “可是,受试者应该是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自愿参与’的临床试验的。”蒋天遥强调了“完全知情”这四个字,一字一顿的,说得特别认真,“正是因为他们大字不识,我才应该解释得更细致一些,确保他们明白自己即将要参与什么。你那么说的确没有骗人,但就是在利用他们的无知给自己谋方便。”


    蒋天遥说着说着,忍不住腹诽:难怪你们GxBio在非洲的临床试验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谢昭眼梢微微一挑,看着蒋天遥在屏幕里纠正他时那个较真的小模样,有点傻,但他就觉得小孩儿特别可爱。


    其实,蒋天遥说的完全没错。临床试验的伦理教科书,甚至他们上交的试验申请书里,都会强调受试者“完全知情”,如果有文化或者语言壁垒,也需要完善的翻译。然而,就像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一样,现实多半是不按照章程走的。


    总会有人图谋“方便”。


    但也总会有一些人愿意坚持“正确”。


    谢昭也不与人争辩,只是淡淡一笑:“那你就多花点时间和人解释。既然选择了这么做,就别抱怨沟通困难了。”


    蒋天遥一嘟嘴,不说话了。


    “好了。”谢昭低声哄道,“多大点困难?”


    蒋天遥“哼哼唧唧”地捧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


    两人没再聊工作,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有的没的。


    “最早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这个药要吃六个礼拜,十二个礼拜的时候还要再测一次病毒RNA。我最早离开的话,怎么也要等他们稳定吃两周药?”蒋天遥想了想,“或者就直接呆到试验结束了吧,我晕山路,而且飞来飞去怪麻烦的。”


    谢昭低笑:“那你多拍几张照片给我看看。”


    “拍什么照片啊,我又不是来旅游的。”蒋天遥嬉皮笑脸,顺着话题提出,“但是我们可以多视频啊!”


    谢昭在视频里温柔地一垂眸:“好。”


    蒋天遥得了人的允诺,心底喜滋滋的,突然觉得工作中每一个闲暇的空隙都有了盼头。哦,当然,这个空隙里许言不存在,那就更完美了。


    最后,蒋天遥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这才收拾收拾出门。一出去,他就看到许言坐在公共区域,正和其他工作人员一块儿分水果。


    许言看到蒋天遥,诚惶诚恐,笑得格外热情。他连忙把一叠刚切好的小甜瓜推到他面前,点头哈腰:“哎,房间里太热了,遥哥快来吃水果!”


    他假装在脸上大写“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却偏偏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一股欲盖弥彰,用力过猛的味道。


    蒋天遥:“”太热个鬼,才二十五度好吗!


    他尴尬地拿牙签戳了一片小甜瓜,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香脆可口,清香四溢,胸口的郁结顿时烟消云散,就连许言这小伙子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了许多。


    蒋天遥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好吃!哪儿买的?”


    他这几年糙惯了,比不上许言精致,隔几天就要补充水果维生素。


    “嘿嘿嘿,就在那个周末集市。”许言摸了摸后脑勺,傻笑道,“这儿别的生活条件不提,但水果是真的好吃又便宜。集市上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里头是红色的榴莲,紫色的小香蕉,不过我没敢买。”


    蒋天遥也来了兴趣:“下回我也去看看。”


    在蒋天遥给受试者们孜孜不倦的“科普”之下,500个随机抽取的病人,最后有321人答应签署临床试验的协议。


    蒋天遥长出一口气,对这个结果相对满意。


    诊所已经开始着手给每一位病人做初始检查——丙肝病毒基因类型、当前丙肝病毒载量、是否已经演化成肝硬化、其他用药史等等。


    眼看着一切即将步入正轨,半路又杀出了一场小事故。


    当时,蒋天遥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受试者病例,按不同基因分型把大家分成了不同组。看着看着,他眼皮突然抽了抽,然后,窗外就传来了拖鞋打在地上的“啪嗒”声。


    蒋天遥一听就知道是谁。


    许言最近入乡随俗,把自己的阿迪耐克扔去一边,学缅人每天都趿着一双人字拖。


    那声音从远到近,紧接着,蒋天遥就听到一阵鬼哭狼嚎:“遥哥遥哥遥哥遥哥——”


    他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转过身:“什么事?”


    “不好了,阿朗村出事了!”


    很快,许言身后跟来了一个棕色皮肤的小姑娘,娅蒂,是MediCorp给他们配的翻译。小姑娘是印度东南亚与华人多国混血,别看她年纪不大,但精通中英缅三国语言,还能讲几句掸邦当地少数民族的话。


    这会儿娅蒂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补充道:“我们之前从阿郎村招募来的病人,这会儿一个个都嚷嚷着要退出!”


    蒋天遥皱起眉头,顿感头大:“为什么啊?”


    他废了这么多口舌,苦口婆心劝人加入的,怎么突然又要退出了呢?!


    阿朗村离圣玛丽安诊所只有十几公里,在北面,离小勐拉更近一些。这村子恰好位于金三角的中心,明面上没人说,但背地里大家都知道,那是一个毒|品交易以及人口走私的小据点。所以,当地二次针头使用、卖|淫屡见不鲜。这也导致了这片区域里,丙肝乙肝HIV等以血液、性传播的流行病比例奇高。


    由于艾滋病的国际关注度很高,当地的艾滋疫情有所控制,但肝炎依然泛滥成灾。光阿朗村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寨子,被蒋天遥抽到的丙肝病人就有五十几个。


    原本,临床试验的相关事宜都已经谈好了,但突然阿郎村里的病人开始相继退出,这会儿已经走了二十几个。


    听娅蒂说,阿朗村里有个老巫医,德高望重,平时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找他,所以老人家说话很有分量。


    当时,有一个病人摸不准自己是否应该参与临床试验,便去询问了老巫医。结果老巫医竟然劝他不要参与,他说之前也有村里人去参加过外国人的试验,结果那药吃了人就没了,对方拍拍屁股就走,没有负任何责任。


    老巫医七十多岁了,在这种穷乡僻壤实属罕见高龄,大家都觉得他见多识广,肯定不会说错。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讲,那人自然是不敢再参与试验了,紧接着,这条消息不胫而走,阿朗村的病人们纷纷来辞。


    蒋天遥听完,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哪里冒出来的野鸡巫医,治病全靠驱魔作法,还胆敢对科学指手画脚!先不说二十几个病例挺宝贵,更怕老巫医的言论发酵,到时候一个溜得比一个快。


    这怎么行?!


    许言苦着一张脸:“遥哥,咱现在咋整啊?”


    “还能咋整啊,那个剐千刀的老巫医住哪儿?”蒋天遥把一沓病例重重地摔在桌上,怒道,“走,怼他去!”


    许言连忙拉住自己的小老板,满脸堆笑:“遥哥,您别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他心想,老板您这哪里像是去怼人的,您这架势分明就是要去把老人家一棍子打死灭口!


    “好。那就不怼他了。”蒋天遥翻了一个白眼,“我们温柔地去用科学感化他!”


    在娅蒂联系了阿朗村之后,老巫医便很大方地邀请他们去他家喝茶。老人家并不知道蒋天遥,但圣玛丽安诊所这些年为当地医疗做出的贡献,他是看在眼里的。那些西方医生,的确能治疗很多他不能治疗的病。


    老巫医家光线很暗,点着缅香,到处都摆着一些传统医学器皿,以及一些佛教的小玩意。老人穿了一身藏红色巫医长袍,上面绣满了当地民俗花纹,他一头银丝,脸上黑黝黝的沟壑就好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一时间,蒋天遥几乎分不清他眼睛的缝隙与眉头上的皱纹。


    他学着娅蒂的样子向老人行了个当地礼,老人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好几个因为老巫医那一席话而决定不参加临床试验的丙肝病人也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用当地语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蒋天遥都不需要娅蒂翻译,就能从周边的眼神与窃窃私语中感觉到大家对自己的不信任。


    而娅蒂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些话她翻译也不是,不翻译也不是,还得圆润一下措辞,免得冒犯蒋天遥。


    但总结下来,大家不信任他的原因有三——


    一则,蒋天遥是中国人。中国人在当地的口碑不太行,唯利是图,骗子较多,他们更相信金发白皮肤的西方人。二则,蒋天遥天生面相显嫩,不少人觉得他这么小,能懂些什么医学道理?许言那就更不用说了,丫本来就是一个臭毛孩子。三则,就是有老巫医口中的死亡案例在前,大家都担心突然翘辫子。


    蒋天遥:“”


    他一个劲儿地和大家解释自己手头这个药已经通过了临床二期实验,或许会有一些类似恶心、腹泻、头晕的副作用,但绝对不会出现服药致死。他还问了老巫医当年那起死亡病例的细节,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娅蒂不太擅长阿朗村少数民族的语言,沟通似乎总有信息缺失,会谈几度陷入胶着。


    直到一位丙肝病人的媳妇,一位头盘花布的掸族妇女,凑在老巫医身边耳语了片刻。老巫医点点头,她才获得首肯,更大声地把话说了出来。


    顿时,议论声就小了下去。


    蒋天遥盯着她,莫名觉得人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里见过。缅甸女人皮肤都偏黑,蒋天遥有点脸盲。他看向娅蒂:“她在说什么?”


    娅蒂看上去也有点诧异,小声翻译道:“她说她以前在一个MediCorp的项目上见过你,你让这里很多人幸免于感染乙肝。”


    蒋天遥突然想起来了。


    他之前来过圣玛丽安诊所,做的是乙肝疫苗接种,以减少当地乙肝的患病率。


    疫苗是需要冷藏的,运输极其不方便。然而,当时运输的过程中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70%的疫苗都报废了。预算有限,MediCorp根本就没有钱再去进货一批新的疫苗,但以现有的疫苗数量,又不足以接种足够的人群来形成疫苗的“群众免疫效应”。


    由于当地乙肝传播最常见的三种方式是重复针头,性,母婴,蒋天遥灵机一动,决定优先接种瘾|君子和妓|女。


    但是,这两类人群平时都不愿意主动暴露自己,蒋天遥便想了一个办法——他先找到一名妓|女,给她接种,并告诉她,如果她能再带一名同伴来接种的话,可以获得一个小礼物。就这样,蒋天遥通过“特殊群体内部交流”的方式,硬是把所有疫苗都给发了出去。


    最后项目的结果竟然十分成功,当地乙肝发病率一下子被控制住了。


    而此时在这里给大家讲故事的女人,便是当年在诊所帮助蒋天遥接触妓|女的线人。


    作者有话要说:  遥遥:我觉得读者只care我啥时候和昭哥睡了,一点都不care我手上的项目QAQ!


    谢昭:我也是呢(宠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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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在当地村民心中,无论蒋天遥说什么, 都显得很没分量, 可一旦有当地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小医生的形象就一下子“可靠”了起来。


    女人关于乙肝的故事, 的确打动了不少村民。


    娅蒂小声笑着告诉蒋天遥, 那个女人管他叫“康济”,在当地语言里有“天赐福”的意思。那个女人说,具体临床试验什么的她不懂,但她觉得蒋天遥会在病疫中出现,再给大家带来健康与好运。


    所以,她相信他。


    蒋天遥:“”怎么听着哪里不对劲但还怪感动的。


    随着女人娓娓道来,村民大伙儿们商量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直到最后, 就连老巫医都点了点头。


    本来打算退出临床试验的一波人,这会儿大部分又都回心转意了。毕竟参加试验还能做免费检查, 以及领取一些价格不菲的营养品。


    还有人对蒋天遥拜了拜。


    蒋天遥忍不住在心底一哂, 大概迷信很难被科学感化,但它会被另外一种迷信轻易取代。


    最后,蒋天遥又特意问了老巫医当年那个“吃死人的药”一事。老巫医只知道“给药的也是一个华人”,以及“吃药的那人死了”, 但他对具体药物、临床试验相关公司等等也是一无所知。


    蒋天遥只好暂时作罢。


    离开老巫医家的时候, 天色已晚。


    阿朗村大部分人家都坐落于山谷之中,唯独老巫医住在半山腰上。蒋天遥从这里低头望去,只见下面寨子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 温暖潮热的夜风卷来了柴火与炊烟的味道。再远一点的地方,横贯中缅边界的山体连绵起伏,尖顶佛塔在紫红色的天际下变成了几座固执而沉默的黑影,归鸟盘旋,凄厉长鸣。


    原始村落带着它特有的魅力,与世隔绝,却又自有烟火红尘。


    蒋天遥向来是喜欢这种风光的。他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给谢昭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像素问题,风景还是那般风景,变成静态图后却少了些神韵,一点都不好看了。


    蒋天遥顿时心生几分遗憾。


    而这个时候,娅蒂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背,说司机来了。


    蒋天遥这才收好手机,转过身。眼看着村民们也陆续从老巫医家里撩开帘子,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帮他说话的女人身上。两人萍水相逢,他甚至还叫不出她的名字。


    银饰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了一起,那个头挽花布的女人恰好也刚扭过头,目光与蒋天遥在空中交错。


    女人对蒋天遥灿然一笑。


    那个笑容就好像天际的火烧云一样,在蒋天遥视网膜里印下了斑斓一笔。


    其实,当时在做乙肝疫苗的时候,蒋天遥就和现在一样没少暴躁。好好的疫苗突然就废了一大批,瘾君子与性工作者又极难接触,他天天忙得焦头烂额,工作进程却举步维艰。可现在看来,就在女人回眸的那个笑容里,蒋天遥突然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从阿朗村回诊所的山路依然颠簸。


    许言听完娅蒂讲得来龙去脉,对蒋天遥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抓着人小臂摇来摇去:“我去,遥哥,你当年太特么机智了!”


