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建州城门口,孙谦正带着几个官吏准备出城。昭王殿下虽然离去,但她留下的那些以工代赈的政策以及土豆种植,他也丝毫不敢怠慢。
要知道,昭王府的女官还在建州呢。
况且,荣刺史周别驾等人前车之鉴在前呢,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荣遥周芒。
只他的马车才刚出城门,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领头的人似乎是虎贲卫中郎将林霄。
“让让——”林霄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孙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催马往路边靠去。他身后的几个官吏也跟着慌乱地让开道路,有一个动作慢了,险些被带倒,踉跄着滚到了路边,只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随即,一辆马车从他们面前疾驶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几人满脸。然而,孙谦根本顾不上擦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那可是昭王的马车,他们今早一早送行,孙谦可是亲眼看见过昭王走上这辆马车的。
怎么回事?昭王不是离开建州了吗?她的马车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中郎将以及那些虎贲卫,怎么也回来了?跟疯了一样,马骑得那么快?这根本不符合中郎将的为人处事啊?
莫非,昭王出事了——
孙谦想到这个可能,明明此刻建州阳光高照,却莫名打个寒战。
不止是他,孙谦后面的小官吏们,也想到了这个可能,脸色纷纷白了起来。一个王爵在他们建州出事,想也知道,接下来建州会迎来怎样的风暴。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心思去监督什么工作了,只想快快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一人看向孙谦,出声道。
孙谦没有说话,他比任何人都急于知晓怎么回事。也不管其他人了,立刻掉转马头,策马朝着虎贲卫的方向追了上去。
终于,他追上了一个虎贲卫。
“这位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中郎将不是护送殿下回京了吗?还有那马车——”孙谦急急忙忙将自己心头的疑问,一股脑倒出来。心中却在期盼,不是自己所想那样。
但虎贲卫的回答,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
“殿下遇刺…中了毒箭…!”
仅仅几个字,便说尽了林昭当下的凶险。
孙谦听完后,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昭王竟然也会中毒?昭王若真的死在建州,自己可还有命活?那可是天兆之子,想到祈雨时,天降的意象,此刻的孙谦已经不是想打寒战了,只觉得脖颈隐隐作痛。
“大人——”又有人围了上来,看向他,“我们——”
孙谦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他看着急匆匆进城的虎贲卫背影,毫不犹豫道,“进城,快,快进城找医工。”
说着,他一挥马鞭,快速地冲入城门。
其他人见状,也紧随其后。
*
很快,孙谦等人,就带着建州城里面几乎所有医工往别业而去。
不过,等他们到的时候,别业里面已经有了一名医工,正是建州城里面最有名的伤科医士,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人唤陈老,在建州行医四十余年,治过刀伤、箭伤、跌打损伤,经验丰富。他被虎贲卫带到别业,只一眼,就看出了那箭弩带的毒。
“是乌头!箭上抹了乌头。”
林霄依然心存侥幸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乌头之毒无解,只稍微懂点医学知识的人都清楚。但此时此刻,不管是他还是穆兰,想要的都不是这个答案。
“一定要帮殿下解除毒性!”穆兰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句道。
陈老没有回答。他剪开林昭的衣袍,用银针探入伤口,拔出来时银针已经发黑。他又切了脉,脉象细弱,时有时无,稍不注意就会注意不到,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状态了。
但他并没有如实说,因为他很清楚面前的人是谁,也知晓自己当下解释也无用,只能道,“老夫…尽力而为!”
说罢,吩咐一旁的人点火烧刀。不管怎样,先把箭取了再说!
但内心,他已经想好自己的遗言了。
陈老做了一辈子医,早就知晓这些权贵的秉性,最爱迁怒。更别说,眼前人还是那祈雨成功的昭王。他若解不了毒,怕是也落不了好。
很快,刀子烧好了,陈老轻轻地用刀划开弩箭周围,取出毒箭,光这个过程,他就差点用了半刻钟,额头上的汗是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好不容易拔除弩箭,清洗了伤口,敷上金创药,陈老看了一眼眼前人愈发紫的嘴唇,和那如风中火烛一般的呼吸。
“老夫无能…”陈老最终叹了一口气道,“乌头毒性太烈,毒已入血,老夫……老夫只能清理伤口,无法清除血中之毒。殿下……怕是…”
最后那“时日不多”几个字,陈老吞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就在他吞吞吐吐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谦带着四五个背着药箱的医工,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几人。正是听闻昭王遇刺一事,匆匆赶回来的青衣和桃娘等人。
“快,中郎将,我带了几个医工来。”说着,他指了指其中几人道,“这几人都是霍、孙、黎几家供奉的医工,或许可以帮助殿下!”
当下这个时代,好的医工,基本要么在皇宫,要么在世族,如陈老这样的人并不多。霍、孙、黎正是当下建州仅存的几大世家之一,也是唯有的几个,没有和荣遥几人牵连在一起的世家,其中孙,正是孙谦所在的家族。
这一趟,孙谦算是把建州所有好医工都打包了。
林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正堂的门。
几个医工鱼贯而入,围到榻边。但很快,他们便和陈老一样,额头冒起汗来。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想说出那句话。孙谦见此,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刘老,怎样,可有解?”他问向自家的医工。
被唤刘老的男人摇了摇头,“中的是乌头之毒!而且是提纯过的乌头汁,毒性比生乌头烈了数倍。”他看了一眼似被雷劈了一般的孙谦,继续道,“如果箭刚射入时,立马拔了,或许症状还能缓一缓,但现在毒已经入血,我等也只能先用些解毒的方子,但……”他顿了一下,“昭王殿下能否熬过来,全看天意。”
孙谦又一一问了其他医工,答案几乎大同小异。
穆兰的脸色白了又白,全看天意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入她胸口。她忍不住想起,当初林昭笑着跟他说,她是天兆之子,连雨都能祈下,还能出现那般异兆,连老天都站在我这边,我怎么可能真出事的场景。
可现在,殿下躺在这里,生死不知。
现在,她只期盼,昭王真能如她所言,让老天站在她那边。
*
因为林霄并没有遮掩,昭王刚出建州便遇刺濒危一事,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建州。第二天,这个消息就从建州,传到了洛京。
而此刻,郑波刚好带着属下和于洲,赶到洛京。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人证和物证带到了东宫端本殿。太子林瑚没想到,自己派去的属下,会给自己带来如此惊喜。
捏着手中刻着贤王的牌子,他又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于洲,林瑚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终难以自抑地笑出了声,“天助我也!简直是天助我也。”
本以为那林昭当众祈雨成功,即将成为自己的大敌。谁能想到,转眼,就被刺杀,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呢。最妙的是,行刺的人,还是自己的二弟林琏,还被他抓到了证据。更被说,这里面还涉及私采金矿豢养私兵等谋逆之事。
有了这些证据,他何愁扳不倒贤王。
贤王没了威胁,那林昭又生死未知,这西雍的帝位,舍他其谁?
想到这里,太子林瑚心中就忍不住闪过一抹狂喜,都说,那林昭是天兆之子,天意眷顾之人,几千年来,谁都不能当众祈下雨,偏她成功了,还搞出那般阵仗。结果呢,还不是被林琏的刺客一个刺杀就差点挂了。
如今看来,林昭不过是巧合罢了。天兆再玄,不也救不了她的命?
反倒是他,太子林瑚,什么都没做,就直接坐收渔利,即将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由此可见,他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才对。
想到这里,林瑚的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那是兴奋的颤抖。他看了一眼殿内站立一旁的人,当即喊道,“刘常!”
“在。”
“去请舅父。就说孤有要事相商,请他即刻入东宫。”他要联合所有东宫的势力,借此机会,一举把林琏捶死,即便是父亲,也不能阻止这件事。
刘常领命,快步离去。
当夜,宋轶入东宫,两人密谈至三更。
*
很快,一场关于贤王的弹劾,轰轰烈烈开始了。
太子御史当堂呈列贤王三宗罪:私采金矿、豢养私兵、刺杀昭王。幸存的杀手和于洲被押送上殿,令牌物证也被呈于御前。
满朝文武无论知不知情,都表现出一脸惊愕的模样。
其中,最惊讶的是武德帝,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是逆女林昭污蔑而已。黑冰台的密信指向荣王,林昭的奏章疑点重重,她的野心也昭然若揭。他以为自己看穿了一切。
结果,直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也看出来了,那御史怕不是宋王谢三家,就是太子的人。太子这是打算直接利用这件事,将贤王这个竞争对手摁下去呢。甚至,想让他彻底失去夺嫡的资格。
可偏偏,正如太子林瑚所想,在这样情况下,哪怕武德帝想要压下这件事,也不能。
毕竟,贤王林琏做的是谋逆之事,如果他真的强制压下,甚至坐视不理,岂不是在告诉众人,他不鼓励甚至提倡谋逆这样的十恶不赦之罪?
所以,哪怕贤王根本不认罪,甚至大呼冤枉,称这一切都是“太子的污蔑”!
此事,依然在洛京引发剧烈动荡。
当天,就被武德帝圈禁,只等大理寺和刑部进一步核查。
*
当洛京的风暴,传到建州时,林昭已经昏迷五天了。
这五天,不止整个建州的医工,都被召至别业看了一遍。当时,林昭被刺杀中毒,被耽搁行程又不得不返回建州的颁旨天使,在得知昭王濒危时,也立马带着人回了洛京,禀报了武德帝。武德帝闻讯,没多久,就遣了一队宫中太医星夜赶来。
可不管是建州的医工,还是皇宫的太医,对乌头之毒都束手无策。
更让他们奇怪的是,乌头之毒本是剧毒,按道理此刻昭王本该已经死了,可偏偏昭王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脉搏似有似无,却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况,并没有继续恶化。
这本是一个好消息。虽然陈老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事。太医令周龄更是翻遍了医书,也找不到任何解释。
当然,林昭境况没有恶化,却也没有好起来的征兆。
“殿下脉象持续细弱,时隐时现。”这日,当林霄惯例问询林昭的情况时,周龄道,“不过,殿下体内似乎有什么力量护住了心脉,不让剧毒攻心,脉象一直没有断。”
“中郎将,”周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按道理而言,若无这股力量,殿下此刻怕是已经——”他没有说出那个字,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但如今殿下体内剧毒不除,这股力量和剧毒僵持,虽然两方都无法奈何对方,但一直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好事。”
林霄自然知道如此。如今,昭王虽然没有死,可她若总是这样不醒,像个活死人一样,饮食难入,也活不了几日。
一旁的穆兰,却听不得这样的话,直接呵斥道,“放肆,殿下天命之子,承天应命,就连剧毒也奈何不得,必会无事的。”
见此,周龄也没有再强硬说什么,只道,“是,殿下身上或许真有天命庇佑。”否则,怎么可能发生这样常理无法解释之事。
祈雨这件事,他虽然没有目睹,但2月份天兆出现那日,他可是亲眼看见的。况且,在这建州几天,可是听不少人提起过,当时光柱冲天的模样。自从昭王中毒不醒之后,这别业外面就多了不少祈福的百姓。看样子,都快把昭王当神明祭拜了。
周龄还听说,建州已经有不少村子,搭了昭王庙。
再加上如今这剧毒都没有毒死昭王,周龄打心底觉得,这昭王身上怕是有点子神异的。
穆兰却有点不管不顾起来,“自然,殿下——”
“穆兰!”一边的林霄沉声打断了穆兰。他转过身,面向周龄,行了一个长揖,随即面带歉意道,“周太医,很抱歉,穆兰只是过于担忧,不是有意冒犯。”
作为曾经的天子禁卫,他可比任何人都清楚,周龄有多受陛下敬重。他可不仅仅是个医太医令,还是陛下的心腹。说实在话,天子会将周龄派来建州,着实出乎他的预料。此时此刻,他甚至有点庆幸,昭王假戏真做了,否则,真按他们的计划,此时必被戳穿了。
周龄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中郎将,使不得——”
“周太医!”林霄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是连续熬夜后的后遗症,“请务必尽力医治殿下,我等还等着殿下醒来呢。”
周龄侧开身体,并没有接受林霄的行礼,他其实比眼前人更希望昭王快醒。要知道,哪怕他是太医,也是免不了纷争的。最近天子喜怒不定,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召他看诊了。反而,召了一些医术不高的太医。这些日子,医署已经有人传出流言,他得罪了陛下。如果,昭王再在自己手中薨逝了,别说他太医令的位置,他的命都未必保得住。
“中郎将言重了。”周龄的声音放得很轻,“穆兰护卫护主心切,老夫岂会放在心上。只是……”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殿下身上的毒,老夫确实无能为力。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固本培元,期待一个转机。”
“转机?”穆兰猛地抬头。
周龄点了点头,他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觉得,昭王身上那股未知的力量,或许会成为那个转机。“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穆兰听闻,低落的心却瞬间激动起来。在她看来,这分明是对她天意猜测的肯定。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每闭眼,就是那支箭射入林昭肩膀的画面。虽然,分明是林昭阻止了她的救援,但她就是自责,自责自己为何没有阻止那支箭。如果她再快一点,如果她那一枪再准一点,是不是殿下就不会躺在这里?
她寄希望于天命对殿下的眷顾,所以,听到医工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林昭的心脉时,只觉得果然如此。听周龄说,这不是好事时,便忍不住呵斥。
可如今,周龄又说,或许会有转机。
转机。这两个字像一剂肾上腺素,狠狠注入她胸口,让她原本快要死寂的心,再次激动跳起来。她忍不住想,殿下果然是被天选中的人。
不是她安慰自己的话,是真的。
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她直接站起身,扯着周龄,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林霄一怔,“穆兰,你这是要带周太医去哪里?”
穆兰没有回头,“不去哪。”她道,“我现在就让她去抓药,我要给殿下熬药。”
一旁的青衣见此,什么都没说,只俯下身,将昭王就诊的手拢入锦被下面。
林霄叹了一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只静静地站在一旁。他没有穆兰那么乐观,听得懂周龄口中的蕴含的或许二字。
第272章
崔漱玉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这栋建州别业的。
她翻身下马时,背上的伤口撕裂了,血从里渗出来,染红了半个后背。可她没有吭声,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便稳住了,抬脚往里走。
只她一人,没有钱玮。
倒是王直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
更远处,是从洛京带来的五百虎贲卫,甲胄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色的光,齐刷刷列在街巷两侧,将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院门口跪着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这阵仗吓得往两边退,却没有人离开。
林霄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走了出来。
“殿下呢?”崔漱玉问。
林霄着实没想到,崔漱玉会回来得这么早。建州和洛京相距千里,正常马车要走三天。如今不过是第五天,也就是说,崔漱玉几乎是在得知殿下出事的消息没多久,便一路疾驰,日夜不停返回建州的。
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崔漱玉后背的血迹上,那血迹已经干涸了大半,边缘泛着暗褐色,中间却还洇着新鲜的红色。很明显,她那本已经养得好一点的后背伤口,此刻又裂开了。
林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侧身让开了路。不是不想劝,是知道劝不住。
“殿下在里面。”
崔漱玉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榻边。
在来的路上,她设想过很多。她想过,所谓的昭王受伤不过是个假消息;想过这一切或许是昭王故意为之;毕竟,临走之前,殿下可是特意说过,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然而,所有这些念头,在看到躺着的殿下那一刻,全部都如泡沫般消散。
床上的人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才几日不见,崔漱玉便感觉,殿下似乎又瘦了一圈。胸前被包扎的伤口虽然看不见,想也知道不可能太好。
所以,这一切不是假消息,也不是殿下故意为之,是真的受伤中毒了。
如今,更是昏迷不醒。
她站在那里,盯着林昭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身形都快摇摇欲坠了,她方才踉跄地转身,看向一旁的林霄,质问道,
“为何让殿下受伤?”
林霄嗫喏了一下,没有出声,王直和青衣在这里,他不可能告诉她,殿下本打算来一场计划中的重伤,借此继续留在建州。就算王直和青衣不在这里,在殿下未醒,没有授权之前,他也不可能说出真相。这件事,只能越少人知道越好。
更何况……就算说了,崔漱玉会信吗?会理解吗?她看见眼前昭王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接近濒死,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不会,她只会觉得——是他们没有保护好殿下。
林霄垂下眼,没有辩解。
崔漱玉盯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答。这让崔漱玉很愤怒,那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这种愤怒,她已经在洛京体验过一回了。不过,当时让她愤怒的人,是钱玮。那个一听到殿下昏迷不醒之后,便以安抚楚家等人为由推脱来建州的钱玮。
只要一想到这里,崔漱玉的手指便忍不住收紧,攥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肉里。很疼,但她却没松开。
她想再问,想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一百虎贲卫是怎么护的驾,想问林霄为什么没能挡下那支箭,任由殿下受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意义。问出来,又能怎样?
殿下躺在那里,不会因为她问这几句就醒过来。
崔漱玉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她转过身,不再看林霄。
“王直。”
“在。”
“殿下遇刺,建州的情势可能会不太平。你带来的五百人,一半留在别业,另一半交给中郎将林霄调度,巡查建州城防,不许任何人趁乱生事。”
“还有…”崔漱玉深吸一口气,随即道,“建州各地内外发告示,任何人只要能够治好殿下,必有重金相谢!”
王直应了一声。
崔漱玉转身走回榻边,在林昭身侧坐下。
“都出去吧。”她说,“我想单独陪陪殿下。”
林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正堂。青衣等人看了一眼,也退了出去,临走之前甚至还带上了门。
很快,整个房间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崔漱玉和昏迷的林昭。直到此刻,崔漱玉方才放任自己,佝偻背侧躺在床边,看着林昭,喃喃道,
“殿下,你为何要欺骗我们?”