    “放手。”蒋天遥不耐地拍开了小屁孩扒在自己身上的爪子。


    “哎。”许言由衷地感叹了一声,“认识了你之后,我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善因结善果,好人有好报。”


    蒋天遥被夸得有点不自在。他脸上绷得紧紧的,故作高冷地教育小孩。他说放国际救援队里,这些都是基本操作,我不算什么。没什么好吹的,别大惊小怪。


    淡定。


    这一句话讲得风轻云淡,让许言彻底成为蒋天遥的小迷弟,满心都是——我回去就要吹爆遥哥!不仅人帅心善,业务靠谱,为人还谦虚低调,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然而,许言不知道的是


    在他面前“满不在乎”的蒋天遥同学,一打开视频,就对着谢昭露出自己藏起来的大尾巴。蒋天遥一提起阿朗村这事就眉飞色舞的,眼睛眯成了两个得意的小月牙。


    他一张嘴就停不下来,叭叭地表示自己是怎么和村民斗智斗勇,当年乙肝的项目是如何如何成功,自己怎么怎么受病人欢迎云云。


    谢昭对着摄像头含笑不语,只觉得屏幕对面那条高高翘起的小尾巴,使劲儿摇来摇去都快晃出屏幕了,就好像生怕自己少夸他几句似的。


    谢昭忍不住伸出食指去点屏幕,恰好是蒋天遥鼻子的位置,但谢昭触碰到的仅仅是一层冷冰冰的钢化膜,而那边小孩儿看不到他的手,还在叭叭地讲故事。


    “乙肝那事救急处理得很好。”谢昭眼底一片温柔,夸道,“遥遥最厉害了。”


    蒋天遥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了嘴,咧开一颗小虎牙。


    怪可爱的。


    谢昭心头突然涌起一阵酸酸痒痒的求而不得。他想,要是能把人从屏幕里揪出来,摸一摸,撸一撸毛就好了


    阿郎村问题被解决之后,临床试验正式开始,病人们陆陆续续地开始服药了。最忙的一阵子过去,蒋天遥随之也闲了下来,隔三差五地就要和谢昭视频一发。虽说谢昭工作很忙,但也乐得惯着蒋天遥,有时候会议无足轻重,他就带个无线耳机,听小孩儿在那边叽叽呱呱。


    至于许言,自从他上次意外撞破老板对着摄像头脱衣服之后,整个人都“懂事”了许多。只要蒋天遥一提“我打个电话”,他就会挂上某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幻影移形一般地瞬间消失。


    但他眼看着老板“电话”打得越来越频繁,忍不住柠檬了起来:“遥哥,你和女朋友关系可真好。我家那位异地几个月,就已经在分手的边缘试探了。”


    蒋天遥:“”


    他也懒得解释,暗地腹诽:行吧,我“女朋友”说出来是谁,可不把你给吓死。


    再后来,蒋天遥视频玩得食髓知味,变出了一点新花样。他不再只露一个大头脑袋,这次给谢昭拍点这个,下次给谢昭播点那个,一切凭心情而定。


    以至于时间久了,谢昭突然产生了某种错觉——蒋天遥就好像是一只自己养在屏幕里的狗崽子,而这是一款放置养成游戏。狗崽子会自己吃饭睡觉,平时还要忙自己的工作,但偶尔会给他带回来一点照片、小视频、或者和他进行视频互动。


    谢昭管这款游戏叫做“旅行の遥遥”。


    于是,每次的视频他都带了一点期待——今天的蒋天遥会给自己播一些什么呢?


    直播有时候是很普通的live,比如一只经常来诊所讨食物的流浪猫。有时候又充斥着民俗气息,比如集市路边密密麻麻的榴莲与成堆的芒果,或者少数民族特有的服饰舞蹈。


    偶尔,谢昭也有抽中SSR的时候——


    这会儿,蒋天遥上来就兴冲冲地问:“哥,你吃饭了吗?”


    下午两点半,谢昭才刚开完会:“还没有。”他眼底带着一丝倦意,但看到蒋天遥那张脸后,心情又好了起来。


    视频里的小孩嬉皮笑脸:“没吃就好,来来来,我给你表演一个节目。”


    说着他把手机横立着搁在身前,谢昭可以看到蒋天遥身边放着一袋子刚买来的水果。只见蒋天遥抽出一只色泽金黄、肉质饱满的圣德龙芒在摄像头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一只芒果。”


    “现在,我来给你表演一个魔术。”蒋天遥将芒果放到桌上,双手五指撑开,学着魔术师玩水晶球的模样,在芒果上乱转一气,“我要——把!它!吃!掉!”


    “你看好了哦!”然后小孩儿就慢条斯理地对着摄像头,剥起了芒果。缅甸的芒果到底新鲜,皮薄,好剥,里头橙黄色的肉上还泛着水光,然后狗崽子亮出虎牙,啊呜咬了下去。这一口还挺深,想来芒果核扁,肉相当厚实。


    谢昭眼看着蒋天遥“嗷呜”了几口,就开始“吸溜吸溜”,橙黄色的汁水淌了满手。那芒果香简直就能“钻”出屏幕似的,疯狂刺激着谢昭的唾液腺体。


    饿了半天的谢昭:“”这个欠收拾的小混蛋。


    蒋天遥吃完芒果,舔了舔手指,似乎还馋。


    “哥,你还饿不?”蒋天遥扭头又往袋子里倒腾了一番,“我再给你吃一根芭娜娜吧?”


    说着他又掏出一根香蕉。缅甸的香蕉属于又粗又结实的那一款,蒋天遥剥开,用双手捧着,小小地在顶端咬了一口,然后粉色的小舌尖飞速地扫过上唇。


    一双单纯的大眼睛里扑闪着满足而享受的水光。


    谢昭:“”不,小混蛋这不是欠收拾。


    这是欠|操。


    不过,眼下隔着十万八千里,谢昭什么都做不了。他决定这笔先账上欠着,以后再说。男人嘴角微微一勾:“这么皮,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蒋天遥在镜头里疯狂点头。


    原来,在病人们服药两周后,他们进行了第一次丙肝病毒载量测试,结果令人惊喜。不论是哪种基因分型,所有病人的病毒载量大幅度降低,平均竟有68%的病人,血液里已经完全检测不到丙肝病毒的RNA了。


    由于时间过早,病毒无法检测暂时不能作为疾病痊愈的证明,但这样的成绩依然十分喜人,NS-1807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哦,说到这个。”谢昭突然想了起来,“如果当前数据好的话,沈鑫海大概率会给你的项目投钱。五百万。”


    蒋天遥眼睛一瞪,惊得香蕉差点都掉了:“啥?!”


    原来,谢昭这边Kimberly与龙昌的合作非常顺利,目前已经通过了药监局“特殊救命药”的特批绿色通道,还可以使用北美的数据来充当国内的临床三期。


    这大大加速了Kimberly的上市时间,沈鑫海对此十分满意,心情也就不错。


    再加许言在他姨夫面前,总对蒋天遥的项目赞不绝口,沈鑫海大手一挥,说有空和蒋天遥聊聊,要是项目进展不错,就先投它点小钱试试水。


    蒋天遥之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会儿自己做了项目负责人以后才知道,以前预算想得太简单,真做起来,就没有什么事是不花钱的。


    五百万放在这个行业里,不算多。但这五百万意味着蒋天遥埃博拉的项目得以启动,意味着在这次三期试验之后,他可以扩大病人群体、尝试NS-1807与其它丙肝药的混合疗效等等。


    这五百万,无异于雪中送炭,枯草逢霖。


    虽说蒋天遥对沈鑫海心怀无数芥蒂,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再也说不出口“我才不要他的钱”那样幼稚的话。


    “下周,沈总要开庆功宴,庆祝Kimberly提前过审。你和许言回来一趟吧,吹一吹项目,钱就到手了。”谢昭当机立断,“机票我出。”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见面!


    ps:我要修改两个虫,不影响剧情。


    第一个虫:第一次GxBio给遥遥的投资,钱还是太少了,多给点。


    第二个虫:因为辈分问题,我打算把许言改成沈总儿媳妇的小表弟。前面的我还没改,到时候统一。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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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谢昭做事极有效率,当晚, 他的秘书就把两张机票发到了蒋天遥邮箱。


    缅甸这里的临床试验暂时处于病人服药阶段, 除非出现药物不良事件, 蒋天遥的确也没什么事, 所以他暂时把项目托付给了当地诊所的MediCorp护士。


    三天后, 蒋天遥便与许言启程,风风火火地回了一趟国。这次,两人没有绕那十几小时的山路,而是直接坐车北上,从小勐拉一路开进中国,到最近的机场直飞燕安市。


    一路上许言还叽叽呱呱地念叨这事:“好奇怪哦,我姨父好像从来不投这种小项目的。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以前只投癌症领域。他这回怎么突然善心大发啦?不会这么宠我吧”


    蒋天遥听着,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前几天, 他明明听谢昭说, 沈鑫海动了投资的念头是因为许言老和姨父夸自己,但现在,他瞅着许言似乎也是个不知情的,那想必这笔投资的背后, 谢昭没少帮自己做疏通工作了。


    一念及此, 蒋天遥心里又甜了起来。表面上他哥对埃博拉项目嗤之以鼻吧,但到底还是宠着他的。


    蒋天遥凉凉地瞥了许言一眼:“想那么多干嘛。咱项目有钱不好吗?”


    许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好,当然好。”


    两人抵达燕安的当天晚上, 便是沈鑫海的庆功宴。沈总依然把活动设在了自己旗下的高级会所——一到七层,宴会厅、包厢、各式娱乐一应俱全,再往上就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方便客人们娱乐完了上楼“深入”交流。


    许言一整天都跟着蒋天遥,直到他被自己姨父喊走了,蒋天遥这才有机会去找他哥。


    算起来,两人其实也就一个半月没见,小孩儿嘴上不肯承认,心底还真是怪想念的,既想念谢昭一身西装笔挺,在办公室里侃侃而谈,也想念他带着围裙袖套,在厨房里舞刀如飞。


    但眼看着沈鑫海的庆功宴就要开始了,两个人也没什么时间亲热。


    进门之前,谢昭一只手覆在蒋天遥的脖子后面,轻轻一捏,提醒道:“一会儿见到沈总”


    蒋天遥一想到上次与沈鑫海的会面,这会儿就感到身体略微不适,但他抬头打断了谢昭:“我知道。”


    说着,蒋天遥强扯开一个笑容:“哥,我再怎么和沈鑫海过不去,也不至于和那五百万过不去啊?”


    谢昭无声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宴会上,蒋天遥跟着谢昭,许言跟着沈鑫海,都是坐主桌的。这次蒋天遥一见到沈老板,就点头哈腰地给人敬了一支烟,满嘴马屁拍一遛儿,主动得要命。


    今天是Kimberly的主场,蒋天遥自然不好主动提自己项目的事,只是和许言一块儿给沈鑫海讲了点缅甸趣闻,逗得他老人家哈哈大笑,显是对两小孩儿十分满意。


    蒋天遥面上笑得欢实,但他坐在一片吞云吐雾里,吸着那呛人的二手烟,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逢场作戏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这有什么难的?


    就是挺耗心神。


    难怪他哥每次应酬回来,都累得和练完格斗似的。亏他当年还想——不就吃个饭,多简单一件事?


    没一会儿,他们桌上又来了一个人。


    沈鑫海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黄裕来黄教授,如今龙昌生物科技新药研发组的主任。


    蒋天遥立马就想起来了,这可不就是谢昭他爹当年那个合作伙伴嘛!


    他连忙看了他哥一眼,但谢昭全然无所谓似的,和龙昌一群人继续谈笑风生。偏偏蒋天遥耐不住,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黄裕来那儿瞥。在他心中,这人在谢叔叔一案里有着重大嫌疑。但黄主任瞅着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科学家,穿着朴素,不善言辞,长得还挺温和。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蒋天遥以为自己只是在偷偷地打量,但实际上,如果他的目光能燃烧的话,早就在黄裕来身上戳出了两个耿直的洞。


    谢昭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蒋天遥这才察觉自己失态。


    黄主任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蒋天遥的目光,主动举了举杯:“这位是?”


    谢昭给了蒋天遥一个眼神,便不咸不淡地介绍了一句。


    蒋天遥突然急中生智,继续带着他那“滚烫”的眼神看向黄裕来:“黄教授,我以前在燕大上学的时候,做的也是免疫疗法。当年就拜读了好几篇您关于immune checkpoint blockade的SCI论文,还琢磨过要不要去申请您的实验室实习。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真人了,黄教授,您看着好年轻啊。”


    蒋天遥一句话说得情深意切,难得演技超常发挥。


    在此之前,他的确是查过黄裕来的,看了不少论文,所以对他的科研方向了如指掌。


    虽说面子上黄裕来还是很谦逊地摆摆手,说小孩儿你这是什么话,你们昭总,那才叫年轻有为,但他心底到底还是高兴的。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有科学家会不喜欢别人提起自己的论文。


    蒋天遥撇撇嘴,说谢昭那算什么本事,Kimberly的基础科研又不是他做的,他只是包装了别人的产品发财。像黄教授这样,做基础科研、发论文的人,那才是医药未来啊。


    小孩儿看着黄主任哈哈大笑,似乎没有丝毫起疑,这才在心底松一口气。


    而黄裕来身边,一言不发的沈鑫海却眯起了眼睛。混迹江湖多年,他敏锐地在心底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谢昭与蒋天遥的关系,的确不简单。如果说谢昭之前对小孩儿的特别关照,是因为他有心提拔下属,那么,没有哪个小下属敢在饭桌上这么拿自己老板开涮。


    哪怕这小年轻是真的情商为负,不会说话,那谢昭也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刚才,谢昭不仅没有生气,就连看向蒋天遥的眼神是带笑的。那还不是谢昭平时那种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而是真真切切有几丝温度在里头。无论如何,这不应该是一个老板在被下属拂了面子以后的正常反应,哪怕只是开玩笑。


    沈鑫海想,他们一定很熟。


    或是存在着一层远比上下级更亲密的关系。


    让沈鑫海觉得奇怪的第二点是,他不明白蒋天遥为什么要把黄裕来捧得这么高。小孩儿与黄主任之间应该不存在任何利益牵扯,那么逢场作戏奉承两句足矣,他完全没必要踩着自己老板来讨好对方。


    沈鑫海有点看不明白。


    明明只是说几句话的事,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是暗潮汹涌,人人心怀鬼胎。


    蒋天遥一餐饭吃得消化不良,苦不堪言。


    幸好,就在沈鑫海招呼着大家上楼进行下一轮的时候,许言勾着蒋天遥的肩和他姨父嚷嚷:“你们老年人喝你们的,我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啦!”