她不蠢,从林霄的反应就能看出,这件事怕是另有内情。不止她对此丝毫不知晓,怕是连林霄也只是殿下计划中的一环。
她是第一个投靠殿下的人。殿下亲手为她点燃蜡烛,说“你可以成为光”。她满心都是殿下,以为自己是殿下最信任的人。可现在她缺发现,她什么都不是。殿下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竟从没想过告诉她。
哪怕她明知道,殿下这么做才是对的,心中依然无比难过。
*
“所以,昭王至今未醒,却身中剧毒也未恶化?”武德帝看着面前给自己报信的张永,声音不辩喜怒地道。
张永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是。太医令周龄传信,殿下体内有一股……呃……不知名的力量护住了心脉,毒未攻心,但人一直不醒。”
不知名的力量,武德帝细细咀嚼了一下这几个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逆女身上发生的神异太多,多到他都已经有点麻木了。
偏偏,她似乎又不过是个普通人,也会身受重伤,做不到转眼间改朝换代。
“还有呢?王直那边可传消息过来?昭王那里可有贤王豢养私兵等证据?”
张永摇头,“王直说,这几日建州那边的人,都在忙着想办法救醒昭王,并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私兵等事,倒是私采金矿一事,昭王在受伤之前已经查清,似乎与刺史荣遥等人有关。不过,此事早已在昭王雷厉风行的抄了建州好几家官吏和世家之后了结了。”
武德帝自然知晓此事,黑冰台早汇报过,林昭也上过折子。
他关注的是林昭手中的关于贤王谋逆的罪证。
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贤王的圈禁旨意已经发了三日,太子的弹劾奏章堆满了案头,宋轶、王鲁等人在朝堂上步步紧逼,那些墙头草的朝臣甚至已经开始往东宫递帖子。
一切都在往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走。
若再让他们拿到贤王谋逆的进一步证据,他那二儿子怕是真只能一直圈禁下去了,甚至可能被废为庶人,流放,赐死。这是他绝不想看到的。
如果说,以前他还考虑过太子继位,那么,自从天幕出现之后,太子就已经从他的继位候选人里面给踢了出去。明知道,太子继位之后,西雍没多久就会灭亡,武德帝怎么可能继续让他继位。他对太子最大的仁慈,也不过是未来保他一命。
至于贤王?想到他私采金矿,偷藏兵器,豢养私兵一事,武德帝手指在扶手上按了按,那逆子的行为,倒是出乎他的预料。早知道这个逆子野心勃勃,可武德帝没想到,这个逆子竟然敢在他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勾结一州刺史,行谋逆之事。
是个胆大的。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武德帝高低得赞一句,好样!当年他也是这样,在暗处培植势力,等待时机。不同的是,他等到了,而二逆子这个蠢货,时机还没到,就被人一窝端,揭了开来,和他当年差远了。
当然,这份蠢也是相对的,比起太子背后尾大不掉的宋王谢势力,荣王的废物,贤王依然鹤立鸡群。所以,如果可以,武德帝真的不想放弃这个儿子。
不扶持贤王,难道真的要扶持那个躺在建州昏迷不醒的逆女?先不说,她被刺杀能不能醒过来,就算醒了,女子登基一事何等艰难。
她是聪明,也够狠,从北疆到南越到建州,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可她是女子,这就是最大的坎。哪怕天幕明言,那逆女是未来的千古一帝,哪怕林昭的确看着略神异,武德帝也很难想象逆女登基的模样。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权力即是自上而下的,但同时也是自下而上。
他可以不在意那逆女的性别,但就算他肯,朝堂上那些士人武将们能肯吗?一个皇帝,如果没有大臣肯簇拥,还算什么皇帝?不过是个名头而已。
更别说,她上位后,想要亲生的继承人,还必须自己生孩子。
武德帝根本无法想象那种情况。
女人怀孕本就脆弱,一个帝王露出那般脆弱的姿态,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告诉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鬣狗,来啊,来撕碎我啊。
而且,生产如同过鬼门关,若那时有人起兵,她要怎么办?
他绝不能忍受,自己好不容易夺来的基业,就这么被别人夺走了。
至于让逆女抱养荣王贤王等人的后代登基,武德帝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并不觉得逆女会愿意这样做。人都是自私的,这样一个帝位宝座,逆女真的愿意白白给一个兄弟的后人吗?武德帝很怀疑。
况且,他的时间不多了,武德帝不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还能持续多久。没有他压着,武德帝只觉得,哪怕他把林昭这个逆女扶持上了帝位,太子贤王等人也不可能服气。
他们背后本就站着不少势力,不服之下,怕是没多久就会占据地方,撕裂整个雍国。武德帝宁愿把这个国家交给一个平庸的继承人,也不愿让它毁在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斗里。
可若真让他选一个庸人当继承人,武德帝又心有不甘。这可是雍国,是他一手夺到的基业,而且,大半领土都是他林家打来的。
所以,那些证据绝不能落到太子手里。
只要林昭手里的那些证据不落到太子手上,贤王就还有翻身的机会。等风头过去,朝堂上的局势再变一变,他总能找到由头把贤王放出来。
武德帝已经从黑冰台的信中知晓,私采金矿豢养私兵等事,贤王那个二逆子在得知事情可能已经暴露后,就已经在清理相关证据了。
唯一可能的变数,就是那逆女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拿出了上次那封林昭给他写的奏章,上次看的时候,他只以为逆女是想要嫁祸给贤王,如今再细看,怕是那时候,逆女手中就已经有相关证据了。
甚至,她可能是故意让他看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她手里有东西。她要让他来问,来要,来跟她做交易。这逆女,怕从那时候就在等这一刻了。
若真是如此,这逆女的心机比他想象的更深
当然,武德帝也很清楚,这一切可能不过是他多想了。但此刻被太子逼到这份上,源头又跟林昭这个逆女有关,哪怕是多想,武德帝心中也难免有所迁怒
当然,迁怒归迁怒,事情还是要做的。武德帝看着眼前的奏章,那逆女不是一直费尽心机想要建州吗?既如此,给她就是,只要她将手中证据毁掉,武德帝不介意给她一点甜头。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逆女得醒来。
总归是自己的女儿,武德帝也不希望,逆女就这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张永!”
张永连忙抬头。
“全国悬榜招贤,昭王祈雨有功,为国祈福,不幸遇刺中毒,有能解乌头之毒、唤醒昭王者,赏百万金,赐爵一级。”武德帝顿了一下,“另外,让黑冰台的人盯紧太子和宋家,看看他们有没有派人去建州。若有,派人阻止。”
张永心中一惊,陛下竟然要包庇贤王的谋逆之罪?一个私采金矿、豢养私兵的皇子,陛下竟然也要保。谋逆,在任何朝代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到底是出于父爱,还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座?陛下这是选中了贤王做继承人,彻底放弃太子了吗?
张永完全不敢想。
心中思绪万分,张永面上却丝毫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快速地传话去了。
第273章
天子的招贤榜,很快传遍了整个西雍。
再加上,崔漱玉等人本就已经在建州周边发布相关告示了,一时间,各个州县的医者蠢蠢欲动,都想吃到这杯羹。甚至连与医者有点牵连的神婆、道士等人,都不乏动心的。
一时间,建州别业外面,汇聚了各色各样带着土方,自言可以解毒的人。
他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开出的土方也一个比一个奇葩。有人贡献出自家的童子尿;有人拿出了自己据说炼了好几年才炼出的金丹;有人说要用陈年棺木烧灰冲水;有人贡献出了自家三代人单传的灶心土;
甚至有人说昭王这是冲撞了邪祟,得开坛做法,请天兵天将驱邪。更有甚者,高喊自家有长生不老药方,正是当年秦始皇所求。当年,始皇来要,他都没给。
自然,这些人都被穆兰直接一枪挑出了别业,没摘了他们脑袋,已经算穆兰控制住脾气了。在穆兰等人看来,这些人不是来救昭王的,分明是来害昭王的。
守门的虎贲卫,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赶人赶到手软,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看到揭皇榜的人,已经条件反射了,下一刻就拔刀赶人。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奇奇怪怪的土方,搞得筋疲力尽之时。建州城门外,一个道袍浆洗得发白、腰间挂酒葫芦的老道士突然出现,身后更是跟着一个年轻人。如果李元在此的话,一定会讶然发现,这个年轻人,正是当初在洛京莫名出现,给了他一个艮卦竹简的周赟。
两人走得很慢,步伐带着散乱,目标却很明确,直指林昭所在的别业方向。
虎贲卫一看到他,便以为又是一个江湖骗子,立马拔刀喝道,“站住,你是何人!”
面对虎贲卫的阻拦,老道士没有后退,只拿出身旁的酒壶,猛地喝一口,随即酒气上头般摆着手道:“烦请通报一下,贫道正阳先生来访。”
虎贲卫才不管什么正阳先生还是少阳先生呢,这些日子,打着各路神仙旗号来骗赏钱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道士和尚神婆巫医,他哪个没见过?没看到不远处,还有个人自称自己是中天紫微大帝转世的吗?正阳先生又是那位,这名号可不响。
眼看这老道士不但不退,还举起酒葫芦当着他的面再次灌了一口,酒气直扑面门,虎贲卫心头那点耐性彻底烧没了。
“去去去!”他一把攥住老道士的胳膊往外推,“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儿碍事!”
老道士被他推得踉跄了半步,酒葫芦差点脱手,也不恼,只回头对身后的年轻人啧了一声:“瞧见没?这就是你偷懒的后果,当初那枚竹简,我就说你应该亲自给昭王送去,你偏偏认死理,认为昭王不可能信你,要倒转一手,让李元那老小子帮忙。这下好了,人家压根不认。”
被指责的周赟,忍不住扶住老道士的手,“师傅,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是他不想亲自递给昭王吗?分明是自己根本没法与昭王接触啊!
谁能想到,自己跟着师傅在山野间生活得好好的,老道士却突然让自己送什么竹简。第一次也就算了,送的不过是右仆射李元,他还能撞撞运气,在寒具摊子里面笨拙的守株待兔。最终也真的让他撞到了人。
结果,第二次,老道士直接让他送竹简给昭王。
那可是昭王,天兆之子,他压根就没法接近,怎么送?在洛京徘徊了几天,昭王府根本进不去,他也没办法让昭王破格召见。眼看着昭王就要因为南越联姻之事离京了,他当即决定把竹简给李元,让他替自己送。
结果,就因为这一个转手,就开启了自己被师傅念叨的开关一样,从几个月前开始就一直念叨了,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完。来这建州的路上,更是念叨了一路,念叨得周赟感觉自己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还说自己让他失去了一个当高人的机会。
周赟真的是一个字都不理解。
当然,这些腹诽他也没有说出口。他本就是个孤儿,是师傅给了他一口饭吃,还教他识字和为人处事的道理,在他眼中师傅早就跟父母没有什么区别了。
况且,他和师傅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份念叨。师傅这人,念叨的东西多着呢,有时候喝醉了,神神叨叨的,还总念叨一些他不懂的话。什么女穿男,什么未来,什么时间线,什么千古一帝偶像,什么见证,还有什么不该来的变数之类,他早就习惯了。
这点念叨,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老道士回头瞥了一眼自家徒弟那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又在心里偷偷编排自己。他也不戳破,只是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对着那横眉竖目的虎贲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这位壮士,贫道不是骗子,贫道是来救人的。”
虎贲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不信。这些日子来骗赏钱的,开场白一个比一个玄乎,有说自己是来“替天救治”的,有说自己是“奉天命来救天女”的,名头倒是喊得响亮,搞出来的东西却只让人恨不得一刀砍死他们。
这群人竟然试图把昭王当成他们的药人,什么鬼东西都敢往昭王身上使。甚至,还有人试图将毒药藏在这些所谓的解药里面,想直接毒死昭王。
想也知道,这背后指使的人,不是简单人物。
“救人!”其中一个虎贲卫嗤笑一声,“你拿什么救?”
老道士也不恼,从袖中拿出一琉璃瓶子,直接道,“这是我这几日特意提取的,可解乌头之毒的解药,尔等可以验证。”
年轻虎贲卫愣了一下。这些日子来的人,要么拿出黑乎乎的丹药,要么捧出臭烘烘的汤剂,要么干脆就是一把香灰,张口闭口“神授”“天赐”,从没人敢说“验证”两个字。
老道士见他不接,直接把琉璃瓶塞进他手里:“拿去,找个活物,先喂乌头,再灌这药。活了,让我进门;死了,你们砍我,贫道绝无二话。”
年轻虎贲卫捧着那几乎没有杂质的琉璃瓶子,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光看着琉璃罐子,就知道这老道士不缺钱,百万金对普通百姓或许很有吸引力,但对世家豪族而言,也不过是一个精致琉璃杯的价格罢了。而眼前人,光装个药,就用如此好的琉璃瓶。
旁边的一个年纪稍长的虎贲卫看着那琉璃瓶,也同样的想法,眼看着身旁的同伴一时踟蹰不定,直接拉着他到一旁低声道,“不如,我等上报给中郎将等人试试,万一真的有用呢?昭王昏迷不醒,都已经十几天了,再醒不来…”
年轻虎贲卫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直接让身旁的同伴看着老道士,自己一个人跑进了别业里面。
此刻,别业里面的所有人心情都不好,甚至可以说格外暴躁。特别是穆兰,已经几乎到了一点就炸的地步。看到虎贲卫出现,第一反应就是又有人闹事,拿起手中的枪,直接就迎了上去,脸色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
“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人骗上门了?”她一边走一边问道。
“不是骗子,是个老道士。”年轻虎贲卫连忙停下来解释,快速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将手中的琉璃瓶子,递到穆兰面前。
穆兰看了一眼那瓶子,自然也认出了其价值不菲。她接过那琉璃瓶,摸了摸,琉璃瓶触手温润,像极了美玉,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琉璃的原因,穆兰甚至感觉里面的药液,呈现出一股淡金色的质感。
她立马意识到,这里面的东西,或许真的不同凡响。
“中郎将,崔娘子呢?”穆兰攥紧瓶子,抬头问旁边的另一个虎贲卫。
“方才崔娘子那边有事,中郎将过去了,属下这就去请。”
穆兰点了点头。
不过,她也没在原地干等,吩咐完之后就提着枪,大步朝门口走去。她到的时候,老道士正蹲在别业门槛旁边,把空酒葫芦翻过来倒过去地晃,晃了半天才接住最后一滴酒,咂了咂嘴,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见到穆兰的到来,也不过把空葫芦往腰间一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丝毫没有普通人见到他们时的惊恐。
周赟倒是想让自己的师傅注意一下形象,可惜,师傅根本不理会他。
穆兰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仙风道骨的高人,没想到见到的却是一个带点邋遢的道士,不过,有了那神秘的药打底,她对眼前人倒是多了几分客气,没将其完全当成骗子。她将手中的药瓶拿起,忍不住询问道,
“此药是先生的?”
老道士点了点头,“正是。”
“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高姓谈不上,鄙人道号正阳,你可以唤我正阳先生。”
正阳,穆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总感觉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偏一时半会间又记不起来了。可若真的见过此人,她不可能没印象的。
想不出原因,穆兰就没再想了,继续问道。
“先生确定这药,能解乌头之毒?”
“能。”老道士答得干脆,“只需取一小勺,以酒调和,便能解大半毒,若身体毒素过多,再用饮半勺即可。”
“若我让先生自己口服乌头之毒,然后以此解之,先生可愿?”
穆兰这个问题一出,旁边的虎贲卫都愣了一下。先喂乌头再灌解药——这是方才老道士自己提出的验药法子,只不过他要他们拿活物试,穆兰却直接把“活物”换成了老道士本人。
如果,这老道士也是那种装神弄鬼之人,或者想趁着昭王没醒,浑水摸鱼伤害昭王的人,此刻,怕是要立马现出原形了。
此刻,林霄和崔漱玉也赶了过来,刚好听到了穆兰的这句话。不过,他们并没有阻止,直接看向老道士。
唯有旁边的周赟脸色瞬间变了,上前一步就要开口,下一步就被老道士抬手拦住。他看着穆兰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被冒犯,倒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好!”他直接道。
旁边的崔漱玉、林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划过一抹惊喜。连这样的条件都能答应,莫非,此人真的能够解乌头剧毒?
不过,他们也不是丧心病狂之人,哪怕为了救林昭,也不可能逼着人服毒。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吓走那些骗钱的人,二来,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趁机害昭王。
崔漱玉上前,再一次确认道,“这位先生,你可知乌头之毒?”
“知道知道,”老道士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乌头毒,中者唇舌麻木、四肢厥冷、脉微欲绝,重者呼吸麻痹而死。”他随口报出一串症状,像是在背一段早已烂熟的文字,语气平淡的近乎漫不经心,“普通人中这毒,不出几个时辰,便可能心跳骤停而死。”
“既如此,先生还坚持?”
“自然。”老道士点了点头。
周赟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扯住老道士的袖子:“师傅!你——”
“闭嘴。”老道士呵斥道,没有了方才的嬉皮笑脸,也不是对穆兰说话时那种不咸不淡的客气,而是一种很笃定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你师傅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蠢到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说着,他再次看向崔漱玉,“崔娘子,走吧!”
崔漱玉虽然奇怪,他为何认识自己,但想到这些日子她在建州上下奔忙,寻找各类名医,眼前人认识自己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拱了拱手,直接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既如此,先生请!”
一行人很快进入别业。
而另一边,周龄也早已在虎贲卫的通知下,让人准备好了乌头汤。
老道士一走进正堂,便看到了侍女端来的乌头汤,他也没有任何犹豫,拿起碗便仰头喝了下去,就跟喝一碗美酒一样,直接喝得一滴不剩。
周赟站在一旁,看着师傅的这个动作,想阻止却又没法阻止,只能脸色发白的看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本打算只让老道士喝几口的崔漱玉等人,也是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谁也没想到,老道士这么急。
乌头汤可不是只涂抹乌头毒的箭,浓黑的汤汁入腹,药性发作得又快又猛。只半盏茶的时间,老道士身上就出现了乌头中毒的症状,嘴唇发麻,四肢麻木,呼吸也从平缓变得粗重,就跟胸口压了一块砖头一样。随即,眼一瞪,直接晕了过去。
周赟抢上前去,一把托住师傅的后背,失声喊道:“师傅——!”
整个人声音都劈叉了。
可老道士完全没有反应,头歪在周赟臂弯里,嘴巴里面直接吐出了一滩水,那是老道士刚刚喝下去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乌头汤。
周龄立马上前察看了他的脉象和瞳孔——脉微欲绝,瞳孔散大,这人没有造假,是乌头毒发作无疑了,转身对崔漱玉等人点了点头。
前几日,可是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偷梁换柱的把戏,差点把他们这种宫里出来的太医都骗了过去。事后,他们才发现,那人拿出来的所谓解药,其实只外面是解药,里面包裹的反而是剧毒,真给昭王服用,怕是得立马将人送下去。
自那以后,周龄就变得更加谨慎起来,丝毫不敢出任何差错。
穆兰这边,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她也没有犹豫,直接递上老道士给的那个玻璃瓶,让周龄从中倒出一小勺,配着酒,递给老道士身旁的周赟。
此刻的周赟,人都是抖的,拿起解药的手更是抖得不行。他用左手攥住右手的手腕,咬着下唇,硬是把那碗药液托稳了,才侧过身对周龄道:
“劳烦您帮我托一下师傅的头。”
周龄依言托住老道士的后颈。
周赟端着碗,一点点将解药灌进去。
最开始,解药灌进去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或许是因为乌头毒的缘故,老道士吞咽的动作也很慢,慢到都让人怀疑,他能不能吃下这玩意。
可没多久,奇迹发生了,刚刚还晕着的老道士,忽然呛咳了一声,醒了过来。随即,整个人就跟回蓝一样,发紫的嘴唇渐渐消失,就连呼吸也开始逐渐平缓起来。
或许是身上有了力气,老道士睁开眼,看着抖着手给自己灌药的徒弟,那碗本就不多的药,生生被他搞成了好几勺。老道士不耐烦了,直接伸手夺过徒弟手中的药碗,将碗底剩的半口药液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崔漱玉等人,只觉得惊喜莫名,甚至整个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带着恍惚。昏迷了近十一天的殿下,终于有救了!
所以,压着他们胸口整整十几天的沉重,就这么被这个人解决了?
他们总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特别是捧着那瓶药的穆兰,亲眼看着老道士恢复过来,再次看向那瓶药时,手甚至都有点发抖了。她此刻捧着的哪里是药瓶啊,分明是殿下的转机和活路啊。
可她还是强忍着冲动,没有立刻冲进去。
万一这药有什么隐患?万一老道士的恢复只是巧合?万一这里面又有其他意外情况呢?殿下如今昏迷不醒,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
她看向周龄,声音发紧:“周太医,这药…能用吗?”
周龄接过琉璃瓶,仔细端详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最后倒出了一点亲自尝了一小口,等待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里面没有毒,方才缓缓点头:“臣虽然从未听说过乌头毒的解药,但方才的验证,是实打实的。而且,殿下已经昏迷了十一天了,再这般下去哪怕醒来,身体也可能出问题,臣以为可以一试。”
听到周龄说殿下已昏迷十一天,再不醒来会危及生命,本还犹豫的崔漱玉与林霄对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穆兰见此,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捧着药瓶,快速朝林昭的榻边走去。
第274章
林昭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她的意识依然停留在弩箭射中自己后不久。剧烈的疼痛,麻木的嘴唇和四肢,以及伴随着马车快速行驶剧烈颠簸时不断发沉的身体。穆兰好像在喊她,随即没多久,林霄惊恐的声音也出现了,林昭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嘴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没有梦,没有意识,什么都没有,连空无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内心其实还有点遗憾。可即将死亡,任何遗憾似乎都没了意义。昏迷前,她似乎还听到了系统的机械声音,【宿主濒临死亡,启动紧急防护机制。】
谁知,模模糊糊中,似乎又听到了有人喊她的声音,有穆兰的,有林霄的,竟然还有崔漱玉的。崔漱玉,她没走吗?
“殿下——”
“殿下,醒醒——”
她想睁开眼睛,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就跟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她想说些什么,嘴巴也依然不听使唤,用了很久的劲,却似乎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她忍不住不断地用力,再用力,继续用力。总算,把那似乎黏住的唇撬开了一条缝。
然而,还是没用,她发不出声音。
林昭只得再次控制着自己的思绪,去撕扯沉重的眼皮。终于,眼皮掀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光线刺了进来,昏黄昏黄的,带着朦胧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到几乎脱相的脸。
正是崔漱玉。
“漱玉?”林昭惊讶地看向她,“你——?”她想问,崔漱玉怎么在这里。
但她的话刚出口,就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殿下——”
是穆兰。
随着穆兰的尖叫声响起,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而汇聚到林昭身上,随即,整个卧房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压抑的、喘不过气的静,是一种被突然砸中的、来不及反应的静。
很快,就像极寒灾难终于结束一样,所有的压抑情绪同时喷发,所有人都激动起来,林霄、崔漱玉、穆兰、青衣、王直甚至还包括就诊的周龄等人。
他们纷纷围拢在林昭床边,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昭王终于醒了。至于林昭刚刚的那句问话,大部分人都没有听清楚,因为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并不高。
“殿下,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依然是穆兰的声音。
穆兰的声音抖得厉害,既有林昭醒来的惊喜,又深怕这只是她的幻想。这些日子,她已经幻想过太多遍这个场景了。
好在,很快其他人的声音也响起了。
“殿下,你真醒了?”是林霄的声音。
“昭王殿下——”是王直的声音。
“不愧是昭王殿下,得天庇佑啊!”是太医令周龄的声音。
崔漱玉没有跟着喊,她只紧紧地盯着林昭,看着她的双眸从茫然逐渐转为清醒,随即,十几天没有说话的嘴唇,缓慢而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水——”
崔漱玉愣了一下,本想让旁边的人倒水,但很快便又自己站了起来,从旁边倒了一杯温水。茶壶就在榻边的小几上,她手抖得厉害,倒了好几回才倒出半碗,水洒了一桌。她也不擦,双手捧着碗送到林昭唇边。
林昭看着眼前这一幕,已经意识到,她昏迷的时间怕是不短。她也不打算继续问崔漱玉为何在这里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多久了?”她沙哑着声音问道。
穆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同样沙哑,“殿下,你已经昏迷了快十二天了。”
十二天。林昭闭了闭眼。她以为只是一瞬,结果已是十几天。
“您中的是乌头毒,箭上抹了提纯的乌头汁。”旁边放下水碗的崔漱玉声音柔和地补充道,她的声音很温柔,也没有多大的起伏,和她刚回建州那一刻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极大的克制,“建州的医工束手无策,宫里的太医来了也没办法。他们说您体内有一股力量护住了心脉,毒未攻心,但毒不除,人醒不过来。”
“毒?”林昭看向崔漱玉。
崔漱玉点头,“是,殿下,弩箭上有毒。”
林昭方想起,是的,弩箭上的确有毒,她当时也已经猜测到了。只没想到,那支弩箭上抹的是乌头之毒。乌头,在古代,可是剧毒,无解。
而她,竟然活了过来。听崔漱玉的意思,还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护住了她的心脉。不知为何,林昭想起了彻底昏迷前,那个蠢萌系统突然变了的声音。
有心想要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在心底唤了几声系统,却发现系统依然是那幅卡机的状态,怎么唤都没有回应。
没办法,林昭只好按下此事,看向崔漱玉等人。
“谁救的我?”既然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了,那救她的人,绝不可能是眼前的人。
“正阳先生。”崔漱玉回答。
“正阳先生?”林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只感觉有点熟悉。
崔漱玉点头,语调依然轻缓,“天子下了招贤榜,悬赏百万金,赐爵一级。”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少人假扮神婆、道士,企图骗钱,甚至有人还想趁机浑水摸鱼,将毒药喂到殿下口中。就在我等焦急万分之际,正阳先生突然来了别业,带来了解药,而且以身试毒,当众验证了药效。殿下身上的毒,这才解了。”
“辛苦你们了。”林昭看着崔漱玉、林霄、穆兰等人眼底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忍不住道。虽然崔漱玉说的很轻描淡写,但仅从这短短几百个字,她也能够想象得出自己昏迷之后的危险和他们心底的焦虑。几人当下的状况,明显是许久没有合眼。
至于到底是谁在浑水摸鱼,想要她命?林昭也有猜测。无外乎那几个。贤王、太子、王家等人。别说什么这是趁人之危。如果她的敌人也这般昏迷的话,林昭也会这样做的。
趁他病,要他命!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浪费不干?
“正阳先生呢?”好歹是救命恩人,此时她既然已经醒了,自然要见一见。
林昭话音一落,崔漱玉等人还没动作,旁边的青衣便走上前来,对林昭道,“殿下,正阳先生刚刚已经离去?”
“离去?”林昭不解。救了她,什么都不要,就走了?
青衣上前一步,垂手禀道:“殿下,正阳先生在得知你已经醒了之后,便带着徒弟离开了。虎贲卫曾挽留,他说‘见面的时候未到’,不肯多留。虎贲卫拦不住,再加上到底救了殿下命,也不好阻拦,只能任先生离开了。”
“时候未到?”
“是。”
林昭更加不解了,莫非,这个世间真有那种做好事不慕名利的高人,可此人既然都不慕名利了,为何又要特意来这一趟救她呢?
靠在枕上,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他可曾留下什么?”
青衣从袖中拿出一枚竹简,“正阳先生说,若殿下问及,便将此物递给殿下。”
林昭接过竹简,竹简很普通,表皮有多次削过的痕迹,显然是用了多次了。竹简上面并没有文字,只有一卦,林昭惊讶的看着那卦,上坤下乾,地天泰,竟然是泰卦。这可是周易三吉卦之一,也是三阳开泰中泰字的由来。
寓意,小往大来,吉,亨。
所以,这是在告诉她,接下来她将顺顺利利?还是说,那人取得是第三层意思,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让她居安思危?不过,想到自己刚从危机中醒来,林昭觉得更大可能是前面的寓意。
最重要的是,她看着眼前只有卦象的竹简,怎么看怎么熟悉。她记得,当初她离开洛京时,左仆射李元托学生杜晗,也给他送了一枚写着卦象的竹简。不过,那枚竹简上写的是坎卦,是一个绝命卦。
两者之间,莫非有联系?
想到这里,她直接看向穆兰,“穆兰,去书房将我压在折子底下的那枚竹简拿来。”
穆兰听完,立马去了。
很快,她就从书房回来了,手里捧着那枚坎卦竹简。她走得急,衣角带翻了廊下的一盆兰花,花盆掉在地上,泥土洒了一地,也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卧室,将竹简呈上。
林昭接过竹简,将两枚竹简并列排放。左边是李元托杜晗送来的坎卦,右边是正阳先生留下的泰卦。这样一放,两枚竹简更像了,就连卦所镌刻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林昭突然想起,正阳先生这个名字,她并不是今日第一次听。
当时,那李元的学生将竹简递给她时,也说了这个名字。只是,当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有点摸不着头脑,便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倒是真让她碰到了这个正阳先生,对方还救了她一命。
只,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可若是故意,一个右仆射,一个云游道士,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扯上关系?李元可是武德帝的人,莫非,这里面也有武德帝的参与?
但很快,林昭就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若武德帝真有办法解乌头毒,直接让周龄给她解了就是,不可能费劲巴拉地绕这样一个大弯。而且,这可是泰卦。如果,这个竹简真是武德帝给她的,意思太明显了。这几乎是在明着暗示,她有望帝位。
武德帝绝不可能这样做。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先搁置吧!
林昭放下手中竹简,总归是救了自己的人。实在不行,等回了洛京,直接问一下李元,也未必不可。毕竟,目前来看,李元对自己并未有恶意,些许小事或许愿意给她解惑。
“收起来吧。”林昭把两枚竹简并在一起,递还给穆兰,“找个妥当的地方收着。”
穆兰点头。
其他人没有说话,此事虽然略有点奇怪,但放在昭王身上,却有一种理所当然感觉。作为天兆之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传奇之事,似乎都不足为怪。
毕竟,一个祈雨时上天降下光柱,连中毒之后都有莫名力量护身的人,再跳出来一个高人从天而降送解药,太合情合理了。
至于那高人从哪里来,为何会有乌头毒的解药,来了为何又走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毒解了,人醒了,他们再也不用每日焦虑惶恐不安了。况且,都说是高人了,自然也没必要去纠结这样的问题。如果普通人能够理解他们,那些人又怎么能叫高人呢?
相反,他们得感谢这个名叫正阳先生的高人,救了他们殿下。
不管他是谁派来的,不管他为什么来,他救了殿下,这就是天大的恩情。至于这份恩情以后怎么还。殿下自有殿下的打算,他们听命便是。
林昭并不知道,因为这次中毒,她在众人心中又添了一层神秘金光。将正阳先生一事放在一边,让人送来一碗易克化的粥,简单地用了一点之后,力气恢复了些许,喉咙也不那么干涩了。
她靠在枕上,随即目光从林霄扫到崔漱玉,再从崔漱玉移到青衣、王直,最后落回林霄身上。她先向林霄问询当日刺杀的后续。
“无病,当日那些刺客,如何了?“
林霄很清楚,林昭最关注的,并不是那些刺客真死没死,而是计划有没有继续。殿下被箭射中之后,依然让他们按计划进行,这就表示计划没变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直接道,“殿下,当日刺客几乎全部被我等绞杀,只领头那人狡诈非常,让他逃脱了。不过——”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六子等人再回去收拾残局时,发现似乎有人翻动过尸身。”
林昭听懂了林霄口中的未尽之意,这是鱼饵已经抛出去了,鱼咬了钩。既如此,此刻洛京应该已经风云突变了,连带着建州也不可能安宁。
毕竟,她手上可还握着贤王的致命罪证呢,贤王应该已经知晓了。
“建州这几天,可发生什么事?”
林昭想要知道的自然不是建州这几日发生的琐碎之事,而是太子那些暗子的动态,以及贤王那些刺客等人的线索。按照他们的计划,她重伤之后,为了拿到她手中的证据,这些人都会逐步浮出水面,而他们刚好可以一网打尽。
林霄隐约察觉到了林昭话中之意,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特别是青衣和王直两人。青衣还好,据他所知,基本和武德帝没什么联系,王直却是明明白白的帝王之人。
想了想,他只隐晦地说道,“殿下刚昏迷时,别业附近只有几个暗子;倒是这几日,殿下久久不醒,来了好几拨刺客。不过,都被属下等人阻拦在外了。“
久久不醒?怕是久久不死吧!林昭也不意外。
“可有活口?”
林霄摇头,“他们嘴巴很严,一抓住立马就吞毒自杀,宁死都不说。”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看了林昭一眼,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说了出口,“倒是有几人想要浑水摸鱼,在寻找东西,而且,似乎是太子之人。只这几日,那几人又突然失踪了。”
“失踪?“
林霄点头。
林昭有点奇怪,太子的人想要浑水摸鱼很正常,不管是杀了她,还是趁机找到贤王更多的证据,对他们都是百益而无一害。林昭原本的打算,也是等时间差不多了,便将手中芸娘给她的那些信件,通过太子的人手递到太子手上,作为锤死贤王的最后也是最关键一击。
只这些人怎么会突然失踪呢?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林昭掠过林霄,看向一旁的崔漱玉。
“漱玉,你姐姐可安好?”