    也就许言胆敢这么和他姨父说话。


    沈鑫海知道他不能喝酒,摆摆手还真就放人走了。蒋天遥在心底烧香拜佛,心说这小屁孩在这种时候还真顶管用。


    不过他走了,谢昭可走不了。


    幸好谢昭酒量不错,不仅能喝,还能喝混酒。倘若他真喝多了,最多反应慢上半拍,到底不曾真的醉过。


    当晚,等大佬们散局之后,沈鑫海安排了客人在自己的酒店过夜。谢昭上楼,晕乎乎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见一个纤瘦的男孩正站在豪华套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男孩儿一米八出头,肩宽腰窄,屁股挺翘。


    谢昭眉头心中猛然一动——蒋天遥?


    不。他自己都是才拿到房卡的,那怎么可能是蒋天遥。更何况,蒋小朋友在东南亚都快被晒成一株小麦了,哪有这么白的皮肤?


    那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听到开门的声音,便转过了身,故意秀出半截雪白纤细的脖颈,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


    不是蒋天遥。


    “昭总,”男孩儿笑起来漂亮极了,他上前,主动地来帮谢昭脱西装,“我叫小来,沈总说您可能喝多了,安排我来服侍您。”


    这话说得够明白。


    谢昭发现,小来笑起来的某个瞬间,真的很像蒋天遥,但那份相似却仅仅限于外表——大眼睛,长睫毛,小虎牙——而神态上则完全不是。


    这个小孩儿眼里带着三分媚气,温顺得像一只听话的小白兔。哪像蒋天遥,就连低头示好的时候,眼底都带着三分不服气。


    谢昭突然发现,一旦眼底少了那点光,长再好看都没劲。他在小来的手碰上自己之前,猛地握住了男孩的手腕。小来顿时面色一僵。


    沈鑫海早就在道上混成了人精,看人又准又狠,心里早就有了一些猜测与计较。其实,说白了,沈鑫海对这个丙肝项目压根就没有兴趣,也不信两个小屁孩能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五百万权当送谢昭一个顺水人情。


    同时,他也瞧得明白,谢昭没碰过蒋天遥,所以他才整了这么一出。这就是他道上的那套,一起嫖过的,才是真兄弟。


    沈总这会儿估计还觉得自己挺贴心。


    道理谢昭都明白,但他还是被沈鑫海送的这份“礼”给恶心到了。恶心得扎扎实实。


    谢昭现在正在气头上,要是下手一个没轻没重,怕是能直接废了小来半边胳膊。但他又想,这男孩儿到底也只是听老板安排,拿钱办事,何其无辜。就凭着他那张与蒋天遥有三分相似的脸,谢昭决定给他一个面子。


    他看了小来一眼,雷霆震怒最终化作平静的两个字:“出、去。”


    谢昭脸上没有动怒,但那极冷、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得小来背后汗毛倒竖。他尴尬而紧张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显然是怕了。但现在,小来觉得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哪边都有老板怪罪他。


    “回去告诉沈总,我不好这一口,也不喜欢别人试探我的喜好。”谢昭慢条斯理地和人说道,“我不管他以前生意场上养成了什么习惯,但这并非我与人合作之道。”


    一句话说得礼貌,却已经是愤怒至极。


    “他花多少钱买你?我赔你双倍。”


    “帮我给沈鑫海带句话。”


    小来一脸惶恐,哪还真敢要人钱。他点头如捣蒜,很识趣地脚下开溜。


    等人走了,谢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不得不承认,方才在把人误看成蒋天遥的那一瞬间,身体里到底还是涌起了一阵隐秘的冲动。男人有些粗暴地脱下了衣服,进浴室当头冲了一个冷水澡,整个人这才冷静下来。


    洗完澡,谢昭觉得自己酒似乎醒了一半,又似乎还晕晕乎乎的。他披着一身浴袍,半身的水还没擦干,就听门口又是“咚咚咚”三声。


    这会儿谢昭是真的恼了,低沉的一声“滚”刚涌到唇边,门对面却传来了蒋天遥脆生生声音:“哥,是我!”


    谢昭:“”他瞬间就没了脾气。


    谢昭上前打开门,就见蒋天遥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兴冲冲地挥了挥手中的玻璃杯,里面装着他特意给谢昭泡的醒酒茶。小孩儿献宝似的,还人工给了配音:“哒哒哒哒哒——”


    谢昭:“”刚走一个冒牌货,正主就巴巴地自己送上门来了。


    “哥,晚上和他们喝了不少吧?你来试试这个。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就是高级,他们的醒酒茶还是专门中药配的。”说着蒋天遥一侧身,灵活地从门缝里钻进了屋子。


    谢昭:“”他不需要醒酒。


    见鬼。天知道他需要什么。


    很快,蒋天遥也察觉出谢昭的情绪有点不对劲。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很关切地仰起头:“哥,你没事吧?”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谢昭突然觉得,刚被冷水扑下去的那股邪火,蹭蹭蹭地又蹿了起来。他盯着蒋天遥的锁骨,心想,这段见了鬼的脖子,怎么就能这么好看?


    男人忍不住伸出手,覆上了蒋天遥脖颈,轻轻将人抵在房门背后。


    蒋天遥睁大了眼睛,眸底闪过了一丝锋利,惊疑不定。


    谢昭琢磨着,这回眼神总算对了。


    他凭生最恨的事就是失控,但此时,谢昭是那么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的理智早已燃烧殆尽,而他也乐得臣服于内心的欲望。


    “我给你三十秒时间做决定。”


    男人的嗓音带着点哑,却依然好听得就像一架低音提琴。


    “你现在转身出门。”他食指缓缓摸上蒋天遥的颈动脉,眯起双眼,“我就永远只当你是我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蒋天遥:为了狮狮多写几章我是不是应该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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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每一份正版订阅与留言,鞠躬。


    第24章


    蒋天遥听明白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大脑很不争气地宕了机。


    那什么来着?他哥刚是说给他三十秒决定?


    嘀、嗒。


    蒋天遥的目光越过谢昭肩头, 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摆钟。原本被他忽略的钟摆声, 突然就在沉默里变得刺耳了起来。


    嘀、嗒。


    明明是欧式雕花钟摆晃了一个来回, 又好像是一滴水让心湖泛起涟漪, 胸腔中那颗拳头大小的东西膨胀, 又猛然收缩——


    蒋天遥咽了一口唾沫,睁大眼睛对上了谢昭的目光,男人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隐忍挣扎,却又欲望倾轧。


    嘀、嗒。


    钟摆还在那里冷静地、有条不紊地来回摇摆,可他胸中那颗乱蹦跶的小东西,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谢昭食指稍微一顶,就能感到皮肤下有力的跳动, 草草盲估,一分钟能有一百二十。说来也奇怪, 他浑身躁动不安的血液反而在蒋天遥失速的心跳里缓缓冷静了下来。


    男人嘴角一勾, 手还握在对方脖子上,低头拿鼻尖蹭了蹭小孩儿的鼻尖:“小混蛋,你现在有点心动过速啊?”


    一片浅浅的红晕爬上蒋天遥的脸颊。


    嘀、嗒。


    蒋天遥脑海里钻了一个极为细小的声音:现在走,还来得及。他深呼吸, 左手向身后乱摸一气, 最终颤颤巍巍地落在了房门握把上。


    谢昭见状,眉梢一挑,便松了手后退一步, 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嘀、嗒。


    蒋天遥咽下一口唾沫,虽说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开门。


    他的脸颊绷紧,似乎是紧张,眼梢微微上扬,似乎又是期待。他睫毛轻轻颤抖,不知所措,进退失据。


    蒋天遥不是谢昭。他做不到用一个冰冻的表情来压下所有汹涌纠结的情绪,他也讲不出那些九曲十八弯、被掰开来碾碎还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话。


    除去横冲直撞的耿直,他就只剩下漏洞百出的沉默。


    蒋天遥微微开口,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嘀、嗒。


    谢昭再次伸出食指,轻轻描摹过男孩儿的唇线。许是因为心跳加速,蒋天遥的唇色在酒店廊灯下显出了一种格外好看的珊瑚红。


    男人眼底又浮现出那种狩猎者的笑意:“你快没时间了。”


    嘀、嗒。


    终于,蒋天遥手腕旋拧,清脆的一声“咔哒”——


    门锁了。


    谢昭把这当成了某种首肯,所有的禁锢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他一把揽过蒋天遥的腰,侧头就吻了下去,谁知小孩儿却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扑腾扑腾的,劲还挺大。蒋天遥躲过了谢昭的嘴唇,最后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小虎牙挺尖,还怪疼的。


    谢昭揪住他的头发,轻轻地试图把那个不安分的脑袋往后拉。


    “又怎么了?”谢昭低声轻笑,“还真属狗的?”


    “我不走。”蒋天遥撅起嘴,他又扭了扭,最后推开谢昭,挣脱了出来,“但是我——”


    蒋天遥别开目光,深吸一口气,往房间里又走了几步。他抬头看向窗外,卧室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江景,而那一大面漆黑的玻璃就像镜子,完美地映出了两个男人的身影。


    所有的欲望、纠结、迷茫,无所遁形。


    蒋天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我不知道。”


    谢昭从身后搂住他,下巴抵在人的肩头,温柔地:“嗯?”


    “谢昭,我仰慕你。”小孩儿看着窗户里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眼神认真而不安,“我依赖你。”


    “我像爱着至亲那样,爱着你。”


    “但有时候,我一想到,倘若有一天你娶妻生子,我竟然又会觉得失落。”说着,他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所以我分不清”蒋天遥的声音颤了颤,“我分不清这到底是——”


    他顿住了,把剩下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但谢昭不需要他说出来。


    他心底已经有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分不清?”男人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恶劣,他对着窗户,伸手解开人两颗衣扣,往下逗弄,“那你不妨问问你的身体。”


    蒋天遥先是有几分羞涩地往里一缩,然后,他突然就好像豁出去了似的,猛地转身,揪住谢昭胸前的浴袍,把人扑倒在了床上。


    小孩儿脸上带着一股靳柯刺秦前的大义凌然,眼神清亮得却与情|欲无关。他像是在模仿着什么,但动作却粗暴而毫无章法,活像一只在主人身上摸索着撒欢的小狗崽子,不得要领,却偏偏要任性地宣誓主权。


    谢昭觉得小孩儿这样怪可爱的,索性就任人拉扯,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果然,那枚小炮仗噼里啪啦劲头十足地响了几下,就突然哑了火,男人的浴袍明明才敞了一个胸膛,他就傻呆呆地愣在了那里,不安地无处落爪。


    谢昭哑然失笑,这才有所动作,反将一军。他直接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皮带:“宝贝儿,你在想啥呢?”


    说着,他将皮带对折叠起,抽了一下小孩儿屁股:“反、了。”


    蒋天遥都没看清人是怎么发力的,两人就换了个位置。他身上的衬衫一片凌乱,仅凭余光就能扫到自己光溜溜的一片胸膛,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又不安地挣扎了起来。


    谢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拉了拉手中的皮带,语气里染了一丝危险的味道:“别乱动。再乱动,把你爪子给捆起来。”


    蒋天遥连忙失声喊道:“等等——”


    “等等。”他又重复了一遍。


    蒋天遥满脸通红,像一条肚皮朝上的皮皮虾似的,他盯着着谢昭,突然手脚并用地往远离他的地方爬了几步,然后弓起身,滋溜一下缩进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团球。


    脑袋都被埋住的那种。


    谢昭:“”


    请问这是什么清奇的新姿势吗?


    裹床单木乃伊play?


    他是和现在的小孩儿有代沟了吗?


    半晌,小孩儿闷闷的声音才从被子底下传来:“不行,我,我没准备好。我得再想想。我不能答应你。”


    谢昭:“”


    “不答应就不答应,干嘛要把自己裹起来?”谢昭觉得好笑,隔着被子搂着人的腰,往他身边一趟,“刚还气势汹汹的,结果硬不过三秒。”


    蒋天遥一听这话,就更羞了,在被子底下扭了扭,不说话。


    “好了。”最后,谢昭伸手一拍蒋天遥屁股,“没准备好就算了,给我出来。”


    “不闹了。”


    蒋天遥也觉得自己撩完就跑,似乎有点不够意思。


    这皮带都解了,扣子都开了,突然钻进被子里不出来算个什么事呢?!他抱着柔软又厚实的被褥,满脸通红地在心底嫌弃自己。


    就好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地,就万事大吉了一样。


    “要不”蒋天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食指中指,做“小人”状,从被褥下“走”了出去。他一只手伸到谢昭面前,挥了挥:“我帮你解决一下?”


    除了那只手,蒋天遥剩下整个人都还窝在被子里面,不肯露面。


    谢昭:“”


    他被这小混蛋一惊一乍地一折腾,酒都快醒了,更别提其它。


    “不用。”谢昭拉过蒋天遥的那只手,掌心对着掌心,缓缓十指相扣。


    “等你哪天准备好了,”他低声轻笑,“用嘴。”说着,谢昭在两人指根交合的地方落下轻轻一吻。


    于是,男人便松了手,往床的另外一侧躺好,不再说话。


    蒋天遥见外面半天没了反应,羞赧过后,心里又忐忑了起来。他一侧身,悄咪咪地从被窝里掀开一条缝:“哥,哥你没生气吧”


    谁知谢昭靠着枕头,双脚叠起,正低头在看平板电脑。


    蒋天遥这才往前爬了几步,像一只终于从壳里爬出来的蜗牛。他凑过头一瞧,只见谢昭的ipad里赫然是一份最新的cell论文。谢昭气定神闲地扫着文章,还不忘伸手在屏幕上高亮几句话,怪投入的。


    蒋天遥:“”


    讲道理,他那颗小心脏现在还扑腾扑腾乱跳个不停,整个人风中凌乱,为什么他哥还能这么淡定地看论文?