崔漱玉没想到,殿下会突然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想到此次回家,见到的姐姐容光焕发的模样,她只觉眼睛酸胀得厉害,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姐姐被殿下安排进了昭王府做女官。虽然只是一个针线房的小管事,但对姐姐而言却有别样的意义。
她终于脱离了为人妻为人母的固定轨道,有了自己的事业。
可正因为如此,当初听到昭王中毒昏迷不醒,她才会那般难受。殿下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以为自己已经是殿下绝对信任的人了,可眼下这件事,殿下却似乎丝毫没有向她透露的打算,哪怕她明知道自己昏迷差点醒不过来,依然如此。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冷了下来。
“多谢殿下关心,姐姐她很好。”崔漱玉低声说的,声音保持着和刚刚一样的理智,“自从进了昭王府,姐姐心中的结,似乎彻底解了,人也精神了许多。”
林昭,林昭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做过这样一个安排。
毕竟,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小事。
当时,她在南越,王直来信,说自从崔漱玉离开洛京之后,她姐姐便一直心怀忐忑,再加上夫家纠缠,心情似乎愈发抑郁。便想着,不如让她入昭王府做点事情好了,随口吩咐了一声王直,便没有在意了。再加上崔漱玉不在身边,也没有提及此事。
直到此刻崔漱玉提起,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
而且,她询问崔漱玉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关心她的姐姐,而是想确定,崔漱玉到达过洛京。她急需知晓,太子收到证据后,洛京这边发生的事情。崔漱玉刚好从洛京回来,是个很好的问询对象。
“洛京那边如何了?”她直接问道。
崔漱玉并没有察觉到这股试探,但她还是立马明白了林昭想知道哪方面的消息。贤王因为林昭被圈禁一事,虽然已经不是秘密了,但殿下才刚醒来,自然不知道。
这也是他们的失误,想到这里,她立马道,“殿下被刺杀一事发生之后,太子殿下不知道怎么知晓了殿下被刺杀一事,幕后跟贤王有关。当堂就把此事曝光在了朝堂,甚至还揪出了贤王私采金矿,豢养私兵一事,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大怒,已经将贤王圈禁。不过——”
终于知晓了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得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林昭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从醒来之后开始,知晓自己昏迷了十几天,她便一直担心自己的计划失败了,白做了一场无用功。虽然林霄已经告诉他,饵已经抛下去了。
但一日没有听到太子的动作,她便一日无法定心。
只是,她似乎定心得太早了。
“如何?“
崔漱玉并没有卖关子,“陛下虽然圈禁了贤王,着三司调查此事,但因为殿下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缘故,此事迟迟没有向前推进。”
林昭靠在枕上,闭了闭眼。武德帝不想废贤王,会拖着这件事,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不过,她很清楚,有宋王谢三家在,武德帝拖不了太久。不管三家暗中有什么小心思,将贤王拉下去,怕都是他们的共识。哪怕是谢家也不例外。
毕竟,如果谢家真的站在了贤王身后,就不会出现贤王和贤王妃不合一事了。她记得,原著里面,贤王登上帝位没多久,可是直接杀了谢氏,灭了谢家。
所以,她并不着急。
只要太子推进一步,她再把手上的证据交上去,贤王便会被彻底捶死。
只是,这都已经十几天了,按道理太子那边不可能不乘胜追击。莫非,还有其他事情,她不知道?林昭看了一眼崔漱玉,又看了一眼林霄等人。
“三司的人来了建州?“
几人点了点头,林霄补充道,“殿下,三司的人不仅来了建州,还取走了当时射中殿下的那支毒箭。”说到这里,他低声补充了一句道,“殿下,射中您的那支毒箭上,刻着‘宋’字。”
林昭立马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就出在这支毒箭上。
宋,太子的母族。贤王刺杀昭王的毒箭上,刻着太子的标记。林昭闭上眼,不需要多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贤王的刺客刺杀她,但刺杀亲王这么重大的事情,自然不可能让贤王沾染上,和她想要利用太子捶死贤王一样,他们也想把刺杀她一事,栽赃在太子头上。
毒箭,便是他们用来栽赃的后手。
这一手栽赃嫁祸并不高明,但时机选得巧。
刚好,武德帝并不想就此废了贤王,这个后手就成为了贤王的救命稻草。
不止如此,林昭想起刚刚灵霄所言,太子的暗子突然消失了。
这里面怕也有贤王,抑或武德帝的手脚。
甚至,因为林琏如今被圈禁,最大可能做手脚的反而是武德帝。她可没有忘记,她这个父亲手里有一支训练精良的暗子队伍,陈实只是其中一角。
想到这里,林昭心沉了下去。
很显然,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自己怕是没法按计划,把那些密信给太子那边了。
而且,那支箭弩让太子也沾染上了暗杀她的嫌疑,太子跳得越高,反而越欲盖弥彰。武德帝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质疑她送到太子手上的证据。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此刻的她就毫无办法了。
林昭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王直,既然暗着来不行,那就明着来。作为此事的苦主,她既然醒了,总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那就显得太假了。
况且,她早就在信件中透露,自己手上有关于贤王私兵的证据。
相比利用太子将此事爆出来,还不如她自己动手。
想到这里,她故作难看道,“这么说,孤被刺杀一事,幕后是谁,目前还没有定论?”
林昭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虚弱,但这句话一出口,正堂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她平静之下的怒火。她不是在简单的问问题,而是在追问一个真相。
林霄并不理解林昭为何这样问,此事明显跟贤王有关,那箭栽赃得那般明显。但这并不妨碍他主动上前一步,配合道,“是的,殿下,太子说是贤王,毒箭却指向太子,贤王被圈禁,却始终不肯认罪。目前,两边各执一词,并没有下定论。”
“呵,再查查!无病,你相信不是贤王吗?”
林霄一愣,此事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贤王,但涉及王爵,王直又在场,他不知道该不该透出这个消息。林霄看了看昭王,又暗中看了一眼王直,最终还是选择谨慎道,
“属下不知。”
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林昭扭头看向崔漱玉,“你呢,漱玉?”
崔漱玉立马知晓,林昭想要的是什么答案,她直接斩钉截铁道,“漱玉认为,此事必然是贤王所为。其他事情属下不知,但贤王勾结荣遥,在建州私采金矿一事,我等早已有所猜测。殿下如若离开建州,必会戳破此事,贤王不可能不防。相比而言,属下认为,太子殿下的嫌疑反而更小一点。”
林昭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穆兰,“穆兰,你认为呢?”
穆兰并不理解林昭的用意,但这不妨碍她顺着崔漱玉的话说下去,“属下也认为贤王才是刺杀殿下的黑手。殿下,你忘了吗?那荣刺史临死之前,可是明说了,贤王在建州不仅私采金矿,还藏了兵器,豢养私兵,要不是那些人跑得快,我们早就把他们抓住了。”
林昭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的目光从穆兰身上移到崔漱玉身上,又从崔漱玉身上移到林霄,最后落在王直身上。
王直是武德帝的人,他听见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洛京。
而她,就是要让王直知道,准确的说,让武德帝知道,她本无意去追究这件事,但贤王不放过她。既如此,她也就只能不放过贤王了。
毕竟,她林昭好歹也是昭王,都被人逼到这份上了,人都差点死了,怎么能还继续缩头缩脑。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道,“孤当时听那荣刺史透露,贤王在建州投采金矿,私藏兵器,豢养私兵一事,只觉得荒谬。那可是孤的二兄,怎么可能做出这等谋逆之事呢?此事,必有隐情。所以,哪怕那荣遥的夫人,给了孤好几份贤王兄关于此事的密信,孤也没有完全相信,甚至还特意写了一封信给陛下,陈情贤王兄可能被冤枉一事。
说着,她顿了一下,嘴角直接扯出一丝苦笑。
“没想到,一番好意,却落得个如此结局。孤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贤王兄就要杀了孤。那支箭上抹的可是乌头剧毒,还是多番浸泡,贤王兄是生怕孤不死啊!若非孤命大,此刻怕是已经在棺材里马躺着了。”
此话一出,现场所有人都明白,昭王要做什么了。
果然,下一刻,她便问道,“无病,三司之人可还在?”
林霄:“殿下,因为你还没有醒,三司的人已经带着弩箭回了洛京。不过,他们留了一个御史大夫在建州,此刻正在别业。”
“可知那人名字?”
林霄点头,“正是许安许御史。”
许安?林昭略有点惊讶,这可是熟人啊。当初,她在建州旱灾一事上,正是借助了他的手,将荣遥捂得死死的旱灾,给曝了出去。没想到,在建州还能见到他。
不过,她立马就明白,许安为何会被留在这里了。
这明显是受排挤了。如今,太子将一切捅出去,武德帝没有办法,只能明面上让三司审理。但他又不想真的让贤王被废。朝中的人何等聪明,又怎么会猜不到这件事呢?就算一开始没猜到,弩箭出现之后,也猜到了。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成了烫手山芋,聪明人自然避之不及。
况且,此事涉及的当事人,即她,这么久都昏迷不醒,谁知道未来会怎样?万一她死了,这件事必然不能轻易了结。甚至,武德帝可能直接借此迁怒查案的人。
而本就不被人所喜的许御史,便成了他们推出来的背锅人。
话虽如此,这件事对她而言,却是好事。一个耿直、认死理,不怕得罪人的御史,可不就是她将证据捅上去的最好帮手吗?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道,“去请一趟许御史!”
林霄一怔,“殿下,您身子还没好——”
“无事!”林昭直接道,“孤昏迷了十几天,为防有变,此事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速战速决。”
第275章
听到这句话,林霄也没再多言,直接出去了。
没多久,他就带着一个身穿御史服饰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正是许安。许安自然也察觉到了自己被排挤。早在进入御史台,他就察觉到了这件事。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真相。是贤王到底有没有谋逆,是昭王到底是被谁刺杀的,是那支刻着“宋”字的毒箭到底是谁的。这些事,总得有人查。别人不查,他查。
反正,他许安也不过是个寒门子,孤家寡人一个,又有何惧。
所以,听到昭王醒来,要见他。哪怕知道昭王这样做,必有所图,许安也没耽搁,跟着林霄立马就来了。走入卧室,确认昭王的确醒了之后,他便立马行礼道,
“臣许安,参见昭王殿下。”
林昭点了点头,算起来,这是她第三次见许安。第一次在朝堂上见他时,林昭只觉得此人是个愣头青,并没有放在心上。待第二次她走进朝堂,此人为她和亲南越一事辩护后,林昭方才真正将他记在心里。正因为如此,当时曝光建州旱灾一事,她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说起来,此人被排挤,也有她当初算计的一份因果在呢。
想到这里,林昭神色和缓了一点,到底也算半个自己人。而且,对于一根筋的人,林昭并不厌恶,譬如当初的楚慈。相反,大概是习惯了以百姓视角看问题,最爱的就是这种清官设定,她反而有些欣赏。
虽然欣赏,却不妨碍她继续利用他。
“许御史,孤听说三司的人已经回洛京了,独留你一人在这里。”林昭单刀直入问道。
许安抬头看了眼前的昭王一眼,和当初在朝堂时候不同,此刻的昭王或许是刚醒不久的缘故,脸色还带着病人独有的苍白,再加上她本就不大,而今不过13岁,身高虽然长高了些,却依然比正常13岁的人矮了一点,躺在床上,倒少了许多贵胄的压迫感,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
哪怕明知道,眼前人不是寻常的普通少年;他也一直不认为,将一个女子封王是好事。许安看着这样的昭王,也依然忍不住泛起了怜惜。到底还只是13岁的孩子呢,才回归皇室一年不到,就经历这么多坎坷波折。
而且,许安不是蠢货。刚开始或许不懂,以为天子是宠爱昭王,才破格将其女子封王的。可看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他就是再蠢,也察觉到了这份破格宠爱背后的算计。天子哪里是宠爱昭王,他分明是在利用昭王做搅动风云的棋子。
出头的椽子先朽烂,天子不可能不知道;知道反而坚持,本就异常。在许安看来,天子若真的有心补偿昭王以前受的苦难,给她一个好封号,多给点食邑,都比封王强。
况且,昭王本就有天兆之子的名头,再封一个王,简直就是直接将她推到风口浪尖。这一次刺杀,昭王活了下来;下一次呢?她还能有如此幸运吗?
在他看来,昭王再是所谓的天兆之子,祈雨时神迹吹得再神乎其神,她看着也只是个普通人,避免不了普通人的命运,受伤会流血,中毒会死。这一次她幸运遇到了高人,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许安脸上免不了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对林昭那带着挑拨的话语,也只当没有听见,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林昭不知道许安此刻心中那些弯弯绕绕,也没兴趣知道,不过,这不妨碍她利用这份同情。所以,眼见许安沉默点头,便继续问道,“他们让御史留下来,可交待御史做什么?”
“殿下应该清楚才是,此事与殿下有关,于情于理,我等都需要留一人在建州,随时关注殿下是否醒来。若殿下这边能够提供更多证据,自然更好了。”
林昭被这耿直的话噎了一下,习惯了弯弯绕绕说话,突然听到这么直白的话语,竟有一瞬间不习惯起来。不过,她很快便转变神色,带着一抹黯然道,
“是孤糊涂了,许御史莫怪!”说罢,说罢,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崔漱玉眼疾手快,往她腰后塞了个大引枕。林昭靠稳了,才抬起眼看向许安,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自嘲。
“既然许御史已经把话挑明,孤也就不绕弯子了。”说着,她再次看向穆兰,“穆兰,去我的书房,抽屉第三格,将一个黑色匣子取来。”
穆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再次看向林昭。作为林昭的贴身护卫,她自然知晓,那黑色匣子里面是什么,正是芸娘给他们的,关于贤王与荣遥勾连的证据。这可是关键的东西。这样的证据,就这么交给眼前的御史?
“殿下?”她忍不住出声。
林昭自然看出了穆兰的犹疑。只是,眼前的状况,也不好过多解释,林昭只再次点了点头道,“去吧,莫耽搁了。”
见此,穆兰没再说话了,转身便出去。
很快,她便捧着一个黑漆小匣子回来,递到林昭面前。林昭没有接匣子,只对许安抬了抬下巴道:“打开看看。”
许安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上前,拨开锁扣。匣子里躺着好几封信,纸已泛黄,边缘起了毛,墨迹却清晰可辨。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只扫了一眼信尾,瞳孔便骤然一缩。
竟然是贤王府的私印。
他连忙看信件的内容,随即心中更是大骇,这里面不止涉及了私采金矿等字眼,甚至还有金矿的提取,私兵的粮草调拨,甚至提及了兵器的转运等。只沾染一项,就足以让一个亲王被圈禁甚至被废,更别说全部都沾染了。
看着这些东西,许安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眼前的昭王没死可真的是万幸了。她手里有这些东西在,贤王不拼死杀她才怪呢。
“殿下手中应该早已有这个东西,为何不早早拿出来?”许安拿着信件的手,都是颤抖的,忍不住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林昭,“若殿下早点将此物交出去,何至于此!”说到最后,他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怒意。他本以为昭王是个没理都不饶人的,结果如今手中握着这么好的一个证据,她竟然缩了。
林昭:其实是在等最好的曝光机会而已。
不过,她并没有解释,任由许安误会,甚至将自己再次往无辜受害者的方向引了引,直接苦笑一声道,“早交?许御史,你要知晓,此事涉及得可是孤的二兄贤王。那可是孤的兄长,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是亲兄长。孤当初在洛京,兄长还送了孤许多礼物。对此,孤一直铭记于心。所以,孤便想着,这或许不过是误会,兄长作为王爵,怎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便将信扣了下来,打算回了洛京便暗中问一问兄长。谁曾想,才刚出建州,便——”
最后那句话她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是在指她刚出建州,贤王的刺客就刺杀她一事呢。说完这些话,林昭还特意将头扭向一边,俨然一副受伤的模样。
许安捏着那叠信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他斥责昭王不该友爱兄长吗?先不说,兄妹之间相亲相爱,本就是圣人提倡的该有之理。圣人云“悌”,兄妹和睦,本是天理人伦。昭王不过是照着圣人的话去做罢了。她能有什么错?他责备什么?
责备昭王不该压下证据?那些信上写着“贤王”二字,是她的亲兄长。换作任何人,面对亲兄长的罪证,第一反应也不会是“递上去”,而是“弄错了”。
况且,昭王也没有说,就一定会包庇贤王,她不过是想着,先问清楚状况,再处理这些东西罢了。虽然这片天真在皇室这样的地方,稀有得让人有点想发笑,但到底一片赤诚之心。面对这样一片赤诚之心,谁能说得出一句重话?
反正,许安是说不出的。不仅说不出,他甚至有点欣赏。
作为一个耿直中带着理想化的人,他最崇尚的就是圣人描绘的上古圣王。在他看来,尧舜等以德配天,不恋权势、无私无我,垂拱无为的君主,才是真正的天子。而此刻,拥有赤诚之心的昭王,像极了那些史书中寥寥数笔、却足以照亮千古的身影。
许安沉默了一会,最终,所有情绪都化成了一声重重的叹息,“臣明白殿下的难处。”他低声说道,“殿下放心,这些证据,臣以性命担保,一定会送到陛下手中。不为别的,只为了给殿下讨一份公道。殿下这份赤诚之心,不管怎样,都不该被辜负。”
林昭:看来,戏演得有点过了。
不过,这样正好。林昭瞬间露出了感动的神色,扭过头看向许安,“多谢许御史体恤。有御史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当然,她也不可能直接就这样把证据给许安,自己什么都不做。这么关键的证据,就算知晓许安此人背后不太可能战队太子或者贤王,她也不放心。
待许御史拿着东西离开之后,她便立马对着转头看向林霄道,“无病,这一次你走一趟,带上五百虎贲卫,护送许御史。”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随即语气加重道,“记住,务必将人送到洛京,绝不能再出差错了。”
“是,属下遵命!”
“去准备吧,不要耽搁!”林昭看了一眼外面天空挂着的太阳,果断的继续道,“贤王不会坐以待毙,为防万一,尽早出发,越快越好,”
林霄知道这件事的重要,哪怕这几日几乎没睡觉,也没有说什么,领命以后,转身就离开了!