    《某名字他都不会发音的蛋白在肝癌转移通路里的作用》?


    Excuse me?!


    蒋天遥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谢昭。


    “看什么看?”谢昭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来了一句,“每天睡前一篇cell,修身养性,无欲无求,懂?”


    说着他伸出触屏笔,轻轻一戳蒋天遥的鼻尖。


    作者有话要说:  (蒋天遥钻进被子,就一条尾巴露在外面,撅着屁股摇啊摇~)


    遥遥的尾巴: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谢昭:…….


    这么害羞我是没想到的。


    打扰了。


    第25章


    蒋天遥皱着眉头躲开,暗自腹诽:把cell当成睡前读物的人脑子八成长泡!


    心底哼哼唧唧的, 但他还是像谢昭家那只小黑背一样, 爬了过去, 将脑袋往他哥臂弯里一枕, 迷迷糊糊地一起看了起来。


    对谢昭这样的投资人来说, 保持科研动向的敏感嗅觉十分重要,但蒋天遥到底不涉足癌症领域,看着那一堆英文单词昏昏欲睡。


    没一会儿,他就打了一个哈欠,注意力开始飘忽。就像无聊的课听着听着,人会走神一样。


    蒋天遥的目光落在床尾——谢昭一条笔直的腿露在浴袍外头,而自己的被子只盖到小腿,两只脚就这么光溜溜地躺在了一处, 而两人脚心后头,便是燕安市一片灯火辉煌的夜景。


    这个画面在蒋天遥心中酿成了一缕莫名的温馨。


    他突然起意, 向右一扭脚踝, 往谢昭小腿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扭头一瞅他哥。


    谢昭却没反应,还是低头认真地看论文。


    蒋天遥不服。他控制着自己两根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去“夹”谢昭的脚趾, 就好像这是一个什么好玩的游戏。


    脚上的触感愈发强烈, 逼着谢昭从论文上移开目光。他一手捏住小孩儿的下巴,咬牙切齿:“给我老实点。”


    男人一字一顿地低声威胁:“要不去睡觉,要不被我cao。”


    蒋天遥脸一红, 二话不说,侧身滚出一米远,蒙头躺尸,一动不动。


    “我睡了!”


    谢昭不搭理他。


    不一会儿,蒋天遥自己也觉得气闷,便把脑袋放了出来。他眼睛眯开一条缝,偷偷瞥了他哥一眼,只见男人专注的侧脸在床头灯下宛如希腊雕塑。


    小孩儿可劲要和论文争宠似的,扭头又强调了一句:“我已经睡着了!”


    他哥赏了他一个“你智障吗”的眼神,终于放下手中的ipad,在床头操控台拉上窗帘,关了床灯。


    谢昭一裹被子,背对着蒋天遥躺下。


    黑暗中,小孩儿又碰了碰他的脚。


    谢昭不理他,嘴上说着:“我也睡着了。”


    话音刚落,他忍不住在心中一哂:自己怎么说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怎么硬是被这个小混蛋撩拨得和情窦初开一样。


    得,要完。


    两人倒是一晌无梦。


    那天之后,沈鑫海很识趣地没有再讨论自己的“特殊安排”,而谢昭对蒋天遥也恢复了人前“禁欲上司”,人后“流氓哥哥”的老样子,倒是言语、动作都未再逾矩。


    两人心有灵犀似的,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讨论过的话,闭口不提。


    蒋天遥等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心里大约还是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隐形的。


    他昨天没和谢昭说实话。因为蒋天遥自己“想不明白”的理由太过幼稚,可有时候,幼稚才是最尖锐的偏执,让人既想不明白,又总觉得如芒在背。


    蒋天遥放不下的,还是那个历史遗留问题——他为了谢昭学了医,但现在,他觉得谢昭干的,都是对不起那身白大褂的事。


    就像海边的灯塔突然熄灭,留他一人在漆黑的海水里挣扎沉浮,失去坐标


    趁着蒋天遥人还在燕安,许浩宇便邀请他和许言来参加自己实验室的组会,做一个关于NS-1807现有临床数据的非正式汇报。


    谢昭觉得这个机会不错,便问沈鑫海要不要来听听丙肝项目的进展,要是感觉不错,就投进来。谁知沈鑫海大手一挥,直接把钱给批了下来,毫不含糊:先给项目组两百万,等十二周临床试验结束之后,要是SVR结果好,再投入剩下的三百万。


    至于项目进展嘛,沈鑫海随便扯了个借口,说忙,来不了。


    蒋天遥面上笑得开心,心底却一片了然——沈鑫海明摆着对他这个项目没有兴趣,之所以愿意投资,完全就是给谢昭一个面子。这个投资决定和他、以及他的项目本身,并没太大的关系,就好像只是在哄小孩儿开心。


    想到这儿,蒋天遥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他向许浩宇撇撇嘴,又说了一遍他以前和谢昭说过的话:“我觉得沈鑫海那样的投资人,对他们所投的项目本身压根就没有任何尊重。”


    许浩宇心宽,哪想得了这么多。他摆摆手:“哎,你管他尊重不尊重的。谁的钱不是钱呐?放到银行卡里,那一串零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美丽好吗!”


    蒋天遥:“”这人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刚说完,许博士就开始欢天喜地地挑选做埃博拉实验的猴子了。他一定要选择猕猴,因为之前的实验证明,这一类猴子面对埃博拉感染,身体对抗病毒的机制、症状以及死亡原因与人类最为匹配。


    中午做报告的时候,沈鑫海没有现身,但龙昌新药研发部主任黄裕来竟然来了。


    黄主任嘴上很客气,说沈总实在是忙得抽不出身,由自己前来替他听。


    其实,以燕大医学院为中心,那片区域是一个庞大的医疗聚合体,总共有六家医院,三十八个大小科研机构,以及无数实验室,龙昌的新药研发部也在附近。


    黄裕来笑笑说,权当自己中午顺道来组会蹭块Pizza。


    蒋天遥的分享不长,也就二十来分钟,听众对这款药一片看好,还提出了不少有建设性的反馈


    事后,黄裕来主动找上了谢昭。他对自己曾与谢昭父亲共事过直言不讳。黄裕来说,GxBio以后和龙昌也算得上是合作关系了,这会儿他见到故人之子,怎么都应该请人喝杯茶,叙叙旧,哪天楼下选个咖啡厅。


    谢昭微微一笑,说咖啡厅就算了,要不黄教授带我去你们龙昌转转?


    黄裕来连忙说好,谢昭也就顺道带上了一起回去的蒋天遥。


    一行人粗略地在龙昌实验室转了一圈,便又去办公室坐下来聊。


    秘书给大家泡了茶。


    原来,黄裕来在跳槽去龙昌做药物研发之前,也是燕大医学院的教授。他主管基础医学这块,而谢振云主管临床,所以两人才有了诸多合作。


    “一看到你啊,我就想到,我曾和你父亲一起合作过三款新药,”黄裕来看上去似乎有点感慨,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可惜最后都失败了。”


    谢昭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肝癌药,哪有那么容易成的。”


    “可惜啊,你父亲走得早。”黄裕来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似乎瞬间苍老,“哎,谁能料到呢,发生了那种事。”


    蒋天遥这回见黄裕来,整个人都比上次淡定了许多,但他一听到对方主动提起这茬,手几乎不受控地颤抖。


    倒是谢昭脸上没什么波动。他也曾愤怒至极,灭顶悲痛,而到如今,岁月给了他最好的盔甲。


    谢昭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一脸真假难辨的伤心,举起杯子,以茶代酒:“过去的都过去了。这一杯敬我们这次的合作,未来可期。”


    老教授连忙与人举杯,看着谢昭的目光里又流露出了意思欣慰:“还好,还好你有出息。”


    聊着聊着,话头又转向了蒋天遥和他的丙肝项目。


    小孩儿单纯地眨眨眼,趁机开口:“黄教授,我看您在临床试验这块这么有经验,要是以后我缅甸项目上遇到了什么困难,能不能来问您呀?”


    黄裕来一口应下:“行啊,当然没问题了!”


    “这是我的邮箱,你随时来问。”


    蒋天遥咧开一个期待的傻笑,连忙道谢收下。


    黄裕来显然是很喜欢蒋天遥这个小孩儿,临走前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送给他,还在首页提了一句“祝一切顺利,年少有为”。


    蒋天遥随手翻了翻,那本书讲得是西方医学史上第一次有对照组的“临床试验”——1747年海军军官James Lind在海上做“橘类水果能用于治疗维生素C缺乏症”的故事。


    倒是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教授了。


    回家的车上,蒋天遥坐在辉腾后座,用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那本书:“你说倘若黄教授真的心中有愧,他会这么坦坦荡荡地和你提谢叔叔吗?”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好说。”


    “毕竟他们俩曾是同事,而我则是他未来的合作伙伴。黄裕来若一直对此事避而不谈,反而显得可疑了,不是吗?”


    蒋天遥抿着嘴,沉默地点了点头。


    “别急。”谢昭低声道,“再多接触接触。如果真是狐狸,那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蒋天遥又想到了黄裕来给自己的邮箱,会心一笑,说好。


    许是因为沈鑫海投了蒋天遥的丙肝项目,又许是充满希望的临床数据传了出去,再加上有“GxBio商赛获奖项目”这个噱头傍身,蒋天遥一时间变成了个香饽饽。一下子,各种各样的投资人都闻风而动,开始向GxBio打探消息。


    蒋天遥原本想在燕安市多留几天,见见专家与投资人。结果,圣玛丽安诊所却突然打来一个电话,汇报说有病人出现了不良事件。病人症状不算严重,只是轻微的恶心腹泻,伴随腹部坚硬肿大,但她们暂时无法确定这些不良症状是否与NS-1807药物本身有直接关联。


    如果不良事件只是个别案例,那可以让病人直接脱落,但听护士的话,是几个病人陆续出现了问题。


    这一下子就让问题升级了。


    蒋天遥作为项目负责人,必须将所有不良事件上报当地药监局以及伦理委员会,而上面有可能会根据不良事件的比例与严重性随时叫停整个项目。


    蒋天遥二话不说,又飞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起吃鸡]


    蒋天遥:你摸空投还是摸我?


    谢昭:空投。


    [蒋天遥]离开队伍。


    [一起复习]


    蒋天遥:你要看论文还是看我?


    谢昭:论文。


    [蒋天遥]离开自习教室。


    [正文]


    蒋天遥:世间所谓追求,不过名利权色。


    谢昭(漫不经心):漏了一个。


    蒋天遥:?


    谢昭:还有你。


    谢昭(轻笑):不过除了名,剩下四个,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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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许言这次没跟着。他还为此和父母闹了脾气——但许爸许妈搂着宝贝儿子,一嘴一句“这瘦了”, “那黑了”, “小心肝怎么还被虫咬了”, “做数据分析非要在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做吗”云云。反正, 两人说什么都要求小孩儿在家再住一段时间。


    蒋天遥到底赶时间, 便是一个人回去的。他上了最早的一趟飞机,选了最快的一条路线,但等人抵达圣玛丽安诊所,又已经是过去了一天。


    幸运的是,患者的几例突发不良事件都不算严重,根据国际临床试验AE评定标准,都属于最轻的grade1评级。而蒋天遥当前的任务,就是判断这属于不良事件, 还是不良反应。


    不良反应是指由药物直接导致的不良症状。而不良事件,是指服药过程中突发的不良症状, 和药物本身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来诊所看病的病人总共有五个, 均是从服药第三或第四周陆续出现了肠胃道问题,起初症状很轻,但有日益严重的趋势——有的是低烧腹痛、有的是食欲下降、轻微恶心或便血,但五人均有腹部肿大、发硬。


    这五个病人里, 有四个是当地农民, 没什么文化,大大咧咧的,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吃坏了, 闹了肠胃炎,但具体是什么吃坏了也说不上来。他们有的服用了当地的肠胃药,也半点不见好。


    原本,这种穷乡僻壤里,人们早已习惯了各种小病小痛,压根都不会去吃药看病。这几个人之所以会来诊所,是因为在参与项目之前,工作人员再三强调,出现任何健康问题都要求汇报,作为奖励,试验期间所有状况都会得到免费的治疗。


    其中唯一有教育背景的那位病人,叫隆葛,皮肤黝黑,三十岁出头,商人打扮。他会讲一点英语,还能操着一口浓厚的南方口音讲中文。隆葛或许是自己上网查过一些资料,知道丙肝日后是会大概率演化成肝硬化的。


    “到底是不是这个药吃的呀?”隆葛有点焦虑地戳了戳自己硬邦邦的上腹,“医生,我最近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这肚子里的该不会是腹水吧?这些似乎都是肝硬化的前兆?”


    他越想越紧张,哆哆嗦嗦的:“得了肝硬化以后,我是不是就离肝癌不远了?然后就要翘辫子啦?”


    蒋天遥:“”医生最头疼这种热爱脑补,却对什么都一知半解的病人。


    蒋天遥为了避免其它疾病的影响,这次的受试者都是患有丙肝但还未曾演化至肝硬化的病人,年龄在20到45岁之间,身体都相对健康。


    “做过B超了,”他温声安抚道,“腹水不多,主要是肝脾有些肿大,暂时没有发现肝硬化的迹象,别担心。”


    隆葛闻言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哎呀,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由于肝脏肿大、腹水、消化道问题都可能与丙肝本身相关,所以蒋天遥一时神经过敏,总担心这药是不是真的有安全问题,以至于自己钻进了牛角尖。


    这会儿他冷静下来,细细一想——


    在正式进入临床三期之前,许浩宇实验室小规模地做过两次二期实验。每次分别有五十多名受试者,一批全是健康志愿者,一批是丙肝患者,加起来怎么说也有一百多个人。这一百多个人里,只出现过一枚原因不明的呕吐,根据这个比例,这应该是一款相对安全的药物。


    三百个人里,突然集中出现五个病例,怎么都显得有些不太寻常。


    外因的可能似乎更大一些,毕竟,会导致消化道问题的原因有很多。


    圣玛丽安诊所在缅甸做最多的工作是疫苗接种,所以设备不多,血检只能查简单的血常规与生化。蒋天遥低头看着化验单,几项肝脏指标因为丙肝病毒的抑制而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三人患有轻微贫血,但对比试验之前的初始数据,蒋天遥注意到最明显的变化,是大家的嗜酸性粒细胞普遍增多。


    蒋天遥想了想,扭头问驻缅多年的护士:“你们这里,闹过血吸虫之类的疫情么?”


    小护士想了想,摇摇头:“掸邦这里没有,西边若开邦倒有听说。”


    蒋天遥叹了口气:“先做个粪检吧,看看是不是细菌性的。”


    随后,他又和病人们聊了几句:“你们几个有一起吃过饭,或者,共享什么饮料食物吗?”


    五个人面面相觑,茫然摇头,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开了——


    “我和他们都不是一个村子的,干啥一块儿吃饭呢。”


    “对对对,这之前,大家都不认识的。”


    蒋天遥到底不是当地人,对附近村寨的分布不太有概念。他揉了揉太阳穴,拉来一张当地地图,把大家来自的村落标上了12345。


    果然,五个人分布于三个寨子,虽说都在西边,但地理位置隔得不近。这么一想,蒋天遥唯一能从这五人身上找出的共同特点,就是他们全都在NS-1807项目上。


    他眯起眼睛,心想,难道还是因为吃药?


    这边蒋天遥在看地图,那边大伙儿们越聊越起劲,看着似乎很有共同话题,唯有隆葛似乎插不太进话。到最后,就连娅蒂都懒得翻译了,只是笼统概括地对蒋天遥说:“他们在聊水稻的种植与收成,一些农业上的东西,具体我也不会翻。”


    蒋天遥闻言,猛然抬头:“水稻?”


    掸邦的种植业主要以烟草、罂|粟、水稻为主,但养水稻,必须就要有灌溉水,而蒋天遥瞅着这张地图,那几个寨子附近唯一的水源是个大湖——天姥湖。


    也就是这片山区母亲湖的意思。


    但天姥湖是死水,容易滋长寄生虫。


    除了隆葛,蒋天遥似乎突然找到这几个人之间的共同点了——这几个水稻农民,共用灌溉水源!


    缅人天天穿着人字拖,蒋天遥不信他们下田还会在脚上套什么防护措施。而一些寄生虫病,是会通过皮肤接触疫水传播的。


    蒋天遥心中顿时定了大半,立刻拍案:“粪检。检查血吸虫虫卵。”


    等结果出来之后,粪检却是阴性。


    蒋天遥再次陷入了迷茫。


    他焉焉地趴在桌子上和谢昭视频,没精打采的:“为什么是阴性的啊?要真是阴性,还能是什么原因?”


    谢昭微微皱起眉头:“感染五周内虫子还没下崽呢,哪来的虫卵啊?要是患者肠粘膜有问题的话,一检也很容易测不出来的。”


    蒋天遥想了想,瞅着症状不严重,的确可能只是传染初期。


    谢昭淡淡地说道:“你去血检测抗体,IHA,ELISA,不急着做粪检。”


    “你说得倒轻松。这不设备有限测不了吗!”蒋天遥一声哀嚎,把脑袋埋进了臂弯,“最近的大医院开车八小时呢。”


    谢昭一愣,没说话。他从实习开始就在全世界最顶尖的医院,想开什么有什么,倒的确不知道海外救援医生由于医疗资源有限,总是处处掣肘。


    半晌,谢昭道:“订几盒快速测试盒过去吧,要真是疫水,过段时间你们可有的忙了。”


    眼看着掸邦步入雨季,前几天就下了几场暴雨,若是真的有疫水,后果不堪设想。


    蒋天遥言语间有些不耐:“订了也还要再等一个多星期呢。”可是他现在就要决定这些人还是否应该继续留在临床试验里了。


    说实话,若真一下子脱落这么多病例,他还是有点心疼的。


    更糟糕的是,万一真是药物引起的问题——他这么多辛苦,就全白费了。


    蒋天遥眉心皱着一个川字,眉眼间皆是烦躁,忍不住说了一句气话:“王舜说得对,我真是脑抽了才来这种地方做临床!”


    “遥遥。”谢昭在视频里对他笑了笑,“别急。”


    “这是有史以来药企第一次与NGO合作、在第三世界国家开展临床试验。”谢昭平静地说道,“你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做着特别厉害的事。”


    “开荒不辛苦,那就不是开荒了。”


    “你要相信自己。”


    或许是谢昭眼底难得外露的那份温柔,又或许是谢昭言语间平静的力量,蒋天遥心中那份焦躁这才渐渐散去。


    第二天,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圣玛丽安诊所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隆葛打来的。


    隆葛一个单亲奶爸,带娃很是辛苦。隔着电话,蒋天遥只觉得男人一时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原来,他六岁的小女儿突发急病,高烧一夜之间四十多度,上吐下泻,呼吸困难,肚子还又硬又胀,倒是和他有几分像。


    男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把人搬来诊所,生怕自己一动,他女儿就没了。


    还好隆葛家的寨子离诊所不远,蒋天遥连忙带上退烧、补液的输液器材,开着一辆电瓶车就过去了。他觉得,隆葛女儿的病和隆葛的消化道异常一定有关系。只是小孩子各方面体质都弱,免疫反应又急,所以症状才更加明显。


    这听着,明明就像是血吸虫病。


    蒋天遥先给小孩儿补上液,安顿下来,这才有空问隆葛:“你和你女儿,半个月之前,有没有接触过脏水,有没有去过那个天姥湖?”


    他帮人发散了一下:“比如取水?游泳?钓鱼那一类的?”


    隆葛茫然摇头。


    不一会儿,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我女儿没有去过,但我去过那边附近的农贸集市。平时我们的鱼都是从那买的,前段时间,我还买过几次新鲜钉螺,好像就是从天姥湖里摸出来的。”


    缅人口味很重,无辣不欢,前段时间隆葛开发了个新菜“麻辣钉螺”,他女儿爱吃得不得了,所以他就多买了几次。


    钉螺,血吸虫的常见宿主。


    蒋天遥心中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被拼上了。


    果然,小女孩的粪检中发现了血吸虫虫蚴。而大人的免疫系统更为强大,血吸虫还未能很好地在他们身体里繁衍肆虐,所以最开始,他没有检查出来。


    不过,血吸虫病放到今天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蒋天遥连忙给父女二人开了吡|喹|酮驱虫。


    他还给当地的疾控中心写了信,要求发动血吸虫防疫预案,清理天姥湖附近水域,在水田里颁发驱虫剂,以及在各地诊所里准备更多的驱虫药物。


    虽说以缅甸卫生部的办事效率,蒋天遥觉得这事批下来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但这一点点事先提醒,也总是聊胜于无。


    等隆葛女儿的病情稳定了,蒋天遥又去拜访过一次,隆葛的肠胃也早好了,他握着小医生的手,一定要给他塞钱。


    “你现在在丙肝项目上,所有的随访检查都是免费的。”蒋天遥连忙推辞,“而且MediCorp义诊不收费。”


    隆葛不听,硬是要给自己和女儿付医疗费:“您要是不收下,我只能做一碗麻辣钉螺来感谢您了!”


    蒋天遥:“”这就算了吧兄弟?


    “说真的,蒋医生,这点钱您还是收下吧,诊所里总有用得着的地方。”隆葛黝黑的脸上笑容憨厚,“不瞒你说,我家经济条件在当地还算不错。我觉得吧,免费资源就应该留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您就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蒋天遥听了这话倒是有点感动,便也没再拒绝对方的一片好心,打算用这笔钱再去进一批驱虫药。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喜欢占小便宜的,但也会有像隆葛这样的,让蒋天遥觉得世界很美好。


    虽然他看起来很傻。


    蒋天遥笑了笑,夸了一句:“说起来,你中文讲得真好。”


    国境线附近,不少缅人都会来一两句中文,但隆葛说得格外流利。


    男人嘿嘿一笑:“多会讲一种话,也就多条谋生的路嘛。”


    蒋天遥顺着他的话头:“所以,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哎,我就是一个中间商人!”隆葛摆摆手,“因为我两边话都会讲,两头都认识人,就帮中国和咱们这边对接一些资源,倒卖一些翡翠玉器,木雕漆器,特纳卡,还有一些香料什么的。”


    蒋天遥随口一好奇:“卖哪个最赚钱呀?”


    他本来以为隆葛会说翡翠什么的,结果隆葛眼神一亮,压低声音,就好像在透露一些什么不能告人的小秘密:“现在最赚钱的,是卖房子!”


    蒋天遥:“”大哥原来您还是地产中介,难怪家里经济条件好。


    但很快,蒋天遥又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这儿买房子?”且不说这里山路不好走,穷山恶水犄角旮沓的,哪会有人乐意来啊?


    “嗨,别说,就你们中国人来买的最多,大约是购置旅游地产什么的吧。主要在景栋那儿,你也知道,那片是华人区,富得流油!”


    “私人别墅,小洋房,前后都带花园的那种。你见过没有?可漂亮了。”说着隆葛就从抽屉里抽出了一个文件袋,“我给你看看啊。”


    文件袋里装的都是隆葛代理过的几个客户,每一份文件都有外型设计,室内装修,户主档案等等。蒋天遥随手翻了翻,只见一座座私人制定的欧式小别墅,还真都美得和童话故事里一样。他不禁奇道:“那中国过来买的人多吗?”


    “多倒不多。”隆葛搓搓手,“这几年加起来,我也就才卖出这么几套。但这生意可赚钱了,做一笔,能吃三年!”


    蒋天遥咂舌。


    他的目光无意掠过一个业主档案,那人名叫“田安”。


    蒋天遥莫名觉得这个名字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蒋天遥细细一想,才发现自己认识姓“田”的人几乎寥寥无几。当下,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当年医闹捅了谢叔叔的那个男人——他叫“田福”。


    田福的父亲,也就是谢振云手下那个肝癌晚期去世的老人,叫田什么他也不记得了,反正也不叫田安。


    蒋天遥自嘲地摇了摇头。


    “田”这个姓氏吧,放在燕安不太常见,但在当地佤族,在中国南方,却是一个大姓。天下姓田的人千千万万,只是他神经过敏,见到这一个字,脑子里那条联想通路就这么接通了。


    晚上回家,蒋天遥躺在床上和谢昭视频,叨叨地讲着白天发生的事。现在许言不在了,他视频起来,简直肆无忌惮。


    “你知道吗,竟然还有傻子中国人跑缅甸来买别墅。”


    但聊着聊着,蒋天遥突然想起,那个田福可不就是从一个南方城市转院来燕安总院的吗?


    一念及此,蒋天遥脱口而出:“哥,你爸那件事,那个吃牢饭的田福,你有查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又要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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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谢昭怎么可能没查过?不仅仅是田福,整个田家他都查了一遍。


    听蒋天遥主动提起, 谢昭便在线给他传了一份自己整理好的pdf文档。


    蒋天遥刚点开, 一张被捕档案照就从屏幕里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皮肤偏黑的男人, 正阴鸷地瞪着他。


    田福, 云城人,佤族与景颇的混血,长相上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东南亚那边的少数民族。资料显示这人才二十二岁,但蒋天遥觉得他长相偏老,偏凶,那冷冷的目光隔着屏幕竟然还有几分瘆人。


    田福老家在荫谷县,是云省的一个十八线农村,他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 后来也一直没有正式的工作记录,估计只是四处打一些零工, 属于社会小混混那一款。


    蒋天遥扫完男人的个人信息, 有几分诧异:“咦,他竟然是家里的独子?”


    “还是最小的儿子,那怎么就连高中都没读完?”


    田福的父亲,也就是去世的肝癌患者名叫田建国, 61岁, 膝下有两个女儿,好不容易才晚年得子,对田福的宠爱可想而知。


    农村封建, 一家人就指望着这独苗呢,这种小山村里,考出去是唯一改变社会阶级的出路,哪怕再穷,家里最起码让儿子混个高中文凭吧?


    “说是这小孩从小不爱读书,就爱打架,难管,家里觉得还不如去干点体力活。”谢昭解释道,“你看资料后面,还有躁郁症的诊断。当然,这个躁郁症当时是为了减刑,他们律师特意去做的精神科鉴定。”


    蒋天遥:“”这么一说,冲动医闹竟然还合情合理了。


    上次看谢振云资料的时候,蒋天遥一心扑在谢叔叔奇怪的医疗数据上,反倒忽略了田家人的信息。而现在看来,这户人家奇怪的地方还真不少。


    “谢叔叔胃里的阿司匹林是铁证。虽说不能断定,但假设这真的是一场谋杀——凭田福这个学历,我怀疑他就连阿司匹林是什么都没听说过。断然不可能是他想出来的主意。”


    谢昭点了点头:“没错。但他性格偏激,情绪难控,是个极好煽动的对象。我也认为他只是一把刀。”


    那刀子背后,到底是谁呢?


    看田福的口供,男人一口咬定自己是因为家里人财两空,一时情绪失控才捅的人,主观上并没有任何杀人意图,也没有被任何人怂恿煽动。


    田福反反复复就这些内容,除此之外,只字未提,而且认错态度良好,配合警方执法。


    蒋天遥眉头锁死:“假设田福是被煽动的,那他平白替人行凶坐牢,总得捞点什么好处吧?”