第276章
林霄走后,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移了移身后引枕。这引枕是木头做的,到底没有后世棉花绵软,靠久了总有一种腰酸的感觉。待将身后的枕头移了一个方位,让自己舒适了一点,她方才将目光看向王直。
王直此刻和当初在王府一样,站在她卧室的廊柱下,就像一截影子,看着格外不起眼。不止王直,青衣也差不多。若不是因为她格外注意,怕都会忽视这两人。显然,这是他们这样的宫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不过,就在刚刚,林昭发现,王直在穆兰将那盒子信件拿出来后,脸色便浮现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显然是有话要说,但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早就知道王直是武德帝的人,这一次来到建州,崔漱玉虽然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昭也猜测,怕是跟武德帝有关。如今,她将那几封信拿出后,王直神色就出现了那般变化,足可以证明,她猜对了。
既如此,她自然要问清楚。
“王直,可有话说?”
王直抬起头,看着昭王那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他很清楚,昭王并不是真的在问他,是否有什么话说那么简单,而是在问他,你是陛下的人,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了,因为被刺杀心中愤怒,我已经打算对付贤王了,你方才也看见了我拿出的那些证据,你打算怎么做?通风报信,还是隐瞒不报?
这不是询问,是明着让他选,暗中向他施压。
而且,他也明白,自己如今怕是没得选了。哪怕他想通风报信,在昭王将事情毫无遮掩的摆在他面前得那一刻,她便已经绝了他报信的出路。但凡他有一点异动,恐怕还没出别业的大门,就会被截住。昭王不一定会杀他,却一定会关了他,待许御史到了洛京,再将他放出来。到那时,木已成舟,他再通风报信又有何用?
可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待许御史到了洛京,陛下必会迁怒于他。毕竟,这么重要的消息,他这边却没有透出丝毫,是失职。甚至,陛下还会怀疑他背叛了。
到时候,无论怎么解释,陛下怕是都会对他心存怀疑了。
轻则失宠,重则处死。
而且,昭王早已知晓,他是陛下的人。届时,他在陛下这里被厌弃,在昭王这边也得不到信任,两头都得不到好。即便他有中常侍张永做靠山,未来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结局。
想到这里,王直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动着。
他想起这半年来,在昭王府的备受冷落的日子。虽然昭王也给了他任务,让他收集朝中各种动向,随时汇报。可他很清楚,殿下并没有将他当成自己人。
真正让殿下信任的人,中郎将和穆侍卫,殿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带去了南越;就连刚投了昭王府没几天的崔娘子等人,殿下都能派来建州,甚至对其委以重任。就连青衣,殿下都让其负责土豆高产粮种,如今,带着一群人在建州指导土豆粮种的种植。
唯有他,被整个昭王府系统排除在外。
来到建州之后,这种感觉甚至更明显了。虽然才短短几天,但王直已经感受到了这种排斥之感,他们没有人对他说厌恶的话,也没有人刻意冷落他,可也没有人真正接纳他。
他在这里,成了一个影子。不是那种在王宫,不得不让自己隐在暗中,却随时能够注意贵人需求的影子,是真正无人在意的透明影子。
王直虽然只是一个内侍,却并不是没有野心之人。否则,当初他也不会一个劲的往上爬,巴山了中常侍张永。他虽然没打算做那种祸乱朝纲的权宦,如汉代的十常侍一样,却也希望自己在洛京能够有立足之地。
跟对主子,是一个内侍爬上去速度最快的手段。
与其被两边抛弃,不如冒险投靠昭王,或许能换来未来的保障。
毕竟,昭王,是个不错的主公人选。
她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并不会因为他曾是帝位眼线便心存芥蒂,看中郎将林霄就知道了。这位曾经可是天子手中炙手可热的爱将,最初被派到昭王身边,不也没有直接投靠。可如今呢,昭王殿下对其倚重非常。
她虽然是女子,却坐拥天兆,是上天亲口预言的未来千古一帝。如今在这建州更是万人爱戴。就连身中毒箭,在别的人身上几乎必死无疑的事情,昭王都能有高人相救。
这样的人,性别已经不重要了。
而且,他,王直,虽然一直是陛下的人,可这些日子他在昭王府,并未做出过对不起昭王殿下的事。
想到这里,王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直接向前迈了一步。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光线照得到的地方。他一动作,房里的崔漱玉等人打量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殿下,奴确实有话。”王直并不在意几人的目光,直接弯腰行礼,对着林昭恭敬得继续道,“离京之前,陛下心腹张常侍曾派人告诉奴,殿下手中应该有一些与贤王相关的证据。陛下令奴打探一下。若有,便…”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便如何?”林昭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便劝说殿下毁掉,或者奴设法毁掉。总之,不能让那些证据落到太子手里,更不能让它们出现在朝堂上。”王直边说边看林昭神色,见她神色未有变化,咬了咬牙,最终道,“殿下,陛下让奴告诉你,如果殿下愿意这样做,这建州便是殿下的建州了。不管殿下在建州做什么,陛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话一出,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崔漱玉有一瞬间的震惊。王直是和她一起来建州的,她虽然知晓王舍人是陛下的人,却没想到,陛下让他来建州,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用意。
陛下这意思,是铁了心,要保贤王了啊!
崔漱玉完全没想到,昭王的处境竟已经如此差了。明明,她在洛京之时,陛下对昭王宠爱有加,当时,昭王推举了那么多人,可有不少人陛下都授官了。如今,殿下在建州祈雨成功,如此大的功绩,被贤王刺杀,陛下竟想让殿下息事宁人。
这对昭王殿下何等不公?
崔漱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些日子里积攒的那些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都不值一提了。殿下处境如此难,而她,却还在为殿下的不信任难过,着实不该。
一瞬间,她心中竟浮现出一股愧疚之感。
林昭并不知道崔漱玉这番心思变化,听完王直的话后,也没有多言,只问道,“可还有其他?”她的语气很平淡,可正是这份平淡,让人心惊胆颤。
“没有了!”王直摇头,短短一瞬间,额头上就冒出了珍珠大的汗珠。
他很清楚,陛下的行为对昭王不公,但他没办法,哪怕准备投靠昭王,他也必须将陛下的意思全盘传达出来。如果他把这话藏了、改了、轻描淡写,昭王时候知晓,只会觉得他仍然在替陛下办事,而不是真心倒戈。
只有全盘托出,把皇帝的底牌一张不留地摊在昭王面前,昭王才会信他。
这是他给昭王的投名状。
“嗯!”林昭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既然已经猜到,那些太子的暗子是武德帝清理的,那么,武德帝会让王直销毁她手中的证据,也不足为奇了。毕竟,当初她为了让武德帝同意她留在建州,可是清楚的在折子里面提过,自己手中有一些指向贤王的证据。
唯一让她有点意外的是,武德帝竟然想跟她做交易,用建州换证据。
她还以为,他要强令呢。
“你觉得,孤应该同意陛下的条件吗?”林昭看向王直,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卧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同意不同意,本身就代表着回答之人的立场。此刻卧室的人虽然不多,只崔漱玉、穆兰、青衣和王直等人,其他人,如医工周龄,早就退下去了。
但有人就意味着不可能绝对私密。谁又能保证,这句话不会某天出现在帝王案桌上呢。
此时,王直一旦回答“同意”,等于劝昭王毁证据、保贤王。这会让昭王立刻断定他仍是皇帝的人,投诚失败;而回答“不同意”,等于公开反对皇帝旨意,从此在皇帝那边再无退路。总之,不管他怎么回答,都意味着对某一方的背叛,不可回头。
王直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道:“殿下,恕奴斗胆建议,还是不同意的好。陛下虽然这般说,但陛下的话,今日能算,明日呢?殿下把证据毁了,让陛下保住了贤王,等风头过去,陛下还会记得今日的承诺吗?”
林昭点了点头,很满意王直的答案。
她问出那个问题,本就不是在寻求王直的建议,而是需要他在众人面前公开表态。王直的回答,等于是公然告诉她,他如今已经站在她这边。
再说了,王直的能力可不差,自己这边力量再次+1,林昭有何不满意的呢?
不过,虽然满意,却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提防。这份证据太重要了,是她捶死贤王的关键手段,绝不能出差错,哪怕一丁点都不行。想到这里,她直接对王直道,
“王直,陛下的意思孤已经知晓了,证据一事孤自有安排,你不必再过问了。你既已经来了建州,孤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王直对此并不意外,“殿下请说。”
“你等下写一份信给父亲,重点说一说孤醒来后的愤懑。明日,待无病带着许御史走了一段路之后,你再联系人送出去。还有——”
林昭看了一眼恭敬的王直,继续道,
“这些日子,因为孤昏迷一事,土豆粮种的种植怕是耽搁了不少。此事至关重要,必须尽快推行下去。青衣虽然能干,但毕竟不过一人。你和青衣两人在府中共事了这么久,也算是配合默契的同僚了。从今日起,你便去协助青衣,把土豆种的事抓起来。放心,和青衣一样,孤会派五十虎贲卫协助你。”
这五十虎贲卫,即使协助,也是监视。
王直听出了潜在意思,直接垂手恭立道,“奴遵命。”
青衣也走上前一步,快速应下。
林昭挥了挥手,两人很快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至此,整个卧室便只剩下崔漱玉、穆兰和她三人。穆兰是她的贴身护卫,几乎不离身的那种,反倒是崔漱玉,林昭看着脸色突然泛起愧疚神情的她,闭了闭眼。
“漱玉。”她直接喊了一声。
“殿下——”崔漱玉立刻应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林昭看着她眼中愈发明显的愧疚,本想问“你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初她安排崔漱玉钱玮两人在她之前回去,本就有事情曝出后,让他们心生愧疚的意思。再去询问此事,便有些虚伪了。况且,说了这么多事,此刻她已经有点累了,到底是中毒刚醒不久,一下子就有种疲乏的感觉。
最终,林昭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元晦呢?”
“元晦他…”崔漱玉顿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林昭会突然问起钱玮,一个不在建州的人,一个以安抚楚家为由留在洛京的人,一个被她怨过、恼过、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想另攀高枝,背叛殿下的人。
但到底做过那么久的同僚,崔漱玉虽然深恨钱玮关键时刻趋利避害,但这些日子她也收到了钱玮派人送来的,关于洛京层面消息的信。一封又一封,把洛京朝堂的风吹草动写得清清楚楚。
若没有钱玮,没有这些信,殿下昏迷这些天,他们在建州就是聋子瞎子。而且,理智回来之后,崔漱玉也很清楚,钱玮的选择虽然凉薄,却也过是人之常情。
所以,哪怕觉得钱玮不够忠心,崔漱玉也没有添油加醋,只道,“当初,殿下派我等先一步前往洛京,可我和元晦两人才刚到洛京没多久,便收到了殿下被刺杀的消息。听到这件事之后,我将楚慈的棺木,一护送到楚家,便想带着虎贲卫返回建州,元晦不同意。他说,殿下即已做了安排,心中必有计划,我等回去怕是反而会给殿下添乱。与其如此,不如留在洛京,时刻掌握朝中信息,对殿下反而更有帮助。”
“属下当初焦虑至极,心忧殿下,只觉元晦缩了,心中恼怒非常,恰好王舍人奉陛下的命前来建州,属下便带着府中的五百虎贲卫,直接回了建州。”说着,她忍不住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昭,“倒是元晦,这几日送了不少消息过来。现在想来,当初是属下莽撞了。”
“可是——”崔漱玉收回目光,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道,“如果让属下再次选择的话,面对当时的情况,属下依然会选择回建州。殿下,漱玉很清楚——”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虽然依然冷静,却带着一种莫名哽咽之意,“光源若没有了,漱玉这支火烛就是再好,也无用武之地。”
林昭叹息了一声,没有去评判两人行为的对与错。毕竟,两人其实都没有错。钱玮留在洛京,替她安抚楚家等事,本就是她给的任务。作为属下,他做好自己的工作有什么错呢,最多不过有点自己的私心而已,很正常。况且,正如崔漱玉所言,这几日他也在不断将洛京的消息递过来。没有钱玮,王直又不在洛京,他们怕是很可能要成为瞎子聋子。
崔漱玉选择赶回建州,确认她的安危,更没有错了。这种“士为知己者死”一般的忠诚,是多少上位者求都求不来的。如果这样的人,她都去批判,说她错了,该多令人寒心啊。
所以,她只静静的伸出手,握住崔漱玉有点发抖的手,安抚道,“漱玉,我很高兴,一醒来就看到你。”
“殿下——”
“听我说!”林昭制止了她的话,“漱玉,你是第一个向我靠近的人,虽然过了几个月了,这中间也发生了不少事,当我依然清晰得记得,你当初走进昭王府时的一腔孤勇。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同类,注定并肩而行。”
崔漱玉没想到,会再次听到昭王说这样一句话。曾经,殿下在马车上给了她一支火烛,为她描绘了那般具有吸引力的未来,让她心甘情愿化为照亮的烛。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依然是主公和下属的关系。
但如今,昭王说,他们是同类,注定并肩而行。崔漱玉突然觉得,这十几日来所有的辗转、恐惧、委屈,乃至被欺骗的愤怒,都在这一句话里被轻轻托住了。她崔漱玉此生,能得到殿下这样一句肯定,哪怕以后物是人非,也足够了。
“殿下!”她反握住林昭的手,她没有说“多谢殿下”,没有说“属下誓死追随”,没有说“我一定不辜负殿下的信任”,而是目光炯炯的看着林昭,对她道,“漱玉知道。”
漱玉知道了殿下的厚爱,愿意自此一生追随殿下。
听到这句话,看到崔漱玉眼中愧疚尽去,林昭方才道,“漱玉,我虽然醒了,但还需休养一段时间的身体。这些日子,建州这边的事情,就劳烦你多费心了。以工代赈继续推行,该修得修,该挖的挖。还有南越的粮食,差不多也该到了,还得组织好队伍,将粮食从英州运过来。还有——”她突然想到了桃娘她们,这些女子恰好是贤王私采金矿的受害者,“让桃娘跟着无病一起护送许御史,记住,路上多跟正直的许御史,诉说一番她们曾经的苦难。”
崔漱玉立马心领神会,点头道,“殿下放心,属下会安排好一切的。”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崔漱玉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手背上,拍了两下,随即便松开手,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她着实太累了,现在只想快点睡一觉。
见此,崔漱玉为林昭掖了掖被角,看了旁边的穆兰一眼,点了点头,很快便轻手轻脚的出去了。最后,只剩穆兰一个人,坐在卧室里,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殿下,虽然依然睡着,嘴唇却不再青紫,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第277章
林昭醒来的消息传播得很快。没多久,整个建州都轰动了,特别是那些平民百姓,听说之后更是坚信了一件事,昭王是真正神明,老天爷的亲子。去别业磕头的动作,也更频繁了。那些原本林昭昏迷不醒而停工的庙,也立马又开始动起工来。
建州城西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面,听到这个消息的刘瞻,眼中也闪过一抹意外。这么些天,他差点都以为这个西雍昭王要度不过这个坎,自己的前期投入要打水漂了。没想到,那人倒是命大。
既如此,刘瞻想起前不久跟自己联系上的齐仁,嘴角微弯,说不得还能再给她送一波礼呢,反正那齐仁与他而言,也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不如废物利用。
想到这里,刘瞻点了点案几,很快一个人从旁边走了出来。
刘瞻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人便很快不见了。
建州这边因为林昭醒来一事暗流涌动,洛京那边对此事反应却很平淡,因为还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整个朝堂官员的心思,便快速被贤王谋逆一案牢牢钳住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被他们弃在建州的御史许安,会那般悄无声息的带着一个炸弹一般的证据回到洛京,甚至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书信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金矿加快开采速度。现有的矿奴不够用,再抓一批。”
“……加快私兵的训练,这么点人太少了。至少要凑足五千,方能成事。”
“……孤已经派人暗中接触一下荣王那个蠢货,到时候你给他送点钱,让他以为你打算投靠他。记住,做得像一点。别让他看出破绽。”
“…兵器之事,不可声张。待时机成熟,一并发作。在此之前,所有知情者,就地处置,不留活口。”
许安的声音不高,可殿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他们自个儿的呼吸声,显得许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装了一个喇叭一样,重重得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偷偷看向御座上的天子。没有人敢看别人,也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他拿出盒子中得最后一封信,念出了上面得最好一句话。
“……孤要林昭死无葬身之地!”
整个朝堂直接陷入死寂。太子一党是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当初,从建州带回来得那支刻着宋字的箭,如今还保存在大理寺呢。谁不知道,正因为那支箭的出现,让本义正言辞的太子方人马陷入被动。如今,又出现了这样一封书信,那岂不是是在告诉众人,太子是被嫁祸了。
真正要杀昭王的,是贤王。
私采金矿、豢养私兵、偷藏兵器等事,贤王所作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上面皆有提及。又有贤王私印作为证据,清清楚楚,无可抵赖。
太子直接事宜一个手下御史进言。那御史脚步一跨,便立马出声,义正言辞道,“陛下,贤王作为一国王爵,却行如此狂悖谋逆之事,不得不严惩啊!”
此言一出,太子一方其余官员更是直接附和起来。宋轶更是丝毫不掩饰道,“是啊!陛下!私采金矿,豢养私兵,偷藏兵器、谋害王爵,桩桩件件,都是大罪啊!若不严惩,朝廷有何面目立于世?”
虽然没提自己被冤枉一事,但仅仅站出来就在提醒皇帝。
“对啊,陛下,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贤王行此逆事,绝不可不罚!”一旁的王鲁也补充道,“更何况,贤王还将此事嫁祸给宋家,若不严惩,天下士人会如何看待?”