    “我当时也这么想,”谢昭摇了摇头,“但我一直没找到这个好处的证据。”


    当时,在法庭上,田家的房子抵押,欠债借条,以及银行流水都被用来作为“为了看病倾家荡产”的证据,可见经济条件已是捉襟见肘。


    “我后来也跟踪了几年,田家人花了两年才还清债务,也没再买房。”谢昭平静地陈述,“田建国老婆没几年也死了,两个女儿也都不做生意,嫁人去了。”


    蒋天遥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又发现了问题:“不对。你刚说田家为了给老头治病家贫如洗,但我瞅着他们请的这个律师——这个律师很能干不说,这家律所,收费不低吧?当时医药费都凑不出来,哪来的钱找律师?”


    当年,谢昭请名律都四处无门,田家却找到一个有本事把田福从死刑里救出来的律师。


    谢昭叹了一口气:“那时候这律师才刚出道,而且,后来田家大姐嫁的,就是这位律师。”


    蒋天遥:“”那好吧。女朋友弟弟出事,的确也是不得不帮了。


    说起田家姐妹,谢昭便又与小孩儿讲了一段往事。


    虽说田福不学无术,但他那两个姐姐都很争气,没念过什么书,但天生就有赚钱的头脑。


    她们的父亲是木匠,姐妹俩起初只是去旅游风景区倒腾一些木头玩意、手工艺品,然后两个姑娘心灵手巧,对珠串首饰一类的东西颇具创意,生意越做越红火。


    这几年互联网电商行业蓬勃发展,姐妹俩迎着风口就起飞了,一家小网店,一下子让家里的经济水平从勉强温饱提到了小康。全家也跟着从荫谷县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地方,搬迁去了省会云城。


    原本,这是一个很励志的故事,直到田建国一朝病倒。


    田建国的肝癌原发病灶在被切除后,好了一些年,但突然,病情又汹涌地复发了,四处扩散转移。这病前后来来去去好几年,医药费就像流水一样地花了出去,姐妹俩那几十万的存款,压根都不够看。


    雪上加霜的是,后来电商竞争激烈,大量卖家涌入,市场逐渐饱和,恶意竞价,窃取创意,问题层出不穷,姐妹俩的收入大不如前。


    医药费左右都已经花出去这么多了,田家大姐田萍不服气。这个精干的女人赌性很重,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便带着父亲北上,从云城第一人民医院转来燕安总院。


    当时与谢振云说“无论如何倾家荡产但凡有一线希望就要救人”的是田萍,后来陪田福出庭,帮弟弟请律师的也是她。


    蒋天遥问道:“那田家二姐呢?”


    谢昭答道:“二姐照顾她们妈妈,一直都在云城,没有参与这件事。”


    或许是这个原因,二姐的名字在田福的资料里一直是缺席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她。


    直到蒋天遥的目光扫过一份手写的资料复印件,里面“家属信息”那一栏,他看到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字:二姐田安。


    蒋天遥大脑顿时“轰”的一声。


    他早该想到的,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看着那个名字眼熟了——


    田萍,田安,田福。


    一家三个孩子,平、安、福。


    等蒋天遥冷静下来,他想,或许这只是碰巧重名呢?


    但他又转念一想,云城离缅甸不远,这其中说不定还真有什么猫腻。


    不过,也不可能这么巧吧?


    根据社交网络理论,全地球任意两个人之间,平均相隔六个人。所以,似乎也不算太巧。


    蒋天遥不停地提出想法,又不停地反驳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脸上神色复杂。


    谢昭问道:“怎么?”


    蒋天遥想了想,便把隆葛那边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又说了一遍,说景栋那边的小别墅,有个来自中国的业主叫“田安”,与田福二姐重名。


    但根据谢昭之前所言,以这家人的经济能力,完全是不可能有闲钱去国外置办旅游地产的。可是,这些海外资产,会不会就是那个让田福安心坐牢、又成功躲避了谢昭调查的“好处”呢?


    隆葛手下的田安,会是这个田安吗?


    蒋天遥总觉得未免太巧。


    似乎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


    谢昭闻言,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叮嘱蒋天遥与那个中间商保持联系,自己再动用一点关系去查查田家人的经济现状。但如果只是单纯重名,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转眼,时间过得飞快,蒋天遥为期六周的服药期步入尾声。


    根据目前临床数据,NS-1807泛基因型抗丙肝效果良好,而眼看着就是四月中旬,缅历新年将至,诊所上下都弥漫着喜庆的情绪。


    谢昭在视频里问:“快结束了?”


    蒋天遥眼底露出一丝迫不及待:“对,再过三天,我就解放了!”


    他哥笑了笑:“到时候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蒋天遥不解,眨了眨眼。


    谢昭却卖了一个关子:“你再等两天就该到了。”


    “你给我寄东西了呀?”蒋天遥心底小雀跃了一下,但面上却显得很不屑,“这犄角旮沓的,等你东西寄到,我怕不是都已经回国了!”


    谢昭笑而不答。


    嘴上嫌弃,蒋天遥一挂视频,就忍不住去叮嘱诊所的后勤人员:“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收到一个包裹,挺重要的,还请麻烦你帮我留心一下。”


    后勤连忙应下。


    谁知,蒋天遥没有等来包裹,却等来了谢昭空降诊所门口。


    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难得不是一身西装领带。谢昭穿着一身棉白色短袖,一条修身牛仔中裤,正背对着烧红了半边天的夕阳,对蒋天遥微笑着打开双臂。


    那一晃眼,蒋天遥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下一秒,他就跳了起来,都顾不上脱白马甲了,小炮弹似的撞进了谢昭的怀里:“你怎么来了?!”


    谢昭捏了捏蒋天遥的鼻子,垂眸低声一笑:“来看我的小朋友。”


    蒋天遥舔了舔嘴唇,顿时脸上一热。


    他瞅着谢昭全部行李就是一个小登山包,倒是有几分“说走就走路”的味道。


    怎么就连电脑都没带?


    蒋天遥顿时露出了狐疑的目光:“哥,你不用干活了吗?”


    “干什么活?不干了。”谢昭拍了一下蒋天遥屁股,转身往诊所方向走去,“这几天就专心干你。”


    蒋天遥闻言,气得冲上去试图膝袭对方屁股,谁知谢昭背后长眼睛似的,一转身就制住了他的攻势,小孩儿手劲哪拗得过谢昭,在人怀里挣扎了半天,最后只好悻悻作罢。


    最后,谢昭才和小孩儿解释:“我Kimberly那边稳步进入正轨,碰巧你项目也暂时告一段落,难得咱俩都有空。这几天就附近玩一玩,权当旅游了。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去看看你上次说的小别墅。”


    谢老板是个工作狂,但他放松起来也毫不含糊,手机换卡,电脑不带,工作和私人生活分得很开


    刚好,许言不在,蒋天遥便光明正大地把谢昭请进了自己宿舍。


    之前通过视频,谢昭知道蒋天遥住的地方比较破,但摄像头到底模糊了很多细节,谢昭没想到的是,这地方竟然这么破。


    地上床上收拾得倒还干净,但墙壁粉刷掉得稀里哗啦,天花板上结着不少陈年蛛网与经年累月的霉斑,至于那张上下铺的木板床,一碰就不堪负重,咿咿呀呀。


    谢昭瞅着这床,在脑海里比划了几下某些画面,然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行。要是他真做点什么,这小破床就该寿正终寝,瘫成一地木板了。


    然而,比陈旧设施更要命的是,东南亚的虫都长得比较大只,奇形怪状,五彩斑斓的。


    这不,谢昭眼看着一只“腿长一米八还纹着花”的伊蚊,大摇大摆地从窗沿上爬过,整个肚子都吃得圆鼓鼓的。当时,他脑子里就过电似的溜了一串登革热寨卡黄热病基孔肯雅热等词汇。


    谢老板欧洲北美飞得勤,来东南亚这还真是第一次,有些水土不服。


    蒋天遥拉开蚊帐,给谢昭铺了铺床,扭头道:“哥,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就在这个时候,谢昭只觉得眼角的余光里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他还来不及回答,猛地扭过头:“那是?”


    蒋天遥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随后便很随意地一耸肩:“哦,那是阿花!”


    房间主人很热情地介绍道:“阿花还有四个崽呢,挺可爱的。它们可能是见到生人害怕,现在还不敢出来。”


    谢昭嘴角一抽。


    他很想揪着蒋天遥的耳朵吼道:那分明,就是,一只老鼠吧?!


    但是谢昭忍住了,面无表情。


    “阿花挺挑嘴的,奥利奥只吃糖霜,不吃黑色饼干屑。”说着蒋天遥伸手指向屋里角落,只见那里放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纸盒,里头还有一些食物屑。


    谢昭:“”


    他又想揪着蒋天遥的耳朵吼了:所以你是把外面逃进来的老鼠当宠物养起来了么?!


    但是谢昭忍住了,面无表情。


    谢昭算不上娇生惯养,但到底是有几分洁癖,一想到房间里有老鼠,他眸底还是闪过了一丝不自在。


    不巧,那点不自在没能逃过蒋天遥的眼睛。


    蒋天遥心想着,谁让你平时出去都住五星级酒店的,我们出任务住的都是这种地方。想着想着,他心里便腾起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最后,小孩儿不屑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一推谢昭肩膀:“嫌这儿脏,你去镇上住旅馆啊,走开走开,我还不想和你睡呢。阿花它同意了吗?你看阿花都被你给吓跑了!”


    谢昭听了这话,简直都快被气笑了。


    但是,蒋天遥那个奶凶奶凶的小表情很可爱,也就冲淡了他对这里住宿条件的不快。谢昭揽过小孩儿的腰,将人贴近怀里,笑意里带着几分霸道:“不走。”


    “我就是来陪你的。”


    男人温热的呼吸擦过蒋天遥耳廓,低沉的嗓音一下一下地戳在了他的心头。


    酸酸涨涨的,似乎恰好戳中了最软的那个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很好,下章我又可以开始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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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但蒋天遥躲开了谢昭的目光,一把将人推开, 嘴里违心地嘀咕:“谁要你陪了。”


    “我平时都睡下铺, 你介意睡上铺吗?”


    谢昭瞅了一眼这破床, 那一米宽的木板实在太窄, 根本躺不下两个大男人。他想躺一块儿都完全没可能。


    “不介意。”说着, 谢昭就一个引体向上,利索地把自己撑了上去,就连梯子都没踩。


    在谢昭抬起双臂的瞬间,蒋天遥又看到了他紧致的腹肌与人鱼线,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不早了。睡吧。”


    很快,房里灯就暗了。


    谢昭舟车劳顿了一整天,许是真累了,也没和人说什么话, 呼吸很快就均匀了起来。


    但蒋天遥却迟迟没有睡着——他的确没想过谢昭会来。


    那个嗜工作如命、连轴转几年也不肯请假的谢昭?


    那个每次都要对自己去第三世界国家嗤之以鼻、加以劝阻的谢昭?


    那个出门必订五星级酒店、床单三天就要阿姨洗一次的谢昭?


    对。就是那个谢昭。现在就睡在自己头顶。


    蒋天遥借着窗帘缝隙那一缕月光,怔怔地盯着头顶破旧的木板发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阿花可能带着崽崽出动了, 在墙角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蒋天遥在黑暗中垂直竖举起了手臂, 掌心贴着那层隔板。几厘米之上,大约就是谢昭胸膛的位置。小孩儿的手渐渐握成了拳,他心中涌起了一阵莫名的踏实。


    第二天一早,两人被鸡打鸣闹醒。


    谢昭不禁恍然, 也不知道在灯红酒绿里浸淫多年的自己, 有多久没经历过如此“返璞归真”的生活了。


    他突然觉得小臂有点痒,就下意识挠了挠。


    然后谢昭才发现,自己也不知被什么虫咬了几口, 蚊帐简直形同虚设。他小臂上肿了三个包,紫里泛着红,这会儿越挠越痒。


    男人眉头一皱,扭头问了问下铺:“你被虫咬了吗?”


    “没?”


    谢昭短促地笑了一声,直接跳下了床:“这虫都知道欺负新来的。”


    “咬哪儿了?”蒋天遥拉起他的手,“我瞅瞅。”


    “没事儿。”他伸手往自己桌上的收纳袋里捣了捣,掏出一枚扁扁的圆形小罐,“来,涂这个。”


    蒋天遥替他哥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就飘了出来。谢昭闻着,觉得有点像红花油混风油精再混了一点缅甸当地香料,馥郁而诡异。


    说着蒋天遥就要给人涂药,他哥却连忙把小臂一缩,从小孩儿手里夺过罐子,仔细地看了看贴在外面的那一圈说明,语气颇为不信任:“这都什么成分啊?”


    然而,瓶身上只有缅文,和一团扭在一块儿的小蚯蚓似的,堪比妖女下蛊鬼画符。


    “哎,”蒋天遥不耐烦地撇撇嘴,“我也不知道,管他呢!这个专治蚊虫叮咬,去痒消肿的。当地黑科技,老百姓的智慧你懂吗?老管用了。”


    谢昭又瞅了瞅盖子,只见上面画了一堆奇奇怪怪模样可怖的虫子,知道的人说这是虫伤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蛊呢。


    “对了,”谢昭突然就想起,“昨天我路过集市的时候,就看到路边有人在卖蛊。我看他摊上的东西,长得就和这玩意儿差不多。”


    “你这个人!”蒋天遥笑骂道,“破事真鸡儿多。”


    说着他一把扯过谢昭小臂,用食指舀了点药膏,直接往他的虫伤上抹去,嘴里没好气地嘀咕:“我就是给你下蛊,怎么着?”


    那罐子里的膏状物一碰到人就化成了油,谢昭只觉得皮肤上起初一片冰凉,但很快又火烧火燎了起来。在强烈的刺激下,什么痒都感觉不到了。


    还真挺有效的。


    谢昭一抬眼,就看到蒋天遥正低着脑袋,认真地在给自己擦药。他一边涂,一边叨叨着一些掸邦下蛊的传闻。


    但在那一瞬间,谢昭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注意到了那漂亮的唇形一张一合,透着健康而水润的红色。


    这张嘴,是不是也和那油一样,碰上去冰凉冰凉的,但一旦贴上去,很快就会烧灼起来?谢昭突然又想到了那天晚上被小孩儿扭头躲掉的吻,和那一枚咬在他肩头的虎牙印。


    这小狗崽子身上总是带着某种诱人的甜美与尖锐的锋利。一念及此,那只该死的蚊子似乎又跑去谢昭心上蛰了一下,突然奇痒无比。


    这荒山野岭的,把小孩儿按在墙上办了似乎也不错?


    谢昭突然反手握住了蒋天遥的手腕。


    可就在这个时候,床头的医用BB机不合时宜地“嘀”了起来。


    “哎呀,急诊找我有事!”蒋天遥突然跳起,连忙把罐子塞进谢昭手里,“你自己涂吧!”


    谢昭:“”


    等谢昭洗漱完毕,懒洋洋走出去的时候,蒋天遥已经帮小孩儿缝上了额头的伤口。孩子母亲正双手合十地感谢他。


    朝阳透过窗户,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光。谢昭看着小医生披着白大褂,与人言笑晏晏的模样,心想,这个人大概就是给自己下了蛊吧


    因为田安的事,蒋天遥先前就和隆葛打过招呼,说自己在国内有个有钱的朋友,对他上次说的旅游地产颇感兴趣,可能什么时候会过来看看房。


    隆葛笑呵呵地说没问题,包在他身上。


    这会儿,两人终于约了时间。谢昭装成国内来的买家,和隆葛一块儿去了景栋。


    景栋比圣玛丽安诊所所在的那个小镇发达多了,巨大的佛像单手平举,四处都有漆金佛塔。


    隆葛带大家去富人区看了几套成品房。


    景栋富人区离市区稍微有点路,但地理位置依山傍湖,周围还有温泉,再加上缅甸一年四季宜人的气候,的确很适合度假。


    隆葛向两人介绍道:“我们这里的别墅都是私人订制的,所以每家每户都不一样。”


    别墅一栋栋的十分独立,私密性很强。


    谢昭和隆葛转了小半天,这才不动声色地切入正题。他不好直接与人提“田安”的事,只能拐弯抹角。


    “上回小蒋和我说,”谢昭求证似的看向蒋天遥,“他看到一幢小别墅特别好看,大门是砌成缅甸佛塔的模样,两边还各有一尊佛面兽身像?”


    说着,谢昭用双手比了一个尖塔的形状。


    蒋天遥连忙点头,看向隆葛:“对对对,就是上回我碰巧在你那些照片里看到的。”


    “我不喜欢这种欧式花园,看着腻。”谢昭煞有其事地一笑,“我喜欢那种有当地特色风格的。”


    隆葛一听就知道他们说的是哪户人家,大手一挥,连忙带人上山。


    别墅自然是不能进去参观的,隆葛只能带人沿着院子外围走一圈。蒋天遥对谢昭使了个颜色,意思是,这的确就是他在档案里看到的那栋房,业主叫田安。


    这别墅修得很气派,前后算上院子,大约能有三四百平米。按隆葛的话说,那门口的佛塔与佛像,帖的都是真金。


    谢昭看着那两尊充满东南亚特色的佛教雕塑,若有所思:“房主信奉当地佛教?”


    “不不不,房主和您一样,也是汉人。”隆葛连忙摇头,“这房子是之前建好,后来被买走的。”


    谢昭顺着话头问道:“这样一套大概多少可以拿下?”


    “人民币两千万打底,其它看你想怎么装修了。”


    谢昭心里一哂:到底景栋是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比一比燕安市的房价,似乎也不算贵。但他面上还是显得很感兴趣:“我们外国人买房的话,这钱怎么付呢?”


    隆葛答道:“所有正规外汇入缅都可以。”


    “是这样。”谢昭垂眸,故作随意地提了一嘴,“我因为手上的一些生意,外汇金额有限。你懂吧,就是外汇额度用得差不多了。交易能走现金吗?”


    这话下的意思可就多了。为了逃避银行流水记录,不少海外置业现金付款都涉及洗|钱。但缅甸到底国家乱,政策怠慢,有很多空子可以钻。


    “呃,这个”隆葛顿时面露尬色,他挠了挠后脑勺,“其实不瞒您说,几年前还是可以的。但最近,也就前段时间吧,缅甸刚立了法,这段时间地产调控严格了很多。现在怕是不方便了。”


    谢昭表示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提此事。


    三个人一边绕着别墅走,一边聊着天。谢昭的目光掠过院子里的绿化,只见灌木被修剪得十分整齐,铁围栏雕花的尖角被擦得锃亮,显然近期才被人打理过。


    他们之前参观的那几栋别墅,喷泉枯萎,车库落灰,似乎很久都没人来住了。那才应该是旅游地产的常态——就是几年来度一次假的。


    最后,谢昭收回目光,淡淡笑道:“这院子修得挺漂亮。”


    隆葛全然没听出人的话里有话,一个劲地附和。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沿着别墅前的车道缓缓开了上来。一位穿着西装,带着白色手套的司机下来,替后座的人打开了车门。


    劳斯莱斯倒没什么,蒋天遥在GxBio楼下见多了,但他被这车牌上那一连串“6”给闪瞎了狗眼。


    不一会儿,只见三个穿着低调的中年男子下了车,都穿着皮鞋,不像是缅甸男人的打扮。


    那边为首的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隆葛一行人,竟然挥挥手,主动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隆葛嘿嘿一笑,大声说自己在带客人踩点。


    那边人遥遥一抱拳,做了一个“恭喜发财”的手势,喊了一声:“生意兴隆!”


    隆葛连忙点头哈腰地道谢。


    三人也不知在聊着什么,有说有笑的,前后进了别墅。


    等人都走光了,谢昭才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那是?”


    隆葛答得很爽快:“那是这儿的房主!就刚那个穿褐色衣服,个头偏矮的。”


    谢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点头,但蒋天遥顿时就坐不住了,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又重复了一遍:“房主?!”


    言语间皆是不信任。


    “是啊!”隆葛点点头,与人解释道,“哎,你别看别人穿得这么朴素就觉得他不是有钱人。那可是我们这儿的大老板,主要贩卖一流的翡翠与烟草,上回一尊树化玉就买了大几百万呐。”


    “我因为卖了这栋房子,搭上田老板这条线,出手的玉器翻了一倍,没少赚钱呐。”说着隆葛又傻乐呵一笑。


    蒋天遥闻言,呆滞地一点头,心中的某些猜想却轰然崩塌——


    田老板?田安是个男的?


    他当时的确没有注意那份档案上的性别


    这个田安,还真只是碰巧重名吗?


    两人一下子对继续看别墅失去了兴趣。


    景栋一天转下来,谢昭对这个地方的别墅赞不绝口,但也闭口不提真要买房的意思。隆葛打太极哪是谢昭的对手,说来说去最后就变成了“保持联系,日后再议”。


    谢昭很大方地塞了隆葛一笔钱,算是感谢他今天带路来看房了。老实男人顿时眉开眼笑,请人在景栋吃了一顿当地菜。


    两杯啤酒下肚,话题也就不再限于房子了。隆葛笑呵呵地说,还好你们是今天来了,明天就得遭殃。


    蒋天遥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明天泼水节就正式开始了,”隆葛解释道,“咱们那个小山村里气氛不浓厚,但景栋这种城市里就不一样了。你们明天上街,可千万记得用塑料袋包好手机,只要不是僧人、孕妇、或老人,谁都逃不过,都是落汤鸡!”


    “当然,你们俩也别生气,泼水在我们这里,是送祝福的意思。”


    蒋天遥和谢昭对视了一眼,决定当晚在景栋住下,第二天来体验一下当地民俗。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kiss失败X2。


    下章泼水节湿身play 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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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谢昭订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招待所。景栋这里的“相对干净”,说白了还比不上国内的如家连锁, 但放在当地, 能有这等条件也算不错了。


    谢昭订了一间商务套房, 各自分床, 但蒋天遥还是摸到了他哥床上, 和人靠在一起聊了会天。


    这回床好歹是够两人躺了。


    此时没了外人,蒋天遥自然三句话不离他们的“小秘密”:“哥,田安的事你怎么看?”


    谢昭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之前的事:“我有个朋友,在公安局里有关系。上次你一提田安的事,我就又拜托他偷偷查了田家姐妹的房产与银行流水。其实这些信息,除非有明确的法律委托,私人是不能查的。但目前看来, 这两人有电子记录的消费,似乎没有异常。”


    蒋天遥有点遗憾地垂下了眼睛, 瞅着很不甘心:“难道她们真的没有问题?这田安就只是重名?”


    “哦, 对了!SR4-66666。”小孩儿突然精神一振,“那个人的车牌!是不是真的重名,查一下车主不就知道了?”


    “那是缅甸的车牌,SR4代表了掸邦第四特别行政区。且不说这车牌真就是那个中国人的, 我在缅甸可没有能动用的关系。”谢昭苦笑, “但是话说回来,能有这样的车牌,不管是谁——那人不仅有钱, 还有权。”


    最后,谢昭叹了口气:“在金三角这种地方,有权又有钱的人,哪有不沾黑的呢?想来咱们也惹不起。”


    蒋天遥:“”话是这么说没错吧。


    “或许真的就只是重名吧。”谢昭缓缓说道,“要不然,就是我之前的推测,哪里出了问题。”


    谢昭似乎是在给蒋天遥分析,又似乎仅仅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爸真是他杀,那嫌疑最大的人,无疑就是黄裕来。因为他希望那款肝癌药顺利上市,但我爸不同意,所以他有了动机杀人。因为他当时也参与燕安总院肝癌晚期病人的治疗方案制定,所以他既有机会接触田家亲属,也有机会接触我爸。我爸信任他,所以他才有了给人咖啡下药的机会。更何况,黄裕来也是涉案人群中,唯一一个有能力、有知识储备,用阿司匹林来瞒天过海的人。”


    “在以上推理成立的前提下,假设这房子真是黄裕来给田家人的好处,那么他哪来的钱、人脉与关系,来这么一个东南亚旮沓里买别墅?”


    “黄裕来的历年银行账户你也查过了?”


    “查过。一切正常。”谢昭点点头,“说句老实话,他做到现在这个位置,还真是挺穷的。”


    蒋天遥:“”的确,那天去黄主任的办公室,这人简直朴素得不得了,还有一个老干部的大茶缸。


    “我从来没听说过黄裕来与缅甸这块儿有过什么合作。”谢昭继续说道,“除非你算上云城第一人民医院,燕安总院每年都会去边缘城市医院提供技术上的辅导支持,黄裕来可能去那边做过演讲”


    “但云城和缅甸,还是太远了。大部分时间,黄裕来都是在燕安的。”


    蒋天遥跟着陷入了沉默。


    其实,他是同意谢昭关于黄裕来的那段分析的,但黄裕来与缅甸的关系上,他的确又说不通。


    这么大笔的跨国金额交易,不可能悄无声息,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所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有时候,我都会想”谢昭眼底难得流露出了一股倦意,他背对着蒋天遥侧过脑袋,低声说道,“说不定我爹那天就是脑抽了自己吃了阿司匹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


    “你也知道,有时候人一旦钻进牛角尖,就很难再出来了。”


    蒋天遥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


    他说他时常扪心自问:如果真是这样,他又该如何自处?是死不悔改地一辈子活在追查取证的路上,还是转身拥抱现实魔幻主义,盖章自己就是个傻逼?


    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悖论。


    在那一瞬间,蒋天遥似乎看到了这个八风不动的男人背后的脆弱。


    一颗心猛地揪了起来。


    蒋天遥侧趴着,一手搭在人腰上,这会儿拿脸蹭进了谢昭肩头,就好像一只温顺的小狗。半晌,小孩儿轻声说道:“可是,如果你不死不悔改地追查取证,又怎么会有机会知道自己是个傻逼呢?”


    他一字一顿,说得特别认真。


    谢昭垂眸,瞥了蒋天遥一眼,心道:你怕不是死不悔改地傻逼多少回了?


    想到这儿,他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说这个了。”谢昭转身去床头摸遥控器,“看个片就睡吧。”


    他随便翻了翻旅馆的电视,却发现电影库存十分有限,除了好几年前的经典,就是无人问津的烂片。谢昭随便选了一本,便与蒋天遥一块儿靠在床上看了。


    许是电影节奏太烂,蒋天遥三分钟就开始走神。


    他开始非常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正与谢昭肩抵着肩,腿贴着腿,盖在同一床被子下面。其实,他们以前也经常很亲昵地靠在一起:看电影,看比赛,打游戏,甚至是枕着大腿讲心里话。


    但以前,蒋天遥从来没觉得那些身体接触有什么问题。


    似乎自打那天晚上起,一切都变味了——


    他开始变得敏感。


    谢昭的每一个眼神,嘴角的每一个弧度,皮肤的每一次接触,都开始变的与众不同。哪怕只是和人肩膀抵着肩膀,那一小片皮肤也会时不时地提醒自己——他身边贴着的人是谁。


    这个认知总是让他心中小鼓咚咚咚的。


    小孩儿有点不安地在被窝里挪了挪,他发现这该死的灵敏令人分神。一场电影,蒋天遥看得心不在焉。


    一半灵魂迫不及待地敞开胸膛想将这个男人拥入骨血,而另一半灵魂垂死挣扎着想与人划清界限。


    冰与火一般的胶着


    旅馆的老板是缅籍华人,会讲中文。他知道两人是中国来的游客,便热心地叮嘱了几句。老板在地图上标了当地泼水节活动地点,还带两人去买了塑料水盆,泼水节用来“被泼”的衣裤,以及人字拖。


    景栋到底不大,泼水节没有曼德勒、仰光那边疯狂的阵仗,但大半个镇子的居民以及游客都会聚集到小镇中心一条街——在泼水节的第一天,那里会有游行活动。


    景栋这个城镇环绕“弄栋湖”而建,自然是不缺水的。每年泼水活动会持续三到四天,据说每次结束之后,那湖水都能下去三分之一的深度,大家对泼水的狂热可见一斑。


    但此刻,谢昭与蒋天遥走在街上,一切似乎还颇为平静。走着走着,谢昭只听身后“哒哒哒”,是拖鞋拍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一个小孩儿操着当地口音用中文喊道:“你好!你好!”