宋轶无法说出的东西,王鲁这边直接提了出来,还特意提及天下士人,再次给皇帝加压力!
礼部尚书谢元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走出来为贤王辩驳。
见到这一幕慕,贤王几乎目眦欲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了,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难看的就跟暴雨前的乌云一样。
这一幕,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准确来说,从林昭昏迷后,太子揭露他刺杀林昭开始,一切便超出了他的掌控。
幸好,父亲还没有放弃自己。想到这里,林琏忍不住看向武德帝,强行辩解道,“父亲,这些信纯属伪造,请父亲为儿做主!”
此言一出,许安立马再次出言,“陛下,臣许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证据,句句属实。”说到这里,想到这一路,那名为桃娘的女子给自己讲的事,许安直接补充道,
“据微臣了解,贤王勾结荣刺史等人,私采金矿之后,还曾多次以盗匪的名义,捉普通百姓为矿奴。那些采矿累死的矿奴,尸骨据说至今还埋在那金矿所在附近的矿洞里。微臣有人证。”
“你——”贤王简直气死,“那信纯属捏造,如何做得真?还有什么人证,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们早已安排好的人,只为污蔑孤!”
“贤王殿下,先不说人证,此番臣拿出的书信证据上面盖着你的私印,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可敢将私印拿出来一一比对?”
“是啊,二弟!”太子见此,也终于明着参合了进来,假惺惺的说道,“孤知道,你定是冤枉的。但如今,许大人手中握有证据,上面还清晰得盖着你的私印,又有人证。哪怕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也该将私印拿出来比对一番啊!”
贤王怎么可能真将私印拿出来。
若早已知晓今儿个会有许安这一出还好,他还可以早做准备。
可偏偏他被圈禁在府里,替自己执行建州相关事情的舅舅齐仁,也不知道咋回事,自从上次成功刺杀了林昭之后,便再没有了踪迹。让他直接断了建州的暗线,对建州情况几乎两眼一抹黑,根本没办法提前获知这个消息。
如此情况之下,他怎么敢将私印取出公开比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太子倒是一如既往的虚伪恶心,林琏神色阴鸷看了太子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只将目光再次移向武德帝,他很清楚,此刻,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只有父亲相信他,他就不算走到末路。
“父亲,儿没有做这些事,儿是冤枉的。儿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许御史,但儿知道,有人想让儿万劫不复。”说着,他直接跪了下来,“儿可以拿出私印,但儿不相信朝廷诸公,儿希望将私印交给父亲,让父亲给儿一个清白。”
说着,他便将自己的私印拿了出来,双手向上捧着。他在赌,赌武德帝会包庇他。他之所以敢这样赌,自然是因为,这些日子,他已经隐约感受到,武德帝并不想他出事。
这就是他的底气。
武德帝高高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中的怒火有多炽热。
这番怒火,不止是对着眼前敢算计自己的贤王——干这么要命的事,竟然还留下私印这么明显的把柄,事后也不知道销毁,简直愚蠢之极。
都被人拿出如此证据了,此刻,逆子倒是灵机一动了,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搞出这样一出戏,想让他公然包庇。这样的行为,更是与他期望中的贤王该有的城府相去甚远,让他对这个儿子的能力很是失望。
武德帝甚至都有点怀疑,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二儿子还可以呢。难道,是因为另外两个儿子着实太菜了,才把他衬出来了?
还有远在建州的逆女林昭。
从许安将信拿出来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切背后定有那逆女在推动。
这么关键的证据,许安一个刚去建州没多久的御史,怎么可能自己搞到?他明明已经让王直告诉她,放贤王一码,他给她建州的治理权了。
结果,逆女直接把证据当着朝廷公开,连压下去的机会都不给他。
这让他如何不恼怒?
还有底下那个御史许安,看着那人铁骨铮铮的模样,武德帝更是满肚子火。当初建州旱灾一事时,他还觉得这人耿直、认死理,是把好刀呢。
如今,呵~刀倒的确是好刀,偏偏被那逆女握住,成为了刺向他的最锋利的刀。
当然,最让武德帝心惊的是,逆女这份对人心的掌控力。
明明中毒昏迷了这么久,竟丝毫没耽搁她算计,一醒来就搅得朝堂天翻地覆。要知道,那可是真的昏迷,不是假昏迷!
可偏偏,他恼怒,却拿那逆女没办法。如今,她身上背着南越和亲和建州祈雨成功两大功劳,又是被刺杀的苦主。他就算再霸道,也不能明面上呵斥她,得顾忌天下悠悠之口。
那逆女怕是认准了这件事了。
他心里清楚,贤王怕是保不住了。除非,他真的舍下脸,公然行包庇之事。否则,在如此铁证和汹涌的朝议面前,这个二儿子最终结局只能被废。
作为一个本就看重面子以及未来史书笔墨的人,武德帝是绝不可能如林琏所愿,强行包庇这个二逆子的。真这样做,不仅会严重损害自己的威信,怕是离他被冠上一个昏聩之名,也不远了。
所以,贤王这枚棋子已经彻底废了。
至于废黜之后是圈禁还是流放,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倒是林昭那个逆女,此后该如何对待,反对需要他细细思量了。
总不能真的让太子上位,再次让他好不容易得来得基业,短短几年就毁了吧!
女儿,林昭为何偏是个女儿?还是个未婚的女儿,但凡她已经生了儿子,他都不至于如此纠结!
到时候,他立那孩子为皇太孙,朝中众臣看到这一点,也就能知道,逆女上位只是暂时的,这个皇位归根到底还是要回到男子手中的,心里的抗拒便会少一点。
如此一来,即解决继承人的问题,也能绕开了“女子登基”的阻力。
不过,这是他未来需要头疼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定下贤王的案子。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从贤王身上移开,又扫过太子、宋轶、王鲁,最终落在许安和他手上捧着的那叠信件上。
“许安。”他开口,声音无波无澜。
许安伏在地上:“臣在。”
“你刚刚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手中的信件为真?”
“回陛下,是。”
“张永!”武德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内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去取贤王手上私印,直接交予刑部,大理寺等人比对!”
此话一出,贤王猛地抬头:“父亲——”
“将贤王押下去。”武德帝没有看他,“继续圈禁府中,待刑部核查完毕,再行处置。”
武德帝并没有当堂废黜贤王,但在场的官员都不是傻子,不包庇本身就是一种放任,天子这个态度一出,摆明了是打算放弃贤王了。也就是说,贤王彻底翻不了身了。他王位被废,只是时间问题。
太子林瑚并不是很满意,他不止想要林琏翻不了身,更想直接让他死。
毕竟,只有死人才让人彻底安心。
哪怕被废圈禁,也不能说就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万一哪天天子突然就又复了他的王位,他们岂不是白做工了。
他扭头示意手下的人,想再逼一把,却很快又被宋轶一个眼神按住了。
宋轶暗中摇了摇头,阻止了太子的动作,不是不想逼,是不敢逼。虽说历史上并不缺杀子的皇帝,但天子自己对儿子起了杀念是一回事,被人逼着杀子又是另一回事。
更别说,这逼的人,还是太子。
太子若真的走这一步,在陛下心里怕是真的要再无温情可言了。
宋轶和太子两人的眉眼动作,高坐的武德帝并没有错过,他一眼就看穿了太子的心思,就像看穿自己底下这群高喊着忠心实则个个小心思不少的朝臣一眼。武德帝并没有说什么,待张永将贤王的私印捧在手上,侍卫将贤王请下去之后,也没有问比对的结果,直接就喊了退朝。
乾安殿侧殿,朝会已经散场,武德帝独自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动。没多久,张永捧着一封密信,轻手轻脚走进来。
“陛下,建州那边王直来信了。”
武德帝拆开,逐字看完,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冷笑。他一看就知道,这封信有猫腻,王直怕也是背叛了他,投靠了那个逆女。否则,这封信里面不会满篇都是那逆女的诉苦之言。
这已经是继林霄之后,他的人第二次投靠那个逆女了。不过武德帝心中并没有什么波动,王直于他,不过是随手布局的一个小卒子,他本就没放在心上。
让武德帝在意的是林昭的动作,
这逆女是真的厉害,丝毫不放过任何占据道德高位的机会,明明一手策划今日的局面,把证据递给许安;
一面又明晃晃的通过王直的信,在他面前诉苦,说什么“我把贤王当兄长,贤王却想要我的命”,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要他借机生个气都找不到借口呢。
呵~武德帝将信扔在案上,闭上眼,不说话了,只觉得心里满满一股子憋屈。说到底,逆女还是醒得太早了!
只如今,贤王没用,怕是只能把荣王那个蠢货先提上来看看了。
*
此番朝堂变动一出,贤王的崩塌速度很快,特别是在天子前后脚就又解了荣王的禁,还以思过态度虔诚的名义,把他重新提到亲王爵的情况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贤王这边是真的没戏了。
不过一夕之间,曾经是洛京热灶之一的贤王府,便被人冷落了下来。世族官员们纷纷撇清他们与贤王的关系,那些想走贤王门路的士子一个个全部没有了踪影,就连最擅长投机的商人都不来了。一下子,好似贤王府屋檐上的青色瓦砾,都染了一层灰。
而随着贤王被变为庶人,永久圈禁的判决下来,整个贤王一系势力更是直接被大清洗。许多原本暗中投机贤王,受贤王扶持的人,立马被人循着机会踢了下来。
贤王的母妃齐妃,再次进了静思殿;
除了谢家没有什么影响外,就连贤王的外家齐家,都被武德帝接机除了。
既然贤王已经没用,他自然不会再留着这样一个不驯的存在,反正罪名都是现成的。而且,当初林昭将那齐宇送回齐家一事,早已朝野尽知。
于是,没多久,在南疆做土霸王十几年的齐清齐大将军,便被皇帝以“勾连地方,结党营私、贪污渎职,意图刺杀亲王”的名义罢免了南营大将军的职位,齐家直接被抄家,流放北疆。
直到圣旨到达流州,齐清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对南营的控制,在天子的圣旨面前,脆弱如泡沫,一戳就碎。
再加上有武征在,不过几天时间,庞大的齐家就直接没了,齐家旁支子弟也全部被清洗,成了普通人。
偏偏,他们连喊冤都不能,还得庆幸贤王虽倒,好歹齐仁一事没有挖出来,否则怕就不止是流放的结局了。
反倒是荣王那边,被关闭了许久的大门重新开启,门口又再次车水马龙起来。特别是在武德帝随之厚赏了荣王一番之后,那些人跑得更快了。
洛京的朝堂是不会容许人喘息的。这块巨大的权力蛋糕,每天都吸引着无数人趋之若鹜,都想咬一口。
贤王一倒,太子的人动作最快,在宋家的暗中帮助下,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不过几天时间就换了三四个关键位置,其中好几个都是太子的人手。
王家谢家自然也不落后,也抢了几个位置。就连京中好些原本不起眼的世族,都趁机靠着太子或者贤王,挪动了自己的位置。
而再次回归朝堂的荣王林璋,最开始虽然忐忑了一段时间。但随着众人的吹捧,以及后来他发现,自己试探性的向陛下举荐的人手,几乎都没有意外的被采纳之后,他彻底膨胀了,开始借着这股时机,在朝堂快速的安插自己的人手。
武德帝对此统统视而不见,甚至亲自下场,将几个关键的位置,暗中送到了荣王手中;还一连去了好几次武贵妃的宫中,对着武贵妃大力夸赞荣王的长进,甚至还暗示武贵妃,与兵部尚书武铁的关系应该多亲近一点,兄妹和睦才是圣人提倡的。
此言一出,整个荣王府简直就跟浸泡了金光一样,那些排队想要荣王举荐自己的士人以及渴望为其效劳的门客拜帖,多到几乎能够淹没荣王府幕僚的小房间。
荣王更是彻底飘了,昏昏然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取太子而代之,插人手也更加明目张胆起来,户部空缺,他想着塞一个;刑部缺人,他也试着递一个。甚至,对着太子,都隐隐约约有点不客气起来。他被圈禁的那些日子,太子可没少落井下石。
武贵妃更是拿着天子的话,公然将武铁的夫人宣进自己的宫室,直接对着武铁夫人称呼嫂嫂,把在南疆的武征唤作侄儿,表现得格外亲热。
就连远在建州的林昭,都感受到了荣王武贵妃一系沉寂了近半年之后的鲜花着锦。
她这十几日的时间,正如她自己所言,一直在修养身体,几乎不理外面的事情,但凡有事便让崔漱玉出面处理。连建州治中孙谦的求见,都没有理。
可最近,别业却多了许多求见的士人;就连原本以为她要死了,这些日子格外沉默的建州世族,也突然开始频频给她各种送礼。今儿个给她送大珊瑚,明儿个给她送珍珠宝石,甚至还有人打听到她喜欢吃甜食,直接送了好几盒子石蜜给她。可以看出,是上等品,洁白晶莹的很,只有微微的黄。
而且,这些人给她送了礼之后,往往还在话语里面提及荣王一二,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她将其介绍给荣王,用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们可能并不知晓,她和荣王的关系已经差到,荣王估摸着恨不得她死的地步。只看到荣王得势了,而她又携带联盟南越和祈雨成功的功劳,若能联手,必会在朝堂上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林昭也没有过多解释,东西送来,她便全部收下。至于其他,只当没听懂他们暗中传递的意思,反正这年头的人,都讲究说话说半截,委婉透露,不会明着讨要。
当没听懂就是!作为上位者,有时候就是可以这般无耻!
而且,她很清楚,武德帝如此迫切把荣王扶持起来,不过是想让他成为第二个贤王而已。这样的热闹,就如沙上之塔,毫无根基。他们如今在洛京堆得越热闹,未来崩塌速度就越快。
只没想到,竟还有人,真给她送来了一份大礼。
林昭看着眼前的护卫,随即目光又落在他身后,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男人身上。那人跪在地上,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即便如此,林昭也认出了此人,正是当初那个刺杀她的头目。
“你说,你的主人让你把此人当成礼物,送给孤?”
护卫深深的低着头,“是,主人说,以此礼贺殿下报了一箭之仇。此人乃齐家家主齐清之子齐仁,几年前假死脱身,化名来到建州,是贤王派来建州训练私兵的首领。此次,主人不仅送了他来,还可以告诉殿下,他家眷所在的位置。”
“呵~”林昭半靠在矮塌上,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一口一个主人的护卫,“你的主人是谁?”
护卫头垂得更低了,“主人说,殿下肯定记得他,当初若非他提前预警,殿下可未必能够提前知晓此人会在莲花泽偷袭。而且,此人会选在那般一个适合火攻之地偷袭,还是主人游说的功劳呢。”
护卫这般一说,林昭立马想起了那个署名刘瞻,突然给她送了一封密信的人。说来,她此番中毒,还有他一份功劳在呢。
当初,若非他突然出现,行踪诡秘,让她以为此人是武德帝的暗子,林昭未必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假戏真做。
醒来这么多天,她都差点将此人给忘了,没想到他倒自己跳了出来,还给她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林昭看了一眼屈辱的绑着的人,想到眼前的护卫刚刚介绍的他的身份,齐清之子齐仁,竟然是齐家人。如此看来,此人是武德帝暗子的可能性,倒是低了许多。
毕竟,武德帝就算放弃了贤王林琏,也不会真的将自己的儿子打落深渊。如今,贤王虽然已经基本确定要被废了,齐家也被抄家贬为了庶人流放,但武德帝并没有斩尽杀绝,齐家的那些人都还在。主要原因就是,贤王谋逆的罪里面,并没有明面证据牵扯到齐家。
可如果齐仁这个人证出现,那就真不一定了。一旦她将此人上交朝堂,太子一系定会穷追不舍,牵扯到谋逆罪名,整个齐家都会覆灭。
一旦齐家被拔地而起了,贤王可就真的没一点希望了。武德帝没必要做的那么绝,而且,他想灭掉齐家,也不必如此委婉。
就凭齐家公布的那些罪名就足够了,反正量刑权在天子手中,贤王又倒了,再加上齐家一直在边境,天子说要重罚,朝野可能根本不会有异议。
只如果刘瞻不是武德帝的人,又会是谁的人呢?
太子、宋家?压根不可能。他们手上若真有齐仁这个人,早就将人推出去了。
王家,更不可能了,王家跟她有仇,怎么可能送这么一份大礼给她,给她还不如给太子呢?
李元?虽然此人的确多次为她说话,救她的正阳先生也与此人有关。但这人一直是武德帝的心腹,林昭并不觉得,他会如此快速的站队她。
那么,还会是谁呢?莫非,是司徒旭?
齐家当初去南疆时,为了拔除司徒家的棋子,据说动了不少司徒家的利益。若按照这样的解释的话,司徒旭会去抓齐家的把柄,并不奇怪。
况且,此人连齐仁埋伏的地方,都能游说改变,可见与齐仁认识绝不是一朝一夕了。这种埋伏在齐家人身边多年的暗子,也符合两家的状况。
但林昭依然觉得不对劲。若真是司徒旭,根本没必要藏头露尾,大可光明正大地把这份人情摆在她面前。两人都合作杀了一回宇文墨了,根本没有遮遮掩掩必要。
而且,这护卫话里话外,又是表功又是暗示,有图谋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看这名叫刘瞻的人,一次两次都给她送重礼。
这一次更是送了一份大礼,直接把贤王在建州最心腹的人,送到了她面前。他送的那只是一个齐仁啊,分明是贤王在建州多年经营的家底。
想到这里,林昭不再犹豫,直接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这份大礼,孤收了。把此人家眷所在的位置,告知身旁的虎贲卫,你就回去吧!”