    谢昭一扭头,只听“buzz”一声,他就被不|明|液|体喷了一脸。那水还是白色的,闻着似乎像米汤,或是掺了米粉。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棕色小孩。他生了一双印度小孩特有的大眼睛,一枪命中目标,显然得意得很。他挥舞着手中的手枪,嬉皮笑脸地逃走了,嘴里依然鹦鹉学舌似的喊着“你好你好”。


    谢昭:“”


    蒋天遥瞅着谢昭脸上滴着的水,以及那自眉心而下,纵横的斑白痕迹,忍不住哈哈大笑:“卧槽,颜|射,可以啊——”


    然后他哥抄起自己的小水盆,对着狗崽子盖头就浇。


    蒋天遥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的水泼在了谢昭身上,但他只泼人身子,故意不给人“洗脸”。他盯着谢昭的脸,再次笑到腹部抽筋,直不起身来。


    谢昭揪起蒋天遥半湿的衣领,忍着笑意,咬牙切齿:“小孩儿才玩这个,成年人都玩真的,再笑给你回家试试。”


    蒋天遥这才面上乖乖作罢,心底:咦嘻嘻嘻嘻——


    等两人来到活动中心,小打小闹这才逐渐升级。


    上午十点,悠扬的一声号角,第一辆游行花车上的民族乐手们就乒铃乓啷地演奏了起来,吹的吹,打的打,拨弦的拨弦,喜庆热闹地开启了一场从南向北的泼水大游行。


    那声号角就像是个什么信号,街道两旁久候的人群同时开始向马路中央泼水。


    乐队后面,一长溜花车队伍缓缓前行,车上都是身着当地服饰的缅甸女人,各个打扮得鲜艳亮眼,身段在被水淋湿后显得格外婀娜多姿。她们手里拿着桶,笑容灿烂,向四面八方泼洒掺了香料的水。一时间,花车所径之路,水雾花香四溢。


    “快看,那边!”蒋天遥有点兴奋地踮起脚尖,一手摇了摇谢昭小臂,一手指向花车后面,只见两三只背上涂满花纹的大象正缓缓向他们走来。


    灰色的象鼻子高高扬起,在空中甩了个圈,就喷出了一段水花。


    蒋天遥兴奋得就像是个小孩儿似的,倏地瞪大双眼:“喷水了喷水了!”他之前只见过几头在雨林里徘徊的野象,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大象喷水。


    蒋天遥一张嘴巴正张得老大,却不小心被路人甲无差别攻击,用水糊了一鼻子一嘴。蒋天遥连忙捂住口鼻,弯腰呛了半天。谢昭难得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拍着蒋天遥的背。


    大象的到来,无疑激起了群众的高|潮。


    路边的行人更加疯狂了,这会儿还在拿水枪biubiubiu的都是弟弟,不少暴躁老哥直接抄起水管,与大象对喷,一时间,高高的水柱喷泉似的在天上飞舞,甩下漫空亮晶晶的小颗粒。


    谢昭和蒋天遥在浑身彻底湿透之后,也没了最开始“互相泼水”的拘谨,只要盆里有水就泼,见到人管他是谁。


    叮叮当当的乐器、各式各样的方言、男人的吆喝、女人的笑声,被哗啦啦的水声黏和在了一起,混成一片欢乐的祥和。


    大家疯狂泼了几个小时,游行到下午一点才结束。


    有人离开,但也有新的人加入,泼水街上依然热闹。谢蒋两人泼够了瘾,这会儿倒有点饿了,索性撤离“干架重灾区”,打算去附近买点吃的。


    路过一家便利店,蒋天遥说道:“我渴死了,先去买瓶水,一会儿我们去镇上吃饭。”毕竟泼的水也不能喝。


    谢昭说好。


    他自己有点洁癖,不想湿漉漉地让店家多擦几次地板,便站在外边等候。


    就在这个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身穿民族服饰,半身湿透的傣族小姑娘。她一手叮叮当当挂了一堆当地风格的银饰,一手挎着一个竹编的大花篮,里面塞满了鲜花。泼水节是著名的民俗节日,自然会吸引不少外国游客,当地的一些商人并不打算放过这样的赚钱机会。


    两人的目光仅仅是在空中擦肩而过,小姑娘就咧开一口白牙,很主动地递过一支玫瑰,鲜红的花瓣上还滴着水珠。


    谢昭自然明白旅游景点的那些小伎俩:对方给花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好像这是送你的一样,但凡你接下,对方就要缠着你要钱。


    谢昭本来不打算接,但他心中突然一动。


    男人点了点篮子里剩下的玫瑰,从塑料袋包好的皮夹里拿出一张大面额的纸笔,表示自己全买下了。


    小姑娘显是又惊又喜,连忙用中文磕磕绊绊地说了好些祝福的话。


    但谢昭一拿到花,就把花瓣全扯下,放进了自己的塑料桶里。接着,男人又去附近打了点水,以至于蒋天遥出来的时候,半天才找到他。


    小孩儿走上前,有些不满:“哥,你怎么都不等——”


    蒋天遥话音未落,就被谢昭当头泼了一个透心凉。他本来干了一半的衣裤顿时又湿透了,头发不停地往下坠水珠,衣服紧紧贴着,勾勒出了男孩儿纤瘦的身体。而那些刚摘下来的玫瑰花瓣还泛着鲜嫩的光泽,黏了蒋天遥一身。


    小孩儿有点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浓密的睫毛根部全被浸湿了,几根粘在了一起。他下意识地甩了甩脑袋,原本在头顶的花瓣落下,有一片却被蒋天遥探出舌头接住。小孩儿抬头,对上了谢昭的目光。


    蒋天遥粉色的舌尖一卷,故意把那片玫瑰花瓣吃进一半,咬在唇边。他挑衅似的扬起那节漂亮脖子,对谢昭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今天我能吃到玫瑰味的蒋天遥吗?


    狮狮:不ne(被拖走)


    ps我没去过缅甸,云南都没去过,一切靠二手资料+脑补,写的不对请轻拍QAQ景栋那边应该没这么热闹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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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在那一瞬间,谢昭很想低头, 从人嘴里衔过那片玫瑰花瓣吃下去。


    但光天化日之下, 来来往往到处都是庆祝的行人。谢昭纵使心里痒痒, 也不敢真做点什么。毕竟当地民风极不开放, 如果像印度那样, 当街败坏风俗还有被抓进去的可能。


    最后,他只是捏着人的下巴,低声笑道:“小混蛋你这是终于想明白了?”


    谁知小混蛋十分混蛋地把玫瑰花瓣“呸”的一声吐在了谢昭身上,简单粗暴地表示——不,我没有!


    一脸仗着偏爱有恃无恐,蹬鼻子上脸的小模样。撩完就跑,概不负责!


    谢昭冷哼了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肩, 在人后颈上发泄似的重重一捏。


    “嗷——”蒋天遥龇牙咧嘴,连忙转移话题, “我们现在回旅馆吗!”


    谢昭指了指不远处山腰上凸出的观景台:“时间似乎还早, 要不去那儿坐坐?”从拐杖山上,可以俯视弄栋湖,以及整座依湖而建的景栋镇。


    蒋天遥一口应下。


    于是,两人随便在路边小推车上买了一点串串与拌面, 打算带去山上吃。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 这才发现观景台上已经零星坐了几个游客。谢昭便在周围踩了一圈野路,找到一片不曾被开发过的岩石。他扭头向人招招手,蒋天遥就猫着腰, 从树枝下窸窸窣窣地钻了进来。


    两人一块儿在岩石上坐了下来。


    这片岩石不陡,视野比不上观景台,但胜在四周植被浓密,私密性极强。两人可以听到观景台上传来的人声,但除了天空阳光与飞鸟,似乎没有谁知道他们悄悄地躲在这里。


    今天温度较高,阳光很好,湿衣服干得很快。谢昭把他那件湿T恤脱了,铺在太阳直射的岩石上晒。蒋天遥衣服上半部分干得差不多了,但下半部分还潮,便连忙有样学样,跟着一起“晾”衣服。


    谢昭趁机伸手戳了戳小孩儿的肚子。蒋天遥怕痒,顿时弓起身体,本能地往后面一缩。


    男人嘴角的笑意带了一丝揶揄:“瞅瞅你这五花肉。”


    其实,说句实话,蒋天遥特别瘦,肚子上哪来的赘肉,只是平时疏于运动,平坦的小|腹摸起来有点软。


    小孩儿自然是听出了谢昭话中讽刺自己不练肌肉,便想怼回去,但他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男人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光着膀子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特别是腹部那结实的八块腹肌,要厚度有厚度,要棱角有棱角。蒋天遥顿时又羞又恼,觉得自己嘴上讨不得一丝便宜。


    最后,他只好像赶苍蝇似的拍走了他哥的咸猪手:“我就喜欢五花肉。”


    “五花肉可好吃了。”说着蒋天遥从袋子里掏出一根串串,往嘴里塞去,“你不喜欢就都我吃了!”


    谢昭连忙开始和人抢串串。


    缅甸人好酸辣口,蘸汁味道很是够劲。一口串串一口冰可乐,那是劲上加劲。两人吸溜吸溜的,袋子里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竹签。


    蒋天遥咂咂嘴,发出了一声意犹未尽的叹息。


    冰可乐的瓶身上早冒了一身汗,滴滴答答,握在手里湿漉漉的。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边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一边吹着林间的风,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同一瓶可乐,说不出的惬意。


    吃饱了东西,又晒着太阳,谢昭就有点犯困。他靠着自己衣服,往温暖的岩壁上一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半晌,男人微微侧头,眼底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来,亲我一下。”


    他本就是随口一说,逗人玩,也没指望着蒋天遥真做些什么。谁知小孩儿竟然答应得爽快。


    蒋天遥扑闪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眸底一片清澈,煞有介事地说道:“好啊,但是你要闭上眼睛。”


    小孩儿眼神里的那股认真劲,在谢昭心中轻轻拨了一下。他看了蒋天遥一眼,便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蒋天遥连忙从轻轻地从身旁草丛里拔出一根狗尾巴草,有些紧张地问道:“亲,亲哪里?”


    谢昭还以为他语气里的紧张是因为即将要做的事,嘴角一勾:“哪里都行。”


    然后,谢昭只觉得自己鼻尖到嘴唇被一根毛茸茸的东西挠了两下,猛然打一个喷嚏。


    蒋天遥仰天大笑,起身就想跑。


    谢昭原本心里美滋滋的突然翻车,哪还能让人就这么走了。他一手拽过蒋天遥小臂,打算直接将人就地正法。谁知小孩儿在怀里挣扎得厉害,扑腾着躲开他的嘴,连声喊着“不行不行”。


    就闹得和他在QJ似的。


    谢昭这辈子也算阅人无数,实在是看不懂这小狗崽子每次撩得神勇无比,事后又怂得一笔,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边别扭个什么劲。


    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不想强迫蒋天遥的。


    他要人好好自个儿想明白。


    谢昭手上松了几分劲,但依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小东西:“三日不打,上房揭瓦。你自己说吧,怎么罚你?”


    他特意加重了“罚”这个字。


    “我,我——”蒋天遥眼珠子一转,老老实实地双手递过那根狗尾巴草,上缴凶器,“那你也挠我一下吧,扯平了。”


    说着他就用力闭上双眼,整张脸都挤成了一团,一股“英勇就义”的凌然。


    这个单纯天真的“罚”法不禁让谢老狐狸自惭形秽。


    最后,他只是拿鼻尖碰了碰蒋天遥鼻子,便算放过了这个小混蛋


    第二天,两人坐着火车南下,走到哪就算哪儿,颇为随意,既没有固定的行程,也没有什么必须打卡的景点。与其说这是一场旅行,不如说,仅仅只是一次浸入式生活体验。


    谢昭在生活中追求的那点“质感”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穿着人字拖并肩压过古老的小镇,带着犹豫与好奇品尝街边特色小吃,在小酒馆里与天南地北的背包客聊天。两人没在金光闪闪的大佛塔前排队拍游客照,却在一户僧侣的民宿中醒来,听着不知名的小寺敲响清晨钟声。


    直到最后一天,他们抵达了缅甸南面的海滩。这里不是旅游热点,也很少被人宣传,所以游客很少,颇有几分尚未开发的感觉。


    他们也只是碰巧坐车到了这里。


    蒋天遥和谢昭保持着一个人宽的距离,静静地沿着海岸线,一前一后地往前走。灰色的层云遮住了太阳,海风呜咽,偶尔夹杂着几声飞鸟厉鸣。两人一路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蒋天遥一想到明天就要从仰光飞回燕安市的人声鼎沸,他心中的情绪如同身边潮声起伏。小孩儿发泄似的,在沙滩上重重地踢飞一粒大石子儿,小声嘀咕:“要是假期永远都不要结束就好了。”


    谢昭笑了笑,没接话。


    蒋天遥突然意识到,这竟然是第一次他与谢昭单独外出游玩。


    他还开始悄悄地希望,这可千万别是最后一次。


    还有天涯海角,想与这个人并肩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X3


    狮狮:next time i promise!!!


    8好意思有点短,卡成了纠结狮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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