护卫听完,立马说了一个地址,随即退了出去。待人一走,崔漱玉便从旁边走了出来,低声问道,“殿下,此人该如何处置?”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半躺在矮塌上,看了底下被绑住的齐仁好一会儿。大概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此刻,齐仁满脸绝望。
“先关起来吧。”林昭靠着引枕,直接道。
“可要审一下!”崔漱玉问,显然也猜到了林昭将人关押的用意。
“不急,”林昭摇头,“先把此人的家眷控制起来。”总归,人已经在她手上,她如今又直接以养伤的名义,留在了建州。有的是时间,慢慢审,慢慢挖。
本以为贤王暴露之后,贤王在建州的私兵等东西到不了自己手上呢。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自己都已经放弃了,竟还有人将这些当成礼物,送到她手上。
问题是,此人都送这样的大礼了,却依然选择不出面,看来图谋的事情绝对不小。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这礼,她接着就是。
至于这刘瞻到底想图谋什么,林昭也打算过多去探究。
总归,主动权就在她这里。横竖,真到了有所求时候,那人自会主动找上门。
很快,虎贲卫将齐仁拖了下去。
第278章
一年后,建州
又到了武德帝圣寿即将到来的时候。
建州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尽,洛京那边的天使就到了,带来了武德帝的信。崔漱玉习以为常的将信捧在手上,去了别业花园旁新开辟的演武场。
演武场占地颇大,黄土夯得结实,四角立着箭靶,兵器架上长枪短刀一应俱全,是林昭在建州安顿下来之后修建的,为此还推了别业的一些亭阁。
此刻,场上一群女子正在演练,呼喝声震天动地。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头发用木簪束起,个个晒得黝黑,却精神格外抖擞。
“刺!”
上百杆长枪刺出,如一把把巨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穆兰对此却面无表情,非常不满意,只觉得这些人出枪的速度太慢了。在她看来,这样的速度别说保护殿下了,他们能保护自己都难,忍不住再次吆喝了一遍。
她的皮肤比一年前黑了许多,整个人身型也拔高了不少,一身劲装,手持长枪,站在最前面,眼睛如鹰隼般扫视着场中,愈发有大将的气质了。
眼看着眼前的女子们再次将手中的长枪刺出,速度快了不少,穆兰方才点了点头。不过,她的目光移向第二排第三列的一个位置,刚刚这个位置上的人出枪还是慢了半拍。
“张小花,你慢了半拍。”
被点到的女子一个激灵,连忙收枪重新刺出。旁边的桃娘,挑眉站在穆兰身侧,并没有说话,人却已经走到张小花面前,看着她出枪的动作。直到张小花重复了好几遍,动作符合了标准,方才点了点头,又回到原位。
很快,女子军的长枪演练完毕,开始奔跑起来。
崔漱玉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这支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前,桃娘和穆兰带着第一批招募的女子来见殿下时,这些女子几乎个个瘦得皮包骨,连站都站不稳。如今再看,一个个腰背挺直,眼神坚毅,虽然还比不上训练多年的虎贲卫,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了。
当初,殿下对她说女子也可以有野心时,她想到的只是像当下的士人一样,进入朝堂,成为朝中官吏,从未想过,女子还能成为士兵,在武力上与男子有一争之力。
是殿下让她看到,原来女子想要实现野心,竟不止一条路!
但凡男人做得的,女人也做得。
而这个正在开辟奇迹的殿下,如今,是她的主公。
想到这里,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一个护卫问道,“殿下在哪里?”
“在靶场那边。”
崔漱玉穿过演武场,走到靶场。
此时,林昭正在靶场射箭。
这一年在建州,她几乎每日都要在校场上消磨一个时辰。起初是为了恢复身体,那乌头毒到底损伤了她的元气,当初,她养好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点手脚发软,连一石的弓都拉不满。那时候,如果武德帝再给她来一次演武场威慑,她可能就真只能眼睁睁看着了。
医工说,如果想要将身体彻底恢复,必须动。林昭便又从小弓开始,一点点练,把自己射箭的力气给练回来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这建州一年的练习,她手上的弓箭已经换了好几把了,不仅离了当初的小弓,重新捡回来了二石弓,偶尔还能拉一拉二石半的硬弓。而且,她射箭的准头也提高了许多,如今,不仅能够射静止的靶子,连放飞的鹰隼都能射个一二。
她当下准备射的靶子,就是一只灰鹰。
那灰鹰是建州一个官僚献给她的,据说,飞行速度非常快,正适合做练箭的靶子。林昭跨坐在枣红色马上,双脚自然搭在两侧,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自然起伏,一手持弓一手搭箭,随即看了身旁的护卫一眼。
护卫会意,立马朝着一旁提着鹰笼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很快,灰鹰便被放了出来。
猛然得了自由,那灰鹰最开始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踉跄地扑腾了一会儿,但很快,它便发现自己彻底自由了,随即张开翅膀,猛地拔高,朝北掠去。
林昭见此,没有任何犹豫,箭头沿着它飞行的轨迹前移。
随即,扣线的手一松。
那黑色的箭矢,在硬弓力量的加持下,激射出去,刚好射中疾驰的灰鹰。不过片刻,那灰鹰便像一块石头般,从空中直直坠落下来。
崔漱玉到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赞道,
“殿下射箭的技艺,愈发好了。”
林昭翻身下马,从旁边的侍从手里接过一杯茶,喝了一口,目光仍然落在那只灰鹰坠落的方向。
“总算没浪费我这一年的心思。”
说罢,她看向崔漱玉,“漱玉,可是有事?”
崔漱玉点了点头,“殿下,陛下又来信了!”
林昭看着校场尽头跑过去捡鹰的虎贲卫,并没有立马看信,只问道,“又是催入京?”
“是的。”崔漱玉应道,不过,想起洛京这次派来的人,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次派来的天使,并不是张永的人,是中常侍曹瑞的人。”
“竟然是他派来的人?”林昭意外地看向崔漱玉,“已经确定?”
“是。”
这可不正常,林昭将手中的弓递给一旁的虎贲卫,随手拿过身旁侍女手上的巾帕擦了擦,拿起信打开看了起来。
信里面的内容和前几次大同小异,甚至连语气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武德帝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建州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朕老了,也想享受一下天伦。”
是想享受天伦,还是希望棋子归位?林昭心中一清二楚。只是,她的目光凝在前面那三个字上面,“朕老了”,武德帝竟然丝毫不加遮掩的说他老了,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状况。
要知道,自古以来,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老了。享受着世间极致的权力,自然渴望长长久久,永远享受下去。就连千古一帝秦始皇都不例外,其他的千古帝王汉武帝和唐太宗,谁没有求过长生,迷信过丹药,渴望自己如金石一般永留世间。
可如今,武德帝却在给她的信里面,直接说他老了。
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
而且,她记得,去年武德帝还猎了一头虎,甚至还大张旗鼓地赏给她。后来在演武场,他骑在马上,更是毫不犹豫地手挽大弓,向她展示过自己的武力。那个时候的武德帝,可一点都看不出衰老的模样。
再说了,武德帝满打满算,如今也不过四十六。虽然这个年龄在这个人类普遍活不长的古代,已经属于老人,但对于坐拥世间最好资源的皇帝而言,依然属于壮年。
哪怕天幕预言武德帝五年之后便会崩逝,林昭也一直不觉得,武德帝是老死的。更倾向于,他是出了意外,或者突然生了病。
病?林昭心中一沉,莫非武德帝真的生病了?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他怎么突然之间在信中写出这三个字。总不可能是为了迷惑她吧!
而且,一个帝王说出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这极不寻常。
想到这一年,洛京那边传来的消息,她拿着信的手渐渐沉重了起来。
这一年,武德帝的确变了许多。
首当其冲的,便是脾气暴躁了不少。以前,武德帝虽然也会在朝堂打杀官吏,但很少真正做这个决定,哪怕是他心中暴怒,最多也不过是剥夺那人身上的官职,把他们丢出朝堂,更别说牵连家眷了。
可这一年,武德帝多次在朝堂公然打杀朝臣。打杀朝臣还不算,开始直接牵连家眷了,完全不留余地。想到王直前几天递来的消息,那博士不过是提了一句荣王私下敛财,结果拿不出证据,便被武德帝下令直接杖毙了,连家人都直接被流放。就连暗中求情的御史,都被武德帝连带着斥责,差点丢了官服。
而且,他的疑心病似乎也更重了,就连跟在身边多年的中常侍张永都不信任起来,多次在乾安殿公然斥责,又提拔了曹瑞这个中常侍分了张永的权。据王直说,现在武德帝十次传唤,有五次是传唤曹瑞的。
如今,连派来建州的人,都变成曹瑞的人。
这种种变化,无不在说明一件事,武德帝在走向失控。
这可不是好事。
“殿下,可跟上次一样回答?”崔漱玉站在一旁,眼见她神色愈发沉,轻声问道。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信上那三个字——“朕老了”。窗外,建州初秋的风穿过演武场,卷起一阵细碎的沙尘,夹杂着呜呜的风声,彷佛一个老人在叹气。
此时,那只被她一箭射穿的灰鹰,正好被虎贲卫捡了回来,递到她面前。林昭看着眼前这已经死去的鹰隼,最终,她抬起头道。
“不了。我们回洛京。”
崔漱玉怔了一瞬。这一年来,殿下已经拒绝了三次回京的信。这一次她本以为答案还是一样,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两个字。
不过,她很快便压下眼底的惊愕,没有问为什么。总归,殿下说回,那就一定到了该回的时候。只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需要安排的事项,随即俯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林昭点了点头。
崔漱玉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演武场上,穆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列队!再跑五圈!”
女子军齐声应诺。
很快,整齐的脚步声便响了过来,震动着整个演武场。就连一边一直在检查的桃娘,都开始喊起口号来,跑在最前面,像一面旗帜一样引领着女子军。
反倒是靶场这边的林昭,彻底没有了射箭的兴致,她看了那边的女子军一眼,将手中弓箭递给身旁的人,随即牵着马,在演武场一旁开始溜达起来。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林昭并不是很急于回到洛京。
毕竟,武德帝还有五年的寿命,距离真正的帝位交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太子和荣王在朝堂斗得愈发厉害,洛京的局势那是每一日都在变化。她着实没必要,这个时候去参一脚。等荣王和太子的争夺逐步明晰之后,她再回到洛京,反而可以做一回黄雀。
正因为如此,前几次武德帝送信给她让她回洛京时,都被她以旧伤未愈这样的借口拒绝了,用的还是去年那个借口。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去年被刺杀的伤口,早就痊愈了。但众所周知,她中的是毒,毒这种东西,总是有副作用的。哪怕她中的乌头毒已经解了,但谁又能说,她的身体没有损伤呢。总归,她是昭王,她说自己身体未完全恢复,便是未完全恢复。
哪怕武德帝明知道这是借口,他也没有办法。
贤王刺杀她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定论,她中的是无解的乌头毒,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如今,贤王虽然被废,却依然圈禁在贤王府,武德帝并没有对其做进一步处罚。在某种程度上,这对她是不公的。她可是差点死了,可贤王刺杀她,甚至还有豢养私兵的罪名,却依然活着,虽然没有了爵位和自由,却依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她这个差点被毒死的苦主,想留在建州养伤,谁能说一个不字?正是这份不公的底牌,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拒绝武德帝回京的命令。哪怕是武德帝,也不好强制让她回去。
但现在,林昭目光再一次移到信件上,如果武德帝生病了,情况又不同了。
虽说,天幕预言,武德帝还有五年的时间,但谁又能保证事情一成不变呢。天幕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变数。一旦武德帝出事,太子和荣王必会抢班夺权。届时她却远在建州,即便有心做些什么怕也是鞭长莫及。只有回京,在风暴中心,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而且,武德帝能够容忍她留在建州,一旦太子或者荣王登基,可不会容忍她。
与其到时候陷入被动,不如现在主动入局。
第279章
况且,这一年她在建州的经营,已初见成效。
去年武德帝寿诞过去没多久,乐舒和武勋押送的粮船就到了英州。有了这批庞大的粮食,再加上建州旱灾之后百姓刚好无粮可食,亟需活路。她直接开启了整个建州范围内的以工代赈,集整个建州的力量,溯源建河的上游,挖了一个大型的水库出来。
那水库位于西北边缘高山环绕的一处峡谷中,三面环山,只留了一处出水口。林昭让人用石灰、黏土和糯米浆夯筑坝体,又特意去信了林明珠,弄来了水泥的具体配方。建州十几万人一起上阵,挑土、运石、垒坝。
终于在三个月之后,将整个水库修筑完毕。
说实在话,速度很快,快得都让林昭恍惚以为自己是回了现代呢。之所以能够这么快,除了她利用了一些她国家曾经实施验证过的好制度,譬如分段包干、责任到人,极大的提升了效率外,最主要的是,建州百姓信她,信她是天兆之子,是神明,信她能带来活路。
这份信任,让他们大部分都非常主动积极的执行了她的命令。
水库修好时,林昭还特意去看了一眼,的确很令人震撼。唯一可惜的就是,水库没有水。所以,当时,她便在水库旁选了一个地方,又用降雨符暗中下了两天的雨。得益于系统死机,这一次的降雨符,没有任何特效出现,直接给她省了许多事。
除水库外,这一年她还陆续做了不少基建。
要想富,先修路,路自然是继水库之后的第一件要事。恰好水泥又搞出来了,虽然造价高昂,但修路和筑坝不同,并不需要太好的水泥,高温粘土再加上石灰石膏就可以。这种土法水泥修的路,虽然前期不太硬,但只要养护得当,太阳高温晒一晒,强度其实并不低。
如今,几乎整个建州的县城主干道,以及县城到州府主干道,林昭都让人铺上了水泥。
她还让人在各城镇村落挖了沟渠、深井。
虽然水库能够储水,但水库只是一个总蓄水池,要提高整个建州的抗旱能力,深井才是他们身边的安全保险。而且,一旦水库里面的水干涸了,深井的水还可以让他们应急一下。
义学、女子医馆、育婴堂也开办起来了。
义学开办了七所,分布在建州城和几个大镇。那些被她抄家的建州世族们,罪名不严重的,刚好可以派他们去做义学的先生,也算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虽然她对世家大族并没有什么好感,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知识基本被世族垄断,哪怕她想找寒门士子,也找不出多少个。
可惜的是,即便是免费的义学,甚至林昭还鼓励女子上学,招上来的也几乎全部都是男子,且基本都是寒门之子,真正的底层学生,几乎没有。
对此,她也没法刻意去纠正。
一来,还不是时候,如今的情况,就算她强行招来女子以及庶民子弟,效果估摸着也不好,毕竟,读书是一项昂贵花费。需要的不仅是钱,还要闲,而如今的雍国底层人,哪怕是一个五岁多的孩子,都已经是劳动力。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有几户人家可能让孩子出来读书呢?更别说是女子。
而且,她也没有缔造理想国的打算。
别说这个世界本就是个吃人的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就算往后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社会依然存在阶级差。顶端永远是存在的,区别只在于,谁站在上面而已。
不管是因为个体存在差异化,还是血脉、文化的影响,在林昭看来,均衡社会主义永远无法真正实现。她最多能做的,也不过是让底层日子好一点而已。
医馆,则是专门为林霄的姐姐云霜开办的。云霜随着林霄来到建州的时候,林昭才发现她不仅闺名是单独一个“霜”字,人更是像霜一样清冷孤傲。哪怕是面对她,眼中也没有多少神情,只一门心思在医学里面。
林昭直接让她负责女子医馆,她也不怯,一心奔赴在医馆里面,整日带着几个女徒弟接生、看诊、熬药,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已经是整个建州女子公认的“女医”了。
育婴堂,直接交给了乐舒打理
南越的粮船卸完之后,武勋直接回了洛京,乐舒则留了下来。她本是一个商人,精明能干,自己又收留了姐姐的孩子,身边还聚集了那么多姐妹,刚好可以负责育婴堂一事。
这里面收留的都是那些在建州旱灾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还有那些被扔在路边的弃婴,大部分都是女孩。这年头,生下来是女儿,轻则嫌弃,重则溺死,早就让人见怪不怪了。
林昭直接让他们把孩子丢到育婴堂里面,一起抚养。这些孩子的将来,她都已经想好了。稍微长大一点,就送他们去义学读书。读书再大一点,喜欢学医的就送他们去云霜哪里学医。有毅力有潜力的,就送他们去练武,作为女子军后被补充力量。
说到穆兰和桃娘两人一起训练的女子军,这是林昭这半年最得意的手笔。
借着祈雨积攒的声望,贤王事毕之后,她便让人在建州各乡各镇贴了招募女子军的告示。起初,几乎无人问津。就算有来的人,也基本要么是活不下去的女子,要么无依无靠的孤女,抑或被家暴的妇女。桃娘带着第一批招募的人给她看时,那些人几乎个个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甚至比她刚醒来看到的原主状况还差。
说实在,看到那一群人的瞬间,她其实是有点失望的。女子,再加上从武,本就艰难。若连个好身体都没有,如何开本朝女子军先河。可让她将这些人送回去,林昭也不忍心,至少,她们敢踏出第一步,响应她的告示。哪怕是为了活命,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气呢。
林昭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足了粮食,让她们每日吃饱喝足,想吃多少吃多少,唯一的要求就是每日都必须训练。穆兰做统领,桃娘做副统领,每日按照指定的训练计划,让她们跑步,骑马,格斗,射箭,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士兵。
如今,半年过去了,五百人的女子军已初具规模,已成为了她的新一个底牌。
当然,她如今手中握着的真正利器,其实还是贤王留下来的那些私兵。有家眷在手,齐仁的嘴到底被他们撬开了。当初,贤王林琏定罪后,朝堂派来清理的人来建州时,林昭并没有将已找到的私兵信息上报,而是瞒了下来,只将余山金矿和崔漱玉等人发现那个兵器库交了出去。
如今,刺头已被林霄清除,其余人尽归她手。
林昭把他们打散,编入建州原有的地方守备中,由林霄统一调度。又从中挑出三百精于侦察的人,单独编成一队,训练之后,专做暗哨之事。这些人早已经被她派去了洛京,专门为她刺探洛京方面的消息。要不是他们,她也不可能对洛京的消息如此灵通。
钱玮到底只是一个商人,即便背靠她这个昭王,获取消息的渠道依然有限。
还有土豆这个高产粮种,经过好几茬的种植推广,终于被所有建州人接受了。现在,已经不需要青衣王直等人特意游说,几乎每个建州的人,都会在种植小麦之余,种植一亩土豆。蒸土豆,烤土豆,土豆饼子,土豆蒸饼,各种土豆的吃法也被开发了出来。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如今的建州,土豆这个粮种已经从“昭王带来的新鲜物”变成了家家户户灶台上开始吃的主食。就连附近的英州、达州等地,都开始兴起了种土豆的潮流。
据说,洛京的世家大族,那些原本看不起土豆的人,如今都开始注意到了这个粮种了。
此外,林昭还为建州打造了一封特色产业——造纸业。
建州多山,刚好可以大力发展造纸业。
林昭并不懂造纸的流程,但造纸这个行当汉代就已经有了,蔡侯纸可是极为有名。晋朝更是将纸张普及到了普通寒门世族里面。如今,虽然因为前期的战乱,再加上不少世家门阀垄断了技术,造纸业有所收缩。
但想找出一两个能够造纸的人才,也并不难。建州不少世家里面,自己就能造纸。最重要的是,她还有林明珠这个公认的“发明家”的支持,让一切都有了出处。再加上林昭让人试着用各种树木藤条之类的尝试,不过短短一年,白而轻盈的建州纸就打出了名堂。
除了以上成果,在建州的这一年,她也收拢了不少人才。
这些人里面有贤王案牵连的小家族士子,也有附近英州达州两地被打压被边缘化,在本地仕途无望的士人。林昭在推行以工代赈和土豆种植时,大量启用了这批人做基层吏员,丈量田亩、登记户籍、分发粮种、督修水渠,这些繁重又琐碎的实务恰好成了他们的磨刀石。
其中有个名叫马御的士子,原是建州一寒门之子,却对数字和建筑规划非常有研究,当初她颁布法令,向建州各地征求水库选址和建筑方案时,此人交上来的方案不仅成熟,且连所需的物料之类都计算得一清二楚。
如今,此人已经是建州工曹的从事,管着整个建州的水库、渠道路网的维护。
更让她惊喜的是,随着她在建州成立育婴堂,开办女医馆的消息传得越来越广,还有不少女子专门前来投奔她。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普通人,要么是如乐舒一般的商人,要么就是如云霜一般对医学感兴趣的人,还有人账目算数非常好。
譬如,有个叫季雍的女子,简直就是天生的数学家,过目不忘不说,还能心算。别人还在打算盘珠子打得飞起,她就已经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了。唯一得缺陷就是太较真,见不得一丝一毫的出入,少一钱都要追到底。
若不是如今还没有女子为官,林昭高低要给她在建州安排一个官职。不过,就算这样,她也已经是林昭心目中未来的户部苗子了。
可以说,她当初对建州的设想,如今已经基本达成,她继续留在建州,也只是继续巩固这个成果,意义已经不大了。
想到这里,林昭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停下了遛马的动作,将马绳递给身旁的护卫,便回了前院书房。
回京之前,她还要不少事情要做。建州不是永久的避风港,但她要确保,在她离开之后,它依然是自己手里最稳固的王牌。
所以,建州需要留下一个她能够掌控的代管人。
孙谦虽未正式投靠,但这一年来对她言听计从,做事稳妥,留他继续在建州主持日常事务,加上马御、季雍等人从旁协助,足以维持运转。女子军训练已上正轨,桃娘留守,穆兰带五十人随她回京。林霄必须跟她回去,贤王留下的私兵自然也不能全留在这里。
还有,武德帝都在信中那般示弱了,作为女儿,怎么也该写一封关怀的信递上去。
如何写这封信,这封信什么时候给天使带回去,她也必须仔细斟酌一下。措辞要恭敬、亲近但不能逾矩,字里行间要透出一种“女儿担忧父亲”的温情,但不能让他觉得她在可怜他。
生病的老虎,最不需要的就是可怜。
第280章
林昭的动作并没有遮掩。不过一天的时间,建州的众多世族官吏就知晓,在建州一年多的昭王殿下要回洛京的消息。
没过多久,别业就迎来了许多拜帖。
不过,这些拜帖里面的内容,大部分要么是试探,要么就是奉承,林昭直接让崔漱玉、乐舒等人处理了。
不能直接上门,只能向她递拜帖,本身就代表着和她关系不亲近。
林昭自然不愿意多费心思。
不料,就在林昭忙着安排回京诸事时,一张奇怪的拜帖送到了别业门口。那拜帖和普通的帖子完全不同,竟是木头制成,甚至还浸染了梅香,上面更是用清隽飘逸的字体写了两个字——刘瞻。
崔漱玉将帖子呈给林昭时,神色有些微妙:“殿下,是那个人。”她已经从林昭口中知晓,当初将齐仁送过来的幕后之人,正是这刘瞻。
只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以后这刘瞻就再没有出现在建州,要不是刘家人还在,此人更是会时不时派人送来一些小礼物,她们都要以为这刘瞻做了那么多,真的毫无所求。
没想到,她们临去洛京了,这人倒是又出现了。
林昭此刻正在浮光榭里面饲弄着那几盆兰花。一年时间了,当初歪倒萎靡的兰花早已分了好几盆,挨挨挤挤摆了一排,甚至还开出了如小荷花一样的花朵,花瓣翩然欲飞,跟它的名字“荷塘月色”极为相衬。
不过,饲弄花这件事,一向是个精细活,特别是兰花,本就是个娇贵的物种。稍不注意,水多了少了,给的肥多了,可能那花就要烂根、黄叶,甚至直接变蔫巴。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养过一盆绿植,还是一盆绿萝。按理说,那玩意放到墙角,它都能疯长的货,可偏偏被她一养,直接烂根死了,堪称植物界的杀手。
也就来了这里,有仆从指导,林昭才能过一过养花的瘾。
可就算这样,她养的兰花其实也不咋样。就这一年,已经被她养坏三盆了。崔漱玉她们以为她不知道,还暗中让人将她养坏的兰花调换掉,想要营造出一种她养花很厉害的错觉。林昭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没出声只作不知而已。
总归,兴致来了,玩一玩就好了。不会扫兴,何乐不为。
想到这里,林昭用小木铲轻轻松了松盆土,又用指尖试了试湿度,确认无恙,才将铲子放下,接过崔漱玉手中的木帖。
帖子刚到手上,一股梅香便袭来,清冽而不张扬,和她当初刚到建州时,刘家送来的那坛梅花雪水几乎是同一种气息。倒是好巧思,够风雅。
林昭笑了笑,将木帖展开,随即一行字呈现在她眼前
“突闻殿下即将前往洛京,恐洛京风云不小。瞻有一言,或可为殿下解忧。”
还以为此人多有耐心呢,她在建州一年了,都不来见她,只时不时刷个存在感。没想到,她这边刚放出要回洛京的消息,就坐不住了。
“让他来见孤吧,孤就在此候他!”
崔漱玉早就猜到,林昭会见这个叫刘瞻的人,所以,听到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不过,想到他们调查的资料,此人和那齐仁竟然还是儿女亲家。可即便如此,这人出卖起齐仁来,也是毫不手软。而且,当初他将齐仁的家眷出卖给他们时,甚至连女儿都没有告知,可见是个狠戾的。这样的人,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想到这里,崔漱玉建议道:“殿下,可要叫穆兰一起?”
“不必!”林昭摇头,“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此人三番两次送礼于孤,当初更是将齐仁这个贤王心腹送给了孤,所求必然不小。在所求达成之前,他是不会对孤不利的。”
崔漱玉想了想,的确如此,便收了心思,找人通知刘瞻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脚步声很稳,不急不徐,一下一下踩在木阶上。明明,那人是初次登门,却表现得不像是客人登门,反倒像是主人散步归来。
林昭坐在案几旁,半倚靠着,听着这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忍不住嗤笑一声,敢在她面前这般慢悠悠走路的人,已经不多了。她倒要看看,此人有何凭仗。这般想着,她便直接闭上眼,静静地等着刘瞻上来。
脚步声在亭榭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地对她揖了一礼,
“刘瞻,参见昭王殿下。”
林昭这才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她并没有立刻将人叫起,反而眯着眼打量着他。
这一年她在建州也不是真的没有调查过刘瞻,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给她各种送礼的人,还送了齐仁这样一份大礼给她,哪怕是为了有所准备,她也不能真什么都不做。
可惜,她让林霄调查了许久,也只调查到一些表面信息。就连建州这边的刘家人,包括他的儿女,对刘瞻也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常年在外,探访名山大川,行踪不定,很像史书笔墨中徐霞客一般的世外高人。
而眼前的刘瞻,也的确符合世人心中的高人形象。一件靛蓝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脚踏木履,手持羽扇。就算一直在行礼,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未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刻意挤出来的笑,倒像是那笑天生就长在脸上一般。
“你就是那个送了孤好几次大礼的刘瞻?”林昭不紧不慢地问道。
“正是。”刘瞻点头。
“起来吧!”林昭淡淡地说道,随即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坐。”又吩咐侍女上了一壶菊花茶。秋日,饮菊最适宜。
刘瞻也不客气,一撩袍角,便直接坐了下来。随即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不过,当他看到茶杯里面泡着的不是寻常的茶叶,而是一朵金色菊花,还是忍不住赞道,“好茶,不愧是西雍昭王殿下,传说中的天兆之子,就连茶水都别具一格。”
林昭注意到了西雍二字,她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哦,这么说,刘先生对其他地方的茶,也很是了解。”
刘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殿下好耳力。”他放下茶杯,既然已经暴露,也不打算遮掩了,直接道,“瞻确实去过不少地方,喝过不少地方的茶。茶嘛,喝得多了,自然就能分出好坏。”
“哦?”林昭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啜饮一口,“那先生觉得,哪里的茶最好?”
这是一句非常明显的试探。刘瞻抬起眼,看着林昭。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就像两把刀鞘相击,片刻间便发出无声的清响。但很快,他便垂下了眼,继续含笑回答。
“好与坏,自然是各花入各眼。不过——”他抬眸再次看了眼前的昭王一眼,“瞻倒觉得,北周的都安滋味最美,虽说煎茶不如西雍如今的饮茶清爽宜人,可若加入花椒、茱萸等物,那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林昭摩挲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向眼前人。
这个答案,着实出乎她的意外。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依然笑意吟吟的男人。都安,那可是北周的都城。一个建州的小世族家主,竟然公然在她面前赞美都安的茶滋味回味无穷。是真的都安的茶,让他回味无穷?还是都安这个地方,让他回味无穷呢?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眼前这个人,压根不是太子或者其他势力的人,他甚至不是西雍的人,最大可能竟是北周人。
北周!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北周了。虽然这一年来,司徒旭没跟她断过信,北周当下的情况也一直源源不断的摆在她的案几上。但宇文墨已死,就连曾经造成原主核心悲剧的司马先都死了,在还未登上雍国的帝位之前,北周并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而且,这一年,北周的局势虽然持续焦灼,但并没有多大变化。
新帝宇文御依然坐在帝座上,虽然帝座依然摇摇欲坠,曾经的继后之子如今的晋王宇文旈,甚至公然在朝堂结党,晋王之母当下的北周太后,也帮着儿子对宇文御的帝位虎视眈眈;而北周蛮北,曾经的二王子如今的燕王宇文宣,则打着攻打蛮夷的名头,公然练兵。
当然,作为新帝的宇文御,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帝位被撬动,与晋王燕王两人斗得厉害,以至于整个北周如今就像一个还没有点燃的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子就能爆炸。
但总体而言,北周目前还算稳定。
只没想到,她竟然在建州又见到一个北周人,还是个在雍国潜伏了最少十几年的间谍。更有趣的是,一个潜伏十几年的间谍主动曝出自己的身份,甚至还接二连三给她送礼,连齐仁这样的大礼,都丝毫没有犹豫地送给了他。
那么,他幕后之人是谁?北周新帝?北周晋王,还是燕王?
最重要的是,幕后之人想做什么呢?
林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了眼前这个名叫刘瞻,抑或只是化名刘瞻的人一眼,“先生倒是有趣,不知道先生背后是北周哪个王?”
刘瞻没有意外眼前的西雍昭王能立马猜出他北周间谍的身份,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敢丝毫没有震惊的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直白的问他,他到底是谁的人。
刘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方才抬起眼,迎上林昭的目光,笑着问道,“昭王殿下觉得,瞻该是哪个王的人?”
林昭没心思与他打哑谜,直接道,“先生若是来与孤打哑谜的,那便请回吧。”说着,她端起茶盏把玩起来,一边轻轻搅弄着那淡黄色的茶水,一边慢悠悠地继续道,“孤近日忙着回京的事,没那么多闲工夫。况且——”
她抬起眼,“先生见孤要回洛京,便急着来见孤,怕也是怕一旦孤回了洛京,便再也无法见到孤了。既如此,先生真的要将时间花在打哑谜上?”
刘瞻笑容一顿。他倒不是非要打哑谜,只是这十几年潜伏在建州,扮演着这洒脱不羁的形象,早已习惯了这般说话,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改过来。
“昭王殿下说的是。殿下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瞻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不识趣了。”沉默了片刻,他到底再次开口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但语气却郑重了不少,“不知昭王殿下可知北周齐王?”
林昭把玩着茶盏的手停了下来,“齐王?”
这回答又出乎了她的预料。刘瞻口中的北周齐王,正是当初的北周四王子宇文化,那个据说在就藩半路遇到“匪徒”下落不明的人。据说,北周新帝一年多都没有找到这个齐王的踪迹,如今北周朝野上下已经都默认他已经死了。
就连当初判定这是一招金蝉脱壳的林昭,都觉得那齐王可能是真的出了意外。毕竟,在这个时代,如果人真的坠崖了,是真的很容易尸骨无存的。
结果,这个所有人都默认的“死人”,如今竟然“出现”在她面前。
“孤若没有记错的话,北周齐王已经失踪了一年多,如今,北周朝野上下更是默认,齐王已死,甚至连葬礼都举办了。”林昭说到中间那个死字时,微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听说北周新帝在葬礼上哀恸不已,可是感动了不少朝臣。结果先生告诉孤,你是齐王的人。”林昭嗤笑一声,“先生莫非想用个死人来糊弄孤?”
“不敢!不敢!”刘瞻摇头,“殿下应该知晓,我等是带着诚意来的,如何敢糊弄殿下呢?至于齐王殿下——”他抬眸看了一眼林昭,“殿下应该猜得到,当初情况有多危险,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哦~”林昭没有多说什么,等着下文。
刘瞻意会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将事情说了出来,“殿下可能不知,新帝登基后,燕王在蛮北拥兵自重,晋王与太后联手把持朝堂。新帝奈何不了他们,便只能拿齐王开刀。齐王无奈这才想要就藩避祸,谁知新帝竟连藩地都不让他去,半路便派人截杀。齐王无法,只能假死脱身,隐匿踪迹。否则,他不‘死’,就真的得死了。”
“如此说来,北周齐王未死?”
刘瞻点头,“正是,这些时日,齐王殿下一直隐匿行踪,等待时机。”
林昭不置可否,“可这与孤又有何关系呢?”说到这里,她目光落在刘瞻脸上,似笑非笑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道,“莫非,先生想让孤告诉世人,这北周齐王还活着?”
刘瞻心惊了一下,真让林昭将消息透出去,对齐王可不是好事。不说新帝宇文御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齐王灭口,就是齐王如今暗中的布局,恐怕也会付诸东流。
“昭王殿下莫要说笑!”他连忙将其归为玩笑,随即端起茶杯,掩饰性地饮了一口。看着茶杯里泡得泛白的菊花,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一瞬间,也跟着菊花一样发白了。早知道,眼前的西雍昭王不是简单人物,可刘瞻没想到此人如此棘手。
他本以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已足以打动眼前的西雍昭王。可方才那一瞬,他还是被那句话惊出了冷汗。
想着眼前人这一年来在建州的所作所为,刚来建州就抄家、整军、收拢民心,从乌头毒中捡回一条命后不但没有消沉,反而直接把建州把控在了手上,顺便把贤王留下的底牌吃得一干二净了。虽然这里面有他送的齐仁的原因,但也足以说明,这个西雍昭王极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他先前的那些示好,似乎并没有让眼前人多领情。
威胁之语,张口便出。
如此人物,齐王殿下的计划,真的行得通嘛?
刘瞻有点不确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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